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俊兒雖有些淘氣,但一直都是個好孩子——她之前還救過他,俊兒必會喜歡她的。若是她愿意,他們完全可以再有個孩子,她若怕疼,那他也可以……
洛水哪里知道,不過照面片刻,青言已經在腦中將三人今后數十載的生活安排妥當。
她只看出,面前的人看起來依舊冷淡非常。她怕露陷,這幻境之中,只照著他外面那副奇異的樣貌又重新描了描,由是他看起來像是發色深青、膚如玉石般透白的混血西荒人般——心里不禁有些打鼓。
她先前想得好,只要能進得這了這前來問罪的鰥夫之懷,她便有辦法能將他騙得榻上去。譬如她可以假作扭腳。早些落水之時,她便已扭了一次,如今舊傷復發,不過順理成章。
洛水暗暗吸了口氣,支支吾吾說出先前準備好的臺詞。
“青先生,我……我其實……”
“我知曉你的心意,”他淡道。
——心意,什么心意?
洛水突然被打斷,醞釀好的情緒有些接不上,下意識地抬眼看去。
面前人又接道:“其實你不必如此。”
“……”
“的確是我不好,”這個男人繼續道,“東疆人性子大多內斂,我雖長居于此,但久疏人情風俗,所以想岔了,不該等你先開口。”
“……”
見洛水怔怔地望著他,“青先生”抿了抿唇,原本淡漠的眸中,終于流露出一點的歉意。
他說:“我確實心悅于你,亦知曉你對我有意——所以你無需試探,譬如那些……你后院之事,我雖能理解,卻并不喜歡。”
“所以若你愿意的話,明日我便可依照此地禮節,備齊求親之物,再去尋那媒人將諸事辦妥,必不會委屈了你。”
若說先前洛水覺得茫然,那此刻便是驚悚,渾身上下突然被涼水澆透的驚悚。
她想,縱使她這練功失敗、幻境被人撞破,也不會比這更可怕了吧。
她想破腦袋也想不明白,好好一出撞破心思、勾搭成奸的戲幕,怎么就成了眼前這非卿不嫁的情況?
她是饞面前的身子,卻不想在夢里同他海誓山盟。按說這幻境之中,縱使順勢談談那嫁娶之事也不是不可。
可無論這這性事也好,情事也罷,便如她那功法運作一般,講求一個情投意合、水到渠成,這般如鯁在喉、不上不下的情況,卻是無論如何成不了的。
她還隱隱有些感覺,她之前同那鬼說起此計,它只語出含糊,道是無可無不可。然依照它早前對這大神獸的熟稔來看,應是早就料到會有如此情況,此刻大約不知在何處笑得打跌罷。
腦中的一片安靜仿佛驗證了她的所想,洛水恨得牙癢。
她想,既然這鬼東西不怕織幻失敗,那她又有什么可怕的?橫豎縱使失敗了,這也還是她的神獸,再不濟,也都怪這鬼。
青言一直盯著洛水,只見她的面色先是震驚茫然,隨即由紅轉白。
他稍稍一想,便自覺明白了,道:“你年紀若自覺年紀尚小,我可以……”
“不可以。”洛水搖頭,“先生或不知道,近日已有仙人為化我血光之災,讓我隨他一道去仙山修行。我聽聞修仙之人不婚不娶,還需斷情絕欲。”
說話間,她像是想到了什么一般,重整神色:“所以先生真的是誤會了——我并非心悅先生。至于那畫作,不過是我平日畫著玩的,先生若喜歡,便拿去吧。”
說罷,她轉身作勢要去夠那畫卷,不想剛一抬手,就被人自后按住了。
青言的動作并不用力,不過是用身子和手將她圈在了書架間,先前抓這她的手改捏為按。他甚至還同她保持著一點距離——就同他說的那樣,遵循東疆的禮節。
可事實上,他知道自己做得不是太好。
譬如此刻,他應當立即放開她。
兩人一寡一獨,如此這般抱在一處,實在不成體統。可懷中的人實在是太過綿軟,摟在懷里,便讓人舍不得放出去——而且,真的很香。
他也不知自己為何會用怎么個詞形容她身上的味道。
他確實對“香”有些偏好,尤其偏愛香燃氣時的煙火之氣,干燥的、清冽的,讓人沉靜的那種氣息,同她身上的完全不同——、
她身上有種軟綿綿的味道,初聞的時候很淡,可仔細一嗅,就能想到那種綿軟的糕點,入口即化,唇齒之間還余奶香浸潤。
那是日日夜夜纏繞在他夢里的香氣,無孔不入。
他試圖逃開過,可她不讓。
——是的,是她不讓。
可她既然不讓,為何又不肯承認心悅于他?
