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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元柏連忙謝恩,心中卻納悶,他們姜家和肅國公可是沒有一星半點的往來,姜梨和姬蘅也當沒什么交情。何以這位喜怒無常的肅國公會突然幫姜梨說話?
莫非……他看著姜梨干凈的臉,姜梨已經不是那個被送往青城山上,驕縱任性的女童了,她漸漸長大,容貌有了少女的楚楚風姿。清麗秀媚如同春日初生的雪白梨花,干凈清新,招人喜愛。
不不不,姜元柏又立刻打消了自己心里這個荒唐的念頭。肅國公自己生的絕色傾城,什么樣的美人沒見過,姜梨頂多算個小美人,怕是還入不了姬蘅的眼。況且姬蘅此人陰險狠辣,并非良配。雖然他與姜梨不是很親厚,但到底是自己的骨血,不希望姜梨落得凄慘結局,被人算計,最后還要連累姜家。
心里胡思亂想著,朝臣里,忽然有人開口道:“薛凌云,這不是薛凌云么?”
薛凌云?眾人奇怪。
洪孝帝問:“什么薛凌云?”
那朝臣拱了拱手,道:“當年先皇還在的時候,薛凌云曾為燕京興修運河水利,先皇見他頗有才干,提拔為工部尚書。只不過薛凌云只做了一年工部尚書,就辭官離去。今日一見薛懷遠,下官這才發現,這薛懷遠與薛凌云一模一樣,只是蒼老了太多,下官斗膽猜測,薛懷遠就是薛凌云。”
薛凌云?這個名字對于殿中諸位來說,都很陌生。但關于京中運河水利,卻是無人不知。能主導這般工程的人,自然是有才干的人。為何要放著工部尚書不做,去做小小的縣丞?
姜梨卻是恍然。難怪當年跟著父親多年的下人說道,父親有濟世之才,偏偏安居在桐鄉狹小的天地,若非厭惡官場風氣,怕是早已飛黃騰達。她時時就覺得奇怪,父親有這樣大的本事,關于朝中局勢,大處小處都看的清楚明白,為何只做了一個縣丞。
原來不是機遇,是父親曾經已經做到了大官兒,卻自認性情不適合這樣的官場。北燕朝廷臣子間相互傾軋,或沆瀣一氣。對父親來說,倒不如做個小小的縣丞,造福一方百姓。
所以他甚至改了名字,從有凌云之志的“薛凌云”,到望月懷遠的“薛懷遠”。
姜梨和薛昭生下來的時候,薛懷遠已經不做工部尚書了,也改了名字。因此姜梨并不知道這一段過往,由這位薛懷遠的舊識老臣說出來,方才曉得真相。
這老臣當年應當與薛懷遠交情不錯,見到故人,便將當初薛懷遠為何辭官的原因娓娓道來。有志不能伸,到底是憋屈。眾人聽來,只覺得心中感慨萬千,十分惋惜。
洪孝帝道:“如此有才華之人,卻被當成罪臣誣告入獄,如今還落得這樣凄慘。這是朕之過,亦是北燕的損失。”
臣子們皆是跪了下來。
姜梨心中一動,薛懷遠過去的事情被發現,對于現在來說,正好幫了她一個忙。她想也沒想,就道:“陛下,薛懷遠落得如此下場,全都是馮裕堂一手造成,公報私仇。臣女請求重懲馮裕堂!”
“自然重懲!”洪孝帝冷哼一聲:“朕也不知道,天子腳下,還有如此猖狂之人,陷害忠良!”
“馮大人的膽子可是不小,”姜梨道:“不僅陷害忠良,還在桐鄉東山私自挖礦。朝廷多年以前就明令禁止,私自挖礦,形同叛國,當誅!”
馮裕堂已經冷汗涔涔,幾乎要暈了過去。
“不過馮大人很奇怪,在桐鄉已然斂財無數,卻還想要更多金子。分明是索求無度,且膽大包天。臣女再馮府上搜出一封信件,信件中直指要求馮裕堂折磨薛懷遠。不過信件的主人卻很奇怪……”姜梨微微一笑:“那信件上的印信,正是本朝永寧公主的印信!”
唱了這么久的戲,她終于唱到了**!
