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仔細看,是一個巴掌大的小鼓,小鼓周圍,綴滿了一圈紅色的鈴鐺。他一手持鈴鐺,慢慢的搖動,緊接著,越要越快,鈴鐺聲也從一開始的溫和,變得陣陣急促,清脆到刺耳。
麗嬪突然彎下腰,猛地咳嗽起來,仿佛胸中憋著的一口氣被疏通,接過紅珠手里的帕子擦拭嘴角,竟像是吐出了什么看不見的東西。
這陣勢,看的在場的女眷都有些害怕。劉太妃拍著胸口,道:“啊呀,嚇死了,這到底是什么東西?”
沖虛道長沒有說話,而是轉身快步走到殿里的桌前,從包袱里再次掏出黃色的符紙,他抓了一把朱砂倒在桌上,又拔出一個葫蘆樣的東西,狠狠灌了一口,噗的全部噴在朱砂之上,殿中頓時浮起酒氣。葫蘆里的,應當是不知名的烈酒。
那烈酒混著朱砂,慢慢融成一片殷紅,沖虛道長又掏出一只木頭筆,飽蘸朱砂酒,提筆在黃色的符紙上寫下一串看不清楚的符文。
罷了,他將符紙展開晾干,三兩下折成一個三角的折紙。遞給麗嬪,道:“娘娘須讓人將這封符紙以紅線穿好,細心收藏,一個月后,自然無虞。”
他這一番動作,可謂是雷厲風行,果斷明確,讓人看起來,不由自主的就會相信他,此人的確是個有真本事的,不是騙子。太后問:“哀家不明白,麗嬪何以弄成這幅模樣,道長方才一番作為,可是宮中有人對麗嬪用了壓勝之術?”
沖虛道長回頭,道:“回太后娘娘,麗嬪所患,并非宮中有人用厭勝之術。此事和旁人所為不相干,而是麗嬪娘娘被邪氣入侵,這邪氣難以控制,幾乎要吸干麗嬪娘娘精氣。不過貧道方才已經為麗嬪娘娘驅邪,又以符紙鎮壓,接下來就不會有什么問題了。”
“邪氣入侵?”劉太妃往后退了一步,慌張的道:“你說的是什么意思?難不成在這宮里還有邪氣了?道士,你可不要胡亂說話。”
太后打斷她:“不可對道長無理。”她看向沖虛道長,說話倒是比劉太妃客氣溫和許多,“道長,這到底是怎么回事?”
“太后娘娘請放心,這邪氣并非宮中滋長出來。陛下是九五之尊,身上有真龍護體,邪毒不侵。真有邪祟,在宮中也只會慢慢消散下去,成不了大氣候。”
聽聞他這么說,劉太妃才松了口氣,緊接著,又想起什么,問:“那麗嬪這是從哪里招惹來的邪氣?她又沒出宮。”
“敢問……”沖虛道長問:“麗嬪娘娘這幾日可見過什么宮外的人?”
宮里是沒有邪祟,邪祟是從宮外來的,麗嬪不能出宮,她的身邊人也沒有出宮的,唯一可能的,就是見過了什么人。
麗嬪愣愣的看著沖虛道長,聲音虛弱:“見過……”她對洪孝帝道:“臣妾之前,見過臣妾的妹妹淑然。”
季淑然詫異了一刻,緊接著,她連忙跪了下來,道:“臣婦日前的確見過麗嬪娘娘一面,當時與麗嬪娘娘閑話家常,呆了半日就回去了。臣婦……臣婦不知道這是怎么回事,臣婦絕無謀害娘娘之心,請陛下明察!”
她惶惑不安的模樣不似作偽,麗嬪也艱難的探直身,道:“臣妾可以為臣妹擔保,臣妹絕不會加害與我的。”
“對對對,”陳季氏像是才回過神,也跟著跪下道:“麗嬪娘娘與姜夫人是親生姐妹,自來感情頗好,如何會下手害人?陛下一定要明察啊!”
