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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想早早睡下,誰知今夜心緒煩亂,怎么也合不上眼睛。腦海里總是浮起姬蘅那雙漂亮的鳳眼,他在自己耳邊喃喃低語:“眼是情苗,你的眼睛,出賣了你的心。”
連姬蘅都看出了自己心中有仇恨。
姜梨搖了搖頭,似乎想把心里煩亂的雜事都一并甩個干凈。她恨不得快一點,再快一點,立刻揭開永寧公主和沈玉容丑陋的真面目,替薛家一門的冤案平反。可如今證據(jù)不夠,也沒有足夠的籌碼,只得徐徐圖謀。
真是煎熬。
這一夜,實在是睡得很不安穩(wěn)。到了半夜,又開始下起大雨,雷聲合著雨聲,讓本就睡不著的姜梨越發(fā)的難以入眠,一直到了雞叫三聲,東方既曉,雨聲將歇,才迷迷糊糊睡了過去。
等醒來的時候,已經(jīng)是日上三竿。
下過一夜的雨,空氣格外清新。桐兒和白雪正在院子門口的花壇邊幫花澆水除草,見姜梨出來,桐兒直起身子,笑道:“姑娘難得憊懶一回,奴婢就讓白雪沒有叫醒您。”見姜梨走過來,又笑道:“昨夜雨下的好大,連海棠花都打碎了。”
說起海棠,姜梨突然想到自己的貼身丫鬟海棠,不知道白雪的家人有沒有在棗花村打聽到海棠的消息。姜梨就問:“白雪,最近你的家人有修家書過來嗎?”
白雪抹了把額上的汗,道:“沒有,姑娘,最近是收獲的時候,家中農(nóng)務忙,奴婢想他們大約沒有時間寫家書,等過了這陣子,家書應該就會到了。”
姜梨點了點頭。
幾人正隨意攀談著,突然見老夫人身邊的丫鬟翡翠來了。翡翠沒有進院子,只在芳菲苑門口停下腳步,對著姜梨笑道:“二小姐,老夫人請您去晚鳳堂。”
白雪和桐兒面面相覷,姜老夫人沒什么事的話是不會找上姜梨的。姜梨又不是姜丙吉,沒事就去晚鳳堂找老夫人討點心吃。便是姜梨舍得下這個臉,和姜梨生疏了八年的姜老夫人怕也會感到十分不自在。
桐兒就脆生生的問:“翡翠姐姐,老夫人找咱們姑娘去晚鳳堂是做什么?府里有什么事嗎?”
“不是的。”翡翠笑道:“就是府里來了客人,讓二小姐也一道去坐坐。”
桐兒見翡翠如此回答,這才放下心來。看翡翠的神態(tài)語氣,老夫人應當不是找姜梨去興師問罪,姜梨也沒犯什么錯。
姜梨一眼就看出來桐兒心里在擔憂什么,不由得有些哭笑不得。便是真的姜老夫人找她興師問罪,倒也沒什么。她能保護自己全身而退,便是真的對方蠻不講理,無非也是禁足之類。
那也真的不是什么大事。
她就對翡翠道:“翡翠姐姐稍稍等我一下,我去換件衣裳,這就走。”姜梨回屋披了件衣裳,就和桐兒一道和翡翠去了晚鳳堂。
芳菲苑到晚鳳堂還有一段距離,平日里要去這條路的時候,總是會遇到其他人。不過如今姜玉娥在莊子上養(yǎng)傷,姜幼瑤又被禁足,姜玉燕是個不出院子的懦弱性子,是以這一路上什么人也沒遇到,順利的過分。
姜梨很滿意。
通行的翡翠心里卻在思量,這位在廟里呆了八年的二小姐,回燕京城不到半年時間,府里的小姐們雞飛狗跳,事事糟心,就只有姜二小姐一人全身而退,滴水不沾,不僅如此,還聲名遠播,得圣賞賜。
真是風水輪流轉啊,當初還以為二小姐被驅逐到廟堂以后,就再也回不來了呢。
因此,翡翠不敢小瞧了這位看似溫和的二小姐,言行舉止方面,無形之中也恭敬了許多。
姜梨感覺出了翡翠態(tài)度的變化,微微一笑,并不言語。踩低捧高,是人之常情,姜家身為大戶官家,就連里頭的丫鬟也沾染上了官場的習性,慣會見風使舵。
不是好事,但也不是壞事。
至少這為她創(chuàng)造了許多契機。
等到了晚鳳堂,翡翠先進門,笑盈盈的對里面的人道:“老夫人,二小姐到了。”
姜梨跟著翡翠走了進去,一進去,便見一個熟悉的少年坐于姜老夫人的下首,微微仰著頭,似乎有些不自在,又頗有些驕傲。
姜梨的腳步一頓,心中疑惑,葉世杰,他怎么來了?