“大膽!”成王臉色鐵青,“污蔑一國公主,你可知這是怎樣的罪名?這可以砍了你的腦袋!”
“成王殿下不必著急,”姜梨絲毫不懼,冷冷回到:“臣女只是陳述事實,并沒有為公主定罪。這封信自然可以是假冒的,事實上,臣女也認為這是陷阱?!?
洪孝帝盯著姜梨,葉世杰呈上來的折子里,事關永寧公主。這會兒姜梨提出來,也在他意料之中。只是姜梨既然提出來,為何又要自己否定自己。
“永寧公主與薛家非親非故,亦沒有任何聯系,如何會指使馮裕堂陷害薛家,令薛懷遠入獄。臣女打聽過了,薛家一門,薛懷遠只有一子一女,其子薛昭已于去年在京被匪寇所殺。其女薛芳菲,是當朝中書舍郎神大人的亡妻,半年前也于沈家病故。無論是薛昭還是薛芳菲,和沈家亦是沒有關聯。由此,臣女看來,應當做不得真!”
薛昭的名字,朝臣們并不知曉,但“薛芳菲”三個字一出來,眾人的目光,卻是不約而同的投向了沈玉容。
當年薛芳菲給沈玉容帶了綠帽子,燕京城們或是看沈玉容笑話,或是同情,或是罵奸夫淫婦,總之,無人不知無人不曉。半年過去,一代絕色薛芳菲香消玉殞,便是被人當做茶余飯后的談資,也是不起眼的那個。
好容易漸漸淡忘了這個名字,忽然又在這時候被提起。還是在關于薛懷遠這個人人關注的案子上。
沈玉容面上仍然一派云淡風輕,他自來好風度,只是看向姜梨的目光里,帶了些說不清楚的深意。
姬蘅瞧著姜梨,唇角的笑容漸漸加深。文武百官里,他是唯一一個以輕松的神態觀看這場廷議的人。有人如臨大敵,有人幸災樂禍,只有他,帶著洞悉一切的漫不經心,不輕不重的幫忙推動著,順著她的心意。
成王卻是看向沈玉容,心中閃過一絲惱火。
姜梨神情真誠,仿佛是真的相信永寧公主的清白,迫不及待的為永寧公主解釋。她的心里,卻無聲的笑了起來。
這招以退為進,表面上是主動為永寧洗清冤屈,卻讓薛昭和薛芳菲暴露在眾人面前。薛懷遠一案,僅僅只有薛懷遠一人,本就查不出什么。最關鍵的還在薛芳菲身上。
永寧公主志在沈玉容,總有一日要入主沈家,成為沈夫人。但永寧公主指使馮裕堂陷害薛懷遠的傳言一出來,永寧公主要嫁給沈玉容,就困難重重。因為一旦她這么做,就給她陷害薛懷遠找到了完美的理由。人們就會說,看啊,她想要嫁給沈玉容,所以謀害了薛懷遠,甚至于薛芳菲和薛昭的死,也會被人懷疑。
三人成虎,眾口鑠金,永寧公主要想洗凈這個罪名,就得和沈家劃清關系,永遠不要和沈玉容有所往來。
但問題是,永寧公主做得到嗎?
姜梨相信,永寧公主一定做不到,否則當年,她就不會寧愿殺了自己也要得到沈玉容了。永寧如此殘暴跋扈,認定的事一定要做到。她不管不顧,即便得了這個懷疑的罪名,也會非要嫁給沈玉容不可。
但沈玉容能做到對這些熟視無睹么?