洪孝帝皺眉:“朕還什么都沒說,你們忙著跪什么?”他問:“沖虛道長,你看,可有什么問題。”
沖虛道長盯著季淑然。
他目光炯炯,似利劍,季淑然被他看的有些害怕,忍不住往后退了一退。下一刻,沖虛道長嘆了口氣,走進季淑然,道:“這位夫人,邪氣纏身,表面看起來比麗嬪娘娘康健,實則不然,邪氣已經入體,再待下去,只怕性命堪憂啊。”
“什么?”此話一出,季淑然大驚,惶惑道:“道長請直言。”
“不知夫人從哪里招惹來如此的邪氣,看樣子,唯有與邪物日日呆在一處,才有可能侵入的如此之深。夫人府上可有什么奇怪的事情發生?”
季淑然搖頭:“不曾有過。”
“道長,”麗嬪撐起身子道:“您的意思是,臣妹身上也沾染有邪氣?是臣妹府上帶來的?”
“十有**。”空虛道長摸了摸自己長長的胡須,道:“您再仔細想想,府上真沒有什么奇怪的事情發生?亦或是有奇怪的人?”
季淑然又仔細想了想,不知想到了什么,突然面色怪異。這神色落在眾人眼中,陳季氏就道:“淑然,你可是想到了什么?”
季淑然吞吞吐吐道:“不……沒有什么。”她像是難以啟齒似的,明眼人都瞧得出來,她似乎不怎么想說。
劉太妃看熱鬧也看的夠了,她自己還有幾個侄女也送到了宮中,奈何洪孝帝只寵愛麗嬪,讓她的幾個侄女一點用也幫不上。今日本以為麗嬪要死了,這才巴巴的趕過來,誰知道卻是白歡喜一場,并無什么大用。又想著,如今的皇后都比不得麗嬪得寵,簡直是個擺設,這下子,麗嬪大難不死,怕是又要在宮里橫著走一段時間了。
劉太妃道:“也不知藏著掖著做什么。”她從鼻子里哼了一聲,與太后和洪孝帝打了個招呼,便先行回自己寢宮了。劉太妃向來驕奢跋扈,和永寧公主的性子如出一轍,因此她這般,倒也無人敢說道她。
劉太妃走后,麗嬪也催促季淑然道:“淑然,你到底有什么難言苦衷。方才你分明是有事卻不肯說。陛下此刻也在這里,有什么事,陛下也會為你做主的。”
季淑然想了想,堅決的搖了搖頭,道:“多謝娘娘掛懷,但臣婦府上的確無甚特別事情發生,至于邪氣,也不知從何而來。說的和邪物共處一個房檐下生活,更是無限惶恐,不知是哪里出了錯。”
“夫人要是不便明說,”沖虛道長沉吟道:“可以領貧道去府上,貧道至夫人府上走上一遭,自然就知道是哪里出了問題。”
“這……”季淑然一愣,麗嬪已經替她接過話頭,麗嬪道:“道長去姜府上走一遭,若是瞧見那邪祟,自然能幫著驅除,要是沒見著,權當是走一趟,卻也是皆大歡喜。陛下……”她盈盈看向洪孝帝:“可否準允?”
