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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在書桌前,看見了記憶里那張保險柜里塵封已久的照片。陽光從窗外射入,灰塵顆粒在光波里起舞,他站在原地拿著照片一動不動,又漸漸發起抖來。
0018
18.陳局
18.
發了短信的,可是沒人回復。
下午又上了半天課,晚上是一起培訓的幾個老師的聚餐。這是挑了好久的地方,吃的是蘇州菜,松鼠鱖魚,船鴨,炒蝦仁。這個地方是在三陽湖的岸邊~包間臨水,外面還有一艘小船靠在岸邊晃啊晃。
一棟二層高的小樓遠遠的在湖對岸,有屋角若隱若現。
“屋里還有牙膏嗎?”
天還沒黑,飯還沒吃完,陳子謙就打了電話過來,“媽給你帶了酸肉,我放冰箱上面還是下面?”
“牙膏在生活陽臺的雜物柜里有,你看見沒?酸肉你放冰箱上面。”碧荷拿著手機歪著頭,又夾了一塊鱖魚。酸酸甜甜,是她愛吃的口味,她上輩子應該是個蘇州人吧,女人又問,“你到家啦?”
“到了。”那邊說。
“兒子呢?”
“他沒回。”那邊說,“我今天喊他走他不走,他要等你去接他。”
“哈哈哈!”兒子知道跟著爸爸回來也只有天天去吃單位食堂的份兒,倒是個機靈鬼,碧荷笑了起來。旁邊的梅子還在笑,“喲,陳局打電話來查崗了?”
“哎呀。”這個梅子,就愛開玩笑,碧荷推了推她。另外兩個新認識的Z市一中的老師已經看了過來,碧荷臉上微微一紅,又扯了幾句,趕緊掛了。飯桌上又說起了檢察院——是J市的檢察院。
“不是不是,”不是什么陳局,碧荷只是搖頭,“就是做犯罪檢察的,經濟犯罪。”
哪怕不是陳局,在市里也是很光鮮的工作了。她估計陳子謙這輩子也沒有當上陳局的命,不過就算當不上好像也無所謂。悔教夫婿覓封侯——以前她有過很優秀很優秀的愛人,可是也并沒有好的結局。如今她自覺自己已經看淡了很多。人的一生,除了工作,還有生活。
她很滿意現在的生活。
培訓還有十來天。
吃完飯大家又都在湖邊散了散步。等到回到酒店的時候,天邊已經卷起了一線紅彤彤的火燒云。空調打開,冷風緩緩的送了出來,碧荷再次摸出了手機,居然有一個新的朋友來加她的微信。不用猜是誰了,打開一看,名字上赫然就是三個中文字:林致遠。
白色的圖案,甚至沒有頭像,像是新申請的號碼。
小號?還是他根本就沒有用過微信?
這年頭沒有微信的人好少,簡直讓人難以置信。
加微信聊顯然也比打電話好很多,那不知道他是不是原價買的裙子還放在書桌的腳邊,碧荷通過了驗證。通訊錄的第一個儼然就已經是這個無頭像人士,還有系統打的招呼:你好。
呼。
她呼了一口氣。
時別十八年,林致遠又一次出現在她的通訊錄里。他如今的身份已經變成了天盛的太子爺。當年她還小,對社會階級沒有感知,現在才知道讀書在一個教室并不等于大家就在一個階層。他走的時候甚至都還沒有智能機,回來的時候天意都已經搞出量子芯片了。這十八年已經發生了太多的事,再多的往事,都塵封在這十八年里。
選擇上午的圖片,發送。
“是送錯人了嗎?”她又發了一次。林致遠加她肯定也是說裙子的事,這裙子她必不能留,不然怎么和陳子謙交代?碧荷腦子里甚至又閃過了價格,七萬塊錢去買一條裙子,也算她半年工資了。有錢人真的都這么傻的嗎?這裙子那么貴的價值在哪里?
那邊沒有打字。
不過幾秒鐘,一個視頻電話撥了過來。
0019
19.希望工程
19.