東疆之人的想法總之如此讓人難以理解,所以很多時候,他不得不直接一些,或者說,此刻,他想他需要再仔細確認一遍。
青言想了想,道:“我聽聞,東疆之人若有屬意的對象,便會畫了自己的畫像,托媒人上門,送至意中人面前,若對方有意,便會留了那畫像。我未曾贈予你畫像,你不僅自畫了,還仔細觀摩,卻是為何?”
他一邊說著,一邊帶著她的手,重新取下那畫卷,與她身側緩緩展開:畫中之人的容顏徹底露了出來,清冷的貌,冷淡的眼,與畫外的那個人一同望著她,像是要將她看穿似的。
她動不了,只能扭開頭去,努力不去瞧那畫作。
他又道:“我還聽聞,此地雖不若北域那般保守,但女子隱秘之處,譬如雙足,卻也是不能輕易讓人瞧了去的……可那日我們不過初逢,你就已經……這又是為何?”
她像是被他的逼問嚇到,開始小力掙扎起來。
于是他不得不壓牢她,不再遵循東疆的習慣。
“不要怕,”他湊近她的脖頸,仔細嗅了嗅,“我只是想同你確認一番。”?
085|不可雕
青先生問的時候,神情認真極了,仿佛真的是她的授業師父一般,想要同她好好探討。
……不,如果眼前人換作聞朝,洛水大約只會暗嗔他不解風情,然后順勢纏上去勾他,直到面前人那正經的模樣半分不剩,同她昏天暗地地滾作一團。
可面前這人似乎不行,洛水直覺如果自己真承認了,大約立刻就會被安排得明明白白。
“確……確認什么?”她一邊竭力忽視脖頸邊的微熱氣息,一邊細細喘著氣,“青先生你真的誤會了。”
“沒有誤會,”青言十分篤定,“你氣味變了。”
“胡說!”洛水哪里能認,“你放開我!我、我同你好好分說分說。”
可她身后便是架子,哪里有能躲的地兒?一番掙扎之下反倒是讓他摟得愈緊。
她內心糾結,腦子亦有些發昏,瞅著面前人清雋如玉、皎皎生輝的模樣,確實饞得厲害。
她想,要不就還是從了他吧?橫豎只是口頭應了,只要她不承認,這人還真能在夢里強娶了她不成?
可正想著呢,面前人突然松開了她。
洛水被這一下搞得有點懵。
面前的人卻顯出比她還困惑的神情:“豈非是姑娘你讓我放開的?”
洛水哽咽。
他又道:“我只盼姑娘同我好好說說,若按此地的風俗,女子如何才算是動情?”
他微微蹙著眉,顯然是真的十分困惑。
換作先前,洛水大約會好好同他分說分說,扯些什么本地風俗、什么陰陽和合之道暗合天理,男女之間只要你情我愿,縱使無情亦可行云雨之事。
可她現在起了興來卻吃不到嘴,胸口堵得更是煩悶非常,哪還有心思同他說什么大道理?
且萬一這二愣子聽進去了,要說什么不談情便不能一起之類的混話,那又該如何是好?
她只想抓著他趕緊成事。
洛水心急,腦子也轉得快了起來,胡話張口就來。
她眨眨眼,擺出羞憤的模樣,泣聲道:“好叫青先生知道,我故鄉的風俗卻是有些不同,若是談情論嫁之前,不好好相處,如何能知道日后是否能一同快活?若是不能一同快活,又談何生情?”
