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奉茶卻很好地接受了她的解釋,露出高興的笑來,臉色好上許多。
她當即拉著鳳鳴兒坐下,同她說了好一會兒話,多關于這趟去定鈞門的見聞。末了她又轉身去枕邊取來一個包裹,里面有兩只漆盒,她打開其中一只,露出內里各色簪子,遞給鳳鳴兒。
后者當即連說不可。
奉茶卻難得的強硬,盒子一塞就松了手,于是鳳鳴兒不得不接住抱牢。待要再還,便聽奉茶道:“你們幫我良多,不然我大約已經喂了妖怪。”
她又說:“進煉霓峰后,我便會隨我師尊一同修行。雖師尊說劍、器二途有道機相通之處,自可融會貫通,但那是留給天縱之才的路——至于我,大約只會專注一途。”
她頓了頓,笑道:“所以我以后不練劍了,就很難見到你們了罷。”
鳳鳴兒想了想:“內門弟子皆有傳訊玉簡,諸峰間走動也是常有的事。”
奉茶拍拍腦袋:“我真是個笨的,居然會忘了這個——哎,讓我說完,這另一個匣子,你幫我送給洛水吧。不過是一點心意——不用說是我給的,因為里面的東西本來就是姐姐的,她、她不說我也知道,這東西是給洛水的。”
奉茶聲音越說越小,到最后一句眼中已有了明顯的淚意。
鳳鳴兒鄭重接過盒子應下,道是她師父大約已經回了,不好再耽擱。
奉茶點頭,亦說今日初入內門,還有諸多頭緒要厘清,這次便不送了。
鳳鳴兒再次謝過,便干脆道別了。
只關門的一瞬,她還是聽到了少女仿佛突如其來的哭聲。
……
鳳鳴兒回去前,繞著煉霓峰外多飛了一圈。
待得入得白玉閣中,見到白微之時,對方顯然已經等她許久。
瞧見徒兒面上躊躇,靈虛真人哼笑一聲:“倒還舍得回來——旁人的徒兒總是要香上一些,對也不對?”?
116|信期至
白微有事無事總愛調侃幾句,鳳鳴兒向來是不習慣的。
初時她只覺惶恐,現在倒也默默找到了應對之策。
她說:“不敢。同行下山之事,先已與您報備過。午時我等方到,也已即刻傳訊劉師兄與您。”
白微揮揮手,示意她一旁坐著。
鳳鳴兒在一旁高椅上端坐,看白微歪頭支肘撐在書案上,一手捻著只月色的玉盞,若非手邊玉簡卷軸成山,他這副紫冠高束,鶴麾迤邐的模樣,倒像是哪個閑來倚案品茗的人間王孫。
鳳鳴兒不知怎么就覺出了一種微妙的熟悉感。
她思索間,聽得白微道:“方才來了好些客人,其中有個叫衛寄云,竟是那定鈞門羅常命的得意弟子,他還特意提起你,說你面善。”
鳳鳴兒一聽就皺起眉來。
白微瞧她變了臉色,笑吟吟道:“怎么?”
鳳鳴兒道:“我們碰巧遇見,一起過除妖,這趟前來,正是要同師父稟報此事。”
白微兩番試探都沒有得到想要的回答,終于露出索然無味的神色。
他嘆起氣來:“都說‘命數無常’,旁的我倒是沒什么感觸,可收徒之事上,這緣法當真是一言難盡——你瞧,那比聞朝還要沉悶無趣的羅常命,收到的徒兒卻是活潑有趣,世人皆道荒禍使命格孤且兇,我看倒是不盡然。”
鳳鳴兒知她師父是在調侃她,早已習慣。
白微又道:“說起來,聞朝也收到個有趣的徒兒——唔,其實你這性子還真是與聞朝有些相似。”
——那師父豈非與洛水相似?
