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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私,他可護得她全身而退。
——他已足夠幸運。
“無論如何,不要怕。”
聞朝說完,將她推了出去,于她身邊落下護身法陣,旋即以劍在手心、胸口、眉心劃開,再猛地貫入地下。
以血養了三十余年的本命劍就這樣帶著他的精血汩汩注入地下,以斷風分雪之勢,狠狠斫斷了那深埋地底的兇獸嘶鳴。
他又順勢在土中一曳,縱劈出第二劍,其勢如雷霆天火,徑直撕裂了失控陣法,澆熄了灌滿了四山一湖的焚骨熔巖。
生化陣破,滿地翻騰的巖漿盡數歸于冰冷沉寂。
他站起來,第三劍橫推而出,其意化作席卷四面八方的颶風,只一下就蕩盡了淵氣鬼哭,拂過青山鳥獸之際又盡數化作了和風細雨。
轉瞬間,三劍已過。自此,天地寂靜,山嵐浩蕩,唯余劍鳴清韻不絕。
祭劍使垂眸,望向身前弟子,開口問她。
“當初入門之時,我便問過你——你可曾叩天叩地叩問此心,可能道一句,此身無垢,此心無邪?”
“……”
“如今,可有答案了?”
淚水紛落,她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癡兒,當真如此難悟?”
他笑望著她,伸手要為她拭去淚水,可他的血已盡褪,肉亦已經像蠟一樣融化了,最終不過指尖于她眼尾虛虛一點,便生生止住了。
他雖無謂皮相,可總歸是知道,他的洛水妹妹最是要漂亮干凈的。
他其實還有很多話想告訴她,可到底還是什么也沒說,嘆了口氣,一身血肉就這樣在她面前枯落成灰。
漆黑的劍落在了她的面前,斷成兩截。
她的“季哥哥”死在了她的懷里,死于她懵懂無知、情懷朦朧的第十七個年頭,唯余一捧劍骨。
他說要護她、保她,要掃蕩妖邪,留得人世清明,甚至不惜散盡靈力,一身血肉盡祭天地。
可是不對。
真的不對。她想,原本不該是這樣的。
他本該活著。
該死的本該是另一個。
還有她。
全都不對。全都亂了。
天地不過寂靜了一瞬,又復歸喧鬧起來。
腳下土地再次震顫起來,淵氣已盡,魔氣又生。
無數黑騰騰魔氣自干涸的地縫中升騰而出,化為遮天蔽日的陰云,如山岳連綿蜿蜒,轉瞬遮蔽了大半幅天空。
“喜哉——?樂哉——?”
有什么正歡呼著朝她奔涌來,音形凄厲,狀若瘋鬼。
那嘻嘻哈哈的狂呼落在她耳里,卻再無法令她生出半分害怕,只覺心緒鼓動,恍如地獄樂音歡騰鼎沸。
她怔怔抬眼,但見天幕低沉,昏景懸垂。
大片大片的陰云黑紅灰白腦漿也似地鋪陳開去,入眼盡是魑魅魍魎,充耳唯余悲風哀嚎。
好黑啊。她想。
好冷啊。她又想。
她還是想回家。此世記憶中的那個也好,前塵里只留一個模糊影子的那個也好——
她只想回去,和他一起,和他們一起。
可他們都不見了。
最后,只有那個人出現了。
來人垂眸望她,眸色清淺,目光平靜悠遠,一如神佛垂目。
長著這張臉的人,無論哪個,都一直端坐云上,就這般俯瞰著她,俯瞰著他們,半分憐憫也無。
“你做得很好。”披著仙君面容的人這樣同她說道,“我囑咐你的,你都做到了,很好。”
“現在,把劍給我。”他說。
她動也沒動。
“把劍交出來。”那人朝她走來,聲音是前所未有的冷漠,神情端正如仙如神,渺渺不可觸及,“這不是你該得的。”
什么是不該?什么是應該?
她恍恍惚惚,只覺什么也沒聽懂,又好似什么都懂了:
——叩心三千六百階,方得感應劍意分魂淬骨。
——只是這路,必須自己走,一步也不能少。
師父說過的,師兄也說過的,他們都說過,說過很多次。
她卻始終不悟。
而現在,此時、此刻,她終于悟了,真的悟了。
凡修仙之人,無論自己認不認,這“誓”是無論如何也不能亂發的。
登天三千六百步,步步叩心,方能感應頭頂這蒼天浩瀚,少一步都不得脫解——上不得天,入不得地,只能在凡塵欲海浮浮沉沉,汲汲營生。
這通天之途浩浩蕩蕩,光明磊落,她曾經可以走的,可她錯過了,現今無論如何也走不了了。
所幸、所幸,天機無盡,終留一線——
既然上不得天,那便就此入地吧,縱使三千六百步,步步墮入那冥淵煉獄又能如何呢?
