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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聽著她控訴,看著她的茫然,嘴角噙著微笑,面色半分不改。
他身后的那坐白玉雕像亦用同樣的表情,與他一道專注地、溫和地望著她,如同看著一顆被敲去了棱角的頑石,一個無理取鬧的孩子。
“說得很好。”他點頭,“可縱使如此,你又想怎么做呢?你真以為挑撥你我的那個,安了什么好心?”
燈火長明,如無數神佛的眼睛,與他們的目光一道,將她刺得支離破碎,從里到外皆盡涂污。
明明面前的存在凜然如仙,可她偏生嗅出了一絲腐朽的氣味。
那是陰郁的、陳腐的,與那皮相完全不符的朽腐之氣。
啊,看那,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喜歡上的是個什么東西。
——她好糊涂。
她捂住了臉,喉嚨里發出了笑聲來。
初還很輕,像是啜泣一般,可后面就是越來越大聲,當真是連眼淚都要笑出來。
“你說得對,很對……其實我真的很感激你。”她說,“若不是你,有些事情我可能一輩子、一輩子也想不通,想不明白——你剛才說得很對……非常對……”
“你說你瞞我,是因為對我好,為了我好……你真的是為了我嗎?”
“是,白微不是什么好東西,可你也是個王八蛋。”
兩人以她為棋子、為棋盤,斗了個天翻地覆——不過是利用她罷了,倒是真的沒騙過她。
可狗養久了還有點感情呢。這倆對她的時候,可有一個半個把她放在眼里,捧在心上?
——唉,她怎么會有這么奇怪的期待呢?
正如白微明里暗里諷刺過的那般,她算什么?整日里囿困在一些兒女心思、情情愛愛之中,有何出息?
她當然不算什么,也從未把自己太當回事。
至于兒女情長,那又如何?
她向來愚鈍,只有一點一直明了于心:若非那一點情思,她便是半分與此間、此世有聯系的實感也沒有。正如她的魂靈一般,記不得前塵,亦不明去路,心是空蕩,人便也飛絮也似的,好似隨時都能輕飄飄地走。
從來沒有誰知道,她本來一點兒也不喜歡這里,不喜歡這個莫名其妙的世界,沒有一絲一毫的親近。
只她也從來不是個認死理的性子,向來不愛與自己作對,更沒想過要同人斗來斗去的,縱使不喜現狀,習慣了亦還勉強能夠過活。
給他做的那些個見不得光的事情,她并不覺得特別為難,求一條活路而已。只是時間久了,到底生出了些歸屬感來。如此日復一日,不上不下地吊著,到底是有些難受的,可不得找個依靠?
至于那個依靠是誰,是不是那個“季哥哥”,其實真的不是那么要緊。
她知道自己腦子不太好使,至少比起這些個妖魔精怪也似的人物完全不算什么。
她是真的沒辦法,所以只能找了那么個笨法子,覺得只要喜歡一個人就好了。
只要能喜歡一個人,同他兩情相悅,她便能在這里安心地、開開心心地活下去。
還有什么比安心、開心地活下去更重要嗎?
所以真的喜歡也好,假的傾慕也罷,總歸是她自己的事,沒別的誰知道,也沒別的誰在乎。她也不是很在乎他們是不是看得起。
她本以為這般便可無礙,總歸花了點力氣,有過一番奇緣,如此就能得個話本子里那般完滿的結局。
然就同這鬼說的一樣,她到底還是遠遠低估了得一出“完滿”的難度。
是她瞎了眼,蒙了心,所以才會一直、一直追著一個虛幻的影子念念不忘,總是以那個影子構筑在此世間的基石、錨點、支柱。
仿佛只要這樣,就能在變幻無常的人世之中尋得一點安身立命的根本。
仿佛只有喜歡了,心才有地方安放;心放穩了,才有了一點存在于此時此地的真實之感,才能尋得自己在這十萬萬丈紅塵仙山中的位置,不至迷失。
可笑的是,她連所謂的“支柱”是哪個也分不清楚。
幸好還不太遲。
她到底是看明白了。
“你看,雖然你是個混蛋,王八蛋,可你到底救過我,還……把我養大了?”
