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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到這里,洛水抿唇一笑,飛快地收攏思緒。
然正欲開口,忽就心念有動,抬頭看了一眼:
一只黃符紙鶴悠悠然自身后飛來,在她頭頂繞了半個圈,沙沙地撲棱著翅膀緩緩降下。
洛水不由愣住。
一旁月瀾珊也注意到了:“咦?你這紙鶴怎沒有用‘隱匿’、‘神行’?”
尋常傳訊紙鶴,若是需傳得遠,多附有這兩種術法,待得探著了位置方會顯形,若是同眼下這般一路飛來,自是不太安全——除非……
洛水像是想到了什么,一時竟有些不敢伸出手去。
猶豫間,肩上忽然傳來動靜,卻是之前那一路安靜棲著的碧玉鸚鵡突就飛了起來,而那原本還有些慢吞吞的紙鶴也像是受了刺激般,一道朝后頭掠去。
洛水被唬了一跳,下意識轉過身去,卻見十丈之外,不知何時已立了數人,其中又以為首兩個高大男子最為引人注目:
左側之人金袍燦燦,顯然是身被寶物,很難讓人忽略了去;而那右側的人……卻是再熟悉不過。
夜色深濃,幢幢燈火中,她其實不太看得清他的表情。
可當那只紙鶴慢悠悠地落在他伸出的掌心時,她分明感覺到他垂眸笑了一笑。
明明沒有看向她,可她的心忽就飄了起來,宛如被吹了口氣的蒲公英般。
怔愣間,袖子被用力扯了一把。
“爹爹!”
身邊人喊了一聲,見她還是不動,便沒急著跑上去。
過了會兒,她的新朋友終于恍悟似地“啊”了一聲。
她悄然傳音給洛水:(“要不你還是別要你那個師兄了吧?我一直覺得他太黑——還是這個好。”)
洛水瞬間回神:“這怎么能要?這是我師父!”
話音剛落,便覺頭皮一緊。?
223|逢君千百度(10000珠加更)
對面之人沒有立即開口,只目光剜得她后腦嗖嗖發涼。
這似曾相識的場景讓洛水欲哭無淚,豈非入門拜師那日也是這般?
她也不知為何自己這般毛躁失言的模樣總被他撞見,尷尬之余,還是硬著頭皮,遙遙行了一禮。
“師父。”
“樓主。”
聞朝沒說什么:“劣徒讓樓主見笑了。”
侯萬金呵呵一笑:“祭劍使這徒兒當真活潑討喜,難怪小女與她一見投緣。”
聞朝瞧著并立的兩人,不意外捉到了她閃閃爍爍的眼神——不過一觸,就驚得旁跳,像是求助又像是哀怨似地飄向身旁的少樓主,后者只抿著唇笑,瞧著神情仿佛是在打趣。
“嗯。”聞朝點了點頭。
她同誰都處得不錯,只總是怕他。
他心下暗嘆一聲,對侯萬金道:“當真是打攪了。”
侯萬金道:“這如何能算打攪?小女身體不好,朋友也少,如今碰到個投緣的,我自是欣慰——若是你們師徒不忙,不妨在我這處多盤桓幾日。”
聞朝不置可否。
祭劍使少言,侯萬金知道知他是默許了。
月瀾珊卻是不曉,見聞朝不言,以為他不答應,立刻扯了洛水的衣袖上前:“聞長老,你就答應了我爹爹吧!明日你先陪著洛水,后日我歇好了,你再將她借給我,如何?”
洛水聽得頭皮發麻,忙給她傳音:(“什么陪不陪的?都說了你別瞎想?”)
月瀾珊只作不曉,堅持同聞朝要個允諾。
聞朝看了眼洛水。
洛水只好去看月瀾珊,后者被看得莫名:“你們這瞧來瞧去的作甚,你……”
洛水心怕她又說出什么來,趕忙開口:“好好好,你是壽星,你最大——我師父既不反對,應當是準了罷……師父?”
她其實也拿不準,抬眼朝聞朝覬去。
聞朝垂眸,道:“這便先謝過樓主吧。”
“謝樓主。”
“謝謝爹爹!”
月瀾珊得了允諾,抓著洛水的手晃了晃,便輕快地奔向侯萬金面前,一把摟住他的胳臂,快樂道:“爹爹對我最好了!”
