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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首輔不是普通人,自己的女兒被害到如此境地,必然要討個說法。別說只是個永寧公主,就算把姜幼瑤害成這樣的是皇子,姜元柏也要討個說法。
前有薛懷遠狀告永寧公主和沈玉容合謀殺妻滅嗣,后來姜元柏求皇帝主持公道為女兒報仇,一個是貶為庶民的公主殿下,一個是早就丟了官的前狀元,百姓們議論紛紛,皆是認為這一次,這二人再不可能全身而退。當然了,犯下如此滔天大罪,罄竹難書,要是真能躲得過去,老天爺都看不下的。
任憑外頭的傳言如何,姜府里,姜梨仍舊不慌不忙。
昨夜里,想來是國公府的人在公主府藏著私牢的房間里放了一只煙竹,驚動了守夜的官兵。官兵還以為有刺客,趕過去一看,卻見到了門口大開的私牢,當即吃了一驚,連夜回稟朝廷。今兒一早朝廷再派人前來查看,見到了私牢里頭各色各樣的酷刑,以及被折磨的奄奄一息的囚犯。
在這群囚犯中,有一人分外顯眼,是因為這人的脖子上戴著明晃晃的首飾,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家能戴的起的,似乎是宮里的貢品。負責搜查的官員吃了一驚,以為這是哪個重要人物,連忙將此人單獨救出來,待擦干凈臉,隨行的有一位侍衛認了出來,雖然被挖掉了一只眼珠,但這杯救出來的女子,竟然是姜首輔從前的掌上明珠,姜家三小姐姜幼瑤!
官府的人私下里是曉得前段日子姜幼瑤失蹤的事情,姜元柏一直沒放棄派人尋找,可惜都是無功而返。官府曉得內情的人都認為,要么姜幼瑤兇多吉少,要么是早已離開燕京城,沒料到如今竟然在永寧公主府上的私牢里見到,此事事關重大,當即不敢怠慢,立刻令人告知了首輔府。
姜元柏得知了消息,匆匆趕來,看到姜幼瑤的時候,竟然當著所有人面前落了淚,帶姜幼瑤回府,這頭才聽說他找了大夫,那頭就聽說姜元柏沉著臉進宮去了,想來是求洪孝帝給個說法。
天可憐見的,姜家三小姐便是日后好了,只怕這輩子也毀了。
“去看看她吧。”姜梨起身道。
“老夫人不是不讓您去?”桐兒道:“說是三小姐現在不太好,怕嚇著您。”
“無事。”姜梨道:“我若是不去,反倒招人口舌。”
姜梨聽聞趙軻說,姜幼瑤被永寧公主丟到私牢里的第一日,就被挖了眼珠子。先前姜梨還想著,若不是自己下手太狠了些,要是早一點將是告訴姜元柏,姜幼瑤也不至于落到如此地步。聽完趙軻的話后,姜梨便明白,便是自己在得知了此事的第一時間告訴姜元柏,也救不了姜幼瑤。
永寧公主要的就是姜幼瑤絕望,才會一開始就挖了她的眼珠子。失去了一只眼珠子日后還能做什么?光是這份絕望,就能生生的摧毀姜幼瑤。領教過永寧公主的惡毒,姜梨幾乎能感受到姜幼瑤當時的痛苦。但如果從一開始她不跟著李濂回到李家,或是再想清楚后主動想法子和姜家聯系,也不至于落到如此地步。
誰能知道,兜兜轉轉,竟然變成了這副模樣。
姜梨和桐兒去了瑤光筑。
瑤光筑已經許久沒人住了,雖然每日都有丫鬟在院子里掃灑,可是花園里的花都枯萎了,便是春日到來,這里也沒有一絲一毫的生機,像是希望都被耗盡了一般,到處都是頹敗的痕跡。
姜梨不由得想到自己成為姜二小姐,剛剛回到燕京城的那時候,到了姜家,瑤光筑是姜家大房最好的一塊兒地。便是姜梨院子里的那些丫鬟,談起瑤光筑的時候,都是一臉向往,個個都恨不得能到姜幼瑤面前服侍。
誰能想到會有如今呢?