“準。”洪孝帝對沖虛道長道:“道長,你就去姜家替姜夫人看看,到底是哪里出了問題吧。”
沖虛道長應了,季淑然連忙謝恩。
“臣婦今日先回府上與老爺說清楚此事,明日召集府中所有人,在府中恭迎道長。省的錯漏那邪祟。”季淑然道。
“好。”沖虛道長點頭。
此事就這么塵埃落定下來。半柱香后,麗嬪的臉色看起來果然比方才好多了,也有精神了些。眾人紛紛夸贊沖虛道長乃神人,太后雖然禮佛,但對于沖虛這樣的道教高人,卻也以禮待之。沖虛道長替麗嬪料理過一切后,便按太后吩咐,去慈寧宮祈福凈化。
季淑然和陳季氏也離開了,因著要與姜元柏商量此事,季淑然走的時候都是魂不守舍的,還是陳季氏將她扶著,才上了馬車。
待出了宮,陳季氏坐在馬車里,季淑然見這里再也沒有外人,一掃方才的惶惑,接過丫鬟遞上的茶,飲了一口,才道:“成了。”
“你和大姐做事,事先也不與我商量一聲。”陳季氏埋怨道:“好在我猜到了,才能陪著你們唱好這出。”
“事發突然,我如何來得及與你說?”季淑然搖頭:“我這也是被姜梨給逼得急了。總覺得再不快些除掉她,怕是要出什么大事。她做初一我做十五,也別怪我心狠。”
“這回應當不會留下什么把柄,”陳季氏也道:“大姐做事,向來是妥帖的。”
兩人沉默了一會兒,陳季氏又道:“我今日瞧著,皇上對大姐也還是頗為上心的。”
“不錯,”季淑然道:“來的時候都聽宮里下人說了,如今整個皇宮里,最受寵的還是大姐。以她的手段心機,要鞏固地位不是難事。”
“可她沒有兒子。”陳季氏的一句話,讓季淑然也沉默下來。
沒有兒子,在如今這個時候,尋常宅院里,對女人來說都是致命的缺陷,更勿用提皇宮這樣的地方。沒有兒子,就少一分籌碼,對于自己來說,就多一分危險。
“父親已經在物色其他的季家遠房親戚家的適齡女兒了。”陳季氏道:“倘若大家再生不出兒子,這樣的恩寵父親怕不長遠,還得送幾個女兒進宮。”
季淑然皺了皺眉:“大姐付出了這么多,這些季家女子就這般光明正大的瓜分她的成果,大姐會甘心嗎?”
“不甘心又如何?”陳季氏嘆了口氣:“只要她是季家的女兒,就得為大局著想。你我也是一樣。”
季淑然不再說話了。
宮中,太醫來看過麗嬪,給麗嬪開了幾副調養的方子。紅珠帶人煎藥去了,洪孝帝留在偏殿,坐在麗嬪塌邊。
“陛下憐惜臣妾,下召令沖虛道長來為臣妾診看,再次救了臣妾一命,臣妾感激不盡。”麗嬪道。
因著憔悴,她并無上妝,卻有種洗盡鉛華的素凈平淡之感,洪孝帝安慰她道:“你是朕的女人,朕當然不能讓你有事。”
麗嬪將頭靠在洪孝帝的肩膀上,輕聲道:“臣妾知曉,如今全國上下都不能大肆貪圖神鬼一事。陛下為了臣妾,不惜可能為人落下話柄……臣妾這一生,已經滿足了。縱然此刻死去,也沒什么可遺憾的。”
“說什么胡話。”洪孝帝笑罵,語氣滿含著寵溺,麗嬪靠著他,聽得到他溫柔的話語,卻瞧不見他帶著冷意的眼睛。
一絲溫情也無。
……
季淑然回到姜府里的時候,并不是一個人回來的。還有陳季氏送她,桐兒將這件事告訴姜梨的時候,姜梨正在桌前看書,其實也并沒有看進去,滿腦子里想的都是昨日姬蘅說出來那些駭人聽聞的秘密,還有今日白日里和胡姨娘的談話。
“聽說季氏回來的時候路都走不穩,還是陳季氏將她扶下來的。”白雪道:“她怎么變得如此虛弱了,莫不是在宮里挨打了吧?”
“怎么可能,麗嬪是她大姐呢,要是她在宮里挨打,只能說明一件事。”桐兒說。
“什么事?”白雪好奇地問。
桐兒答得飛快:“麗嬪失寵了唄!”
“噗嗤”一聲,桐兒忍不住笑起來,姜梨聽著也覺得好笑,罵道:“從哪里學來的這些不正經的話,什么都敢說。”
桐兒得意的飛了個眼神,又道:“不過話說回來,季氏去宮里到底干嘛去了,怎么弄成這個樣子,她莫不是要苦肉計,惹得老爺心疼?”