是剛剛加上的林致遠。
自從那天古詩突然打了一個電話來,林致遠好像和她的聯系就熱切了起來。說是有孩子要送鳳凰山一中來,可是到底到現在也沒有給資料過來。碧荷看著電話屏幕想,這么急著撥過來,可能也是有什么事要說。
裙子?孩子?
沒有必要視頻的。
并不想和他face
?
to
?
face,碧荷熟練的按了“切換成語音”。不知道網絡是不是有什么問題,屏幕上一直頓了好幾秒,這才終于顯示接通了。
“喂。”她先說了話。
那邊停頓了下。
“沒有人。”那頭有聲音傳來,果然是林致遠。有些低沉,又有些沙啞,帶了一些低落,“碧荷你人呢?我看不見你,是不是這個軟件——”
這個人這十八年都在干什么?連視頻和語音都分不清楚。心里微微的一軟,碧荷隨即咬了唇硬了心。
“我沒接視頻。”她打斷了他,“就接了語音。”
那邊不說話了。
“喂?”電流沙沙的,那邊在沉默。等了幾秒,碧荷又喂了一聲,看了看書桌邊的盒子,“林致遠?喂?你斷了?”
電流沙沙的,不知道今天的網怎么了——似乎有些卡頓。
“碧荷。”過了幾秒,那邊又有聲音傳來,是他又喊她名字,帶了一些掩蓋不住的酒意。
一個十八年沒見的前男友,現在喝醉了來找她電話,也不說話。碧荷拿著電話沉默了。往事如煙,如果他是來懺悔——她不想聽他的懺悔,也不想成為別人打消負罪感的工具。
也說不上原諒什么的,她只是不想再提這些事了。
“林致遠我今天收到一條裙子,是不是你送的?是不是送錯了。”
不能就這么沉默到天荒地老。她拿著電話,自己打開了話題,“要是是你送的,你就找人來拿回去吧。”
七萬不七萬,也不是她該問的。問了就表示有興趣。
那邊沒有說話。
“還是你說個地方,我給你送——”話音剛出,又打了一個結,“寄過去。”
那邊還沒人說話,她拿著電話,只是笑,“我在S市也待不了幾天了,裙子也不能帶回J市的。你最好待會就發地址給我。”
那邊一直沒有說話。
“喂?”她又說話,喂了幾聲,自言自語,“斷了?”
“那是給你的。”在她喂了幾聲之后,那邊終于有聲音傳來,聲音還是沙啞,似乎是打起了一些精神,“碧荷那是送給你的裙子。”
“我不能要的。要拿回去我和我老公解釋不清楚了。”碧荷笑了起來,只是回答,語氣平穩。當了十年老師她收禮——啊呸呸,總有些家長熱情難卻就對了,水果鮮花口紅香水,那是感謝師恩;現在這裙子,又算什么?
如果——她突然又恍然一下,如果早十年——
一陣酸楚涌上心頭。錯過就是錯過,世界上的事情哪里有如果?
沒有任何如果了。
如果是陳子謙,她現在肯定還要吩咐他少喝酒不要在外面玩喝酒不要開車,甚至還要問下哪些人一起喝酒在哪里晚上十點她還要查崗的。如今對面靜悄悄的沉默,卻是不屬于她要行使查崗權限的男人。忍下了剛剛心里波動時涌出來的濕意,碧荷只是又嘆氣,到底沒忍住嘴邊的叮囑,“林致遠你還是少喝點酒——”
少喝酒發酒瘋,比如給已經扔進臭水溝的前女友的送天價裙子之類的。富二代的生活已經和她無關了。可能算是她圣母吧,這句叮囑算是沒忍住的友情贈送;她只是說,“也不要再送我什么了。”
送校領導是可以的。
“這裙子寄哪里,你趕緊把地址發給我。”也不想繼續聊太多,她拿著電話只是又說,“你要是不發,我也不要,那就只能幫你捐希望工程了。”
0020
20.撥亂反正
20.