她歪著腦袋,仿佛不是很確定最后一句話的意思,又像是在同某種幻覺對話。
可洛玉成唇角的笑忽就消失了,變得緊繃。
“你在和誰說話?”他說,“不要聽他的,他說什么你都不要信。”
“啊,原來他說的是真的啊。”她恍然,“你姓洛,我也姓洛,所以我真是你的女兒?所以真的是你把我給……”
“住口!”他猛地喝止了她。
他向來篤定的聲音終于出現了波動,透著一絲或許他自己都未又覺察的驚疑不定,聽得她都有些恍惚,甚至生出了他或許很在乎她的錯覺。
——怎么可能呢?
這不像他。
她肯定是聽錯了。
他說:“不管你現在要做什么,都住手。”
“你忘啦?”洛水笑著說,“我早同你說過的,要是有朝一日你真讓我不開心了,我就把你從腦子里摳出去、倒掉,再也不要你了。”
說完,她眨了眨眼,落下淚來。
干干凈凈的兩滴淚,墜到地上就倏然散開,如霧一般漂浮起來,然后自那霧中生出兩支漆黑干枯的骨爪,自身后環在她胸前,牢牢摟住了她,支住了她搖搖欲墜的身子,如蔓生薔薇間的荊棘,既可怖,又可恨。
它們生長得極快,瞬間就纏住了面前之人,爬滿了云水玉像,將之牢牢縛住。
洛玉成終于變色。
“……屠、天、工,”他幾乎是從牙縫中擠出那三個字,“是你……你居然敢……這般利用她。”
那枯骨豎起一根畸化的長指,朝他悠悠晃了晃。
若這東西還有形,洛玉成幾乎能想見他那副洋洋得意的嘴臉,若它還有嘴,一定會大肆嘲笑他:
——“你自以為對她再了解不過,以為她無論如何都會信你,卻不想她早已對你生出疑心,同人私下密謀許久不說,甚至愿意我這個魔頭宿到身體里,只為再防你一手。”
——“你瞧,你將她身體每一處都肏遍了,洗干凈了,連丹田也未曾放過,就怕旁人從中作梗——你自以為把我清理得干干凈凈,可到底漏掉了一處。”
——“你怕她恨你,不敢細讀她識海。當然,你亦不敢動她腦子,你怕會傷害到她。畢竟她是你用自己皮囊創造出來的,你們魂血相吸,天然便是一體——哎呀呀,若你一不小心把她的身體給占了,又該如何是好?”
洛玉成恨得幾欲嘔出血來。
可他不得不用最柔和的表情面對她。
“……你淬體未成,卻想強行點睛,對身體損耗極巨,甚至可能損傷神魂。還有神魂兩分的那個法子也是……不是輕易好用的,縱使我方才已為你重新修補過……”
他語調平穩,只聲音微啞,如平時那樣耐心極好地勸她。
他沒有說謊,他確實可能會對她隱瞞,但從不說謊。
“你對我真好。”她甜甜地笑了起來,“可你對我這么好,我真怕把自己賣了也還不起。所以我真的不能再欠下去了,我得趕緊把欠你的都還上了”
她向來都是懂得感恩的人。
“唔……你一直很想要一副身體不是嗎?”
聽說,他用一張皮造出了她,給了她行走此世的自由,那她便給也他塑了身,放他自由罷——如此,也能算是還清了“生恩”吧?