——總不會糟過現在。
其實這樣也不錯,至少他終歸是她的了,總歸還陪著她,不會再念叨得她不耐煩了。她帶他往東,他絕不會往西,她若要上天,他必不會勸她入地。從此仙山絕境也去得,人間紅塵也游得,再無半分糾結。
——豈不妙極?
這樣想著,她重新抬起了眼來,曾經的一雙凈琉璃似的盈盈妙目再無半分光亮,眼底灰翳如霧幽生,似蒼莽無盡的雪原。
如此一眼,竟逼得面前之人皺起了眉來。
他覺察自己的失態,當即一掌劈去,卻被平地驟起的罡風生生逼退。
罡風中心,魔氣已經浸透了少女的靈脈,透過她蒼白的膚色寸寸浮現,恍若瓷器的裂紋。
既是淬體之象,亦是墮魔之兆。
暗色的風與霧自她腳下升騰而起,于她身遭交纏蔓生。
魑魅嬉笑,神佛怒目,無數張面孔在云霧之中層層蔓開又重重覆蓋,相互吞噬浸染,最后盡數化作無隙無瑕、無喜無悲的黑。
“……天命有常,人心無定……好、好好……”她低垂著頭喃喃,“那我便……最后再還你一樣吧……”
對面終有所感,然不及反應,就見她驀然抬眼,目光如雪,冰寒似刃。
“洛玉成——!”
她驀地捏碎了掌心間的銅蓮子,
“你給我出來!”
來自月瀾珊的饋贈、蘊含了“言術”之力的言語近乎霸道,鋒銳如無匹的電光雪刃,就這般劃破重重迷霧,在最后一刻示于人前,替她完成最后的報復——
化虛為實,神魂逆轉。
對面的人不過身軀微微一震,然她看得分明,那張臉終于變了面色,眼中閃過一絲焦急。
然也只有那一點罷了。
他尚未掌握身體的主導,好似像被什么縛住了手腳,想要撲過來也是不能。
不過,她不在乎。
橫豎妨礙已去。
垂目,她瞧見自己正飛快地失去身體,從足尖開始,每一寸皮,每一寸血,每一寸骨都在皴裂消散,很快就要落得和她師父一個下場。
疼么?
自然是疼的。
疼得她從漏風的喉嚨中笑出了聲。
“喜哉——?”
“快哉——!”
形狀若狂的瘋癲怪物已徹底膨脹開來,如山岳連綿,遮蔽了大半幅天空,化形的魔氣骨爪嶙峋,自云端手舞足蹈地朝她跌撲過來,其后黑云沉沉,盤龍走蛇,皆盡扭曲成妖鬼森森的模樣。
喜、怒、哀、樂、驚、懼……
千奇百怪的臉孔盡數轉向了她。
血紅、澄碧、漆黑、雪白、幽藍……
形形色色、密密麻麻的眼珠齊齊張開,就這樣貪婪地望著她,恍如鬼蜮繪卷于眼前徐徐展開。
她于漫天妖鬼的注視中仰首,對視之下竟是半分也不再覺得害怕。
——還有什么可怕的呢?
她終于身在畫中,身在景中,身在此世之中,再也不得解脫。
——她既已成為其中一景,便無所畏懼。
“同去?同去?”它,或者它們聲聲迫問。
她抱著斷劍,伸出了手去,穩穩放入了伸到面前的枯瘦骨爪之中,微微一笑:
“善。”
(上卷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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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卷最后一點說明,隨便看不看,可能有劇透】
(1)為什么非得是聞朝?
答:這里需要注意,我們是上帝視角,但文里面的角色不是全知視角。比如我們知道明淵里埋了兩個雷,一個魔頭,一個青言,但文中各方是有信息差的。因為明淵的信息屏蔽作用,加上各方的立場不同,并不能不會及時交流信息,所以對于“明淵”之下到底封了個什么,認知是不一樣的。
1.
聞朝不知道洛水是和魔頭一起逃到明淵的,以為下面封印的只有青言前輩。因為他只看到青言前輩進去了。衛寄云他們倒是看到了魔頭,但只會以為那東西是某種淵鬼,出來了也沒和聞朝交流就走了。
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