畢竟是同床共枕的枕邊人,雖然她前生沒能看清楚此人的狼子野心,但多年的夫妻,大抵的性情還是了解的。沈玉容生性謹慎,做事考慮周全,一定不會在這個關頭讓永寧這么做。
但永寧已經到了談婚論嫁的時日,要徹底的將風頭避過去,等個三五年,怕是耗不起。因此,永寧和沈玉容之間,必定會因此事生出嫌隙,弄出波折。
那就是她的機會。
姜梨的目光從殿中眾人臉上掃過,成王的氣急敗壞,李仲南的惱火,姜元柏的愕然,季彥霖的疑惑,葉世杰的驚詫,沈玉容的故作鎮定,洪孝帝的意味深長,還有姬蘅的笑。
他的笑,帶著一點隔岸觀火的輕松,又有些知曉彼此秘密的心照不宣,一雙眼睛瀲滟動人,仿佛發現了什么有趣的事,似乎還帶了幾分欣賞。
他是知道的,他什么都知道。
姜梨低下頭去,今日這一戰,她盡了全力,索性,她要做的事情都做到了。
為薛懷遠平反,讓馮裕堂血債血償,最重要的是,她在永寧和沈玉容之間埋下了一顆種子,這種子終將破土發芽,在他們二人的土地上形成一道永遠不可調和的裂縫,姜梨就要以這道裂縫,劈開一條口子,開始復仇的道路。
這只是一個開始,她這樣想。
……
關于薛家一案的廷議,就這么結束了。
這一場廷議,以周德昭提審開始,成王譏嘲為先,卻不知不覺得,被姜梨一手主導。一直到了最后的結束,一切都在姜梨的掌握之中。
但這樣的結果似乎沒什么可辯駁的地方。
燕京百姓們同樣關注這一場廷議的結果,姜梨帶著桐鄉人在長安門前鳴冤鼓的動作,已經讓整個燕京城的人們都知道。無意中,也得知了這樁案子的來龍去脈。所有人都為薛家一案揪心著。
因此,廷議的結果出來后,短短一個時辰,幾乎整個燕京城都傳遍了。
那薛懷遠果真受了天大的冤屈,分明是好官,卻被害的如此田地。眾人也曉得了,薛懷遠曾經叫薛凌云,做的是工部尚書,燕京城的運河,便是他主持修繕的。
運河一事,造福多少百姓,燕京百姓聞言,幾乎要與桐鄉百姓一般,為薛懷遠的遭遇大感不平。那馮裕堂被判處絞刑,百姓們便自發的要去親眼目睹惡人斷氣。
與此同時,還有一則傳言傳的沸沸揚揚,聽說薛懷遠入獄,是當朝永寧公主指使馮裕堂干的。這傳言沒甚么根據,且永寧公主和薛家也沒什么往來,因此說的時候,并不能找到切實的根據。但說的人多了,漸漸整個燕京城的人都知道。
聽說成王的人派人去查傳言的源頭從哪里出來,可傳言的人卻在短短時間里消失無蹤。燕京不是桐鄉,成王做不到馮裕堂那般讓燕京城的人“道路以目”,最多只懲治了幾個公然談論永寧的人,至于私下里談論的人,卻是不能一一處置。
毫無疑問,放出傳言的人,自然就是姜梨了。
姜梨今日是去看馮裕堂處刑的。
她其實不大愿意看這些血腥氣十足的場面,但每每想起來馮裕堂做永寧的走狗,在獄中如何折磨薛懷遠,以至于薛懷遠變成如今的模樣,她就不能釋懷。因此即便血腥,他今日還是要來看馮裕堂處刑。
馮裕堂過后,就是永寧和沈玉容。
菜市口圍滿的都是看熱鬧的人群,桐鄉的百姓還沒有回去,每個人都到了。他們往馮裕堂臉上扔石子菜葉,表達內心的憤懣。姜梨遠遠的站在人群里,戴著斗笠,不讓人瞧見她。
姜元柏如今配給她的侍衛,倒是多了一倍。在廷議上姜梨的做法,狠狠地得罪了成王。成王必定會尋機會報復,為了以防萬一,姜元柏這些日子都不讓姜梨出門。今日還是姜梨偷偷出來的。
姜元柏那一日在廷議后,曾問過她,為何這樁案子里最后牽扯到的竟是永寧公主。一早對姜元柏所說的,并非永寧公主而是右相李仲南。直到廷議開始后,聽到永寧公主的名字,姜元柏驚詫不已,倘若早知道此案和永寧公主有關,姜元柏決計不會任由姜梨如此行動。
姜梨只道:“父親,此案的確和右相李仲南有關,只是比起李仲南,永寧公主的信件更是準確。廷議上的事您也瞧見了,李仲南幫著成王,是成王的人,說永寧公主還是李仲南,到頭來,都是一樣的道理。”
“可最后永寧公主也并未落實罪名!”姜元柏道。
“是么?”姜梨當時只回答了一句,“可是父親,再看來日,這罪名,總有一日會落實的。如今咱們就只當提早知道了結果,至于日后,走著瞧就是?!?