姜梨目光深深:“還能怎么回事,做樣子。”
季淑然的動作,比她想象的還要快,快到連姜梨都有些不理解了。不曉得是季淑然真的太過害怕自己,所以迫不及待的要除掉自己,還是那位宮中幫忙的麗嬪本來就是這般雷厲風行的性子,連喘息的機會也不給人留,步步緊逼,要置人于死地。
只是這一回,還不知道死的是誰。
“沖虛道長來府上?”另一頭,聽完事情原委的姜元柏一愣,隨即皺起眉頭:“胡鬧,什么邪祟!我們府上怎么會有邪祟!”
姜元柏并非深信鬼神之人,因此對于季淑然說的話,他下意識的排斥。陳季氏見狀,道:“姜大人,要沖虛道長來府上驅邪,這話可是皇上親自說的。您要是對皇上的決定不滿,不如親自進宮一趟,找皇上說個清楚。您對著淑然發脾氣,這可不地道。”
季淑然只是不安的絞著帕子。
姜元柏心中很不滿,季淑然的姐姐里,他其實不大喜歡這個陳季氏,陳季氏為人實在太過強勢,很多時候不懂得低頭示好。之前季淑然剛嫁過來的時候,陳季氏還仗著季淑然姐姐的身份對姜家內宅之事指手畫腳。如今季彥霖官路越是亨通,陳季氏就像是靠山越是雄厚,就越發有恃無恐起來。
“大哥也只是心中疑惑罷了。”姜元平笑瞇瞇的出來打圓場,他道:“這么說,沖虛道長來府上驅邪,已經是皇上的旨意了吧。”
“正是,”陳季氏語氣不善道:“這不僅僅是為了姜家,宮里的麗嬪差點可就被貴府上的邪祟傷了性命。那可是宮里的娘娘!要是麗嬪娘娘有個什么三長兩短,姜大人你也脫不了干洗。所以啊,這事也算是給麗嬪娘娘討個公道。”
姜元柏聽得滿肚子窩火,一個婦人而已,說的好似什么了不得的人物一般。況且又沒生下龍子,還不知道得寵幾年,說不準再過幾日就被打入冷宮。不過面上,他仍然浮起一個笑來,道:“那既然是皇上的圣旨,臣領旨。”
說的十足嘲諷。并非為了麗嬪,而是因為這是圣旨,他不得不做!
☆、
第一百三十五章
作法
姜梨得了姜元柏的消息時,已經是傍晚了。
姜元柏并沒有直說明日有道士來驅邪,但卻說了,明日里姜府眾人不可離府,都得在府里呆著。
閉著眼睛姜梨都知道這是什么意思,無非是甕中捉鱉,所有的人都到齊了,才方便那位沖虛道長來指認誰是“邪祟精魅”。不過姜梨這回也對季淑然刮目相看,知道平白無故的,找個道士來府里驅邪說不大過去,便以麗嬪的名義。這樣一來,于公,洪孝帝的命令,姜家必須遵守。于私,麗嬪多年前本就被人以同樣手段謀害過,麗嬪有這樣的思量,也是情理之中。
姜梨站在窗前,吹響了哨子,這一回沒有避著桐兒和白雪——她們總要慢慢習慣自己干的驚世駭俗的事。趙軻不動聲色地出現在屋里。
桐兒和白雪嚇了一跳,瞧姜梨從容的樣子,顯然這事做的已經不止一回兩回了,她們也不知道這會兒應該用何表情。只看著姜梨問趙軻:“那口技出眾的人已經安排好了么?”
“安排好了,”趙軻道:“由他頂替了府里的一個小廝,明日會在院子里守著。”
姜梨聞言好奇道:“怎么頂替?難道管事那頭不會發現人不同了么?”