哦,她還給他做了很多事情,他卻讓她很難過,所以她還得收點利息。
“……你欠我的根本還不了。”他說。
引魂塑體,借命改運,樁樁件件都是大神通才能做到的事,哪一件稍有不慎都可能要承那天地因果的反噬——等等。
他忽然像是明白了什么。
從來、從來沒有人說過,所謂天道輪回、因果懲戒,需是那天雷之刑、戮身之罰。
她纖指凌空描摹,改了他的膚發,又繪過他的下巴、唇線、鼻梁、眉骨,最后在那眼窩處輕輕一點,冥淵血河一般沉黯的眼瞳便光華流轉,神輝湛湛。
——睛成神生,化虛為實。
她終于將他完整地拼了出來。
他終在她面前落了下來,第一次。
面容栩栩,活色生香,與那畫里夢中人、蓮臺天上仙形貌恍然肖似,細看卻又完全不同。比之她心向往之的縹緲清俊,面前這個更像是從地獄黃泉里爬出來的艷鬼:
膚色蒼白,長發鴉黑,眼眸血紅,眉角唇稍自蘊一段綿綿風流情意,雖是天生含笑的模樣,然那笑同白微一樣,從來半分都不入眼。
一看就不是個好東西。
如此,方才像他。她認識的那個“他”。
她不認識那個什么拯救蒼生的大能,什么完美無匹的師祖,只識得眼前這個。
“公子——”她軟綿綿地喚了他一聲,眉眼彎彎。
他被釘在原地,動彈不得。
她繞著他轉了三圈,欣賞了一會兒自己的作品,再滿意沒有——尤其是這雙眼。
永遠微笑、篤定,帶著戲謔,明明做好人的時候那么讓她迷醉,可以讓她一直喜歡信任的,可他偏要使壞,偏要作妖。
瞧,都到了這個時候,他還不死心,還想騙她。
“沒有我,你此去必死無疑。”洛玉成面色蒼白,死死盯著她,
“他們已曉得你與魔蹤糾纏,必不可能放過你。”
“是嗎?”她露出驚訝的神情。
“對,”他說,“拋開我與天玄的恩怨不談,你身負至寶,又同魔頭有了牽扯,還有你剛才強行點睛,你的身體……”
“行了行了,你好啰嗦呀。”她說,“不過,這不是你需要操心的事了。”
這樣說著,洛水伸出拍了拍他的臉頰,告訴他:“我要去找季哥哥了……啊,不對。”
她有些羞澀地笑了笑,快快樂樂地改了口。
“是聞哥哥。”
少女說到那個人的時候雙頰微紅,便如初初展開那卷畫時,一副癡心盡付的模樣。
過去她將那人時時掛在嘴上,他看得只覺得暗中好笑,或還有幾分隱隱的自得,十分的把握,可如今卻盡數成了諷刺,帶來的只有鈍刀割肉似的疼。
確實是疼的。
他曾經夸她心思玲瓏,學那阿蘭的刀學得好。彼時不過順口一夸,卻不想她當真是學到了“點睛”的精髓,唇舌如刀,只一伸一剜,便直入心窩,捅得人鮮血淋漓。
——當真是學得再好沒有。
他獲得了肖想已久的形體,卻半分快活也沒有,同被關進了籠子里的惡鬼,只想立刻撲上去,將眼前的人死死纏住、吞掉,讓她再也不能去想別人,再也看不到別人。
他曾經不在意的,確實不在意——那些個人、那些個東西到底算得了什么?
不過是供她修煉、助他塑體之用的玩意兒,順便再討一討她的歡心,同個阿貓阿狗又有何區別?
他絲毫不覺得有任何威脅。
——可到底是哪里出錯了呢?
本由他親手栽培出的花,本該屬于他的“洛水”,本該徹底落在他身上的注視、愛慕、癡心——全都錯了位。
她終于見到他了,卻想毫不猶豫地拋下了他,去尋那個贗品。
洛玉成不知道自己此刻是何表情,但一定難看非常。
因為她仔細端詳了片刻,便笑出了聲來,仿佛被逗樂,又仿佛滿意至極。
她甚至還沖他眨了眨眼。
“謝謝公子。”她聲音快活無比,“就此別過啦。”
說完她撿起遠處的小獸,乘著聞朝送她的紙鶴翩然而去,再沒回頭。
夜色漸濃,洛玉成垂首站了許久,終于慢慢笑出聲來。
胸膛被開了道口子之后,他甚至很難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只是很想笑,既笑她,也笑己。
只是笑了不多久,他便慢慢停了聲,眸光稍轉,便落在了門口一處明黃的極地垂幔上。
“看夠了么?”
他面無表情,漠然望向那從陰影中悠然踱來的身影。
那人行至他面前十步處穩穩站定,雙手抱過頂心,鄭重行了個大禮,方起身仰首,望著他和熙一笑。
“師祖在上,受弟子白微一拜。”
遙遙相對之下,一者清,一者艷,然眉目膚發,皆分毫不差。
竟同明鏡內外的上仙墮魔一般。?
297|與君話別離(下)
對視間,一者冷如霜雪徹骨,另一者則笑似春風拂面。
然不過眨眼,洛玉成就散了面上霜寒,復而笑得溫和親切。
“好,很好,”他說,“竟然真被你找到了這里來。”
白微亦是在笑:“師祖謬贊。豈非是師祖給弟子出了好大的難題,引得弟子繞了許久,直到今日方恍然大悟。”
洛玉成道:“哦?不若仔細說說?”
