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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入得一場畫境織成的夢中。

鋪天蓋地的熱氣籠罩下來，沖刷著她的每一寸神智，撕扯著她早已搖搖欲墜的理智。

愧疚的情感在心頭一閃而過，然這般情緒不過停駐片刻便消弭無蹤。

她如同蛻皮的蛇一般扭動(dòng)起來，順從著本能將自己撕裂，再無顧忌。

……

待得洛水從織幻中出來，嗓子已經(jīng)幾乎發(fā)不出聲音了。

然除此之外，卻無太多的不適：身體中，早前已然耗盡的靈氣悄然補(bǔ)充完畢，只是渾身酸軟，還有些懶洋洋的不想動(dòng)。

洛水閉著眼，聽身后青言的呼吸逐漸變得清淺均勻，淡淡地噴在她的頸窩間，讓她有些癢，還有些困乏。

她又想了一便方才織幻中給青言下的暗示是否妥當(dāng)：

夢中她告知他自己即將上仙山去，而待得他醒來，只會(huì)以為自己這陣子均要去上聞天練劍。

他會(huì)以為自己也打算去“爭劍”。由是直到山海之會(huì)前、甚至承劍之儀前，她都有理由不會(huì)再來了。

——如是，應(yīng)當(dāng)還算得上妥當(dāng)吧？

洛水這般想著，心頭泛起淡淡的倦乏來。

身側(cè)隱隱有些動(dòng)靜，大約是那人在整理衣物。

洛水逃避也似地閉緊了雙眼。

她倒不是怕他再弄出什么動(dòng)靜來，總歸此人今日的搗亂已經(jīng)差不多了，該聽的也都聽到了，再尋她麻煩實(shí)無必要……

只是這般閉著閉著，便當(dāng)真犯起了困來，

她本打算織完這一場就走，畢竟來時(shí)已是午后，若再不走，說不好便會(huì)遇上回家的青俊。且伍子昭那邊萬一結(jié)束得早，一時(shí)興起要來尋她，這到處找不見她人，說不好又要露了行跡……

可想歸想，或是身后動(dòng)過一場的青言懷抱太過溫暖，又或是空氣中漂浮著的梅香芬芳怡人，她不過掙扎了片刻，就不受控制地滑入了黑甜的夢鄉(xiāng)之中。

……

這一睡，便是月上中天。

洛水睜眼的時(shí)候，只見菱窗半開，窗外梅枝疏斜，月影清淺，暗香浮動(dòng)。

這般景象雖是好看，卻也陌生，她甚至怔了片刻，有些分不清自己是否還在夢中。

發(fā)呆間，臉頰一癢，像是被什么柔軟的東西搔了一下。

她先是皺眉，隨即像是想起了什么突然僵住。?

179｜試試就知道（2200收加更）

那人等了半天不得她回應(yīng)，也沒閑著，只繼續(xù)摸索著她粘在面上的亂發(fā)，一點(diǎn)一點(diǎn)細(xì)細(xì)理了。

他這一邊理畢，又探向另外一邊。

洛水轉(zhuǎn)開臉，很是有些推拒。

他指尖劃上她下頜已然掐紅的一處，不輕不重地按下，果然得她吃痛出聲，含淚帶怨地轉(zhuǎn)臉瞪了過來。

白微笑了：“怎么，方才是誰硬要撲過來，這下又覺得疼了？”

洛水想起自己方才中蠱似的模樣，整個(gè)人都麻了。

見她生無可戀的模樣，白微關(guān)切問她：“如何，這下可吃飽了？”

洛水無言以對。

白微稍稍凝目，瞳色泛碧，仔細(xì)瞧了兩眼，點(diǎn)點(diǎn)頭：“我看著恢復(fù)得還不錯(cuò)，你若是覺得還不夠，我可以……”

“不，不用了。”

洛水屁股扎針?biāo)频嘏罎L下去，唯恐再多待一下又被他帶偏了話頭，壓回塌上。

白微不攔她，饒有興味地看她手忙腳亂地理發(fā)理衣，待得站定了又裝模作樣地挪到他三步之外，面色端肅地朝他行了個(gè)大禮。

白微挑眉：“如何突然這般客氣？”

洛水道：“我練功靈氣枯竭，險(xiǎn)些走火入魔，全賴前輩和師伯幫忙，方才渡此難關(guān)。”

