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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呀,哎呀呀,”它咕嘟咕嘟地叫了起來,聲音苦悶,“漏嘴了!如何就說漏嘴了?我這腦袋,我這記性——當真是生銹了,發霉了,需要清理了。”
那手臂骨頭一邊說著,一邊伸入鍋中扒拉,不斷將肉藤往外扔,邊扔邊奮力擦拭,瞧著仿佛肥花花腸子流了一腦袋。
洛水痛苦地閉上了眼,更受不了這刺耳的刮擦聲。
“別吵了!”她吼他,“你說清楚——什么爹什么洛玉成的?難不成我倆同姓他就是我親爹?”
怪物立刻停了手,哈哈笑了起來:“就是這個理,小娘子冰雪聰明。那老混蛋活得久,秘密多,日后你幫我一次,我就告訴你一個他的秘密,如何?”
洛水彎腰扯起裙擺,在大腿旁系牢,一副懶得和它多說,準備獨自下水跑路的模樣。
那怪物見她興趣缺缺,奇道:“當真不想知道?過了這個村,可就沒有下個店。晚些來救我的蠢貨到了,再要同我討價還價可就不能了!”
“那你就等他們來救你吧。”
“哎呀,哎呀,你這小娘子怎這般難伺候,”那怪物抱怨起來,可身體誠實得很,張了手臂朝她抱來。
“你要做什么!”洛水立刻跳開,可這物身軀實在龐大,且能伸能縮,沒兩步她就避無可避,徑直被塞入了懷中。
——字面意義上的塞。
洛水只覺像是掉到了蛇窟之中,臉一下就白了。
“好好好,小娘子坐穩了,”頭頂上的鍋同這滿胸膛的肉一起抖動起來,仿佛笑得胸肌亂抖,“小娘子可要保護好我。”
可還沒等洛水問清楚怎么個保護法,就聽得一聲它發出一聲怪鳥似的難聽長:
“風緊——扯呼——”
旋即它高高躍起,帶著洛水一同,就這樣一個扎猛子,轟轟烈烈地沉了湖。
猛烈的水流鋪頭蓋臉地涌入口鼻耳中。
洛水根本來不及用“避水”咒,就被沖了個頭昏眼花。耳中咕嘟作響,腦中蜂鳴不絕,唯一還剩下的意識就是——
這算什么跳湖?分明就是沉塘!
身上還帶了枷、不,壓了座山的那種。
就在洛水以為自己會這般在痛苦之中死過去時,一只藤蔓強行撬開了她的嘴,旋即又有數根細鉆入她的鼻腔與耳道之中。
身體中的湖水很快就被吸得一干二凈,一點靈氣倒灌進來,帶著點青味。
她終于清醒過來,體內靈氣圓融,耳口目皆不再閉塞。
“小娘子,幫幫我。”耳中的藤蔓細聲細氣地喊她,“小娘子可得快點,我只有這點精血啦——唉,虧,太虧……”
幫?怎么幫?
洛水自動忽略了它后頭的一連串抱怨,睜眼看去。
可這一望之下,她倏然張大了眼:
冰涼漆黑的湖水之中,飄滿了幽藍色的“玉成蓮”。
它們星星點點地懸浮在他們身遭,上下左右,遠遠近近,仿佛夏日涼夜中的螢火,又像是中元時分流向明淵黃泉的浮燈。
“好看么?”耳中的藤蔓細聲細氣地笑著,“可太好看啦——要再看下去,咱倆就都該死啦。”
不用它提醒,洛水也已注意到,那些燈并非靜止不動
他們下來時候動靜不小,大約有數十多玉成蓮正朝她們的方向緩緩飄來,雖然慢,但確實如一群嗅著了餌食的魚兒一般——
洛水忽然想起了什么。
借著逐漸亮起的幽光,只見這怪物的肉藤手腳皆已少去了一大塊,瞧著就像是被斫去了小臂與小腿。那些斷裂的肉藤還在飛速地消失,定睛細看,就能發現那些端口處,泛著細細的微藍磷光,恰與遠處的玉成蓮同色。
它們正在飛速侵蝕這怪物,還引著遠處的蓮多不斷飄近。
洛水毛骨悚然。
“莫怕、莫怕——”細藤覺出她心跳加速,好聲寬慰,“它們不會害你——你是洛玉成的乖女,它們如何會害你?”
