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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任由他收拾干凈齊整了,方才回魂一般,一把抓住他的袖子。
“我要怎么做?”她問,“青言那邊,我還要做什么?我是不是不該再去見前輩了?”
公子低笑兩聲,嘆道:“這話若是被你前輩聽到了,指不定要多么傷心……那邊你愿意去便去,不愿去也無妨。”
他還有閑心打趣,洛水卻半點也聽不進去,只聽明白一個“無妨”。
可還不待她喘氣,又聽公子道:“不過,最近天玄來了位新客人,你可以好好招待下,若喜歡,不妨一同多走走。”
……
煉霓峰上,青鸞正同旁的入門弟子一起進得天水閣中。
天水閣乃煉霓鑄器之所,位列主峰殿閣另一側翼,倚山勢修建丹廊九重,每一層皆懸于松崖飛瀑之上,可觀天階流泉,又因與弟子居處的漱玉桃林相望,對應了“落花”“流水”之意。
青鸞倒不是沒見過比這更奇險秀美的景象,不過這般以“天玄弟子”的身份賞景卻是頭一遭,覺出幾分新鮮之意,不時顧盼連連。
前后皆是新入閣的弟子與仆從,他這般張望倒也不算突兀。
前方領隊師姐是個有幾分功力的,水聲隆隆間,依舊將此地景致特色、入閣需知一一清楚送入他們耳中。
青鸞本聽得漫不經心,忽聞那師姐道:“入得煉器室后,切記先驗爐、審方,各自拘束仆役,莫要惹出事來。”
他眸光一轉,便瞧見每座煉器室皆門口大敞,上懸八卦明鏡、金鳳訊鈴。
跨入門檻前,他特地抬頭瞧了一眼,但見那鏡中少女眉眼圓潤,抿唇一笑間,自有一番桃李之色。
青鸞十分滿意,心下對那位更是佩服。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仙君這些時日實在喜怒無常,當真算不得好伺候:今早日頭未出,他就莫名被召,給那位看了一晨的爐子。
青鸞初還以為是什么不得了的東西,結果到了才發覺出不過普通糕點。
這下青鸞哪還有不明白的,只能看得愈發用心。
只是他如今這身子當真不是個好的……
青鸞忍住倦意,掩袖淺淺打了個哈欠。
“先去第一間領備料罷。”他吩咐道。
身后人聽了,便要出門,不想他突然喊了聲“胡安氏”。
她多走了一步,方反應過來。
青鸞看也不看,彈彈指尖,奉茶便覺小趾鉆心一刺,差點直接平地飛撲出去。
那個頂著她臉的妖怪“哎”了聲。
“仔細些。”他說,“不然旁的同門見了,還以為我連個仆婦都看管不好。”
被他換作“胡安氏”的奉茶只作沒聽見,僵硬出去。
待出得門,奉茶才稍松一口氣,默默跟在旁間出來的仆從身后。
也算是她運氣,煉器是個繁瑣的體力活,從看管丹火到搬運物料,再到冷卻金水、養胚注靈,件件都極費心,非得分身有術不可。煉霓峰的新晉弟子因為接觸不得什么隱秘,故如有需要便可報備后帶名看爐的仆從。
由是哪怕不能上手煉器,她至少能一直看著……
沒走幾步,忽然覺出前面一陣騷動。
奉茶立即同前面幾人一同朝邊上避去,結果未及站定,就見一匹紅鍛滾地鋪陳而來,將所有人趕到了兩邊,旋即又有兩匹金綢自檐廊盡頭緊隨其上,轉瞬在他們面前扯起一道兩人高的遮幕。
一時間,廊上所有弟子也好,仆從也罷,皆盡被遮攔得嚴嚴實實。
突然被莫名驅趕,廊上立時人聲沸騰不已。
只是不待脾氣差的叫罵起來,一清朗女聲先行響起:“月師妹,這是否太過了?”
“這如何能算過?”一脆生生的童音如是回道,“我們小姐乃是天上的明月,豈有隨意沾染凡塵的道理?平日去往哪處不先以“避塵”清掃,再用香花、甘露去濁,今日不過簡陋鋪路,又算得了什么?”