趙軻只說了兩個字:“易容。”
姜梨恍然,又覺得姬蘅手下的人還真是神通廣大。她以為易容這種事,只是話本里說說而已。真要做起來,難如登天。趙軻瞧見姜梨的神色,似乎知道她心里這般想,解釋道:“尋常難以易容,但找的那位小廝本就是姜府里的普通人,平時不引人注目,沒有人過多關注。便是有些許不同,也不會為人察覺。如果易容為稍有人關注的人,立刻就會被人發現。”
姜梨道:“原來如此。”心中有些遺憾,還想著或許可以用這個法子來走捷徑,如今只有打消了這個念頭。
桐兒和白雪見姜梨于這黑衣人說話說的自然,也瞧出了黑衣人似乎是在為姜梨辦事,雖然害怕,卻也硬著頭皮道:“姑娘,倘若明日那勞什子神棍真的要指認您,老爺真的會坐視不理么?”
姜梨沒有隱瞞兩個丫鬟,告訴過她們季淑然明日可能有的打算。自己多半要被指認一個邪祟害家的罪名。兩個丫鬟擔心手帕到了現在,就著趙軻還在,忍不住問出了這個問題。
“當然會了。”姜梨回答的很是坦然。
“可是您……您到底是他的女兒啊。”白雪有些接受不了。這要在她們家鄉,要是有人說她是個邪物,別的不說,至少她的父母兄弟是決計不會相信的。
“沖虛道長是高人。”姜梨一點兒也不為之傷心,她甚至還微笑著寬慰:“既然對方是高人,勢必在民間很有些聲名。他說的話,自然會被人奉若真理。我父親縱然不是相信鬼神之人,但季淑然一定有備而來。我身上的疑點太多,倘若沒有辦法解釋清楚,唯一可以解釋清楚的就是,我是個妖怪。”
“怎么可能!”桐兒脫口而出:“她們憑什么這樣說?”
姜梨笑容淡了一些:“桐兒,不是所有人都與你一般,同我生活了八年。我離開姜家太久了,這點親情和愧疚,實在微薄的不像話。我不能否認它存在,但我知道,它恨脆弱,經不起考驗。”
一直默默聽著的趙軻詫異的看向姜梨,不過才十五六歲的小姑娘,對人性竟然似乎已經不抱期望。便是自己的家人,也是最放縱的寬容。表面上看著是不計較,實則是冷淡。竟與自家大人很是肖似。但自家大人養成這樣的性子,與身世有關。姜二小姐雖然也很可憐,卻不至于到這個地步吧。
仿佛已經大徹大悟似的。
姜梨看向他,他又飛快低下頭。
“姑娘,奴婢瞧著沖虛道長,能做出這種事,定然不是什么真正的高人,就是個江湖騙子。況且他又給麗嬪治過病,說不準早就是麗嬪的人了。明日咱們……咱們不戳穿他的真實面目?”
姜梨道:“不急。打臉這種事,當然要在萬眾矚目之下。不過你說的也沒錯,沖虛道長本就是個江湖騙子。”
趙軻打聽消息很快很靈,那沖虛道長雖然在燕京城頗有名氣,但多年前,其實是因為身上背負著一條人命官司才來燕京城的。他在家鄉的時候與有夫之婦勾搭,被那婦人的丈夫發現,爭執之中將那人殺死。他與那婦人掩埋了男人后,連夜逃走。一路上隱姓埋名,后來遇到云游的道士沖虛,假意修道拜師。
道士最后在一次兵斗中死了,沖虛道長久借了他師父的名號,化身沖虛,來到燕京城,從此以后,在燕京城招搖撞騙。他生的很能唬人,看起來一派仙風道骨,許多人還真以為他是什么高人。后來小有名氣之后,又遇到了麗嬪一事。
雖然麗嬪一事現在不好查探,但姜梨猜測,那或許也是麗嬪一手操控的。當時陷害麗嬪的那位妃子,與麗嬪正是爭得火熱,也頗得圣寵,要不是因為厭勝之術一事,說不準如今還能爭到什么位置。就因為沖虛道長的出現,當時那位麗嬪在后宮里最大的敵人,就這么消失了。
這未必不是沖虛道長和麗嬪心照不宣做的局,不過連這種后宮之事都敢摻和,沖虛道長的膽子,也實在太大了些。
“麗嬪既然如此相信沖虛道長,兩次都是因為沖虛道長才揀回了一條命,宮里的人都知道。這樣一來,等沖虛道長的身份被發現時,麗嬪才會更無地自容。她也需要向皇帝解釋,這是為什么?”