洛水聞聲不由多看了一眼。
這一路上,她雖也見過月瀾珊孩子氣的模樣,卻大多頗為矜持,實在少見這般純然歡喜的神情,好似得了最喜愛的甜糕一般。
洛水心下隱覺有異,可再要細瞧,卻見侯萬金抬手摸了摸女兒腦袋,呵呵笑道:“莫要調皮——今日答應了你許多,便早點歇息了吧,不然客人要看笑話了。”
“他們不會的。”
話雖如此,月瀾珊還是松開了手,恢復了一貫矜持的小大人模樣,故作鎮定地沖洛水師徒行了個禮,隱隱還有些不好意思的別扭,仿佛因為父親提醒,終于自覺在賓客面前有些失禮,
洛水趕緊還禮,再次謝過。
月瀾珊飛過來一眼,大約是嫌她太過客氣,在父親面前又不好多說。
洛水看得笑了起來,方才心下一點異樣早已消失無蹤。
兩人在師長面前約好了后日相見時間,明月樓主父女二人就先行告退了,只請貴客自便。
轉眼,玉臺上只剩洛水師徒二人面面相覷。
當然,說是“相覷”其實不大準確。
聞朝發現,哪怕旁人不在了,她也還是不敢抬頭看他,竟好似比在天玄時還要疏遠。
那會兒,她還愿意主動尋他拜師,為他做一方墨作禮,甚至在他下山時前來送行,可誰能想不過離山幾月,竟是連瞧也不愿意瞧他一眼了。
——莫非是功課做得不好?
不,她修行一直都是馬馬虎虎,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
——亦或是闖了禍去?
也不太像。
雖然伍子昭信中特地提了“盼歸”,可亦提了修行之事,想來應是破境在望,期望師父回山護法,倒不像是在說小師妹惹了麻煩才需他回護。
還有一種可能,聞朝其實不愿去想,可眼下不行。
他想,她這模樣大約又是同季諾有關。
她向來對季諾十分上心,為此還屢次遭過他的訓斥。如今季諾已經出關,她大約早就見過了——不,應當是見了,不然季諾不會一出關就來信邀他回山相見,想來是要同他商量什么,再結合她眼下這副心虛的模樣……
——莫不是兩人見了面后,季諾又改了主意?
聞朝越想越是氣短。
他這趟下山前就已經想明白了不少,甚至同白微提及讓出祭劍使之位的意思。
而這些日子身在定鈞,閑時不斷對著她那些信箋、紙鶴琢磨,更是自覺早已明了了自己心意。
還有剛剛,明月樓主問他可有要采買之物,他下意識便給她單獨送了只紙鶴。
只有他自己曉得,當那只紙鶴飛出檐廊卻沒有消失,而是在半空轉了個彎,就這樣引著他望見她時——
有那么一瞬,他甚至生出了兩人心意暗通的幻覺。
可眼下兩人終于獨處不過片刻,聞朝又不確定了。
陡然見面的那刻,心底好似還翻過萬語千言,想著待得人后尋個機會慢慢同她說。可待得真兩人獨處,想說的話,想告訴她的決定,卻是一句也說不出來了。
洛水自然不知聞朝在想什么。
她現在心里亂得很,不是那種煩悶的亂,而是一種奇特的、輕飄不定的亂,就好似身在一場美夢里,明明心里喜歡得要命,也開心得緊,可就是非得告訴自己“這是夢啊”,仿佛小心翼翼地攥著一團飛絮,只怕一聲輕笑,這點快活便要散了。
噯,她可真奇怪,她明明應該怕他的不是嗎,其實確還是怕的——可是剛才……
一想到剛才那一眼,她又開始發飄。
肯定是看錯了。她拼命告訴自己,一定是看錯了。
如此反復默念數遍,那顆隱隱發燙發脹的心才好似安定了些。
而這稍一定下來,才反應過來,竟是當著聞朝的面走神許久。
雖許久不見,可她這師父余威猶在,由是洛水還沒想好就急惶惶抬起頭來。
這一動,恰又撞上聞朝抬眼望來——果然,臉色算不得太好。
洛水心尖一抖,脫口就是一句。
“師父你怎么這么快就回來了?”
“……你怎么會在這里?”
兩人同時開口,立刻敏銳覺出對方語氣好似不對。
洛水沮喪不已,心想他果然不太高興——是瞧見她與月瀾珊同游,覺著她不務正業、荒廢修行么?對哦,他這時候過來,掌門大約是告訴他自己在這里了吧?那他應當知曉她卻是有正事要辦的。好吧,她確實沒在辦正事……
聞朝亦是心下沉沉,聽她這般不想見到自己,愈發肯定方才猜測。可瞧見她驟然變白的臉色,又后悔不已。
他其實并不想每次開口都會嚇著她。可一朝離了紙筆,他竟不知到底該如何“達意”。
由是,心情差極的兩人又不約而同撇開了眼去,復歸沉默。
洛水越想越是消沉,一想到等會兒聞朝板著臉訓她的模樣,心下那點悸動早已跑得無影無蹤,愈發肯定是自己瞧錯了。
她垂頭喪氣地想,要不先認個錯吧,反正遲早都要挨訓……
躊躇間,忽然聽得頭頂傳來動靜。
卻是月瀾珊的那只碧玉鸚鵡不知何時又飛了回來,停在了洛水肩上,甚至還親昵地探過頭來,用喙輕輕貼了貼她的耳朵。
洛水微微瞪大了眼睛。
見聞朝一直盯著這邊,她主動伸出兩指,引了鳥兒送至他面前:“這是少樓主送我的禮物——她說早先送我的時候忘了讓我認主了,回頭我送入神識,以靈力溫養就可以——哦,這鳥兒還可以送信,是件寶物呢——方才它就是在同我傳話。”