鳳鳴兒腦中突然就閃過這么個念頭。
如此細想,鳳鳴兒倒是忽然明白過來,先前那熟悉的感覺究竟從何而來:
白微身上有種微妙的、看似溫和,實則疏離懶散的氣質,同洛水相似,旁人極難模仿。
若他們不想理人,那溫良和善的面孔便是最好的面具,等閑人根本沾不到他們的半分真心。可若他們當真打算對人好,那便當真能讓人如沐春風。
鳳鳴兒自忖這輩子都不可能改性如此,且同二人相處一陣后,多少也發現這般性情大約同他們出身有關——
她這師父衣食住行,樣樣求細求精,而洛水也是個處處講究的。若非修仙,她大約這輩子都沒機會同這般金玉堆養出來人物的相處。
不,若非機緣巧合,鳳鳴兒本也不覺得自己能同洛水這樣的女孩兒交好。
想到二人后來的相處,鳳鳴兒唇邊不禁露出一點笑意。
“怎么?聞朝那徒兒,你同她處得還不錯?”白微問。
鳳鳴兒心下一突,有種被抓的錯覺。然轉念一想,她和洛水做朋友也不是什么見不得人的事。
鳳鳴兒點頭:“洛師妹是個很好的人,山下很是照顧我。”
白微聞言晃了晃茶盞,又笑了起來:“看來確實處得不錯。我瞧著,你這躺下山性子也有些變化。”
鳳鳴兒疑惑,不想白微為何有此一說。
白微繼續道:“那衛寄云提及,你們在山下遇見了‘六邪’之一的相柳,具體情形也同我仔細說了,說得了你們幾人的幫助。”
說到正事,鳳鳴兒神色整肅起來,將當日遇見的情形一一同白微說了。她本意略過在阿蘭家幾人相處的一段,不想白微反倒對那斬妖除魔的過程不感興趣,只細細問了他們在阿蘭家的情況。
鳳鳴兒其實在阿蘭家中待的時間不長,說不了太細:“我在外負責采買事宜,多是洛師妹陪著阿蘭……奉茶的姐姐。”
她又想是想到了什么,猶豫了下還是道:“洛師妹大約是因為傷心太過,當時有些事情好似也記不太清了,若師父想找她,可否等她身子好些?至于奉茶,她情形也不好,且剛從定鈞門回來——”
白微只嘆道:“我說什么來著?旁人的徒弟總是要香一些不是?我這主峰座下弟子,倒沒誰能像聞朝那些弟子一般招你喜歡。”
鳳鳴兒聽到“那些弟子”,先是一愣,隨即想到了什么,反駁道:“師父,我在祭劍修習,伍師兄和洛師妹都很照顧我。”
白微只悠悠晃了晃手中玉盞。
鳳鳴兒反應過來,心下微惱。可她自覺這般喜愛不是什么過錯,且有些事情還需澄清。
“師父,”鳳鳴兒道,“洛水師妹與伍師兄皆心有所屬。”
她不好直說兩人大約是兩心相許,自己曾經因為一點朦朧心意覺察出來,如今散得差不多了,看得也更清楚——她直覺洛水或許并不想讓旁人知道。
白微瞧出她眼神中輕微警惕之意,輕飄飄地笑了。
鳳鳴兒抿唇不語。
“好了,不逗你了。”白微道,“你們這趟能從‘青鸞’手下脫身確實不易,可見福緣深厚。不過有一點,那定鈞的小弟子大約是沒同你們說過的。”
他說:“他有沒有告訴過你們,為何要專門帶著奉茶離開?”
鳳鳴兒點了點頭,又搖頭:“只說要防魔頭侵害。”
白微頷首:“那魔頭不知從何修得一門法術,即是七寶之一的織顏譜,此法專用于織幻易容,還可操縱人心、盜命改運,且嚴格算來并非邪法,極難識破。”
“被那術法影響操控之人,性情多有變化,且極易墜入魔道,所以與那阿蘭相處最久的奉茶必須送去定鈞檢查。”
“如此,你可想到了什么?”
鳳鳴兒立刻想到了洛水醒來后的神情——迷茫,還有點傷心。
可師妹性子沒變。鳳鳴兒想。她那般被當胸一箭穿過,好不容易醒來了,再要送戒堂去審,且她師父又不在,必然要吃苦。
她想搖頭,可話到嘴邊,突然警醒白微方才句句指向洛水,若自己再幫忙遮掩,才是真給師妹找麻煩。
她問:“師父可是懷疑洛水師妹?”
白微露出笑來:“我可什么都沒說——她也是有師父的人,用不著我操心。倒是你,當真有些變了。唉,我這做師父的,是不是也該懷疑你?”
鳳鳴兒只道:“師父不要同我尋開心了。”心下知道這一關算是過了。
白微知她不愛開玩笑,便問起了她修行如何。
鳳鳴兒眼神微黯:“這‘劍意’的修煉還是困難。徒兒愚鈍,難悟與天地氣機溝通之法。”
白微道:“以內神御外氣,難在‘御’上。你劍式早已純熟,又常去藏經閣感悟聞朝劍意,只差練習與一點頓悟。說來聞朝劍意雖絕,你與他然境界相差太大,時時去悟,對你并無太大益處。”
鳳鳴兒抬頭,目露不甘。
白微只道:“聞朝劍意鋒銳,以轉靈之境,已鮮有敵手——若我猜得沒錯,交手次數多了之后,你可是已經覺得,被聞朝斬于劍下再正常不過?”
