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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荷一早起來還很有些惡心,就連早餐也沒吃,只是穿著黑大衣坐在了前排。這經年的老面包車有些舊了,車窗和座椅都有一種陳舊的味道,上車的時候碧荷沒忍住又干嘔了幾下。
這車,甚至都比不上她的大眾。
更不用說林致遠車庫的那些車。憋著氣碧荷系上了安全帶,這陳舊的面包車發動,突突突的載著幾個人上了高速,玻璃搖下了一絲,初冬寒冷的風順著縫隙卷入了進來。
也許是披星戴月,也許是冬日的寒冽。碧荷坐在前排看著路邊沉默的樹影后退,又想起當初自己想把他葬到市里的公墓里。如今她更是這么想——她敏銳的感覺到,也許,以后,去看他的機會,真的越來越少了。
“爸,媽。”
兩個小時的車途,終于到了那個熟悉的院子的時候,天色已經亮了。院子里已經有了兩個勞作的身影。碧荷下了車,牽下了晨晨。
“爺爺奶奶!”小家伙也大聲的喊。院子也還是老樣子,水泥地,熟悉的門,院子邊的玫瑰花叢似乎又長大了幾分。他的墳就在不遠處——就在站在院子里也可以看見的地方。身后的父母們還在寒暄,碧荷站在院子里,沉默的望著那個方向。
千里孤墳,無處話凄涼。
九點鐘的時候,火光撩動,青煙隨著風卷了起來,似乎要往她的褲腳撲來。碧荷站在墳前沉默,晨晨跪在她的后側磕著頭,爸媽蹲在地方往火里添著紙錢,都沉默不語。
而今,已經沒有淚了。
手機早已經調成了震動,此刻正在包里嗡嗡的響著,大約又是林致遠。這個時間他應該已經到香江——碧荷沒有去看。一個多小時的祭拜結束的時候,碧荷又讓晨晨多給他的父親磕了幾個頭。
也許有一天,她會帶他去彼岸。
到時候回來就更艱難。
父子緣薄。
中午也是在老家一起吃的。幾個月不見,公公婆婆又更蒼老了很多,獨子的過世顯然已經抽走了他們全部的生命力??腿撕椭魅艘黄鹪趶N房做好了午餐——沒有什么特別的菜點,一盆酸肉,一些青菜,炒的肉絲。
又有些想吐。
“碧荷我給你做了一點酸肉,”婆婆說,“你帶回去給晨晨一起吃。”
“好!”碧荷沒有回答。晨晨扒著碗刨飯接過話,嘴角有著沾上的米粒。
“你們在這里住幾天?!逼牌琶嗣念^。
“晨晨還要上學呢?!?
“晚上吃了再走?!逼牌庞终f話。
不過十來個小時,就已經打了十來個電話。
上午兩個電話,中午兩個電話,下午四五六七八個電話,碧荷一直都沒有接。
“我在開會?!闭伊艘粋€空兒她只是發消息給他,“不方便接聽?!?
“碧荷我到香江了。”是他上午發的,“我見Denny。Denny你聽說過沒有?”
“中午也沒吃啥?!笔撬形绨l的,還拍了一個照片,偷拍的,角度清奇。
“碧荷你別老待在大陸,”他又說,“下回和我一起出來?!?
“我待會要見下季念,就是天意的那個?!?
“我干脆就搭他飛機回來了,事情就在飛機上說,他飛機早幾個小時?!?
“梁碧荷你在干嘛?”
“在干嘛?電話不接微信也不回。”
“我到了。”
“你在干嘛?會還沒開完?”
“晚上也不知道吃什么,碧荷你煮的肉絲面其實挺好吃的。”
……
“我來看看你?!?
后備箱里放著公公婆婆自己種的蔬菜,還有婆婆做的酸肉,電話就在包里嗡嗡的響著,碧荷還是沒理。天已經黑了。上午百日祭完,下午碧荷和媽媽把房子都打掃了一遍——爸爸和公公去了地里,把籬笆又扎了一遍,還扎了一個雞窩。
“把晨晨帶好。”
手機還嗡嗡的,碧荷沒有理,只是握住了婆婆的手。
“好。”她說。
等上了車遠去,二老熟悉的身影依然還在院子邊眺望,再也看不見。
“我來看看你?!北毯蛇@才翻出了手機,好幾個未接來電,還有林致遠兩個小時前發的信息。
以及后面的。
“碧荷你人呢?去哪里了?”
“我給你們李校長打了電話了,”最后一句是他半個小時前發的,“你今天沒去開會?!?
0177
13.附骨之疽
13.
