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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計劃,雖說還有漏洞,還特意留了馬腳,但到底還是能同現實中的情境契上。
她這邊腦子中胡亂想著,眼角瞥見有人進來,正是聞朝那“師兄”。
只是她知道這“師兄”到底是什么貨色,倒也不慌,甚至連看也不看他一眼,兀自托腮等另一人回來。
不想這人好不識趣,非但不避,反倒徑直走到她面前。他先是站了一會兒,似是在看她,見她許久不理,隨即揮袖在她頭上一招。
洛水只覺身上一涼,正要發作,便聽腦中聲音突然喝道:(“噤聲。”)
下一秒,便覺下巴微疼——面前的人伸出手指一點,便將她下巴勾起,強迫她抬眼。
她還未及反應,目光直直便撞入一雙看似熟悉卻又實在陌生的眼中:
乍看之下,那眼仿佛盈滿了柔和的笑意,可因瞳色清淺的緣故,其中的笑便顯得又涼又薄,如浮冰似的,只眸光一晃,便透出了沁骨的寒。
她腦中警鈴大作,直覺有什么不對。
可還不待她細想,便聽聞朝的聲音響起:“師兄,我這貓不喜同生人親近。”
“啊,”頭頂的人輕笑道,“我只是好奇師弟喜歡什么樣的貓兒罷了,藏得這般嚴實——如今偷偷一瞧,果然……可愛極了。”
那人說著,順勢在她的下巴處撓了撓,又抬手輕輕撫了撫她的頭頂,仿佛當真喜愛至極。?
063|你到底想說什么?
洛水腦中一片空白。
待得回過神來才發現手腳俱是僵的,臉亦是麻的,別說動,連顫抖都不能,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這個人摸了她的腦袋后,又朝她的臉頰撫來。
不料那微涼的指尖剛要觸及,卻突然頓住。
面前的人“咦”了一聲,道:“你這貓如何……”
再下一瞬,洛水便覺眼前一暗,卻是她的“未婚夫”攔在了兩人中間,生生遮去了對方窺探的視線。
“你嚇到它了。”聞朝淡道。
那人卻只是笑,被擠到一邊也不著惱,順勢彎腰撿起鏡子送入聞朝手中,道:“你這貓兒看著和人似的靈光——你也知我素來喜歡那些新異玩意兒,一時有些手癢罷了。”
聞朝不接他的話,只將備好的靈花遞過去,然見到那人隨手便收入了納物戒中,明明是凡俗少見的仙家手法,不知如何竟不覺得稀奇,甚至極自然就接了下去,道:“此物向來是由山間靈氣灌濯,一朝離了這天生地養之處,難免會有些不適——若實在不行,留在我這處亦可。”
他師兄笑他:“師弟莫不是未曾見過我那處的景致?比之你這處又是如何?”
聞朝聽到“景致”二字,腦中便閃過了面前人府上草木蔥蘢之景,四季花樹常茂,確實仙山景象,不禁愈發恍惚。
來人本也就是隨口一說,見他不應,也就有些索然無趣。雖然他確實好奇這貓兒,可他的興致向來如此,來得快,去得也快,眼見無話可說,無事可談,便拱手告辭。
只他走前,故意又朝聞朝那身后探了探,后者雖知他大約什么都未瞧見,但依舊不動聲色攔了一下。
于是那人也未再說什么,輕笑一聲,便揮袖走了。
室內重歸寂靜,只聽雨聲滴滴答答地落著。
她逐漸找回了些知覺,想要動彈,卻不防面前的人彎下腰來,將她一把摟住。
“嚇到了?”他問。
自然。她想。
可話到嘴邊,便只有軟軟的嗔笑:“是有點——你怎么來得這么晚呀?”
“……以后必不會了。”
她朝他懷里又埋了埋:“好,不許騙人”。
懷中的人溫暖又柔軟,好似美夢一般。
他瞧著她的笑模樣,再想著先前的那些違和之處,隱隱恍悟。
確實是夢,他想,且快醒了。
縱使如此,他還是殷殷囑咐:“那變貓的模樣,以后人前還是莫要這般……”
他又說了什么“仙術”亦分高低,若是碰到了高人,她這般模樣暴露人前,著實不妥,不許她在外面亂用。
她夢里也愛敷衍他,開始還裝著聽得認真,沒幾句就撒嬌道她困了,要回去了。
他沉默了片刻,道:“一會兒我送你吧。這雨勢連綿……”
洛水不語。
她有心快些結束,恰對面話中透出不舍,稍一思索便假作抱怨:“下雨怎么了?修仙之人,餐風露宿亦是常事,若這點苦都吃不起,那回頭我還上什么山,修什么道?”