此言一出,面前的人果然露出思索的神情。
她又道:“若是只試上一個,便無從比較,如何能挑選出那如意郎君?萬一日后碰上更好的,豈非更是為難?如是草率地定下婚約,實是百害而無一利。所以……”
“所以你便是打算同我試上一試?如此才好同你那護院再好好比較一番?”他點頭,就著她的話接了下去。
雖然洛水覺得好像有哪里不太對,但是瞧他并無慍怒的神情,還是點了點頭。
“原來如此,我明白了。”他亦點頭,“那姑娘喜歡什么樣的?”
“啊?”洛水有些反應不過來。
他重新壓下來,仔仔細細地親她,待得她眼神復又朦朧,方起身認真問她:“是這樣嗎?”
她望著對面人衣衫齊整、一派認真的顏色,有些難耐地咬了咬唇。
“不太對。”她小聲道。身體上也不夠,心理上也不夠。
于是那人抬起眼來,細而秀麗的眼中透出一絲疑惑。
她少有將話說透,如今碰到這么個聽話卻又聽不懂話的,不得不仔細些。只是真要開始說了,又覺得有些臊得慌。
可羞歸羞,她還是小聲道:
“我……我來吧。”
可很快地,主動權又到了對面。
朦朦朧朧中,對面之人好似換了一副面孔——明明穿著衣服的時候是一副如松似玉的姿容,如今青絲散落,骨肉玉致,又別有一番格外香艷之感,就如他此刻的神情一般,雖然那細長的眉眼看起來依舊是冷淡的,可因為眼尾那不加掩飾的紅痕,給這冷冷清清的樣貌生生添了幾分妖冶之意。
就這般,她仿若被攝了魂一般,目不能移。
殊不知,洛水發愣之時,身下之人亦在細細打量她。
見她突然不說話,青言慢慢不安起來。
他想,她是對他并不滿意?試了之后覺得并不如何?
一念及此,青言只覺心口微沉,指尖發涼。?
086|得敲
洛水這不過發了會兒呆,就見對方又恢復了那副冷冷淡淡的模樣,垂著眼不看她,只當他是性子如此,不愛主動。
噯,這可真是麻煩。洛水想。
她倒也不是非得再繼續。只是這般幻境生了一半,總是要以“合情”結束,而且那鬼還特地囑咐過她,要她好好安撫這大神獸,道是什么“后頭的機緣與你那身家性命皆在此舉,萬萬不可輕忽”。
洛水不忿。
當初就是它,非得想辦法讓大神獸瞧見她同伍子昭一起歪纏、刺激人家、傷人家的心,如今繞了一圈又要她勞心勞力安撫,當真是只出一張嘴,半分力也不用!
可怨歸怨,該做的還是得做。
對方不愿意主動,那邊只有她努力些。
“青先生你可真是……”洛水輕飄飄地斜了他一眼,“莫非你們那處的男子行事之時,皆要女子事事說得分明不成?”
“我只是為先生容貌所攝,并非不喜。”洛水解釋道,“我已算是半入仙門之驅,還請先生不必多慮——”
見青言怔怔望來,洛水點了點頭:“先生只按著自己的想法來就好,我……自無不可。還是說……先生不喜歡我,不想與我親近?”
青言聞言,細長的眼微微睜大,似有些困惑,還有些不安。
“我……自然是喜歡你的。”半晌,他澀聲答道。
第一眼就喜歡。
在她武藝初成、從山賊手中救得他們父子起,他就已經喜歡上了她。只是當日驚鴻一瞥,除了一脈暗香,再無可供他追索之物。
他甚至不記得她,以為是旁的路人救了他們父子。直到因緣際會之下,他又搬到了她隔壁。
待得她又將他的兒子救上岸,出現在他面前時,他的心簡直歡喜得酸脹,像是突然尋得了失落已久之物般。
這樣的感情來得突然,于他卻不突兀。
他們一族向來容易分得清自己的心,從來都是“情”“欲”無分。可她偏生要告訴他,此地風俗不同,需要于他分說清楚,還需他等等,說要好好比較。
面對她困惑不解的神情,他只覺得挫敗,覺得自己大約又讓她失望了。
洛水也有些發懵。
她本意只是想讓他抓緊些,可不知為何,說完就見這玉樣的人突然垂下了眼瞼,硬是讓她品出了落寞的意味,看著就像是隨時會碎裂一般,好似她做了什么罪大惡極之事般……
——這好像不太對吧?剛才受委屈的人明明是她?