姜元柏仍是不信,但此事到了現在,已經沒有轉圜的余地。況且姜元柏也看的清楚,洪孝帝那一日在廷議上的態度,分明是偏向于姜梨的?;蛟S就是希望利用薛家一案來打壓成王。洪孝帝的態度,姜元柏無論如何都不能裝作不知道。因此也只能將此事作罷。
但心中,究竟對姜梨的自作主張起了不喜。
姜梨并不理會,桐兒和白雪縱然平日里也算膽大的,但看到行刑的畫面,還是捂住了燕京。倒是姜梨,一眨不眨的盯著馮裕堂,直到他咽氣。
馮裕堂的黨羽已經一網打盡,洪孝帝也重新任命了襄陽桐鄉的新縣丞,這位新縣丞姜梨雖然不是很了解,但至少有了馮裕堂的前車之鑒,他也不敢做出什么出格的事。
薛懷遠姜梨就留在燕京城了,讓薛懷遠一個人回京,姜梨也是不放心的。況且洪孝帝金口玉言,廣招天下神醫,為薛懷遠治病。姜梨也打算讓薛懷遠留在燕京,遍訪名醫,看看有朝一日能不能讓薛懷遠恢復神智。
但留在姜家,姜元柏又是不答應的,況且姜家里,姜梨也怕季淑然為了對付自己,反而拿薛懷遠下手。想來想去,只得把薛懷遠托付給葉明煜。
葉明煜暫且不打算回襄陽,葉世杰如今在燕京城做官,葉明煜突然萌生了一個想法,想重新在燕京城將葉家的生意做起來。如今有了葉世杰和姜梨這兩層關系,想來葉家的生意會比從前更好。葉明煜要留下來和葉世杰一起住,自然薛懷遠也就托付給葉明煜了。一來葉明煜武功不錯,身邊手下又都是江湖人士,多少能保得住薛懷遠安全,二來薛懷遠這些日子和葉明煜也呆的多,除了姜梨以外,最親近的人就是葉明煜。
葉世杰倒是沒意見,葉明煜叫苦不迭,好好的一個江湖人士,偏偏如今得寸步不離的成為薛懷遠的護衛兼丫鬟,可不是一件容易事。但姜梨鄭重其事的請求他,葉明煜心軟,也只得答應下來。
行刑完畢,姜梨和桐兒白雪往馬車那頭走去。心中思量著,桐鄉這頭的事暫時是告一段落,接下來,她是徹底的得罪了成王和永寧公主。成王或許還不會這么快出手,但是永寧,一定會在最短的時間里找上門來。
很快,她要面對的,就是造成薛家一門冤案的罪魁禍首,永寧和沈玉容了。
馬車停在街道的拐角處巷口,姜梨來到馬車面前,在桐兒的攙扶下上了馬車。桐兒和白雪也要上來,忽然聽得姜梨的聲音從里面傳來:“等等?!?
桐兒和白雪不明所以。
姜梨抬眼看向馬車中的人。
紅衣青年非但沒有鳩占鵲巢的自責,反而姿態矜貴優雅,手握折扇,笑意盈盈道:“二小姐?!?
姜梨頓了頓,在他對面坐下來:“國公爺?!?
姬蘅居然就這么明目張膽的進來了他的馬車,可想而知,馬車夫也早已被他換了。
“國公爺來找我,所為何事?”姜梨問。
他道:“你不來找我,我只有來找你了。”
姜梨略一思忖:“廷議上,多虧國公爺替我說話,姜梨感激不盡?!?
“不必感謝,是成王太蠢,我看不下去。”他漂亮的眸子里,能清晰地映出姜梨的影子,搖曳其中,活色生香,姬蘅道:“不過你倒是出乎我的意料,繞了這么久圈子,終于把薛芳菲的事情翻出來了?!?
☆、
第一百二十九章
中邪
“不過你倒是出乎我的意料,繞了這么久圈子,終于把薛芳菲的事情翻出來了?!?
只一句話,讓姜梨不由得抬起頭來看向姬蘅。片刻后,她笑道:“國公爺說的是哪里話,這事和薛芳菲有什么關系?”