她這一番話說得頗為順嘴,他也不知為何,明明不舍,可聽了卻直想微笑。再瞧見她一本正經的模樣,壓了壓唇角,只溫聲道:“我并非要送你上山——便讓我送你出府如何?”
洛水還欲推拒,又聽他道:“我明日便要離開,你亦如是。”
語調還是慣有的平淡,然洛水聽了,心下微動。再抬眼去瞧面前的人,他卻已經轉過了身去,也不等她回答,就開始默默整理起了衣衫。
她忽然想到,方才這人擋在自己面前的時候,便是這般背對著自己。雖然看不見臉,可只要一眼,就莫名的心安。
她就這樣瞧了一會兒,又覺得他這背影不知為何看著有些冷清,仿佛要送別“恩客”似的——說起來,她確實還準備了好些東西要送給他,算是“纏頭”?
念頭一起,她便笑出了聲,只覺此情此景此念實在有些滑稽。
面前的人被她笑得莫名,想要回轉頭來看她,卻被她從背后一把抱住。
她極自然地抱怨:“我為你準備了好些東西——前些日子你總是不肯收,所以我生氣了,今天就算帶來了,也不打算給你了。”
他口中微苦,嘴上卻道:“無妨。”
“可我還有好些東西想送你,只你這趟走得突然,我還來不及做好,待我攢一攢,等你回來了再一并予你,可好?”
他先是一愣,隨即垂下眼去,低低道了聲“嗯”。
而洛水這一番話說完,也陷入了沉默——事實上,她甚至有些懊惱:
這可與她早前的計劃不同。畢竟那些物什不過是順手做的,橫豎打算在他這里掙個人情,早送晚送又有什么區別?
可她偏偏生了什么“恩客”之類的念頭,于是那點東西便顯得實在輕慢輕飄,無論如何也送不出去了。
然而,來這里尋他的由頭總歸要圓過去,便只能改口說以后再送。
可這一改之下,卻變了味道——簡直、簡直就像是和真正的有情人相約一般。
——呸,什么有情人?她只喜歡季哥哥。
至于面前的人,不過是陷在幻境中的人罷了,哪里同她是一個心思的?
他可以做夢,她卻是不能。
正想著,腦中突然聽得那鬼道:(“告訴你的‘季哥哥’,你要變成貓回去了。還有,請他今日原諒你胡鬧。”)
這自然是計劃的一部分,只這幻境一結束,方才那一下午的歪纏,便會在聞朝腦中成了她口里的“胡鬧”。
不過是一出靠聲色羅織出的幻境罷了,無需真正“合情”,只消按照這鬼說的,說完話,走出這洞府便很快要消散了。
可洛水莫名就有些躊躇。
待得那鬼在她腦中又催促了一遍,她才不情不愿地站定了,小聲道:“季哥哥,我要回去了。”
說著她便慢吞吞地掐起了訣來,可沒掐兩下,手指卻被面前人一把抓住。
抬眼望去,發現面前的人只是垂眸,并不看她。
她也不說話,只等他開口。
果然,他等了一會兒,才開口問她:“你……現在這樣,還有什么要同我說的么?”
她這才明白過來:他是怕她變成了貓之后,便不好同他說話了。
她壓了壓唇角,先是一本正經道地道謝,感激他救了自己,又真誠自省,說方才都是胡鬧,讓他不要放在心上,至于那些不小心碰了摔了的東西,回頭她一定補還他云云。
她當然知道他想聽些什么,可就是不肯說。
他亦不言語,只垂眸聽著。
她好不容易說累了,正想要撒嬌抱怨,順勢在同他一處,不想剛要張口,卻是眼前一暗,直接被他低頭吻住。
面前的人少有主動,所以這一吻并不長,甚至可以說是稍觸即分。
然在徹底分開前,她便又勾首回吻了過去,不算用力,確已足夠得他清醒時分難得熱情的回應。
情熱又起,很快眼前便是水光濛濛:
今日只他自己以為他是“季哥哥”,而在她眼中,他其實還是原本的模樣。
乍看之下,他同季哥哥的差別自然很大。唇的差別尤其大。
這人總是緊抿著唇,唇線鋒銳,同她曾經偷偷在書房中親吻過無數次的、那雙畫卷上的唇并無太多相似之處。只是此刻,這雙唇因為先前的親昵,染上了一層柔軟而薄的水光,仿佛需要更多的潤澤,才能愈發生動……
只可惜時間不夠,沒有更多了。
她看了又看,壓下心中一絲不舍,最后仰臉湊近那張唇點了點。
“一路順風,師父。”
……
伍子昭尋來的時候,著實愣了愣。
無他,他的師父居然抱著一只白貓站在洞府門口,垂眸動也不動,不知在想些什么。
他莫名覺得今日師父眉眼瞧著好像有些變化,可真要說哪里有變化,卻又說不上來。
“師父可需要什么?”他問。
聞朝不答,卻是不知該如何回答。事實上,他腦子里也還有些亂,未能厘清這心念感應之下,從后山雨中救的一只貓,如何帶回來后就成了最讓他頭疼的那個徒弟?