待走到院子外面,堂里,姜老夫人、盧氏和楊氏都在。姜景睿和姜景佑在另一頭,姜丙吉一直在哭,嬤嬤哄著,滿屋子哀哀戚戚。
“阿梨,你怎么來了?”盧氏看見她來。
“我來看看三妹。”
“還是別,”盧氏看了一眼屋里,“幼瑤現在怕是不好,我看了都有些不舒服,你還是別進去了。”
姜梨看向姜老夫人,姜老夫人怔怔的看著外面,姜府里接二連三的出事,這位精明嚴厲的老夫人也開始迅速衰老,開始呈現出以中國有心無力的感覺。她沒有看到姜梨來了,大約是正在發呆。想來也是,雖然因為季淑然的事,姜老夫人對姜幼瑤不復從前的寵愛,姜幼瑤后來的所作所為又總是令人失望,但姜幼瑤畢竟是在姜老夫人面前長大的孫女。或許她不再喜愛姜幼瑤,但看到自己的家人變得凄慘痛苦,作為長輩和親人,姜老夫人的內心,并不好受。
“二嬸,大夫來過了,怎么說的?”姜梨輕聲問道。
盧氏搖了搖頭:“沒得治。”說罷,眼里閃過一絲憐憫,“太可憐了。”
盧氏向來不喜歡季淑然母女,但對著這樣的姜幼瑤,似乎也難以再如從前一般厭惡起來,取而代之的是深深地悲哀。姜景睿和姜景佑也一反常態的沉默,唯有楊氏,姜梨注意到楊氏,她還是一如既往的不說話,像是姜家的陪襯,唯有她的眼里沒有一絲的悲哀,只有漠不關心,仿佛將自己隔絕在姜家之外。
饒是姜梨,雖然對姜幼瑤生不出同情,但也不至于對姜幼瑤受到的一切幸災樂禍,但楊氏看起來,卻還像是有些高興似的,雖然掩飾的極好,但她的穿著打扮,都是精致無比。
和匆匆趕來的姜老夫人和盧氏相比,實在是很突兀了。
察覺到姜梨在看自己,楊氏疑惑的抬起頭,姜梨錯開目光,道:“我還是進去看看吧。”
盧氏沒能攔得住姜梨,姜梨走到了屋里。兩個丫鬟正在屋里伺候著姜幼瑤,但也只是手足無措的立在一邊,什么都不能做。
姜幼瑤就坐在床榻的一角,沒有脫鞋襪,她也是呆呆的坐著,一句話也不說,倒是鮮少的安靜。她的臉上,手上都有鞭痕,最可怕的是左眼的眼眶,空蕩蕩的沒有眼珠,一眼看上去令人觸目驚心。
兩個丫鬟都有些被姜幼瑤的這張臉嚇到,低著頭不敢直視姜幼瑤的眼睛。姜梨走到姜幼瑤面前,姜幼瑤也只是盯著被子上的花案,一動不動。
“她說過話么?”姜梨問屋里的兩個丫鬟。
其中一個丫鬟回答道:“不曾,大夫說被喂了啞藥的。”
“她就這么坐著么?”
那丫鬟點頭:“是,不說話也不鬧,很安靜,就這么坐著發呆。”
姜梨無聲的嘆了口氣,看著姜幼瑤的眼睛,姜梨就知道,姜幼瑤是真的瘋了,不是裝瘋。永寧公主的確是徹徹底底的摧毀了她,但就算救回來的姜幼瑤沒瘋,遲早有一日也會不再清醒。當年季淑然的事情傳了出去,流言尚且讓姜幼瑤不堪忍受,甚至不惜離府出走,若是她明白自己失去了一只眼珠,又如何承受得住?
惡人自有惡人磨,姜幼瑤不是什么良善之人,但對上永寧公主,永寧公主手段的陰毒,遠遠比姜幼瑤刻毒一百倍。
姜幼瑤既然已經瘋了,便說不出到底是為何被永寧公主囚禁到私牢的原因,而永寧公主的說辭,未必會被人相信。真相反倒是沒有人在乎了。
姜梨說不出心里是什么感受,大約季淑然走之前也沒料到,自己的女兒最后會變成如此模樣。不過姜幼瑤被送到姜家已經有半日了,燕京城傳的風風雨雨,季家自然不可能不知道。可到現在,季家的人也沒有前來看一眼,未免令人心寒。曾經老是為姜幼瑤據理力爭的陳季氏,也一句話不說,權當是季家沒有這個外孫女一般。
姜梨走出了屋子。
姜老夫人還在,她像是終于回過神,看向姜梨。
姜梨走到姜老夫人面前,姜老夫人仿佛是倦極了,只道了一句:“二丫頭,你說這是不是報應?”
這是不是報應?姜梨不知道,她握住姜老夫人的手,道:“如果有報應的話,世上最該報應的,是永寧公主。祖母放心,”她像是對姜老夫人說話,又像是對自己說話,她道:“父親會給三妹討個說法的。”
……
永寧公主和沈玉容被官兵堵到沈家的時候,永寧公主還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她和沈玉容沒有出過沈府,實在是因為外面的流言蜚語傳的太厲害。因此也不曉得,那些流言蜚語早已換了,不再是談論她和沈玉容之間的關系,而是薛懷遠狀告她合謀沈玉容殺害薛芳菲,姜元柏狀告她囚禁折磨自己的嫡出女兒。
那些官兵來綁她的時候,永寧公主高聲道:“你們要干什么?竟敢這么對本宮!別以為現在本宮失了勢,你們就能為所欲為,等日后,待日后……”
為首的官兵不耐煩的打斷了她的話:“別日后日后的了,先保住你這條命再說吧!”