“哦?”姬蘅笑笑:“你不是急著為薛芳菲平反,才在廷議之上說出薛芳菲的名字。你這樣,永寧公主可不會快活了。”
他多智近妖,人什么事情都瞞不過他的眼睛,但姜梨未曾想到,即便如此,他還是想到了在薛家一案中,薛芳菲的關系。而且,還這樣快。
“為何要為薛芳菲平反?”姜梨不動聲色道:“她不是不守婦道,與人私通,中書舍郎沈玉容顧念舊情,沒能休了她。誰知道老天開眼,很快就收了她去,也算咎由自取。這樣的人,為何要為她平反?”她說起自己來,面不改色,若是尋常人,也決計想不到他能這樣說自己。
姬蘅笑了一聲,身子忽然往前探了一截,意味深長的打量著姜梨的神色,忽然低聲笑道:“為何要為她平反,你不是最清楚么?”
姜梨一怔,道:“我不明白國公爺在說什么?!?
“你這個人,好惡很分明。”姬蘅淡道:“難道你自己沒發現,你說到沈玉容的時候,連句沈大人也不稱。他和你有仇吧。”姬蘅漫不經心的把玩著折扇,“永寧公主也和你有仇。”
他是在陳述的語氣,并非疑問,他早就已經知道了,也相信自己的判斷。
姜梨心中思忖幾下,道:“國公爺……”
“你知道他們的關系了?!奔м靠粗?。
姜梨深深吸了一口氣,姬蘅到底知道了多少,她并不清楚,但有一點可以肯定,姬蘅知道的,遠遠比她想象的還要多。自己一味裝傻,反而會讓這個盟友生出不喜,倒不如坦誠一些,保留最終的秘密,真真假假,和盤托出,或許能收到一些意想不到的收獲。
“國公爺指什么?指永寧公主和沈玉容膠膝相投,情深似海?”她說的嘲諷,聽的姬蘅也是一哂。
“聽你的語氣,很有幾分酸澀。莫不是你也愛慕小沈大人?”姬蘅道:“才會心中妒恨?!?
“酸澀?國公爺真是說笑了。我可不覺得沈玉容值得愛慕?!?
“那就奇怪了?”姬蘅饒有興致地盯著她,“小沈大人容貌俊美,溫文爾雅,燕京城里喜歡他的貴女數不勝數。我看你也是情竇初開的年紀,居然不喜歡這樣俊俏的大人?”
他倒好,這個時候竟然和姜梨談論起這么不著邊際的事。姜梨冷笑一聲:“沈玉容說到底也只是個中書舍郎,又無家族支持,對我來說,也不過是從低賤草民中不擇手段往上爬的人其中之一罷了。我也是姜家的小姐,論起門當戶對,他沈玉容還不夠格?!?
這話說的可謂是極盡挖苦之能事了,姜梨自己也沒想到,有朝一日,會從自己嘴里聽到如此刻薄的話。若是沈家人在這里,只怕要氣的發狂??伤褪且f,當初永寧公主說她門第低微,配不上已經飛黃騰達的沈玉容。如今她貴為首輔千金,就算是飛黃騰達的沈玉容,在她眼里也不值一提,不過是個吃軟飯的男人而已。
“你為了桐鄉百姓奔走,吃喝一處,不嫌對方身份低賤,到了小沈大人這里,卻嫌他家境貧窮,看來你對小沈大人成見很深啊。難道有血海深仇?”他笑盈盈的回話,句句都是試探。
姜梨笑道:“我不過說的是實話而已。況且國公爺雖然口口聲聲稱贊沈玉容,在我看來,沈玉容不及國公爺一根頭發。無論是容貌風致,家境地位,亦或是文韜武略,智謀手段,沈玉容都差國公爺太多。與其被沈玉容這樣的凡夫俗子迷惑,倒不如為國公爺這樣的天人傾倒。不是么?”
姬蘅靜靜的看著她,過了一會兒,突然笑起來,他道:“你倒是很會說話,姜元柏自詡文臣清流,他的女兒卻長了一張蜜糖樣的嘴。如果不是我這個人心硬如鐵,恐怕真的會舍不得你?!?