可瞧著面前人的模樣,洛水內心的罪惡感止不住地騰騰外冒,壓也壓不住。
她終于還是心軟了。
她努力撐起一些,松開了手中拽著的發絲,轉而抬起指尖勾過他的下巴,湊近那雙方才一直在她臉邊摩挲、始終若有若無勾引著她的唇,軟綿綿地親了親,提前說出了那句早就準備好了的話:
“我見著你時……亦是歡喜的。”
……?
087|會意(800珠加更)
青言回到洞府時,腦子還是混沌的。他方才去找他那位同心之人要個說法,且已經做好了與對方從此陌路的準備:
他想問清楚,她到底從何得知同心之契的辦法?又為何救了他之后便不聞不問?她到底是否知道這契的意味?
她只需否認到底,讓他死心就可以了。
可是她沒有。
她說那結契的法子乃是她師尊所授,因為當時情況緊急,只道是救人的法子,用了便用了——當然,她第一眼瞧見他那威風凜凜的模樣便十分歡喜。并不知道這是某種對他而言十分重要的契約,如有冒犯,還望前輩包容。
——應該說是意外之喜嗎?
青言盯著水鏡,望著往日她打坐的那處溪石,還有種恍惚如夢的感覺。
青言想,既然是那祭劍聞朝教給她的法子,以那位在天玄的分量,自然是無礙的,只是不知他為何時候沒來尋他好好說說此事……不對,他找過自己,就是在離山之前,托他看顧弟子。
青言知道聞朝亦是寡言之人,如此說來,應當便是……那個意思了吧?
且他徒弟年幼,總歸不好明說,以免尷尬,只待她日后想明白了再自行決定。
如此,倒是可以理解。
——而且,她說她是歡喜的。
人類女子表達含蓄,如此言說,應當便是“喜歡”了吧?
想起她先前特意來后山修煉,日日在他門口徘徊。這日又偷偷到了藏經閣,正好被他撞見,受驚一般地收起畫卷,面對他冷淡的質問,問她為何要找尋偷窺他的畫像,直接就紅了一圈眼……
青言有些后悔。
她是他的救命恩人,他與她第一次見面,就這般逼她吐露心事,最后也不曾言明他的態度,實在是有些……過分罷?
但總歸還有機會彌補。
青言想,今后她再來后山修煉,他便多指點她一些吧,正好俊兒的那位契約者也在,他同時指點他們三人的修行,既不負那位祭劍所托,亦算是滿足了俊兒的心愿,總歸不錯。
至于他的心意……
青言倒是想過直言。只是他們接觸的時日無多,比起他來……他記得她似乎有個愛慕她的師兄,總是出現在她身邊,同蒼蠅也似的,那直白的眼神遮也遮不住,心下便有些不悅。
他想,她這般年少,愛慕她的男弟子多是再正常不過的。如今,他亦得了近水樓臺的便利,此后便借著親自督促她修煉之事,好好同她親近培養感情,最后再同她說明這契約的含義,還有自己的心意,如此才好成事……
于是青俊回來的時候,看到的便是它父親盯著水鏡的模樣。
它頗有些心虛地瞥了眼,瞧見那里果然似是后山口溪流處的景色,心下不由忐忑:它那契約者鳳鳴兒刻苦,它也跟著修煉了一陣,但是兩人畢竟許久沒見,開始還是說了好一會兒話。若不是它惦記著自己的爹隨時可能去而復返,是真的想拉著鳳鳴兒再帶它出去玩上一圈。
也不知它爹有沒有看見……應當是沒有看見吧。不然早就該將它提回了。
青俊想,這畢竟只是它爹第一天松口,若是自己表現得好些,有一就有二,回頭出去、甚至再度同鳳鳴兒一起修行,也不是難事。
“爹,我回來了。”
它瞧見它爹不理,只得主動打了聲招呼。
——莫不是他早就回來了,見它久不歸宿,心情不佳罷……?
不想青言像是根本沒注意到它不安一般,只瞥了它一眼,“唔”了一聲就再無下文。
按說父子關系僵持已久,如此這般一個沒話找話、一個面上平靜,已是極不尋常之事。
可這日二者各懷心事,竟是誰也沒覺出對方的異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