——這洛玉成到底是誰?
洛水心下劃過一點怪異,可眼下并非思考此事的好時機。
此刻要緊的正是她與這怪物的第二筆交易。
她需要借著它的指引脫離此地,而它則需要借她躲避這鋪天蓋地的玉成蓮。
(“怎么做?”)洛水銜著口中藤蔓,從喉底發出一點模糊的音。
(“就用你那破法訣——他應當教過你罷?哦,定然是教過的,不然先前你如何能尋得到我……”)
(“朝哪邊去?”)洛水打斷它的絮叨。
(“破法破幻,一望便知。”)
短短幾句話的功夫,朝他們涌來的玉成蓮已然越來越多,恍如深海中順流聚集而成的魚群,奔游間同樣攪動起無數暗流。原本幽藍的散落的光點已然匯聚成一股又一股的明藍之色,照亮了她蒼白的面色,刺得她雙目生疼。
(“莫閉眼,仔細尋!”)耳中聲音提醒她。
洛水只能強壓下閉眼的本能,于心中飛快默念:
但守一心,莫思莫念,莫觀莫忘——
第一遍時,她雙眼模糊,眼前的藍光帶來的殘影與各種黑暗混在一起,什么都看不見,她只能聽到自己心跳如雷。
但守一心,莫思莫念,莫觀莫忘——
第二遍時,身體中所有鼓噪的聲音倏然遠去,她依舊難以視物。可皮膚前所未有地清爽起來,有什么倏然擴散開去,將四面八方水流幽光的動向皆清晰地照識出來。
原本混亂的聲音、光線、氣息倏然收束清晰。
魂識兩分,心眼通明,萬物具象。
她于瞬間“瞧”見了湖中的真景:
所有涌向他們的玉成蓮并非盲從的魚群,它們于她的“識海”之中俱化作了猩紅的長影,是漂浮在水中的幽靈,是流動不息的筆畫,是活生生的符咒印記。
而他們并非懸停在冰涼漆黑的湖水之中,而是漂浮半空之中,封存在鏡里世界:四面八方皆是支離破碎的水鏡,表面波瀾微動,折射出其后模糊的景象——
后山溪徑亂石,聞朝后院青崖,瓊苑玉樹雪堆,還有濯英池畔杜鵑山徑……
一幕幕熟悉的天玄景致在她眼前晃過。
她不禁有些恍惚,只覺得這尋著通道的景象實在玄異無比,又隱約熟悉。
心眼通明之下,她的意識轉得比任何時候都快,原本模糊的記憶隨念而動,轉瞬就記起,很早很早以前,還是初入祭劍之時,她確實曾于此處走過一遭,為了去聞朝洞府見他——
(“——前方有潭,其名‘藏泓’。”)
公子的聲音于她識中倏然劃過。
——此處正是“藏泓”。
——可公子為什么會曉得這里藏著個通道?
——他如何這般熟悉天玄?
各種深埋的、怪異的問題倏然在腦中晃過,像是被撥動的琴弦,不過輕輕一顫,很快又復歸原位。
她實在無法再繼續思考下去。
原本壓在她身上的沉重肉塊正飛快變輕,像是迅速消融在空氣之中。
她身體中的靈氣正飛速流失,體中靈脈突突跳了起來,疼得像是要裂開。
而
洛水知道自己只有一次選擇的機會。
她一把抓住肩膀上那最后一點重量,想要扯入懷中抱緊。可誰知那物突然動了起來,努力朝她耳中鉆去。
漆黑的鐵鍋貼著她的側臉,像是想整個塞進去。
——將一口鍋塞到她腦子里?
洛水疼得沒法去思考這個荒謬的可能。
她只能在自己暈過去之前,拼盡最后一點力,雙腿一蹬,朝著最熟悉的一處躍去。
……?
289|她騙你(3900珠加更)
果然,就聽后者奇怪道:“你為何這般生氣?不過是一點小事——當初你為了給你徒兒辟谷,擅自用了我的神念與她顛鸞倒鳳,完事了也不清理干凈,我好心幫你們收拾了,不也半分抱怨也無?”