“最重要的事,我得讓季淑然后悔。”姜梨溫柔的開口,“季淑然這不是請幫手,這是引狼入室,我要她玩火**,因這位高人而露出狐貍尾巴,然后,再讓她知道,這高人是假的。”
趙軻心中一凜,只覺得這看似溫和無害的姜二小姐,折磨人的法子,也并不如她長相那般善良。
還是少招惹為妙。
……
第二日很快到來了。
這一日,姜梨起得不早也不晚,是個恰好的時間。但不巧的是,今日的天氣,可算是糟糕到了極點。燕京城的冬日素來雪大,今日并沒有下雪,但一大早起來,天色十分陰沉,濃重的黑云壓在天空之上,幾乎要垂在房屋頂上一般。平白令人覺得壓抑,分明是早晨,陰的如同傍晚。
桐兒躲在屋子里看外面,小聲道:“這天兒也忒邪門了。”她心里有些惴惴不安,今日是沖虛道長帶人來姜府“驅邪”的日子,雖然早已有了準備,但桐兒仍然不能完全的放下心來,總以為還是有些后怕。
比起來,姜梨就顯得要坦然多了。她甚至還讓白雪給她挽了一個雙丫髻,她生的俏麗靈秀,這么一來,越發像仙山九州上才有的蓮花仙童,不食人間煙火的明凈。桐兒對著她琢磨了好一會兒,才搖頭嘆道:“要是季氏和那勞什子道長真的指責姑娘是妖怪,怕是難以令人信服。哪有生的這么脫俗的妖怪,話本子里寫的妖怪,不都是穿著鮮艷的衣裳,一出現就勾人魂魄,迷得人找不著北么?”
白雪聽到了,一本正經的回答:“你說的那是肅國公。”
正在暗處潛伏著的趙軻正百無聊賴的聽著屋里人的動靜,聞言差點沒一頭栽倒在地上。瞪著里面不知道說什么好,他那天上天下唯我獨尊的主子喲!在這里就這么被小丫鬟議論,要是這話傳到國公府里去,不曉得大人會不會想捏死里頭說話的這位。
姜梨聽見白雪的話也是一愣,回過味兒來的時候忍不住“噗嗤”一聲笑出來,道:“你說的也是很有道理的。”
姬蘅本就是善于蠱惑人心,要知道第一次見到姬蘅坐在尼姑庵房檐上的時候,正是桃花盛開的季節,一片桃色氤氳開來,他就瀟灑的坐在其中,美的近乎刻薄,還被桐兒差點認為是花妖。
當時她一眼認出了姬蘅是誰,還在詫異為何姬蘅會來這種地方。如今看來,恍若隔世。她早已走出了青城山,和姬蘅的關系也變成了現在微妙的平衡,說不上朋友,但也絕非敵人。彼此都心知肚明不可再近一步了,因為再近一步會變得危險,未來不可知,便保持這樣的地步。
世事弄人。
“先吃點東西吧。”姜梨微微一笑:“沖虛道長要過來,還得等一陣子。”
高人在場么,慣會擺架子。尤其是這進過宮的,還對麗嬪有過兩度救命之恩的高人。倘若來的太快,就會顯得上趕著掉份兒。雖然姜梨不是很理解,但也不在意。
“姑娘,您要的東西也都安排好了。”白雪道:“都放在花園草叢,趙大哥已經全部替換掉了季淑然的人放下的。”
“好。”姜梨笑笑:“這就可以放心了。”
……
一個時辰后,姜老夫人身邊的丫鬟過來,讓姜梨去晚鳳堂。
姜梨看時辰也差不多了,便拿上披風,和桐兒白雪一起去了晚鳳堂。
還沒走到晚鳳堂,就聽見姜景睿的聲音從里面傳來,道:“嘖,咱們府上好好的,驅什么邪?有什么邪可驅的?莫名其妙。”
然后就是盧氏制止的聲音:“景睿,閉嘴,這是陛下的命令。”
姜景睿就不做聲了。