白微點(diǎn)頭：“不妨事，總歸你是聞朝的弟子、我的師侄，不過舍點(diǎn)精水而已，倒也沒什么為難的。”

洛水同他幾番糾纏下來，多少已對他這般滿口渾話的作派麻木，只應(yīng)聲說是，又默默行了個(gè)禮。

這是對的。

兩個(gè)大禮下來，對面果然露出索然無味的神情，指了指外間：“既然你不喜這處，那還有些話，我們便外面說罷。”

洛水如蒙大赦，朝邊一步，老老實(shí)實(shí)地垂手跟在白微身后。

待得穿過暖房，又路過回廊、丹室，兩人方才入得一處敞亮的廳堂，抬頭便見上懸牌匾上書“存乎一心”四字。

洛水雖早有心理準(zhǔn)備，可抬眼的時(shí)候依舊咯噔一下：誰能想，白微竟真直接將她帶到了聞天峰存心殿來。

同祭劍各殿皆以磚石鋪地、紅漆粗刷的情形不同，這座聞天主殿卻是有些來頭。

相傳此殿用材非同一般，取的乃是神樹建木的一枝削鑿而成，故而全殿無梁無柱，不見榫卯，可謂“天工”；且在建成時(shí)有大能以秘法加持，再得天玄靈氣溫養(yǎng)，由是水火不侵、劫雷難損，堪稱“至寶”。

那些玄之又玄的妙處，洛水瞧不出太多，但此處比祭劍舒適上太多，她倒是醒來就感受到了。

殿中擺設(shè)簡單，不過案幾屏風(fēng)，高椅擺架，然各處都鋪了厚毯，隨處可見清煙裊裊，蘭草亭亭，同木香混在一道，溫暖怡人。

且剛?cè)胝睿颓埔姲孜⒛前附沁€擱了只淺口琉璃筆洗，上面飄著兩朵香蘭，同拇指大小的三尾白玉胭脂色錦鯉養(yǎng)在一處，端得清新可愛。

她忍不住多瞧了兩眼。

白微在案后坐定，指了指旁邊的高椅，示意她也坐。

見洛水磨蹭，便道：“可有什么想問的？”

洛水戀戀不舍地收回目光：“敢問師伯，這魚從何而來？”

白微多瞧了她一眼才答道：“不過尋常錦鯉，養(yǎng)在此處多得了些壽數(shù)……師侄倒是好雅興。”

洛水只道白微要同她談?wù)拢仓约哼@專愛細(xì)碎玩意兒的毛病，被他一說，不由訕訕，手在膝頭端正放好，腰也挺得更直了些。

白微唇角幾不可覺地翹了翹，指尖在案上輕扣，筆洗中的兩朵玉蘭便飄出化作兩只玉盞，其中一只直接朝著洛水去了。

她甫一接住，就嗅得茶香清冽，不由目露訝色。

白微取了手邊的一只，晃了晃：“不過一點(diǎn)小手段罷了，若是師侄喜歡，回頭我可教你。”

洛水哪敢讓他教，但也不敢當(dāng)面否認(rèn)，只能應(yīng)聲謝了。

兩人沉默對飲片刻，還是白微先開了口。

“為何不打算再去前輩那里了？”

洛水道：“弟子就是想好好修煉了。”

白微點(diǎn)頭：“難為師侄終于想通。只是我有些好奇，師侄方才夢中說這修煉了是為了上仙山去，如今你已身在天玄，說來又是為了什么呢？”

洛水明了，這是問她給青言下了什么暗示。

她轉(zhuǎn)開眼去，小聲道：“這次山海之會(huì)他們都想要爭劍……我也是好奇的，想要試試。”

與其回頭讓白微猜出她接近聞朝、靠近后山皆是為了分魂劍，倒不如明說是受了同輩之人刺激才想好好發(fā)奮。

白微“哦”了一聲，問她：“那你打算如何‘好好修煉’呢？”

洛水含糊道：“還、還未想好……大約會(huì)再起得勤些。”

她方才只是下定了決心，可到底要如何繼續(xù)突破，確實(shí)還未有想法——或者說她隱約明白了些，卻完全不敢繼續(xù)深想……

她不想，面前的人卻當(dāng)真細(xì)細(xì)同她分析起來：“聞朝正直鼎盛之年，這‘爭劍’與其說是典儀，倒不如說是在山海各派的見證下，對本門弟子作個(gè)考校，順道一同切磋。不過今年不好說，你那師父確是真有退意……呵。”

