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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微顯然來了興致:“那幻境之中,前輩是住在你隔壁的‘青先生’——那你師父呢?我好似聽到你在床上喊他‘哥哥’?”
“不是!我沒有!”洛水驚得臉復又炸紅,不得不打起精神來阻止他繼續胡言亂語,“我只當他是我青梅竹馬的哥哥!我倆有婚約的!他正好要下山了,要去趕考。”
“那我呢?”白微好奇,“你是如何圓說我出現在他府上的?”
“就是他同窗的師兄。”洛水答道。
話說出口,心下又打了個突。
那次白微來得突然,她誤以為是公子,實則根本未曾給細細編過身份。此事如今細想,疑點頗多,只是眼前還有個精怪似的人物,卻是無暇深思。
果然她這邊剛一走神,白微就問她:“這身份可是有何不妥?”
洛水趕緊搖頭:“沒有沒有,這身份出入哥哥的府上,很是方便……自然。”
白微一聽又笑出了聲:“自然是方便偷人的。”
洛水窘得恨不能找個地縫鉆下去,
白微嘆息:“我倒是想繼續偷人,可惜主人家大約已經等急了——也罷,你先去陪‘青先生’吧,回頭我得空就來尋你。”
洛水白著臉應了聲“是”。
白微問她:“為何臉色這般難看?莫不是舍不得?”
于是洛水的臉色復又轉青。
她猶豫片刻,還是指指頭上的玉白簪子:“此物貴重,還請掌門師伯收回。”
白微搖頭:“這如何能夠?一夜夫妻百日恩,此物予你,恰見證我二人結發的緣分。”說罷伸手環于她身前,當著她的面將她的梳子悠悠收入袖中。
——不過梳個發髻而已,“結發”是這個意思嗎?!
洛水又氣又惱,正想再拒絕,就聽白微道:“此簪為歷代天玄掌門所傳,能斷邪物,護你周全。”
這話聽著實在有些耳熟。
洛水也說不好自己是第幾次收人東西、聽人說那些東西能“護她周全”。
——這不,她袖中還躺著她師父的符、師兄的發——哦,還有青言前輩給的,未來得及煉的丹火呢……等等!
洛水忽然意識到一件她拋到腦后的、非常重要之事:
——大師兄!
昨日便已是月晦,她那大師兄還不知道如何了。
洛水不由心慌,可情緒稍動,立刻記起身后之人極其敏銳,怕不是要被瞧出端倪來。
——若是能像畫中那般,以元神分御神魂便好了。
念頭剛起,她便立即覺出己身的情緒像是突然抽離了一般,仿佛身體中又多了個存在,而那個存在便同木偶可供操控。
心念微轉間,洛水聽到“自己”深吸一口氣,開口道:“……既然師伯堅持,我就卻之不恭了。”
——就好像在自己的身體中聽著另一個人說話般。
不,這顯然還是“她”。
先前洛水在畫中已體會過一次,然那會兒手忙腳亂,如今主動做來卻另有一番新奇體驗,就好像有兩個自己同時存在于身體當中,一者控“情”,一者控“識”,兩者皆隨她心意行動,而她本身卻抽離在外,藉由這二者自如地掌控自己的身體。
洛水不由呆住。
然元神稍松,身體便猛地一僵,仿佛十分不情愿。
洛水緊張不已,唯恐白微看出什么。
可后者恍然未覺,聽她勉強答應收下,又見她這副情狀,還嘆了口氣:“若實在不愿,那便扔了罷。”
洛水道:“師伯言重了。”
“這如何能算言重?實話實說罷了。”他伸指摩挲了下她的下巴尖,“不過若你真的扔了,我大約會十分傷心。而我這一傷心,就容易言行失矩。唔……你也不想‘青先生’知道你我之事吧?”