“如果碧荷你想捐,那就捐了吧。”
男人的聲音在客廳響起,有些沙啞,又有些平靜,“送給你的,你想給誰都可以。”
電話掛斷了。
梁碧荷對他很冷漠,不再是十八年前那怯生生的模樣。他甚至沒有看到她的臉。
高樓就在腳下,癱倒在了沙發上的男人襯衫凌亂,身姿頎長,酒瓶就在茶幾地板沙發上東倒西歪。如今整個房間都是凌亂的酒氣。他呆呆的看著天花板,容貌俊美,面無表情,一動不動。
就像是死了機。
老公。
他突然抬起了左手。一個晚上的宿醉讓他好像失了憶,又好像是酒精刷新了他的靈魂。左手里捏著什么,他抬起手,原來一直捏著那張照片——被他宿醉壓在沙發上一晚上,居然皺了一角。心里一痛,他皺了眉,又伸手使勁的去一點點的扯平。照片上是陳舊老式十八年前流行裝修的書房,一個穿著棉布綠裙的女孩坐在書桌上,眼睛圓圓的,肉乎乎的,扭頭看著他笑。
他低頭,看了很久的照片。昨晚他喝了很多的酒,在酒醉里他好像回憶起了很多事,比如他熱烈的愛情。他回憶起了他當年說過要回去和她結婚——讓她等他。
是的,他說過。
好像打了一劑強心針,男人一下子坐了起來,后背甚至有了汗。他捂住了砰砰直跳的胸膛,又皺了眉。他想起了昨晚他甚至想通了自己來美國的這些年。他覺得自己不是喜歡Coco——包括之前的前女友們,他只是為了性欲。他好像是“談了很多戀愛”,分手的原因他甚至全都已經忘記了,可是他和她們沒有愛情。
他又低頭看了看照片,是梁碧荷。十八年了,她還是能輕易挑動他的情緒。
他說過要和她結婚的。
他給過她這種承諾,就必須要實現。哪怕她現在已經三十四。這個認知讓男人念頭通達,如醍醐灌頂。他看了看已經微微發抖的右手,對于這個念頭,身體顯然比思維更先有了反應。
他不是獨身主義。
頭還有些痛,宿醉讓人頭痛欲裂。眼角有些癢,男人伸手擦了擦,濕漉漉的,原來眼角還有淚。
這次回國,父親又在催婚。
幾千億在老頭子手上。
是時候結婚了。他不想和別人結婚,但是他覺得梁碧荷可以。
老公。剛剛的一個聲音從腦海滑過。
梁碧荷剛剛叫老公。是叫他——他恍然,不是叫他。一陣無名火起,他站了起來,一腳踢開了瓶子,又走到了落地窗邊。這是第五大道旁邊的高級公寓頂樓,紐約的全景盡收眼底。這十八年來他無數次的站在這里,躊躇滿志,細細品味著自己強奸全球金融市場的過程,每次都讓他激動難耐。可是最近幾年,這種快感也越來越弱。最近幾年他都覺得自己的神經疲于興奮,無論什么都激發不了樂趣。
是梁碧荷。
他又想起來了前幾天他在酒店門口看到的女人。她穿著普普通通的衣服,眼睛圓圓的,身上的皮膚還是那么白白嫩嫩的。她坐在茶室的椅子上,手放在桌子上,露出了空空蕩蕩的手腕。
照片上的十六歲女孩已經和前幾天酒店門口的身影重合。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下身。一晚上沒脫掉的褲襠鼓鼓的,三十四的梁碧荷依然讓他有嚴重的生理反應。不知道現在睡她是什么感覺。他其實是個長情的人——他站在這里強奸世界,如果旁邊應該站著一個女人,那這個女人,應該是梁碧荷。
陽光的光線打在身上,男人覺得自己從來沒有這么念頭通達,又這么覺得自己充滿了活躍的力量。
他好像找到了人生的新目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