他還說:“再說你徒兒,又有哪次真受委屈了?你瞧她豈非歡喜得很?而且我們三個一起不好么?她哪次委屈著了?”
他頓了頓,像是想起了什么一般,又笑了起來。
“不對,”他說,“可不止三個。”
說完,白微又被揍了。
不過,他當真覺得聞朝這憤怒不可理喻,勸了半天發現對方不理解,也生了幾分真氣來,一改不還手的態度,打算還是按照從前的辦法,用拳頭同對方好好說話。
你來我往間,空氣中悶響不絕,誰都像憋了股勁,被錘得疼了也半點不哼,一心只想將對方揍服。
若是此刻有人進來,大約會被真的驚掉眼睛。
這天玄素來人前最沉穩持重的兩人,如瘋狗般廝打成一團,拳拳見血。
最后還是聞朝先停了下來,卻并非是揍累了。
他問白微:“她在哪里?”
白微捏住鼻梁,用力抹了下。
“我如何知道?”他甕聲甕氣道,“天要下雨鰥夫要改嫁,你洛水妹妹秘密那么多,跑了是什么很奇怪的事么?”
白微手下飛快,很快就把臉抹回了勉強能看的情狀。
他倒是沒再笑,只是眼中嘲意淡淡:“你當知曉,侯萬金至少有一樣沒冤枉她,她絕對和魔蹤脫不了干系。”
聞朝擦了把耳下的血,皺眉道:“子昭不適合承劍之事,是我不查。然他化魔之事確有內情,荒禍使也已證實”
白微道:“你曉得我說的不是這個小的。”
聞朝沉默片刻,道:“溫鼎真君確是我喚出來的。”
白微聽笑了:“都到了現在,你還在為她開脫。且不說你還記不記得為何喚出溫鼎真君,你可知溫鼎真君是誰?”
聞朝自然是有所知曉的。
這位在天玄的志錄中頗有幾分奇異色彩,然那些以食入道,以饗點化弟子,助人突破,甚至反轉仙魔大戰之勢的記載,讀著更像是傳奇志怪——不知出身,不曉結局,只余一兩有趣故事。就算是以他道號“溫鼎”為命的丹鼎之閣,現任溫鼎閣主樸不顯更是個醉心烹鼎煉丹之人,從不過問往事,大多弟子長老也只當這位是個虛無縹緲的杜撰人物。
若非這藏經閣中還留著這一縷神念,當真是讓人懷疑此君是否當真存在。
這般情況實不算離奇,天玄兩百多年來英才眾多,總有些修為高但行事極低調的入得畫中——
可縱使記載寥寥,這溫鼎真君哪里像是個低調之人?
而此刻看來,這般殘缺不堪的記錄,看著并不像是無心逸失,倒更像是刻意遮掩。
“想明白了?”見聞朝不語,白微點頭,“既然你愿意聽我好好說話,那我便再告訴你一個只有天玄掌門才能知曉的秘密。”
“這溫鼎早已不是天玄的真君。此人在仙魔之戰過半時,叛出天玄,尋得了七件至寶之一——”
“對,他乃絕味鼎之主,就是那位‘戮得千里影滅絕,敢上虛空屠盡仙’的魔主、與云水劍仙齊名的‘戮空老魔’——屠天工。”
聞朝終于變了面色。
白微道:“我本來比你更奇怪——按說天玄之內,除了當代掌門,根本不可能有人知曉這層關系。縱使山海各派有幾個活得久的,最多也只是知曉天玄后頭鎮著魔頭,根本不可能有人曉得他同天玄的這層關系。”
“但因那‘溫鼎’早該是個死人,他親手烹了他師父全家,所以最后親手被他師父、也就是云水劍仙唯一的徒弟、我們的師爺云望野給處死的。”
“所以師弟,”白微眸光微轉,已完全恢復了向來溫和可親的模樣,“你仔細想一想,是誰能翻出這種被天玄刻意隱藏的秘事,誘導你去把那溫鼎真君喚出來?不僅如此,他還能叫你忘了這件事,甚至無需親自動手。”
“你徒兒說,干這些事的乃是六邪之一相繇的化身‘青鸞’,可你也曉得,那妖怪怎么可能有這種本事?””