而且此人被戳穿了還不承認,直接在房中胡鬧一通。
不,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重要是她差點被他那師兄抓住,若非他情急之下布置了障眼之術,大約就真會露了行跡。
而待得他那師兄走了,又是少不了一通安撫。好不容易安撫好了,她卻又直接以這副模樣睡過去了。睡也就罷了,方才他催她醒來,讓她回去,結果她居然就那樣抬起臉來對他……雖然是貓的模樣,可……
一念及此,他腦中又有些混亂,連伍子昭問話也未聽清。
他這個大徒弟便又重復了一遍,問他:“師父,這只貓要如何安置?”?
064|你同她走得太近了些
聞朝道:“一會兒送它去后山放生。”
伍子昭雖有疑問,但也并未多話。他本是來尋洛水的,道了聲好,便問道:“今日有些要事同師妹講,可她午后便不見人影——師父可曾見到?”
伍子昭問得順口,聞朝也未多想。
“不曾。”他說。
然話一出口,師徒二人俱是一愣,幾乎同時覺出了不對來:
伍子昭只說“師妹”,卻不曾指明是哪個師妹。然兩人這一問一答,卻是自然極了。
聞朝心下莫名生出一點輕微的不適,不知為何就想到了前幾日望見師兄妹二人相處的情形——雖然洛水來本峰時日不久,但顯然與伍子昭的關系較常人更親近些。
按說伍子昭與門內師弟師妹處得好,并非什么稀奇之事,可不知為何,他就是覺得自己這大徒兒待洛水格外不同。
——似乎太親近了些。
這念頭來得突然,聞朝立刻壓下。
可懷中的貓依舊變得無比燙手——他想要趕緊送出去,但又完全不想交于旁人。
對面伍子昭也在暗自懊悔。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回事,對這個“小師妹”總有幾分超過常人的關注。明明是個不成器的懶貨,換作旁人,他至多也就面上客套兩句,哪有什么心思看顧,更別提日日追著堵著盯著對方修煉。
他之前只道兩人有些“淵源”,可洛水之前的臥底來來去去好幾個,何曾見他這般在意?還是說恰巧知曉了她身份,所以自己才格外放心些?
不過……就算他說漏了嘴,可他這師父又是如何明白過來自己指的是哪個師妹……
由是,兩人俱沉默了一瞬。
聞朝向來喜怒不形于色,伍子昭又是掩飾慣了的,很快,后者便笑道:“如此我便去別處尋吧。”
聞朝道:“早些她確實來過,我有事不便見她。或已回了。”
伍子昭點頭稱是,道是師妹確有可能回了住處。
聞朝不置可否,只伍子昭要行禮告辭之時,又喊住了他,道:“此次下山,祭劍交由你打理,我自是放心。然近來多事……”
伍子昭以為聞朝要聊那后山封印之事,不由屏息,卻聽聞朝話鋒一轉:“這些年來山上亦是俗務繁雜,若非你天賦過人,斷難修煉不落人后。我觀你淬體大成,可想過何時要入那‘煉骨’期?”
伍子昭不想聞朝突然有此一問,便直言道:“弟子愚鈍,大約還需要些時日。”
聞朝點頭:“待我歸來,便助你一臂之力破境,如此,你就有了承那‘分魂劍’的資格。”
此言一出,伍子昭怔立當場,原本說慣了的巧言,竟也無一可用。半晌,也只得一句“謝師父”,隨即又是沉默。
聞朝亦知此事重大,略略點頭便抱著白貓去了。
洛水自是不知身后發生了什么,她只知自己醒來之時,已迷迷糊糊地趴在了自己住處的廊檐下,也不知睡了多久。鼻尖隱約漂浮著一點微暖松墨的氣息,只一嗅,又是昏昏欲睡。
這一日她著實累了,難得腦子里的鬼也安靜,于是也未多想,進屋趴倒就睡,直到天光大亮方才悠悠轉醒,渾身都是久違了的慵懶酣暢。
她懶洋洋地抱著綿軟的錦被賴了會兒,意識才慢慢回籠,品出幾分不尋常來:
按說平日里這個時間,那個討人厭的大師兄早已來催命,如何今日這般安靜?