“是啊是啊,”另一高細的童音接道,“而且你們這處說不得藏了點不干凈的東西,不然我們小姐送給掌門的東西如何會平白無故消失了?萬一不小心污了小姐的眼,那可就是大大的罪過了,你說是吧,平師姐?”另一極為相似的細高的童音如此應和道。
站在奉茶的位置,都能聽到平師姐深吸一口氣,顯然是氣得狠了。
這位平青虹平師姐算起來還是奉茶的師叔,與她師尊柳樗同輩,在煉霓也算是個風云人物,一張嘴皮子極為利索,專管待人接物,頗得云裳仙子器重。也不知今日是來了什么貴客,竟是一句重話也不好說。
“好了,金寶,元寶。”冷場間,那位貴客終于發了話,雖是女童之音,然聲如流水,極為悅耳,“難得來一趟,還是要看看天玄的煉器之術。”
平青虹道:“難得月師妹有興趣,不如直接上第八閣一觀?今日柳樗、竹越真人都在,或可交流一番。”
“這如何可以?”第一個童聲反駁,“誰不知道你們六閣以上皆涉秘傳。萬一丟了什么物材、方子,東西沒了是小,給小姐惹上麻煩才是真的。”
奉茶啞然。
對面這怕不怕惹麻煩不知道,來找麻煩顯然是真的。?
168|果然是你(上)
場面頓時又冷了下來。
最后還是那位貴客開了口:“此處景致尚可。”
她身邊女童立即接道:“我記得小姐送給掌門的七尾銀腹桃花魚也養在了這天水閣下的碧溪里,正好可以過去瞧瞧,”
平青虹問:“我倒是不知此處還有如此珍物,既然月師妹有此雅興,不妨帶個路,讓我等長長見識。”
男童立刻高聲反駁:“你放肆,我們小姐豈能……”
“無妨。”月師妹淡道,“便一起吧。”
話音剛落,眾人眼前一花。原本遮攔的金綢紅緞忽就紛落成紅薔、丹桂,濃金血艷地鋪陳了一地,燦然華美,芬芳襲人,卻不知是錦化了花,還是花作的錦。
而這花錦的主人一眼也沒瞧,便在華衣飄飄的仆從簇擁下翩然而去,只留給紛紛探頭的弟子半片衣角。
雖是如此,奉茶還是認出了來人的身份,正是明月樓少樓主月瀾珊。
奉茶早年家中尚未落魄前,倒也參加過兩次明月樓的典儀,記得那位少樓主總是會在“成珠”生辰典儀上出現在摘星樓。
彼時隔得遠完全看不清,只知有這么個人物,但對同她一起出現的熱鬧卻是印象深刻,每一次皆是鮮花著錦、燈火煌煌。
不想時隔多年還是依舊熱鬧。
出神間,眼珠忽就一突,像是要跳出眼眶一般,錐心的疼。
奉茶一口將牙根都咬出了血來,方才沒有痛呼出聲。
恍惚間,聽得一聲“跟上”,正是青鸞。
然也不知是不是她的錯覺,在擦肩而過時,她好似聽到了輕微的唾沫吞咽聲。
……
煉霓峰這新弟子入閣開爐的第一日確實熱鬧非凡。
待得諸人將這碧潭圍得里三層、外三層、會御器的又添了個上三層后,總算在場所有人都看清了那少樓主的容貌,由是又引起一番喧嘩。
好在能入閣的弟子多是入了修仙的門,待得平青虹兩眼掃過,立刻安安靜靜。
只是這人能聽話,魚卻不同。
平青虹耐心地陪著月瀾珊在碧潭邊站了會兒,冷眼瞧他們一行點明燈,燃香爐,將半人高的食盒一一拆下飄在水上,如同踏青野游般,終于還是沒忍住。
“師妹,這般動靜怕不是魚都嚇跑了吧?”
叫“元寶”的女童撇撇嘴:“若是這般容易嚇跑,算得什么寶貝?而且送給掌門的東西尋常就能瞧見,豈不是便宜了外人?”