姜梨微笑,她當然不會傻到以為自己的奉承話能討得姬蘅心花大開,事實上,處在姬蘅的位置,平日里怕是要聽到無數句這樣的奉承話。要是姬蘅真的這么容易被討好,也就不會有他“喜怒無?!敝f了。不過伸手不打笑面人,況且貶低沈玉容抬高姬蘅,她也是很樂于去做的。
“但是你的舉動,已經引起了沈玉容和永寧的注意?!奔м康溃骸敖酉聛恚麄兙蜁Ω赌懔??!?
“多謝國公爺提醒。”姜梨瞧著他,很認真地道:“但是國公爺曾經說過,我的命是你的。沒有人能從你手中搶東西,包括我的命。所以我不擔心,因為我相信國公爺?!?
“小家伙,你想將我繞進去?”他一雙長眸動人,盛滿的都是涼薄的清醒,道:“我說過要保你的命,可不是給你當貼身侍衛。北燕朝中,想求得我庇佑,恐怕你出不起這個價錢?!?
這話可是十足的狂妄了,可姜梨曉得,姬蘅沒有說謊。成王都想要求得姬蘅庇佑,便是明面上被姬蘅拒絕了,連“不能為我所用就除掉”的念頭也不敢有,可見如此。
姜梨道:“正因為國公爺是北燕中最能庇佑的我的人,所以我才希望能求得您的庇佑。我所謀之事,大逆不道,且艱難重重。一不小心就會連累身邊人,所以有些事情我只能一個人去做。但再難,我也要做到。國公爺,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風水輪流轉,雖然眼下我人微言輕,對你來說只是一個沒什么用處的千金小姐,但假以時日,給我時間,未必就不能助國公爺一臂之力。”
“你人這么小,口氣倒很大。想要幫我?”他搖了搖扇子,“還太小了點兒?!?
“至少我以為,我比成王他們,更值得國公爺信賴?!?
姬蘅扶持成王,要讓當今朝廷達成三分的狀態,但又要洪孝帝仰仗他,成王能做到的,無非就是一個平衡狀態。但姜梨以為,成王的甘于平衡,根本持續不了多久。洪孝帝和成王的矛盾不是一朝一夕形成的,在廷議上他們二人的你來我往,已經耐人尋味。只怕關于這位置的血戰,不久之后就會到來。
那時候的姜家,不知會倒向哪一派。姜家也身在其中,一個不好,也會成為這場爭斗的犧牲品。古往今來,君不見這樣的結局數不勝數。
姬蘅看了她一會兒,道:“罷了,你去做你的事吧。姜家內部的事,我不能插手太多。如果你凡事都要我搭救,你就沒有得我庇佑的價值。我們國公府花園里養的花,除了長的好看,株株都有奇效。阿貍,”他喚她的名字溫柔,但說的話,卻像是要將世間最殘酷的真相剝給她看,“在燕京,想要活下去容易,活得好卻很難。尤其是像你這樣,希望靠自己的人。我不能說你蠢笨,只能說你天真,但你應該慶幸,我不討厭你的天真。所以你心心念念的事,關于沈玉容和永寧,我不會插手。”
“那是你的事。”他說。
姜梨慢慢的笑起來。
她說:“多謝國公爺?!?
姬蘅沒再說什么,他走下馬車,突然想到了什么,從袖中摸出一物,丟給姜梨,道:“你若是有什么需要,吹響此哨。你們姜府里有我的人,會來接應你。算是送你的禮物。”他沒有回頭,聲音里帶著淡薄的笑意,像是喟嘆,又像是溫柔的祝福。
“祝你得償所愿。”
姬蘅離開了,白雪和桐兒忽然見馬車上下來個大男人,也是嚇了一跳。待看清楚是姬蘅,卻又稍稍放心了一些。姜梨和姬蘅的關系似乎不錯,至少每次見過姬蘅之后,姜梨并沒有表現出不喜的情緒。
桐兒和白雪都不是姜元柏的人,自然也不必將此事報與姜元柏。而且她們二人從前也不是長居府內,不如別的丫鬟迂腐。覺得與陌生男子私自見面便是大不逆。
等上了車后,桐兒穩姜梨:“姑娘,方才國公爺怎么來馬車了?是有什么事情么?”
“無事?!苯婵粗菩睦锏纳谧?,白雪順著她的目光,也看到了那只哨子,道:“這哨子做的好精致?!?