姜梨抬腳走了進去,里面的議論聲都戛然而止。眾人都朝她看來。
季淑然身邊站著姜幼瑤,嬤嬤手里抱著姜丙吉。二房的盧氏、姜元平都到了,瞧不出來對此事有什么看法,姜景佑還是笑瞇瞇的胖子,和姜元柏如出一轍。至于三房,整個三房都沉默了許多,不知是不是因為姜玉娥的原因,如今三房和其余兩房的關系變得十分尷尬,便是見了,也不怎么多說話。姜玉燕本就懦弱膽小,只是看了一眼姜梨就飛快收回目光,低頭看著自己腳尖。
除此之外,今日府里的主子,連各房的姨娘通房,大的小的受寵的不受寵的都導樂聽聞昨夜里便下了禁止,府里一切人,包括小廝丫鬟都不許出府。看來是為了確保沖虛道長做法。
姜梨也看到了胡姨娘。
胡姨娘孤零零的與她唯一的丫鬟抱琴站在人群外,就像是被人遺忘了一般,顯得格外可憐。她身上穿的薄棉袍已經舊的發黃,也沒有任何首飾。在二三放一眾年輕的姬妾之中,如果不是有人說話,一定會被人認為是伺候姨娘的下人。
她的目光在空中與姜梨短暫的交錯,很快離開,又落向虛空。她總是這幅呆呆的樣子,人們也愿意對她報以同情的寬容,都是得了癔癥的人,腦子都不怎么清楚,還能要她做什么呢?
但姜梨知道,胡姨娘這么多年一直等待的機會,就要來了。只有姜梨看到了胡姨娘嘴角一閃而過的快意,和期待。
他們都是在等待真相揭開,報仇雪恨的日子。
“阿梨,”姜元柏道:“今日是沖虛道長來府上驅邪做法的日子,府里人都要走一遍。”他解釋。
姜梨面上浮起一個恰好倒出的驚訝,似乎有些不解,但也沒有多問,很快就點頭,道:“知道了,父親。”
姜幼瑤有心想要刺姜梨幾句,她慣來就是看姜梨不順眼的,不過今日已經被季淑然提前打了招呼,切勿生事,一句話也不必多說,自然有人來收拾姜梨。
季淑然想的也很簡單,今日的局,雖然是她所做,但從頭到尾,她都不是主導者。無論是宮中突然生病的麗嬪,還是偶然來京的沖虛道長,一步一步走到這里來驅邪的人,都是偶然。換句話說,姜梨這小蹄子邪門,倘若沖虛道長這回失手,也決計怪責不到她身上來。因為這事兒和她沒什么關系。
當然,沖虛道長也一定不會失手的。
正在這時,外頭的小廝來報:“老爺,沖虛道長到了。”
姜老夫人道:“出去看看吧。”
姜梨是第一次見沖虛道長,說起來,她在青城山的時候,在寺廟尼姑庵里也見識過了不少的高人。比如那個艷僧了悟,生的英俊莫名,卻高潔沒有邪氣的樣子。也難過他與靜安師太的事情出了后,才會令人難以置信。這沖虛道長生的,很有幾分高人神秘莫測的感覺。
他穿著道袍布鞋,模樣不錯,重要的是眉宇之間看著十分正氣。姜梨在看到空虛道長的一瞬間,似乎有些明白為何當年麗嬪所謂的被人以厭勝之術“謀害”時,沖虛道長發現端倪,宮里卻沒有人懷疑沖虛道長是騙子。只因為人的眼睛很容易被外貌迷惑,空虛道長恰好就生了一張讓人迷惑的臉。
沖虛道長進到姜家大門以后,面對姜老夫人帶著這么大一幫人的前來,仍舊不卑不亢。只讓自己身邊的小道童擺好道臺。
小道童應著去了。姜元柏沖虛道長見過禮,道:“道長今日特意來為府上驅邪,感激不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