白微道:“師祖給弟子出的這第一道題,乃是后山異變的禍首。神獸重傷,后山又藏著那位老魔頭,這頭一個要懷疑的,自然就是與他同流的妖魔。”
“此事開始確不好查,但也并非全無痕跡。首先便是那精擅用香之人,這照面就能藥得倒大神獸,于用香一道當獨有心得。坤輿式微,星宮隱匿,我師父也早已死得不能再死了,剩下的自然就只有‘海閣’。”
洛玉成道:“不錯,然后呢?”
“既然是海閣,就還需再問一句他們為何如此?山海之約眾世所周知,當初為了封印魔亂,山海諸派皆死傷無數。縱使這些年兩邊往來寥寥,可除非海閣失智,實在沒有必要非要打傷神獸,放那魔頭出來——就算非要如此,他們這一擊不中,反倒打草驚蛇,后續行事豈非難上加難?”
洛玉成道:“如今,你又作何解?”
白微道:“那位流霞君確是個實誠人,我問,她便說,直言道他們求的乃是絕味鼎,且不知如何就曉得了那魔頭封印在此。可除了初次一擊之后,海閣再無動作,此番山海之會前來,與其說是有心相逼,
瞧著倒更像是來渾水摸魚、坐山觀虎斗的。”
“如此,弟子就不得不多想,這暗中與天玄相斗的‘虎’到底來自何處,是否早已許諾了他們遲早會將鼎交予他們?所以這海閣才能脫身而出,在旁看上這么一出好戲。”
“不過,初時我等并不知曉海閣目的,故而襲擊神獸之后,我等的目光自然便被引到了山下的邪魔之上。之后師侄與我徒兒一同遭難,回來后就在青言前輩面前亂晃,我捉住她一問,師侄說,她背后有個異人,正是這個人,教會她織顏譜,引得她上了天玄,肆意勾引同門前輩,將那能吃的,不能吃的,都吃了個干干凈凈。”
白微說到這里,忍不住唇角翹起。
“如此,自然而然就引出了第二個難題——背后這位異人前輩到底是誰?我們亦確實按著師祖的布置,自那之后便一直追著青鸞——相繇查探。”
洛玉成對他似有深意的目光恍若未覺:“那妖物確實與織顏譜有些淵源——那因為機緣得了我的一雙招子,從中悟出了‘盜命改運’的法門。”
白微道:“原來如此。織顏譜不若分魂劍、照骨鏡那般出名。師祖失蹤后,功法也就自此下落不明,天玄亦鮮有記載,不曾提及有傳于旁人。故而那‘盜名改運’‘織顏幻惑’之術出現時,我第一個懷疑的,自然就是相繇。不過……”
“不過縱使你將計就計,順著我的誤導,幫她圓了過去,還借她之口告訴我,說你們已經認定相繇才是教她織顏譜的異人前輩——但其實你心里并不相信,不是么?”洛玉成順著他的話接道。
白微道:“直覺不對而已,當時并沒有什么證據。”
“你覺得不對的依據是?”
白微笑道:“倒也不是什么要緊的。我只是覺得,那等腥臭可怖、一無可取之物,師侄自然是看不上的。”
洛玉成亦是笑:“你倒是了解她。”
白微謙虛道:“我與師侄相交不多,只是第一眼瞧見師侄就倍覺親切,喜愛非常,料想師侄見我應如是。”
洛玉成冷笑:“你確有點小聰明,還曉得反過來誤導我。”
白微謙虛拱手:“確實并非有意欺瞞師祖,不過是些上不得臺面的伎倆,比不得師祖光明磊落。”
見洛玉成不語,白微又道:“師祖雖給我等出了好些難題,倒也沒有遮遮掩掩的意思。且不說那‘破鏡重圓’的本事,能將我送于師侄的玉簪修補如初,單這一手在天玄來去自如的本事,想送誰進來便送誰進來,想送誰出去就送誰出去,豈是一個落魄妖魔能做到的?唉,若非弟子知道自己先師先祖盡歿,差點就要懷疑是否自己得了失心夢游之癥。”
“不過,弟子的本事還是比不得師祖。引得明月樓反水不說,還狠得下心把相繇送進來,伸手就改了天玄大陣將所有人困了,又任由前輩發瘋、淵氣四溢,瞧著仿佛是要一鍋端了的模樣——師祖,您確實想要通過這般方式來磨煉自己的徒子徒孫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