對這位表哥,姜梨不敢說十分了解,但也大約摸清楚了葉世杰的脾性。葉世杰對姜梨從前說的話有怨氣,自然對姜家也沒什么好臉色。看葉世杰之前來國子監(jiān)進學,卻一次也沒登門姜家就曉得了。但今日葉世杰竟然堂而皇之的來了,還坐在姜老夫人下首,看姜老夫人的神情,似乎還相處的不錯。
姜梨心里還沒摸清楚是怎么一回事,就聽見姜老夫人和藹的道:“二丫頭,快來見見你明軒舅舅。”
姜梨一怔,明軒舅舅?
她這才看清楚,在葉世杰的身邊,還坐著一名中年男子。這中年男子一身銀白衣衫,戴銀冠,腰間一根金袍帶。像個讀書人,卻又比普通的讀書人富貴一些,面白無須,身材清瘦,眼神頗為慧黠。
他站起身,看著姜梨,呵呵笑道:“阿梨長這么高了,我都快認不出來了。”
姜梨一時恍惚,這位明軒舅舅叫她“阿梨”,恍惚她以為是薛懷遠在叫自己“阿貍。”
葉明軒打量著姜梨,眼中也閃過一絲驚訝。
從葉世杰的嘴里得知了許多事,譬如在明義堂與孟紅錦立下賭約一事,在校驗場上艷驚四座一事,在宮宴途中拿刀逼著葉世杰理智對策一事,樁樁件件,實在讓葉明軒很難想象這是記憶里那個有點任性,說話傷人的小女孩子能做出來的事。
十年了,葉明軒也已經(jīng)十年沒有見過姜梨了。當初葉珍珍死后,葉家正是害怕姜元柏續(xù)弦后,繼母苛待姜梨,才會起了將姜梨接回桐鄉(xiāng)的心思。雖然葉家比不上姜家是官家,可至少葉家會真心護著姜梨,讓姜梨一輩子衣食無憂,過的錦衣玉食。
沒想到現(xiàn)實卻是,年近五歲的姜梨一臉輕蔑,當著葉老夫人的面嫌棄葉家是商戶,說出商戶皆是低賤這種傷人的話。葉老夫人大病一場,葉家的人不是對姜梨沒有怨恨。
那么小的孩子,說話怎么如此傷人?而她好像在那時就沾染了姜家骨子里的涼薄,官場中人隱秘的市儈。比他們商戶還要會分析利弊。
實在讓人難以釋懷。
而如今站在葉明軒面前的女孩子,著淺綠小衫,淡青長裙,高挑纖瘦,清麗卓絕。她唇角含笑,神情溫純,再也不見當初的尖銳和戾氣,讓人極為熨帖。
她真是和從前不一樣了。
葉明軒恍惚看到了他的妹妹葉珍珍,和仔細一看,姜梨和葉珍珍又是不一樣的。葉珍珍明麗單純,如在日頭里長養(yǎng)的毛茸茸的小動物,只管貪玩可愛。姜梨卻像是在溪水邊獨自生長的一樹梨花,沒有人看得到她獨自經(jīng)歷的風霜雨雪,從她的堅韌里開出潔白的、秀麗的花朵。
葉明軒從前對那個小女孩的埋怨,就在姜梨明澈的雙眼中,不知不覺消散了大半。
他不知道這是血緣關系的使然,讓他難以對姜梨真的橫眉冷對。還是姜梨看起來太過善良溫純,讓他已經(jīng)把這個姜梨,和五歲的姜梨完全割裂開來。
他對姜梨露出一個真心的,寬厚的笑容。
姜老夫人將葉明軒的欣賞看在眼里,心中也微微松了口氣。如今葉世杰已經(jīng)是戶部員外郎,在這個年紀能達到這個地位,已經(jīng)實屬不易。有過去的姻親關系,日后在仕途上能成為姜家兩房的助力,也是不錯。因此,當葉世杰和葉明軒主動登門拜訪時,姜老夫人第一個反應就是要與葉家重修舊好。
當初姜梨對葉家人說了重話的事,姜老夫人是知道的。說葉家人心中全無隔閡,姜老夫人自己也不信。不過如今的姜梨今非昔比,很多事,姜老夫人也希望姜梨和他們見過面后再說。
眼下見了面,葉明軒對姜梨的態(tài)度還算溫和,姜老夫人看在眼里,葉明軒對姜梨如今的印象不錯,這就很好。至少葉家不會在外面說,姜家虧待了葉珍珍的女兒,或者是故意教歪了她。