說到這里他意味深長地看了洛水一眼，直瞧得她心頭一跳，立刻想起更早前白微指責(zé)她說勾得聞朝神魂顛倒、直接想撂挑子。

如今想來，洛書很是有些不服氣：這人到底是從哪看出來的？

先不說她那師父向來待她冷淡，就算真有那么幾分熱情，那也是夢里的事，哪能當(dāng)?shù)昧苏妫垦矍斑@人不該最清楚么？

大約她的神情太明顯，白微哼笑一聲。

洛水雖還是不服氣，心下到底不自在起來。

白微將她坐立不安看在眼中，倒沒繼續(xù)嘲她，只又道：“說是‘考校’，卻也算是‘比試’，這人數(shù)么，自然不好太多。各峰需自行先推選了，如何選亦是各自決定。聞朝承劍之后，祭劍座下倒是許久未再出人……”

他說到這里頓住，洛水從善如流接上：“敢問師伯，昔時(shí)祭劍如何考校的？”

白微面露訝色：“這我如何能知道？豈非是你去問你師父更清楚些？”

洛水：“……師伯說得對。”

白微愉快地笑了：“師侄莫急。我雖是不知，卻也有先例可查——聞朝承劍時(shí)，我?guī)煴阒豢夹Ｐ逓椤πg(shù)之道。這劍術(shù)么，大多是祭劍的路數(shù)，來來去去也就那么幾招，倒是劍意修煉更重要些。唔，這倒是急不來，亦是不忙。”

“再說著修為。你如今這境界在同輩弟子中倒勉強(qiáng)可堪一試，可若要承劍，卻是有些不太夠。”

他的說法同公子差不多，洛水早有心理準(zhǔn)備，木著臉點(diǎn)了點(diǎn)頭。

不想白微說到這里又頓住了，洛水等了等，還不見他繼續(xù)，不由奇怪抬眼。

白微皺眉：“怎不問我要如何做才好？”

洛水：“……”?

180｜沒壞心眼（2300珠）

洛水本以為，伍子昭那張嘴就已經(jīng)夠招人煩了，然同面前這個(gè)比起來，簡直可算溫和無害。

事到如今，她確已麻無可麻，回過味來還有種“果然如此”的無奈。

“師侄？”白微甚至還好心又喚了聲。

洛水麻木道：“敢問師伯，弟子該如何做是好？”

白微欣慰：“難得師侄終于愿意同我討教，我自然得為師侄尋個(gè)兩全其美的法子。”

洛水一聽就覺不妙。

果然就聽白微道：“這劍術(shù)的修習(xí)，你那大師兄也恰巧在聞天同我兩弟子一起，你正好可以從旁觀摩。”

洛水想也沒想就道：“不可！”

“哦？”白微饒有興致，“為何不可？難道你不想同你那師兄一道？”

雖已有準(zhǔn)備，聽到的瞬間，洛水還是止不住心頭泛涼。

她甚至立刻就肯定了，白微已經(jīng)知道她同伍子昭有密切關(guān)系，不然方才入夢時(shí)不會(huì)故意引她來喊“師兄”。

至于旁的他還知道了多少，洛水并不確定。然她也自知眼下不可自亂陣腳。

洛水扯扯唇角，反問道：“師伯……是如何確定我想同他一處的？”

白微道：“不是你說旁的人都想爭劍，你便也想一試？我尋思你這周圍練劍的‘旁人’，豈非就是我那徒兒，還有你的師兄？”

洛水點(diǎn)點(diǎn)頭，又搖搖頭：“確實(shí)，我?guī)熜炙傁游覒袘v，說我不如……鳳鳴兒。我……我不服氣，所以才想試試。”

言下意為，無論爭劍也好，拒絕也罷，并非為了伍子昭，而是因?yàn)轼P鳴兒。

白微果然轉(zhuǎn)了話頭，贊許道：“同輩弟子之間是當(dāng)如此，難得你有了上進(jìn)之意。不過如此一道練劍豈非更好，為何拒絕？”

洛水勉強(qiáng)笑道：這‘同修’弟子之間，若是本事差得太多，是斷難處到一處去的。而且?guī)煵灰病惶珮芬馕彝瑤熃阋惶幟矗俊?