月瀾珊沒說話,伸出手來,邊上同“靈珠”雙生的“金寶”立刻將一竹籃遞上,其中清波瀲滟,漂著數十朵“桃花”。
月瀾珊將籃子朝平青虹遞了遞,也不說話。
平青虹一眼瞧出這物其實是南島那邊特有的“珍珠桃花”,正是與那桃花魚相伴而生的靈物。此物長于罕見的海泉之中,與其說是花,倒不如說是精蚌之屬,只是形似桃花,汲水精而生珠蕊。
她自小長在天玄,雖在煉霓珍寶所見不少,但也是第一次見著此物。
平青虹也不推辭,接過籃子,拈了朵就朝水里擲去。
一點粉色很快沉入潭中,半點水花也沒起來,更別說魚的影子。
邊上兩位童子目露譏誚之色。
平青虹面色不變,又拈一朵扔了下去,如此反復了四遍。
待得她去撈第五朵,金寶終于看不下去,一把搶回籃子:“這般喂下去,全部扔了也見不著魚!”
平青虹點頭:“我瞧這魚好似不想上來的樣子。”
元寶氣憤:“既是不知,為何不問?”
平青虹奇道:“我等是在喂魚,又非釣魚,這魚上不上來干系很大么?若是師妹想知道那魚長的什么樣,我藏經閣中還有一副流霞君贈的萬海萬寶圖,想要看什么樣的奇珍海物都有。”
元寶被嗆得跺腳,張口就要再爭。
眼看兩人就要吵起來,始作俑者月瀾珊卻是眉都不曾少動。
在場諸多弟子更是覺得新奇。雖說海閣惱人,但來此圍觀也是平青虹默許的。大家舍了修煉,可不就是為了來看熱鬧的嘛?
矚目間,忽然人群的一角傳來一點小小的動靜。
“我可以試試。”一圓臉少女站了出來,笑容落落,觀之可喜可親,正是“奉茶”。
她笑盈盈地朝著師姐還有客人行了一禮,又問了一遍:“我恰巧曾經見識過此物,不知師姐們可否讓我一試。”
平青虹不置可否,看了眼月瀾珊,后者掃了眼新來的弟子,亦沒說話。
金寶神會,不情不愿地將籃子遞了過去。
“奉茶”從中撈起一朵,并未像平青虹般直接拋下,而是摘了一片桃瓣,摸到尖銳一端,將那花蕊珍珠撬了下來,再以花瓣在其表面輕輕一劃。
珍珠似的花蕊果然一分為二。她又下了幾刀,每刀皆精準細致,最后將那一點指甲蓋似大小的珠蕊勻成了一十六瓣。
這時候,月瀾珊才終于抬起眼來。
“奉茶”與那目光輕輕一觸,立刻低下頭去,好似未見過世面的弟子一般,顫著手將勻好的珠蕊撒入碧潭中。
玉屑也似的“魚食”紛紛飄落,尚未落入潭中,就見兩片巴掌大小、粉白如桃瓣的沉影自水躍出,翩然游入空中——正是贈予天玄的銀腹桃花魚。
平青虹看了會兒,點了點頭。
“不錯。”她說,“卻是不知我閣居然有你這般人才。”
“奉茶”得了贊許,垂首露出嬌羞的模樣:“師姐謬贊了。”
月瀾珊注視了會碧潭上銜食的魚兒,終于掀了掀眼皮。
她上下打量“奉茶”一眼,冷笑出聲:“果然是你。”
“奉茶”愣住。
月瀾珊抬手,指著她對平青虹道:“就是她,偷了我的魚。”?
169|果然是你(下)
這突如其來的指責誰也沒想到,一時場上嘩然。
平青虹也終于沒了耐心。
這弟子她認識,正是柳樗真人新收的弟子,曾當她面夸過一次,道是這名為“奉茶”的弟子雖資質平平,但凡家帶來的手上功夫扎實,做事亦勤快機靈,大有要好好栽培之意。
雖說這解圍之舉有出風頭的嫌疑,但也算不上什么了不得的心眼。
平青虹皺眉:“原來月師妹這趟過來就是為了捉賊嗎?”