這話放在先前足以讓洛水血氣翻涌。
然她此時以元神御魂識,雖然心下還是氣得仰倒,身體表現卻已平靜得多,像是徹底麻木一般。她見“自己”默然點了點頭,道是“知道了”。
白微也不知是對她這反應感到無趣,還是當真玩夠了,“唔”了聲便松開了她。
他藍衫輕斂,站起身來,如個剛剛訓誡完弟子的尊長那般,施施然走到她身前,·稍稍一頓便徑自走了出去,其間未再回頭多看她一眼,碰她一下。
……
卻說另一邊,青言已經記不清自己是第幾次重新布置洞府了。
洞府之中白藤青蔓幾番枯榮,水鏡之中藍蓮開了又落,他卻恍然不覺。原本這很能討得佳人歡心的布置,不知為何今日看來總覺得哪里都好似不對。
他寬慰自己,洛水昨天本就不適,醒了離開再正常不過,今日多休息些亦不是什么奇怪之事。
可如他這般天生的靈物,其靈覺本就格外敏銳,縱使毫無依據,這般心神不寧,本身便已是“有事”的征兆。
若洛水是青俊,他大約已經出門將她徑自帶回。
可她是人類,亦是天玄弟子,他不愿意、也無法用對待同類的法子強迫她。可他還是想知道得更多。
每每思及此,青言總是格外期望聞朝能盡早回歸天玄。
他需要向她的師父說明,然后正式結契,從此同心無猜,再不分離。
青言再次將神識浸入滿山的靈植之中,漫無目的、不抱希望地搜尋。而這一次,他終于望見了那道纖細的、讓他恨不能攥于手中的身影。
府中青藤白藤交纏一處,瞬間豐茂無比,枝葉蔓生,綻出無數色澤艷麗的花來。?
144|西墻(上)
青言安靜下來,臨水細細地整理起來。指尖插入順滑的青色發絲,確保它們能散出淡淡的、流麗的光澤——她總能為止吸引,并露出目眩的神情。
而另一端,那人正朝他走來。
穿過溪水,分開藤蔓,再穿過一道山隘,就將盈盈立于他身前,如同一頭輕盈而又懵懂的小母鹿。
可在即將邁入山隘前,他的小鹿突然收住了腳步,
她像是被什么旁的東西吸引了一般,扭頭張望了一會兒,復又轉過頭來注視著他的方向,然她并沒有看得太久,腳尖一旋,便輕輕巧巧地離開了,再沒回頭看一眼。
青言生生扯下一綹發來。
神識瘋狂朝外探去,如同陰暗的游蛇一般,輕易越過了后山地界,悄無聲息地跟上了她,追隨著她一路直上祭劍正殿,看她躊躇著攔下了一個弟子,輕聲問那人“今日可見到了大師兄?”
那人瞧見洛水便眼睛一亮,熱情道:“大師兄今日辰時確有來過。”
洛水怔了怔,不知想到了什么,又問他:“現下大師兄可是出去了?”
那人點頭:“大師兄呆了大約一個時辰便離開了,大約是去了聞天峰?”
“聞天峰?”她奇怪,“怎又去了聞天峰?”
那人倒也不瞞她:“聽說聞天峰的有弟子在那山海之會上,要同大師兄一道競爭‘承劍’,便一道切磋了——哦,好像就是那位風頭正勁的鳳鳴兒鳳師妹。”
見洛水不說話,他還仔細介紹道:“聽聞那位師妹還曾來我峰一道修習,洛師妹與她境界相當,或許還見過。”
洛水點了點頭,沒再說什么,轉身便離開了。
只有青言一下便注意到了她攥緊的雙手。
——她為何……這般在意?