雪白的細瓷哨子頂端,綻放著一朵黑色牡丹。便是這樣小巧事物上,那牡丹花也描繪的纖毫畢現,栩栩如生。姜梨將哨子收好,道:“是啊?!?
姬蘅給了她哨子,也默認了一個事實,他雖然猜不到自己就是薛芳菲,但對于自己要做的事,未來對付沈玉容和永寧公主,為薛芳菲薛昭姐弟二人翻案,卻是心照不宣。
他知道了,他不會過問,他默認,關鍵時候,他還會出手相助。
她于是又有了一個籌碼,還是北燕朝中,最大的籌碼。雖然這籌碼需要她付出代價,而現在這代價究竟是什么還不甚明朗。
但姜梨以為,這都是一樁不虧的生意,以至于在未來,她幾乎可以無所畏懼了。
她只需要做好謀劃,至于能不能做,敢不敢做,有姬蘅,她沒什么好怕的。
……
正如姬蘅所說,公主府中,永寧公主正在大發雷霆。
馮裕堂被絞刑處死了,到死也沒說出永寧公主的名字。但成王告訴永寧,表面上是這樣,但刑部周德昭后來又從馮裕堂嘴里套出了什么,不得而知。洪孝帝雖然面上待這件事沒有深究,但讓姜梨在廷議上為薛懷遠平反,已經表明了洪孝帝的態度。洪孝帝想要處置對付成王,已經不再是秘密。
一場薛家案子,牽扯出北燕朝廷的暗流涌動。成王已經回去同劉太妃商議有關洪孝帝的事,洪孝帝越是不掩飾對成王的殺意,也就意味著,距離那一日的來臨不遠,他們要開始為舉事做準備了。
對于永寧公主來說,朝廷上的動蕩她并不在意。在她看來,天下遲早是稱王的,等到了那一日,她的地位只會更高,沒什么得不到的東西。眼下她最著急最惱恨的,竟然是姜梨。
姜梨在廷議上將薛家一案牽扯到了自己,這也就罷了,畢竟沒什么證據。但偏偏在這個節骨眼兒上,她好容易說動了劉太妃,擇日就同洪孝帝說明有意要沈玉容做駙馬的事,沈玉容也同意了。偏偏在這個時候,薛家一案暴露,已經漸漸被燕京城遺忘的薛芳菲又被人提起。
這樣一來,別說她和沈玉容成親,只要她和沈玉容稍微扯上一些關系,走的親密些,那些捕風捉影的人就會道:永寧公主就是為了和沈玉容在一起,才指示馮裕堂陷害薛懷遠下獄,這等手段,說不準當初薛芳菲與人私通,其中也大有文章!
要讓薛芳菲身上的臟水洗干凈,又讓她成為燕京城中那個才貌雙絕的第一美人,永寧絕對不同意!
最讓她揪心的,是沈玉容因為此案,要她將與自己的親事暫且放一放。
同沈玉容恩愛了這么久,永寧公主也早已摸清了沈玉容的脾性。沈玉容行事最為謹慎,又慣會權衡利弊,這件事對他有害而無利,沈玉容絕對會重新考量與她的親事。至少現在不會與她成親,沈玉容等得起,她永寧公主卻等不起,這其中若是中途出了什么差錯可怎么辦?她迫不及待地想要占有他。
但現在沈玉容退縮了,永寧公主險些為此事與他翻臉。但沈玉容執拗的很,這下子,連永寧也感到無奈。她奈何不了沈玉容,便將仇恨盡數轉移到了姜梨身上。若不是姜梨多管閑事,要去追究薛家的案子,怎么回鬧到如此境地!
永寧公主懷疑姜梨根本就是故意的,自己那時候吩咐馮裕堂暗殺姜梨,不知為何竟然沒有成功,還被姜梨帶著桐鄉人殺到了京城,殺了自己一個猝不及防,在廷議上提出自己的名字,分明就是故意的。她早就知道了自己對她下殺手,反而反將一軍。永寧公主心中甚至猜想,姜梨可能早就知道自己就是馮裕堂背后的主子,并非偶然得知信件。薛芳菲這個名字,也不是她隨口提出來的。說不準姜梨連薛芳菲的死因都知道……她究竟知道了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