“那么,她為什么要撒謊?為何想要替身后那位隱瞞?你究竟有沒有想過,她為什么會來你到你面前,又是如何破得了你的法身、你的道心——”
話音未落,聞朝再也支撐不住,雖立即封脈,可胸中血氣怒意激蕩,還是生生吐出一口血來。
他晃了一下,還是站穩了,望著白微的目光之中顯出了罕見的一絲茫然。
白微笑了起來:“你莫要怪我,若非你一心要帶她走,一心想要拋開了天玄,師兄也不想用這種方式提醒你。你身負重責,怎好輕拋?”
“且這趟你就算找到了她,真的還能再帶她一起下山逍遙快活么?你當真問心無愧,打算就這般包庇下去?還是說——你忍心帶她回來?”
白微說到這里,仿佛不忍似地搖了搖頭:“當真是難啊,不是么?”
“唉,我若是你,被這么個小丫頭耍得團團轉,大約只愿自己從此失憶,或者更干脆點,直接讓她從這個世界上消失……”
話音未落,聞朝眼神倏然銳利。
白微擺手:“好了,我懂你的意思了——何必這般瞪我?我不過是開個玩笑罷了。
師兄也不是那般不講情理之人。她能有什么真錯呢?不過是個小姑娘,被妖魔鬼怪騙了、哄了,都再正常不過。”
“你瞧,我都替你想好了。不過是個小卒子,其實也沒什么要緊。若你不想殺她,也不想放她,不若就這樣好好關起來,再慢慢教導,總歸來日方長……”
“閉嘴!”聞朝忍無可忍,又給了白微一拳,“不許你再見她!”
白微笑了。
“好了,我不說了,總歸你答應了就好。”他悠悠舔去唇上的血,“作為回報,師兄會替你將她找回來的。不過在那之前,‘爭劍’的最后一場要開始了,師弟,你不想看看,分魂會落到誰手上嗎?”
……?
290|朋友
“莫要不信。這鏡子既為至寶,自然有靈,和你一路安危與共,不曾離散,足見與你緣分深厚。旁人就算覬覦,多半是留不久的。”
“且你有心去拿分魂,回頭承得劍后,便能和我師父、還有云水劍仙一般,獨掌劍鏡,當個無可爭議的天玄掌門人,既然如此,鏡子放你那里,又有什么問題?”
白微這一番“不想擔責”的大道理說得再氣壯沒有。
鳳鳴兒哪里繞得過他,沉默半晌,只憋出兩句。
“師父,我不適合這個。”她鄭重道,“我性情孤僻,且志不在此。”
“知道了,你和你聞師叔一樣,不愛干這種臟活累活。”
“師父恕罪。”鳳鳴兒深深躬下去。
白微露出索然無味表情,沒再繼續這個話題。
后來師徒兩人都像是忘了這面鏡子般。
直到白微來借鏡之時。
白微問她:“我若說,這理由不好說,你是否就不愿意借?”
鳳鳴兒搖頭:“師父既然要借,弟子自無不從。只是師父說‘借鏡’時,我突然生出一點靈覺,總覺此事或有不妥,總得問一問才能安心。”
白微嘆氣:“你倒是敏銳。我若不說,恐怕你這幾日比試都不得安心——唉,其實說也可以,只是一來此事機密,二來……我就算說了,仍舊可能亂你心境,甚至不若不說的好,如此,你還是執意要問么?”
鳳鳴兒點頭。
然后她師父面上露出一種近似于無奈、甚至可能算得上憐憫的表情。
“罷了,”他說,“我借鏡是為了破除幻術,調查記憶被篡改一事。”
鳳鳴兒聞言一驚。
白微點頭:“對,你的記憶也被改過。”
他說:“早前我只是隱有察覺,可這術法頗為棘手,不好輕易解開。現如今卻是到了不得不解的時候,我需得知曉你們所知所見。”
鳳鳴兒沒問其他還有誰,她只說:“師父直說想從我這里尋得隱情即可,何必試探我的意思?”
白微沒再與她分辨,只讓她取出那面鏡子,閉目凝神。
鳳鳴兒照做,很快就覺眉心被虛虛一點,有一股清氣注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