鳳鳴兒怔住。
白微點頭:“便是這個道理。所以不必再去,后山亦可少往。青言那處靈氣充足,你時時常去,靈竅靈脈皆已得到滋養。神獸一脈本就是天生地養,修行之道本就與人類相去甚遠。你習劍時,他甚少有指點于你吧?”
鳳鳴兒一想,確實如此。
“可是小俊那邊……”鳳鳴兒想起自己的契約神獸,又躊躇起來,“青言前輩大概不肯放它出來吧。”
白微道:“此事我自會去說。從今日起,你且安心留在本峰修煉。”
鳳鳴兒只能應是。
白微覺出她猶豫,大概猜出她在想誰:“你練劍的同伴我也給你安排妥當。唔,你可知聞朝的那個大弟子已經尋到了溝通劍意與天地氣機的法子?”
鳳鳴兒心下一驚,脫口而出:“伍師兄不合適。”
白微悠悠瞧了她一眼,直瞧得鳳鳴兒垂下頭去,方道:“我看比起劍意,你倒是可先同伍子昭學學‘養氣’的功夫。他剛才過來,說給那定鈞門的弟子備了謝禮,當然給你也準備了一份,謝過你們在山下關照他那小師妹。嗤……”
他語氣微嘲:“你倒是想他直接同你喂劍?若山海之會上,你有心要爭那分魂劍,他便是你最大的對手。”
鳳鳴兒心知白微弄錯了,然聽到他這么說也不再解釋,只暗暗松了口氣。
可她一口氣還沒完全放下,就聽白微道:“這陪練的弟子么,還需是自家的好——來,見過你季諾師兄。”
……?
117|好像不對
季諾?
鳳鳴兒不由多看了一眼。記得年前洛水還同她打聽過,說這位與她從小認識,引她入了天玄。
面前的青年確實有種溫和的氣質,如松如竹。見鳳鳴兒打量,他先行了一禮,笑道:“見過鳳師妹。既是師妹想要練劍,我自當盡力而為。”
一笑之下,令人如沐春風,更多的鳳鳴兒也形容不出來了,只覺得同她這掌門師父有些相似,但又不完全相同。硬要說的話,大概她有點理解了洛水為什么喊他季家“哥哥”。曾經她去教書先生家偷聽的時候,那位青年給她的大概也是這么個感覺。
鳳鳴兒回了一禮,接下來除了白微于修煉上的囑咐,再沒主動開口過,甚至沒有再多看一眼。
季諾將對方的冷淡看在眼里,并未說什么,只笑著一一應下。
白微托著下巴看了會兒,送走季諾后又留鳳鳴兒說了會兒話,末了笑她:“你這般偏心可不好——你季師兄已入煉骨之境,且不說作個陪練絕不至于委屈了你。你再上哪去尋個這般境界、又不和你爭劍的?”
鳳鳴兒回道自己并未想這么多,心里想的卻是師父不喜歡洛水,關于她的事還是同師父少說為妙。
白微知她言不由衷,也不說破,將手邊一個三層的玉匣輕輕一點,送至鳳鳴兒手中:“這便是方才伍子昭的謝禮,說里面也有那位定鈞門小弟子的份。”
鳳鳴兒聽了就又要皺眉,但對上白微笑吟吟的表情,立刻想到“養氣”一說,還是選擇了閉嘴。
白微揮揮手,示意她可以走了。
鳳鳴兒得令半句廢話也無,直接便退了出去,回到住處方才打開匣子:成年男性巴掌大,第一層裝著茶葉瓜果香料,第二層放了些雕琢精致的靈石玉瓶,好看是好看,但并無特殊之處。
然第三層打開,里面卻放著一只秋香色的錦囊,一摸之下觸手絲滑,靈氣充沛。待得打開看到里面的玄鏑,鳳鳴兒還是愣了愣。
她記得這枚玄鏑,衛寄云當著她和洛水的面掛上時,還說好東西就是用來配寶貝的。
鳳鳴兒不覺得自己同衛寄云有這般交情,第一反應便是對方弄錯了——畢竟當洛水同她一起打扮的時候,衛寄云很容易就分不清楚人。可再想想,這送人的東西總歸是指名道姓的,和長相又沒什么關系。
鳳鳴兒一時之間只覺疑惑,然她不喜衛寄云,自然未留傳訊紙鶴,不好一問究竟。
思來想去,只能先將東西同奉茶那邊的一并收好,又給洛水去信一封,道是自己因師命不便出門云云,且季諾已經出關,希望她不日來會。
……
鳳鳴兒并不知道,此刻在祭劍后山的入口,她那契約神獸也同她有相似的疑惑。
青俊完全不明白,自己為何要像個傻子一樣同個它非常討厭的人類等在這里。
它那個爹不知如何想的,將他們直接撂在入口山徑處,說讓它領人入內,便頭也不回地進去了。
青俊覺得,好像每次遇到這個人類都會有些莫名其妙之事。
比如莫名其妙地落水兼腹部酸疼,比如契約者只愿意同這個討厭的家伙一起梳理毛發,又比如它的爹總會提出些很奇怪的要求。
它爹為什么這么放心這個人類和它在一起?明明他連鳳鳴兒都討厭?難道就是因為她聞著香?