青言觀察過洛水許久,知道他們師兄妹二人感情好。
可這種“好”,在同洛水這幾日相處過后,結合她眼下的反應,卻有了旁的意味,他甚至沒有任何理由便認定,兩人的關系遠遠不止他看到的那樣。
念及此,青言腦中甚至有些模糊念頭一晃而過,然再要細究,卻是半分也抓不住了。
且他很快也沒時間細究了,因為洛水同那位弟子道謝后,復又朝著后山走來了。
待得又輕又軟的身子落入懷中,青言總算有了實感。
不過他還是覺出她今日有些太過安靜了,仿佛情緒不是很高的樣子。
至于為何情緒不好……
青言猶豫了一下,到底還是開了口。
“可是遇著事了?”他問,也不知自己期待什么樣的答案。
然洛水只是懶懶地窩在他懷里,過了好一會兒方悶聲道:“沒有。前輩何出此言?”
見她全然放松依賴的姿態,青言到底是松了口氣,不再去理會心下那一點失落。
“沒什么,我只是……昨日未曾見你,有些擔心。”他說,“今日感覺可好些了?”
洛水終于動了動,似乎想要尋個更舒適的姿勢。
青言心領神會,化出原型來,變作兩個成年男子大小,露出綿軟毛絨的腹部,將她完完整整地圈在懷中。
懷中人頓覺新奇,翻滾了一圈,在它懷中蹭了又蹭,待得徹底窩好,才發出舒適的喟嘆。
“真好啊……”她將臉埋它毛絨絨、軟綿綿的胸口,深吸一口氣,“真想一直這樣。”
——那便一直這樣。
他想說。
可剛一開口,嗓子底泛出咕嚕嚕的沉啞之音,全然是野獸的音色,與她小動物一般纖細的聲線完全不同。
于是他沒再說話,只將她圈得更牢,像對待青俊那般,伸出粗糙的、布滿倒刺的厚舌沾了沾她露出的后頸下顎,待得她被撓舔得咯咯直笑,方才松開了些,不動聲色地翻身將她壓在身下。
青金色的、完全屬于野獸的眼瞳沉沉地注視著她。
它看著她,看她在自己的注視中先是懵懂,隨即露出一點驚惶,最后雙頰慢慢染上一片霞色,眼中亦泛出了柔軟的水光,看得它的胸口亦像是化成了一灘水。
可就在它要這樣俯身而下時,她突然又變卦了。
洛水伸手抵住了它的胸口,不過猶豫片刻就推拒了它。
“青先生,”她說,“我……我還是喜歡你原來的樣子。”
——撒謊。
他想,你甚至不肯看著我的眼睛說話。
憤怒的念頭在腦中一晃而過,很快就消弭無蹤。
他很快就變成了“青先生”的樣子,也只記得自己青先生的樣子了,與她肆意糾纏在一起,如滿洞府的青白藤蔓,仿佛再沒有比此刻更親密過。
……?
145|西墻
他陷入了噩夢之中,身體冰得厲害。
夢里一會兒是婦人的哭泣,一會兒是男人的尖叫求饒,最后盡數都化作了柴火畢剝之聲、湯水咕嘟之音。
他被埋在灰與肉交織而成的惡臭之中,半點哭泣都不敢發出。
頭腦一會兒冷一會兒熱,昏昏沉沉。
待得不知過了多久,四下終于安靜。他終于被挖出,然聽到的第一聲便是“啪”的皮肉脆響。他被抽了一巴掌。
“哭什么?”那聲音冰冷,“當真是同你娘一般廢物。”
于是伍子昭醒了過來,頭疼欲裂,同過去許多次一樣。
他恍惚了好一會兒,覺出下半身浸于熱泉之中,半身趴伏岸上,終于記起自己尚身在洞府之中,“月晦”已過,今日已是第二日。
體溫恢復如常,腰下雙腿依舊分明,顯然,他獨自在熱泉中浸了一夜后還完好無恙,并未失控妖化。
然他心情半分昂揚也無,反倒更糟了。
手中玉簡燙得驚人。
伍子昭盯了片刻,探入神識:
一道訊息來自“季諾”,問伍師兄閉關如何,這幾日可還要來聞天峰,道是他和鳳鳴兒這幾日喂劍又有心得,期待共通切磋云云。
他沒有立刻返訊,轉而探向“洛水”。
他小師妹的名字早已亮到發燙,顯是主人傳了許多話要同他說。
若是換作平日,伍子昭必先一一細讀,而后裝作無暇細看,狀似潦草地回上一句“知道了”,最好能氣得她主動來找,再當著她的面逗她,把攢好的話盡數同她說了。
然今日不同。
伍子昭瞧著那個名字,內心絲毫波動也沒有,像是一顆心在昨夜潮褪折磨中,早已變得冰涼冷硬。
他甚至不急著看內容,而是先估了下洛水上次發訊同這次的間隔。方法倒也簡單,玉簡中不顯示星歷時辰,單以字跡紅、青、黑來區分今、昨、前。
而她發來的訊息只有黑、紅二色,獨獨缺青,正是昨日。
也即是說,這“月晦”一整日,她都未有想起要來尋他。
至于為何沒想起……
伍子昭還記得在青言洞府外看到的那一幕,那人偎依在掌門白微的懷中,溫順無比——哪里是同他在一起時、被他多碰一下都恨不能再撓回兩爪的情態?