“我……我這趟過來其實是門派委托,需采買些東西,順道……便同少樓主認識了——月師妹她人很好,真的,我也是今天剛同她交上了朋友……”
洛水越說越是懊悔。她本是個伶牙俐齒的,可這會兒也不知怎么了,說話顛三倒四,甚至還有些磕巴。
——真是奇怪極了。
然對著她這般糟糕的表現,她的師父卻沒有半分不耐。
聞朝聽得十分專注,只瞬也不瞬地望著她。
他眸色極深,像是冰中藏了一截鐵,平日瞧來總嫌過于冷硬,鋒利到割人——可這一刻,或是因為他眸中落了些溶溶月色,亦或是染了些遠方微醺的燈火,她居然生出一種……好似被溫柔瞧著的錯覺。
洛水忽就說不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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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4|兩處閑愁(上)
聞朝見她發怔,只道自己又嚇著了她。
他默默垂眼,過了會兒方慢慢開口:“雖是任務,偶爾放松一兩日也是無妨。”
說完又覺這“一兩日”好似苛刻了些,又道:“若你實在喜歡,多盤桓上幾日亦可,不急于一時——”
說著,若無其事地從她手中接過了鸚鵡,仔細瞧了瞧,又遞還回去。
“那位少樓主予你的鳥兒頗為精巧。你既與她投緣,亦可多作切磋……也算是修行的一部分。”
他本就是需要多留幾日的,可她卻并不是非留不可。說不好這冠冕堂皇的“修行”之由,有幾分是為了順她心意,又有幾分是因了自己的私心。
言談間,聞朝神色復如往常般淡漠。
洛水以為自己看錯,心下稍安。
眼下沒等來預料之中的訓斥,還得了個光明正大的理由可以多留幾日,雖不明緣由,可到底是件順心遂意的好事,當即高高興興謝了。
聞朝見她眉開眼笑的模樣,唇角不由柔和下來。
洛水自覺忘形,又趕緊補道:“那采買之事還請師父放心,少樓主他們說今日便辦,大約需兩日功夫便可清點完畢。”
聞朝雖不喜她過分拘謹,但見她行止間到底不似以往散漫,亦感欣慰。
不過,她口中的采買任務,他本以為是門派一般事務,可聽她的話,又覺不對。
聞朝問她:“需采買何物?”
洛水照實說了,又拿了玉簡記錄的靈材單子給他瞧。
聞朝似想到了什么,問她:“可知這任務出自何處?又為何要采買這許多?”
洛水聽得心頭一跳。
她前些日子一直被困在存心殿,哪里知道白微為何突然允她下山,又突然扔給她這么個任務?
可面對聞朝,不僅這采買的緣由說不出,讓她辦事的那個人卻也是不大好說得出口……
她答不上來,聞朝也沒多想,畢竟門派委托中多的是要求搜羅靈材寶物,具體原因為何,卻未必都會告知弟子。
只是弟子不知道,他這個做長老的卻不得不留心。
看了單子,他自然可推測出這許多都是為了化濯英之水為藥池靈液。可距山海之會已不足兩月,如此數量不小的靈材采買當然算得上是倉促。莫不是藥池的準備出了什么問題?可為何師兄來信中并未提及?
沉思中,忽然瞥見洛水小心翼翼地瞧他。
聞朝緩了緩臉色,道:“無妨,我只是一問。既然明月樓愿意幫忙,自然是好的。”
他想了想,又道:“回頭若需清點,我可一道。”
“怎好勞煩師父?”洛水微訝,“師父來此應當也是有要事吧?”
聞朝點頭,又搖頭,只道:“候樓主確有事相托,恰也需等上幾日。待得此間事畢,我同你一道返山。”
他說得鄭重,洛水只能應下。
問答完畢,二人之間氣氛復趨凝肅。
聞朝無話可說,洛水亦是無法可想。兩兩相對間,俱默契地錯開眼去,心下卻皆有同貓抓一般。
想說些什么,卻又好似什么也說不出。
這般含含糊糊地站了會兒,到底還是洛水先忍不住。
“師父,”她小聲道,“夜涼,不若今日先早些歇了?”
——如他們這般修行人士,哪里還俱尋常涼夜?
換作以往,聞朝說不得要責她一兩句修為不精,可一想到以后若同她一道離山入了塵世,兩人少不得這般共話俗世家常、冷暖閑涼,竟是品出了另外一番滋味。
聞朝不過略略走神,洛水便立刻反應過來:“我……我的意思是,還需早些回去為少樓主備禮。”
聞朝點點頭,轉身便走,然不過三五步,復又頓住。
洛水不解,見他略略回首,眼中似有疑惑。
這般神情落在祭劍使身上實在罕見,一望之下,哪里還見半分往日凌然,端的是溫和可親,瞧著幾乎是個普通俊秀郎君了。
洛水呆了呆,然待要細看,那人卻已轉過身去。
“走罷,”他說,“夜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