……好吧,是挺香的。
青俊下意識地湊近抽了抽鼻子:這人類身上總有股淡淡的香,不是炭火也不是女修常用的薰香。
“……可以嗎?”出神間,忽然聽到那人類小聲問。
啊?
青俊茫然抬頭,對上一雙水汪汪的眼,里面盛滿了它看不懂的熱情,直看得它毛骨悚然。
“我說,我能摸摸你嗎?”見小獅子沒有反應,洛水忍不住又重復了一遍。
從剛才等在這里開始,她已經盯著他毛茸茸的腦袋、不時抖一抖的后頸毛很久了。這神獸未成年的時候,渾身上下皆是金毛,待得成年頭部的毛才會褪成青色,身上則褪成鱗甲。鳳鳴兒是這么告訴她的。
“你想干嘛?”青俊立刻警覺。
洛水也覺得自己這要求有些冒犯,好聲好氣地解釋:“之前鳳師姐在的時候,你總是害羞不肯讓摸,現在沒人了,就摸一下行不行?”
真不怪她。
誰能抵抗一只毛茸茸的小動物呢?
鳳鳴兒和她一起修行后,就覺察出洛水似很喜歡青俊,還問過她要不要摸摸看。青俊自然炸毛不肯。
現在鳳鳴兒不在,洛水想再試試。
——畢竟再過幾年,可就沒得摸了。
這個人類把它當什么了?!
青俊自覺從未把自己當作寵物,可面前這人類的口吻,實在是和它玩耍時看見的捉貓逗狗太像,由不得它不生氣。
它這邊生氣,卻不知洛水眼中,這金團子抖抖毛炸成一團的樣子實在是……更可愛了。
她心尖一癢,到底還是沒能忍住,伸出了手去。
“呀!”
碰觸到毛發的瞬間,洛水忽覺指尖針刺,不由痛呼出聲,觸之微黏,似還出血了。
青俊被她嚇了一跳,猛地向后一躍,渾身緊繃,齜牙咧嘴。
洛水怕疼,忍不住捂住手指緊緊縮在胸口。
“俊兒!”青言去而復返時,看到的就是這一人一獸對峙的場面,不由出聲喝止。
青俊渾身一抖。
它正想開口解釋說它沒咬人,結果就看見青言已經牽起洛水的手仔細檢查。
恰巧此時,洛水抬頭飛快看了它一眼,眼里又驚又怕,再無方才戲弄之意。
青俊又覺心下痛快,“哼”了一聲便扭開頭去,不屑再解釋。
它只等它父親質問,只要他問了,它就再甩下一句“就算咬了又如何”,如此方才顯得桀驁不馴、威風凜凜。
可它等了又等,直到發覺不對轉頭,才發現面前連影子都沒了,顯是兩人已撇下它走了。
青俊恨得想追上去咬人。可沒跑兩步,忽然想起這豈非是個獨自行動的好時機?
它心下狂喜,四足一蹬便要騰空而起,結果未及動作便覺后爪一緊,竟是山徑中甩出兩根纏藤,直接將它捆了個結實便拖了回去,顯然是它爹的手筆。
青俊心都涼了大半,哪里還不知道,今天這出去找人怕是不成了。
它一心只顧悲憤,自然未注意到,方才站立之處的草葉上,有一點血漬般的暗痕微微動了動,很快便如露珠般,滑落草叢消失無蹤了。
……
然對青俊來說,今日的驚嚇,或者說是驚喜當真是接二連三。
回到洞府的第一眼,青俊懷疑自己走錯了地方。從它有記憶起,這便是個一廳九穴的冰涼洞府,高大、空曠,除卻父子二人各自居住之所,只有會客的那間擺了些石臺石椅,旁的地方并無多余的裝飾。
然被藤蔓拖著回到洞府中時,它差點沒被這滿室的花團錦簇、綠茵如鍛給晃閃了眼。且不說石壁上不知為何突然垂滿了瀑布似的藤蔓與鮮果,芬芳四溢,就連大廳正中應它強烈要求添的水鏡,也成了一汪圓圓的水池。日光自石廳頂上的圓形罅隙灑落,落在池邊漂浮的三兩朵藍蓮上,恍如仙境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