——她是何時同掌門認識的?可曾顧慮過他?兩人為何那般親密?她昨夜未曾出現,是否便是因為同那人在一起?
諸如此類問題根本不能細想。伍子昭想著想著又覺一顆心突突跳了起來,胸口氣血翻涌,差點沒把玉簡給捏碎了。
他當即閉眼屏息,沒入泉中不肯再想。
過了好一會兒,伍子昭方濕漉漉地從泉中起身,面色雖還是難看,總算復歸平靜,可丹田依舊隱隱作疼,也不知是潮褪殘留還是余怒未消。
伍子昭重新掃過那堆紅得發亮的訊息,每一條都很短,她問他在哪兒,說找不到他。
——找不到?
從昨日到今日,他根本不可能去往旁的地方,且他只要在洞府,何時拒絕過她進來?
她還說她難受,害怕。
——難受?害怕?
若非他早已知曉她隱瞞之事,大約還會擔心她是被掌門看穿了臥底身份,給徑直押走了。
他腦中又不由自主地晃過那副兩人站在一起的身形,自嘲所有的擔心怕不都是他自作多情。
可知道歸知道,他的神識與眼睛都不怎么聽話,一條不漏地看了過去,終是定在了最后一條上:
——“我知曉了。”
——知曉?知曉什么?
知曉他在哪里?還是以為他生氣了?又或者看他不理她,便也打算再不來尋他了?
伍子昭承認自己確實氣得慌,然到底是氣她瞞著他與旁人曖昧,亦或是擔心自己有暴露的風險,卻是不好說。
眼下他把洛水這最后一句又反復咀嚼了兩遍,隱隱覺出些不安來。
思索間,耳尖微動,卻是忽聞一縷哨聲傳來,如穿過霧氣的風。
伍子昭終于變了臉色,抿唇盯了洞府入口方向片刻,終是掐了個法決。
約莫小半盞茶功夫后,他徹底整飭完畢,面上再看不出一絲異樣,來人亦恰好行至熱泉之畔。
她頗有分寸地站定岸邊,只等伍子昭邁步到面前,方才盈盈行了一禮,開口便是:“謝過大師兄。”
伍子昭冷笑一聲:“我算是你哪門子的大師兄?你又有何可謝我的?”
“我前日已拜入柳樗真人門下,大師兄何必如此見外?”圓臉少女抿唇一笑,眸中波光流轉,“且昨日大師兄連大門都不讓我進,今日卻允我行至這‘門廳’,此番信任,奴家道一聲謝也不為過。”
伍子昭皺眉:“放你進來不過是為了方便說話——昨日半粒丹藥有效,剩下的給我,還有那件事……”
圓臉少女從袖中取出一只玉瓶遞過,又摸出一串玉簡晃了晃,每片上皆刻有“祭劍專務”。
她笑問:“大師兄覺得我這本事如何?”
伍子昭接過,一一檢視過后終于扯扯唇角,露出個再虛假沒有的笑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