白微坦然承認(rèn)：“早前我有懷疑，自然便謹(jǐn)慎些。如今我已知師侄并無壞心眼，倒也想為師侄謀劃一二。”

洛水無言。

白微又嘆道：“不過你這般心思……倒也不是不可理解。只是可憐了我的徒兒——她一直惦記著你，對我將她召回聞天、不讓她再同你一處頗有怨言。”

洛水聞言愣了愣，心里止不住泛酸泛軟。

若要順著白微的話繼續(xù)下去，說不好就得被他促著同鳳鳴兒一同練劍。她不是不想，只是已經(jīng)不能了。

剛才那些推拒的理由，其實(shí)也不算是全然的假話，畢竟差不多的話她已經(jīng)同伍子昭說過一遍了。

另一個(gè)不用說的原因自然是因?yàn)榧局Z。

洛水硬著心腸道：“我本事小，這般一起切磋，不過是浪費(fèi)師兄師姐的時(shí)間罷了。”

見白微不說話，她又道：“弟子其實(shí)胸?zé)o大志，亦自知并非良才美玉，心思也算不得……至純至善。”

“也不怕師伯笑話，這‘爭劍’也好，修煉也罷，于我而言皆不過是手段罷了。”

“我從入得天玄起便知道，若是修為增加，壽數(shù)亦得增長——而我若能多些壽數(shù)，才能同心愛之人一起長長久久……”

洛水也不知自己為何要同面前這人說這么多。

大約是她謊話說得太多，終于想起若要人信服，總歸是要真假摻半地說。

又或許是面前之人終于收了那種輕飄的、讓她討厭的笑，難得可以安安靜靜地聽她說話。雖他的神情算不得多么溫和，但已足夠讓她感到安心。

——幾乎就是她想象中的“季哥哥”了。

待得對上那雙淺淡寧靜的眼，洛水才恍然自己居然是看著他說完的。

意識到的瞬間，她感覺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羞恥——哪怕赤身裸體在他面前被他逼著做了那么多事也不曾有過的羞恥。

——她居然差點(diǎn)認(rèn)錯(cuò)了人，還同他說了那么多。

——她在干什么呀？

她想大聲說點(diǎn)別的什么，可被夢里才有的眼神這般專注地看著，便什么也說不出來了。

她有些悲哀地想，至少她還親眼看見了自己所肖想的，也算是好事一樁。

她這般說著說著就沒了聲息，面前這人倒也不催，好似看破了她的心意般，愿意讓她再多做會(huì)兒夢。

不過這樣的夢顯然也是不能太久的。

與她的夢里畫中人同面的家伙等了一會(huì)兒，到底還是沒忍住開了口。

“你喜歡的是……前輩？”他語氣有些奇怪，像是難得的猶豫。

洛水下意識點(diǎn)了點(diǎn)頭。

“可是前輩當(dāng)真十分無趣，甚至還不如我那師弟……或者我以為你會(huì)更喜歡你大師兄一些。”白微認(rèn)真地同她分辨道，“莫非是因?yàn)榍拜呁阍谝黄鸬拇螖?shù)最多？還是伺候你伺候得最舒服？我一直以為是聞朝……也不對，我還未曾見過你大師兄如何弄你的……”

洛水終于回神，驚恐地意識到他在說什么。

原本還有些迷離傷感的氛圍一掃而空，洛水復(fù)又目瞪口呆。

眼前的人確實(shí)是個(gè)有本事的——他總能用她最喜愛的臉，說出最驚悚的話，由此她才根本不會(huì)把他同季哥哥混淆起來。

想到這里，洛水幾乎又有些感激他了。?

181｜是刁民（上）（2300收加更）

然這樣的念頭也不過一晃而過。

只聽白微道：“……哎，你上回還說喜歡我呢，莫不是在騙我？”

洛水自然說“不敢”。

白微挑眉：“不敢？”

洛水立刻改口：“不是——是喜歡的，當(dāng)然喜歡。”不敢說不喜歡。

白微一副不太相信的樣子：“可你方才說你喜歡的是前輩？”

洛水心道還不是因?yàn)槟銌柕氖乔拜叄瑩Q個(gè)差不多的也是一樣的答案。

想歸想，嘴上她只能硬著頭皮道：“喜歡前輩的，也喜歡師伯。”

“那你師父呢？也喜歡？”

洛水總覺得哪里怪怪的，但還是點(diǎn)了頭。

白微“哦”了聲：“那你師兄自然也是喜歡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