葉明軒笑道:“你大概不認識我了,上次見你的時候,你還是個小不點。”他伸手比劃了一下,到自己膝蓋的位置:“——有這么高。”他說:“我是你母親的二哥,你叫我明軒舅舅就好。”
“明軒舅舅。”姜梨輕聲喊道。
她對葉明軒的感覺不錯,卻不知道是不是因為葉明軒方才叫她的一聲“阿梨”,讓她想到了薛懷遠。
“你明軒舅舅來燕京辦點事,特意來看看你。”姜老夫人笑道:“還給你帶了禮物,等會子讓人搬到你院子里去。”
姜梨笑笑,心中了然。葉明軒怎么會給她帶禮物?大約是就近在燕京城買的,畢竟之前葉明軒和姜家,和自己都無往來。這回突然登門姜家,一定是葉世杰與他說了自己的事。
姜梨看了一眼葉世杰,葉世杰看見她看過來,側過頭去,避開了她的目光,像是有些心虛。
心虛什么?姜梨愕然。
但姜老夫人對葉家人的態(tài)度,似乎說明了,葉世杰成為戶部員外郎,到底讓姜家的態(tài)度松動了幾分。只要葉世杰一直往上走,而葉家因為葉世杰的關系繼續(xù)蒸蒸日上,和葉家重修舊好是遲早的事。介時姜梨就是一個有外祖家庇護的姑娘,至少季淑然再想動她,就不如以往那般有恃無恐了。
季淑然現(xiàn)在一定腸子都悔青了。姜梨想,之前遲遲不動手,或是動手隱晦,是季淑然要維持自己賢母的名聲。誰知道卻讓姜梨鉆了空子,時機一旦錯過,就不會回來了。
收回自己的思緒,姜梨又與葉明軒叔侄二人,還有姜老夫人聊了聊。都是些閑話家常的事,姜老夫人問起襄陽葉家其余人的近況,葉明軒答得客氣不失禮貌,至少表面上看,姜家與葉家關系緩和了很多。
姜梨也注意到,這一次見面,其他人并沒有在,姜元柏也不在。姜老夫人大約也是覺得突然讓姜家所有人都出面,到底會有點尷尬,干脆人清減一些,徐徐圖之。
不知不覺,一盞茶也喝完了。葉明軒也起身告辭,說還有事在身,改日再來拜訪,又對姜梨笑道:“送給阿梨的禮物,我現(xiàn)在讓人搬到阿梨的院子里去。”
“好,”姜老夫人道:“阿梨,你也帶你明軒舅舅去看看你院子。”
這是給他們叔侄留出單獨說話的時間。
都是老狐貍,葉明軒從善如流的答應了老夫人的安排。姜梨便帶葉明軒和葉世杰一起回芳菲苑。
桐兒走在前面,小身板挺得筆直。這是她第一次見葉珍珍的娘家人,生怕葉家人對姜梨殺母弒弟的過去有什么心思,一定要表現(xiàn)的不卑不亢。不過看葉明軒的模樣似乎挺好說話,應當不是什么刻薄的人。
葉世杰一路上都沒說話,他今日也不曉得是怎么回事,沉默的過分。倒是葉明軒有一搭沒一搭的詢問姜梨過的如何。姜梨也含笑應對。
葉明軒見姜梨從容的模樣,心里又大大訝異了一回。多年前姜梨被送往青城山的時候,葉家人也暗中派人與姜家交涉,雖然姜梨侮辱葉家,到底是葉家的子孫。奈何那時候姜元柏態(tài)度太過強硬,不肯說姜梨究竟被送往何地,最后只能作罷。
即便從葉世杰嘴里得知姜梨回到燕京城后,干了些大事。但在葉明軒眼里,如姜家這樣趨利避害的人,不會對姜梨這樣會抹黑姜家名聲的女兒太過重視。但眼下看姜老夫人的態(tài)度,姜梨在姜家的地位似乎不如自己想象中的低微。而看姜梨的舉止言行,教養(yǎng)良好,十分優(yōu)雅,不像是被苛待。
這個侄女,似乎藏著許多不為人知的秘密,葉明軒暗暗的想。
待到了芳菲苑門口,清風明月正在打掃院子,白雪見姜梨回來,連忙奉茶。見姜梨身邊還有葉明軒和葉世杰二人,不由得詫異。