面包車突突突的到了市區,又停在小區門口。穿著黑大衣的女人下了車,捂著嘴蹲在地方干嘔了很久。車費是已經付過的,爸媽從后尾箱搬下了來自公婆的禮物,兒子的小皮靴就在眼角。
晚餐也并沒有吃什么,也吐不出什么來。碧荷在保安搬來的椅子上坐了好一會兒,這才抬頭看見頭頂上的天空已經有了幾顆星光。
“你來J市了?”這是她兩個小時前回的。
沒有人回復她。
“你現在在哪里?”這是她一個小時前發的。
還是無人回復。
三十四歲了,
?
不是二十四歲,她覺得身心疲憊,也并不想學人搞冷暴力。任由爸爸提袋子媽媽抱罐子跟在身后,碧荷牽著兒子的手慢慢走到樓角,晨晨突然掙脫了她的手指著上面,聲音響亮,“媽媽家里有人欸!”
四樓燈火通明,兩套房子都亮著燈。燈光慘白白的,卻并不讓人覺得溫暖。電梯門在四樓打開的時候,碧荷看見了401和402的門都開著,401的門口還有著男人的皮鞋。
“是叔叔來了?!眱鹤舆€在說。
碧荷也看到了男人的身影。他就站在房間里面,那么的高,直直的看著她。屋里還算整潔,只有煙灰缸里幾個煙頭凌亂。
她換鞋走了進去,看著他。
他也看著她,面無表情。
“致遠來了啊,”
身后是媽媽驚訝又熱情的聲音,“什么時候到的?不是說去香江了?怎么沒給我們打電話?”
聲音又低了幾度,岳母有些訕訕的,“不然我們就提前回來了?!?
“我剛到?!?
男人說著話,又走了過來,伸手扶住了她。明明是扶著的,可他的手卻如同鉗子,鉗得那么的緊,又有些疼。碧荷抬頭看他,只看見他滾動的喉結,和清晰的下顎線。
“你吃飯了沒?”熱情的岳母還在問,“沒吃我給你煮點面——”
“吃了?!彼粗斫Y滾動。
他根本沒吃飯。
也根本沒有人做飯給他吃。
他興致勃勃,搭著季念的飛機,拒絕了季念的晚餐邀約,直接從機場出發,獨自開了一個多小時的車到了這里。他以為打開門,她就在。
結果她不在。
他以為她在學校開會,所以他去了學校,門衛說所有老師已經離校了。
于是他給教育局的本家親戚打了電話。
她根本沒去學習。
學校說,根本就沒要求她回來學習。
她撒謊。
梁碧荷就在這里,和她的家人。手抓著她的手臂,發起抖來。他看見了她頭發上燃盡的紙灰,看見了門口她鞋子邊還未擦凈的泥土,看見了那被人放在桌子上的壇子。
那草木灰就在她的發間,似飛欲飛,就在眼底。鼻尖似乎還有那殘留的香灰的氣息,他神色鐵青,手臂肌肉鼓起,微微發著抖。
手臂那么疼。
“走,我有話和你說?!绷罕毯晌艘豢跉?,也在看他。爸媽和孩子都在這里,她不能丟人現眼。
咔擦。
臥室門鎖上了。
在眾人的目光里兩人的人影消失在臥室,男人站在臥室門口,手指如鉗,依然拽著她的胳膊。沒有了外人,他的右手手臂抖動得越發劇烈,帶著他的整個人都抖了起來。
“我今天去了——”
“我不想聽?!彼驹谠卮驍嗔怂?,聲音發著抖。
梁碧荷去了哪里,他不知道,也不想知道。這草木灰就在她的發間,就在眼里,他覺得有些失落,又有些不知道哪里來的痛。他的人生從來沒有這種體驗——他不想聽她說去了哪里,這根本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在欺騙他。
撒謊,編造不存在的日程,來欺騙他。
他的人生已經失了控。
就像是有什么把握不住,就像是有一塊疤,再也無法恢復不了原狀。
女人不說話了。
她開始掙脫她的手??墒撬Q得那么緊,她掙扎的力度越來越大,終于伸出另外一只手來掰他的手指掐他手臂的皮膚。
“你放開!”她低聲喊。
“我手臂痛死了——林致遠你放開!”她猛烈的掙扎,卻似乎又扯到了什么,猛烈的捂著喉嚨干嘔了起來。她還懷著他的孩子,兩個。鉗著她胳膊的手松開了,男人隨即緊緊的抱住了她。
“碧荷,碧荷?!?
他緊緊的抱住她,整個人貼在她身上,低聲喊她的名字,全身肌肉繃緊鼓起,整個人發著抖。他從來沒有這么想殺死她吃掉她,想把她整個人完美的融入在自己的身體里。那沾著泥的鞋,頭上的灰——一只手抱著她,男人咬著牙,一只手去薅她的頭發,在她的掙扎里那只發著抖的手試了幾次才終于扯掉了那片脆弱的煙灰,輕輕一捏,那煙灰最終湮滅在他的手指上。
一團灰印。
那么的惡心,如附骨之疽。就像是某個陰魂不散的陰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