元寶反駁:“什么叫就是為了捉賊?你們先是丟了晴雪獸的肉——那靈獸身上最鮮美的不過這兩塊腰眼肉,我家小姐自己舍不得用給掌門送來,本就是為了這次山海之會的大宴上可作‘山珍’之主。”
金寶點頭附和:“還有桃花魚!明明是七條!如何只剩兩條了!?這下可好了,‘海味’之主也沒了!”
平青虹淡道:“萬一是這魚自己沒上來呢?”
“都用了。”月瀾珊道。
元寶氣憤不已,但還是照做了。然一籃下去,果然再無魚影。
平青虹堅持不認:“既然魚食珍貴,這入門弟子如何能有手段獲得?”
月瀾珊又看了眼“奉茶”,道:“確實,這魚入水則化影,尋常人哪里知道弄上來的手段?”
這下場上目光皆落在了“奉茶”身上。
只見她面色慘白,顫抖道:“還請師姐明鑒——我亦是從小生在明月樓附近,不過兒時與阿姐一同走動時,聽一仙長談起過。”
月瀾珊問:“何處來的仙長?”
“奉茶”皺眉想了會兒,道:“好像是從迷津渡來的。”
月瀾珊又不說話了。
平青虹點頭:“如此,月師妹就沒問題了吧?”
元寶氣道:“如何沒問題?世上哪有這般湊巧的事?說不得還得去搜上一搜。”
平青虹道:“若真偷了魚,為何還故意湊到你們面前?豈非自投羅網?”
元寶語塞。
平青虹看了眼“奉茶”,后者不語,只委委屈屈地瞧了眼明月樓一行。
平青虹笑道:“但說無妨。”
于是“奉茶”小聲道:“我就是看不得她們欺負人。”
場上聽明月樓這般蠻纏,早已躁動不滿。更有甚者交頭接耳,故意大聲抱怨,道是這明月樓來的“刁蠻任性”“臉皮奇厚”,難怪掌門一直看不上。
月瀾珊面色不變,可她身邊兩個童子卻是氣紅了臉。
平青虹等了一會兒,方壓了壓手,待得場上安靜了,才客客氣氣道:“既然月師妹還有疑慮,那便由我與師妹的人一道,帶弟子去再查一查行蹤罷。”
元寶當即應下,大有要監督到底的意思。
三言兩語間,已是將這入門弟子的去向定了下來。
月瀾珊露出倦怠的神情:“便這樣吧,我要去找白微哥哥了。”
由是一場熱鬧就這般散了。
奉茶躲在人群中,看青鸞不甘咬唇,只覺快慰。
——什么叫惡人自有惡人磨?這便是了。
她想,若那妖怪就這樣被查出了破綻來,是不是她就能脫離這般困苦境地?
可她馬上又想到了姐姐,再想到這妖怪手段詭譎,心下不由惴惴。
奉茶有心直接去尋師長,可這念頭不過一閃而過,還是壓下了。
她老老實實地回到煉器室呆著,仔仔細細打掃干凈了,又將中途發下的金水配方一一默記下來。
然不知是否冥冥之中心意有靈,差不多日頭沉落之時,忽見一傳訊紙鶴悠悠飛來,停在了砧臺上。
奉茶猶豫半晌,終于還是伸出手去。
可不待她碰觸到,那紙鶴突然越過她朝身后飛去。
奉茶渾身冰冷,慢慢轉過身去。
那個頂著她面孔的妖怪站在門口,面色如常,打量她一眼后,轉身就走。
奉茶沒等到預想的疼痛,卻并未因此感到輕松。
相反,在跟著回到居所,覺出那惡毒的目光終于還是落在身上,她甚至松了口氣,心道該來的果然還是來了。
青鸞道:“瞧你怪可憐的,盼著我死在外頭也不敢說出口。”
奉茶不說話。
青鸞輕笑一聲:“不過還算你聰明,沒亂跑亂說——你說我該怎么獎勵你呢?”
他頓了頓,琢磨了一陣,道:“不若這樣吧嗎,要是你能撐得過我作的‘春秋’三折,我便讓你去見見紙鶴的主人,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