“這是明軒舅舅和葉表哥。”姜梨笑道:“白雪,上茶。”
葉明軒在看到芳菲苑的一瞬間就怔住了。
即便是秋日,芳菲苑也是姹紫嫣紅的,盛開著各色菊花、桂花,香氣撲鼻,并不見凋零落寞的模樣。姜元柏喜歡標榜清高,院落里的植物多為青色,到了秋日,更喜歡黑白蕭肅,方顯得清流。因此一路走過來,并不見如此繁盛模樣。
但姜梨的院子,熱鬧的與首輔府格格不入。讓葉明軒一瞬間就想到了自己早逝的妹妹葉珍珍。
葉珍珍就是個喜歡熱鬧的姑娘,在她未出嫁前,她的院子里,也總是鳥語花香。兄弟們調皮,老是在她的院子里練劍,將葉珍珍的花砍得七零八落,氣的葉珍珍像葉老大人和葉老夫人告狀。
如今眼前一幕,頓時讓葉明軒回憶到了從前,只覺眼睛酸澀難當。故景猶在,斯人已逝,真是一件令人扼腕嘆息的事情。
姜梨看出了葉明軒神情有異,就道:“這是母親養(yǎng)病時候的院子。我回燕京城后,夫人把院子給了我,那時候院子里的花草都枯死了,桐兒和白雪他們費了好大力氣才弄成如今模樣。”
她把季淑然叫做“夫人”。
葉明軒目光微微一動,問:“季夫人待你如何?”
姜梨看著葉明軒,微微一笑,沒有回答葉明軒的話,道:“茶好了,明軒舅舅,我們進屋說吧。”
她避開了葉明軒的問題。
葉明軒和葉世杰對視一眼,想了想,搖頭跟上了姜梨。
桐兒端正的站在一邊,依次給葉明軒和葉世杰斟茶。
“沒想到明軒舅舅會忽然回燕京。”姜梨道:“有點出乎我的意料。明軒舅舅怎么會想到來姜家?”
葉世杰輕咳一聲,道:“我和二叔提起了你。”
姜梨不置可否,她早知道,發(fā)生了這么多事,葉世杰遲早會告訴葉家人自己的事情。只是沒想到葉家人會親自來燕京,不過姜梨也相信,葉明軒來燕京城,肯定不是為了自己,見到自己,應該只是順手的事。
“不錯,世杰與我提起了你,我想到也有許久沒有看到你了。”葉明軒感嘆,“算起來有十年了吧。阿梨,你現(xiàn)在看起來不錯。你的事我都聽世杰說了,幾次三番的幫世杰,我替世杰謝謝你。”
姜梨失笑:“都是一家人,明軒舅舅不必客氣。”
她說的真誠而溫柔,一雙眼睛澄澈如溪水,讓人不得不相信她此刻說的話是發(fā)自肺腑。葉明軒突然也覺得有些說不出話,當初嫌棄葉家是商戶的是姜梨,如今自然的說出“都是一家人”的也是姜梨。分明十分矛盾,但卻又沒法子懷疑什么。
“祖母他們還好么?”姜梨問。
“身子不大好,”葉明軒道:“上了年紀就是如此,這一次本來也想來燕京城看看世杰的,實在是身子不允許。”
姜梨微微蹙眉,葉老夫人的身子不好,這可不是什么好事。
葉世杰覺得有些別扭,葉老夫人身子不好,可不就是當初從姜梨侮辱葉家一事過后么?那時葉老夫人大病一場,傷了根本,就不如從前康健了。這些年更是一年不如一年。
“祖母不能來,怎么其他幾位舅舅也沒來?”姜梨問。她也打聽過,姜二小姐一共有三位舅舅。葉明軒排行第二,葉世杰的父親是老大,還有一位小舅舅。
“襄陽的生意有些小動作,”葉明軒笑道:“他們近來也很忙。”
雖然葉明軒是笑著的,姜梨分明從他的眼中看到了一絲隱憂。所謂的“小動作”,定然不像葉明軒說的這般云淡風輕。
如果葉家有問題,這可不是什么好事。一方面,姜二小姐需要葉家這個助力讓她在姜家的地位更加穩(wěn)固,另一方面,葉家在襄陽,薛懷遠在襄陽桐鄉(xiāng),桐鄉(xiāng)那邊的事,還得依靠葉家的勢力來查探。
姜梨想了想,問:“明軒舅舅打算在燕京城呆多久,什么時候回襄陽?”