洛水幾乎是一想到那個討厭的家伙,立刻便清醒了八九分,一個激靈坐了起來,掀被就要下床,竟是身體已經形成了習慣。
她倒是有心再睡,可哪里是做得到的?
洛水揪著被角掙扎再三,到底還是認命徹底掀了開去,慢吞吞地洗漱起來——今日早已過了攀那叩心徑的時間,又無人催,自然不用再去,亦有充足的時間梳理打扮。
此時,她才覺出了辟谷洗髓之后的好來:昨日那般折騰,不過一覺醒來,已是身體輕盈,疲憊全無。不僅如此,鏡中之人的模樣也隱隱起了些變化——
原本就是粉面桃腮的嬌顏,如今因為得了靈氣滋潤的緣故,眉色青黛,無須多描,便已襯得膚色白膩無暇,雙目亦如浸了水一般,愈發明澈靈動。
乍看模樣并無多大變化,可細細品來,卻是多了幾分仙氣靈氣,如溫養過的玉一般,到底是與剛上山時不同了。
她瞧著鏡中的桃花粉面,看著看著就撫臉發起了癡來,無論如何也瞧不夠,正美著,就聽腦中“嗤”的一聲怪笑。
洛水“啪”地扣了鏡子,冷笑道:“醒了啊?”
那鬼亦是笑:(“自然——早些你突破了之后,我亦得了些益處,這次羅音便輕松了許多。你需好好努力,爭取早日再破兩境,如此我要幫你,便也輕松些……”)
它這不說還好,一說洛水便想起了昨天那一番驚嚇,心火頓時蹭蹭上冒。只她向來不愛作那潑婦狀,便重攬了鏡子,抬手將口脂抹勻,瞧著鏡中之人哼了一聲:“從前你總和我說修煉苦,破境不易——怎么,如今這破境又成了豬肉不成?今天吃一頓,明天吃兩頓?大約過不了幾天就能吃撐飛升了吧?”
那鬼仿佛聽不出她嘲諷一般,回曰:(“若你真靠吃便能飛升,我倒是愿意頓頓將你喂飽……”)說到最后,它曖昧一笑。
洛水懶得理他:“我修煉自有安排——倒是你,昨天居然敢誆我,若非我機靈……”
她一想到那雙伸過來的手,還有印在下巴上微涼的觸感,不禁打了個寒噤。
“你說,你到底使了什么鬼?”
那鬼卻不直接答她,只嘆道:(“可憐我忙前忙后,不得你一句感激不說,還要被你說成是搞鬼……當真是讓我痛心。”)
洛水皺眉,大約聽出了它這是索取報酬之意,只她現在心情不好,但此事又至關重要,于是便喚了聲“公子”,將那鬼喊了出來。
他依舊是只有一雙唇,隱隱可見一點下巴的模樣,得了洛水的喚,便輕笑一聲,毫不客氣地繞到她身后,掬起一束發來親了親,然后又仿佛十分熟稔那般,彎下腰來摟住,將下巴擱在她肩上,道:“好姑娘,你要如何才能幫我?”
洛水昨日已經吃得餮足至極,半分與他糾纏的心思也無,只想趕緊打發他走,于是便推了他一把:“你說清楚昨天那個是怎么回事,我再幫你。”
公子嘆了聲氣,終于還是不情不愿地直起了腰來:“你這人,修行也有一段時間了,怎如此不解風情?好罷,你猜得不錯,昨天那位‘師伯’確實不是我。”
雖然是意料之中的答案,但洛水還是瞬間手腳冰涼,待得稍稍回神,才發現手中的筆已經斷成了兩截——此物是她山下帶來的,取了桃花木做的,曾陪她多年,如今卻是不堪用了。
“嚇到了?”公子笑了一聲,便伸手要去托她下巴,還未碰到,便立刻被她轉頭避過。
“靈覺倒是有了些長進。”他笑著看了眼自己空空如也的手部,“只還是愚鈍了些——我既然是借你的力量羅音,你有幾斤幾兩,還不知道么?能送你去聞朝洞府,便已費了不少功夫。如何還能再化形出來,站到那聞朝面前?”
“而且我這化形……不還得靠你來給我一點一點織羅繪出么?”
“你是不是好奇,我力量不足,又如何能同時騙過聞朝和他那師兄?我早些便告訴你了,若要織幻,便要真真假假,當然還需學會‘借力’。”
洛水聽了一怔,若有所悟:“難道你借的是……”
“是了,”他笑了起來,唇角揚起一點愉悅的弧,“既然聞朝已入得幻中,自可借他之力,你以為我用的是你的力量,卻不知是我借你的‘音’,引那聞朝一同織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