“這次過來,主要是看看世杰,順便把燕京城這頭的生意了結一下。等事情過后,就回襄陽。”葉明軒思忖了一下,道:“估計用不了多久,最多十來日。襄陽那邊離不得人,不能在燕京耽誤久了。”
連十來日的時間都算是耽誤,看來襄陽那頭的事一定很急。聽到葉明軒這么說,更加證實了姜梨的猜想。她瞧了一眼葉世杰,見葉世杰也是心事重重的模樣。
葉明軒見姜梨突然沉默下來,笑了笑,道:“雖然這次來燕京是看世杰,不過見到阿梨也是意外之喜。聽說你也成了明義堂榜首,還得了陛下授禮,此事要是被你祖母知道,定然很高興。說起來,也是如今沒有女子直接授官的先例,你與世杰不相上下,世杰成了官,你理應也得官位。”
這位舅舅可真是能想,姜梨笑道:“可惜沒能生為男兒身了。”
葉世杰抬眼看了姜梨一下,姜梨雖然不是男兒,做的事只怕有些男兒也不敢做,誰能帶著匕首出入宮廷,這要是一個不好就能以行刺的名義被抓捕,連累整個家族。她竟也不怕,好像當做是個不值一提的小事,可真行。
幸而她不是個男子,她要是個男子,能上天。
“說起來,我也有許久沒有見過祖母,還有舅舅們了。”姜梨道:“這次見到明軒舅舅,就如明軒舅舅認不出我,我也差點沒認出來明軒舅舅。”
葉明軒哈哈大笑:“沒事,等有機會,你和世杰一起回襄陽,介時見見祖母和你舅舅們就是,他們一定很高興。”
姜梨等的就是他這句話,眼眸一彎,笑道:“何必等,這一次就是個機會,明軒舅舅辦完事后,我和舅舅一起回趟襄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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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
91
章、第九十一章
回鄉(xiāng)
“何必等,這一次就是個機會,明軒舅舅辦完事后,我和舅舅一起回趟襄陽吧。”
此話一出,葉世杰和葉明軒一同愣住了。桐兒也瞪大眼睛。
許久之后,葉明軒懷疑的問:“你剛才是說,你想與我一道回襄陽?”
“是啊。”姜梨爽快的回答,“我也多年未曾見過外祖母和舅舅們了,當年年幼不懂事,犯下許多錯事,后來知曉人事頗為后悔,卻無從機會當面致歉。如今舅舅既然來到燕京,過些日子也要回襄陽,正好是一個機會。”她微微歉疚的低下頭:“一直沒有機會盡孝外祖母,偶爾想起來,時常不安。”
葉世杰本想下意識的就想嗤笑一聲,這話從姜梨的嘴里說出來,實在像個笑話。要知道當初的姜梨對前來接她的葉家人可不是這般好臉色。可想要嘲笑的話就在耳邊,看著姜梨帶笑的眼睛,葉世杰卻又怎么也說不出來。
倘若她是在說謊,她一定是天下最高明的騙子,那雙眼睛真誠的不似作偽,連懷疑都是侮辱。
葉明軒更是驚愕的說不出話來。
葉明軒常年做生意,葉家三個兒子里,他是最精明的一個,也是心眼兒最多的一個。因此,同葉世杰不同,葉世杰自己都沒發(fā)現(xiàn)自己已經(jīng)不知不覺開始講姜梨當做是自己認,也在無形之中認同了姜梨的改變。葉明軒卻堅信一個人的本性不會輕易發(fā)生變化。
更何況就算當年年幼的姜梨是受人蠱惑才疏遠葉家,在葉家人離開后的多年,背后之人又怎么不會趁熱打鐵,將姜梨一直蠱惑下去。姜梨的突然清醒,怎么看都不合理。
今日所見的姜梨,的確和記憶里的判若兩人。無論是氣質談吐,姜梨都算是燕京城里貴女中的佼佼者。至于突然對葉家示好,葉明軒葉不敢輕易下結論。想著要么是姜家或者姜元柏授意,要么就是姜梨另有所圖。面上做的友好誰不會呢?
但突然提出要回襄陽,這就讓葉明軒不明白了。
一來雖然葉家是巨富之家,但襄陽始終不能和燕京城的繁華相比。且一路上舟車勞頓,一個嬌生慣養(yǎng)的大小姐真能受得住?另一方面,如果此事是姜元柏或者姜家授意,讓姜梨回葉家又有什么好處。要知道姜梨一個人在葉家也掀不起什么風浪,反而勢單力薄。不能做壞事,單純討好葉家?姜家犯得著么?
“舅舅不必想那么多,”姜梨笑盈盈道:“我只是回去看看外祖母,如此而已。”像是能窺見葉明軒的心事,姜梨突然開口道。
猛地被戳中心思,葉明軒面上也沒有出現(xiàn)尷尬的神情,而是瞬間笑道:“我是想,回襄陽的路上山高水長,你一個小姑娘,怎么受得了?”
“舅舅別忘了,我曾在庵堂住了八年,挑水劈柴都得自己干,沒有那么嬌氣的。”姜梨道。
她說的坦坦蕩蕩,好像一點兒也不覺得這是一件羞恥的事情,就像是在平淡的陳述一段過去的經(jīng)歷,令葉明軒也梗了梗。
葉世杰眉頭微皺。
“可是……怕是你父親不會放心你跟我們回去。”葉明軒沉吟。
“如果舅舅前去與父親交涉,我相信父親會放我回去。”姜梨淡淡道:“母親已經(jīng)過世十多年了,我也長大了,府里還有三妹,我并不是唯一的嫡女,父親的精力不會全部用在我一人身上。”
她話里有話,當初葉珍珍死后,季淑然成為續(xù)弦,倘若要造出一個慈母的印象,必然要讓姜梨與她親近。而只要葉家在,季淑然勢必不可能成為季淑然最親近的人。所以姜梨和葉家,必須要產(chǎn)生隔閡。至于這個隔閡是怎么產(chǎn)生的,就看用什么手段了。
這是姜梨后來想到的。怕是那時候季淑然哄著年幼的姜二小姐,不知為何讓姜二小姐對自己的外祖母口出惡言,兩家關系就此破裂。姜元柏是否知情不好說,但便是知情,在一個商戶姻親和副都御使的姻親中,他也寧愿選擇副都御使的姻親。
一代新人換舊人,只見新人笑,哪聞舊人哭。
這位明軒舅舅看著是個聰明人,不會不明白她話里的意思。
“況且眼下大表哥也成了戶部員外郎,”姜梨笑道:“父親定會同意咱們兩家多走動走動。”
人人都說商人重理輕別離,實則自詡清高的官家又真的能清高到哪里去,官場上的人情世故,人走茶涼,有時候比生意場上的還要來的猙獰和丑陋。
人心如此,**如此。
葉明軒意味深長的看著她:“阿梨倒是很明白。”
姜梨通透到這個地步,實在令葉明軒意外,更令他意外的是姜梨的坦蕩。姜梨什么也不遮掩,反而讓人更不明白她究竟想做什么。
他一時無話可說。
正在這時,葉世杰突然開口了,他看著姜梨,一字一頓的問:“你真的想回襄陽看外祖母。”
“千真萬確。”姜梨心里也有些無奈,本事一個很自然的事,卻因為葉家和姜家多年前的隔閡,令這種要求都變得十分古怪,令人懷疑。
葉世杰定定的看著姜梨,少年的臉上浮現(xiàn)起鄭重的神色,目光帶著些審視的意味,看了一會兒之后,他轉過頭對葉明軒道:“既然她想去,舅舅,你帶她回去吧。”
葉明軒詫異的看著他。
葉世杰卻只是盯著姜梨,話中有話道:“難得表妹有這份心意,不過是多一雙筷子的事而已,就讓她會去漸漸外祖母,盡盡孝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