沈玉容敏感的察覺到這人語氣的不對,詢問道:“請問是出了何事?”
到了現在,他仍舊衣著潔凈,語氣溫和,甚至面上還掛著從容不迫的微笑,若不是知道這人究竟是什么人,還同如此狠毒心腸的女人廝混,只怕官兵也很難對沈玉容生出惡感。其中一個官兵就道:“薛懷遠和姜首輔一起狀告二位。”
“狀告?”永寧公主冷笑道:“狀告我何事?”
“自然是狀告你們二人狼狽為奸,合謀殺害薛芳菲薛昭姐弟二人,還囚禁姜家三小姐在私牢之中,挖了人家的眼珠子。現在姜首輔不干了,找陛下要個說法。俗話說血債血償……”
官兵們話說的很不客氣,事實上,沈玉容在燕京城名聲很好,做官的人很少有不知道他的。就這么一個溫文爾雅的老好人,被突然狀告如此可怕的罪行,本就令人震驚。加之今日早上姜幼瑤的事情,更是讓天下人感到毛骨悚然。黃蜂尾后針,最毒婦人心,永寧公主的手段,實在是殘忍的令人發指。而沈玉容竟然與這樣的女人私下有情,甚至為之殺害自己的妻兒,可謂是蛇鼠一窩,萬人唾罵。
永寧公主道:“。……你說私牢?”她心中一驚,立刻曉得大事不好。公主府上的私牢,沈玉容并不知道,甚至連成王都不知道她有這么一處地方。這些年,得罪過她的人不少,永寧公主都一一讓他們付出了代價。起初只是幾個人,后來囚禁的人越來越多。當朝是不許人設私牢的,一旦被發現,是要掉腦袋的罪。何況那私牢里,還有許多朝廷官員,就算是小官,有這么兩三個,她也死罪難逃。
看見永寧公主猝然變色的臉,沈玉容心中突然浮起一絲不祥的預感,問她道:“什么私牢?”
“沒、沒什么。”永寧公主勉強笑了笑,定了定神,道:“沈郎,沒事的。薛懷遠的罪名分明就是胡說八道。什么薛芳菲,什么薛昭,我根本不知道有這么一回事。他們想往我們身上潑臟水,哪里有這么簡單!姜元柏又如何?我大哥和母妃,一定會想方設法的回來救我們。沈郎,你要相信我!”
她喋喋不休,沈玉容的眼里閃過一絲厭惡,不愿意與她多說。官兵推搡著他們往府外走,聞訊趕來的沈母嚎啕道:“你們要做什么?你們為何要帶走我的兒子?你們這是私闖民宅,我能去告你們的!”
那走路的官兵猛然見到一個潑辣婦人橫在面前,心中不耐,一把將沈母推到一邊,沈母被推得一個踉蹌,順勢跌倒在地,不顧形象,指著永寧公主嚎道:“是她!都是這個女人害的!是這個女人引誘玉容,是她仗著公主的身份威脅我兒子,玉容什么都不知道,一切都是這個女人害的。你好狠的心腸,你把我們沈家害慘了,你這樣黑心肝的,死后都要是要下地獄的呀……”
她罵罵咧咧的聲音一字不落的傳到了永寧公主耳中,永寧公主震驚的看著她,大約沒料到這個從前總是和氣的、歡喜的慈愛的甚至討好諂媚的看著她的婦人,有朝一日會用如此粗俗惡毒的話來謾罵自己。她尚且來不及回話,官兵們已經推搡著她繼續往前走,婦人的謾罵漸漸離自己越來越遠。永寧公主突然回過神,她被這樣侮辱,沈玉容竟然沒有出聲說一句話?不必為了她責罵自己的母親,但哪怕只是一句安慰,為何也吝嗇給予?
她轉頭去看沈玉容。
卻見沈玉容渾渾噩噩的走著,神情麻木,像是沒有看見她的憤怒,也沒有聽到身后沈母的謾罵和哭泣,仿佛早已抽離于此。
沈玉容的確是抽離的。
他一心想要榮華富貴,一心想要往上爬,失去自己兒子,眼睜睜的看著自己的妻子被無謂的罪名禁錮,掙扎痛苦,最后一命嗚呼。他以為這些都是值得的,總有一日,等他拿到一切,這一切都是值得的。
但在這一刻,沈玉容心里清楚,這件事再也沒有轉機了。什么重頭開始,卷土重來,就算永寧公主是成王的妹妹,劉太妃的女兒,他們也在劫難逃。洪孝帝好容易拿住了這個把柄,怎么也不會善罷甘休。
他所做的一切,到頭來全成空。
沈玉容跌跌撞撞的走著,府門外早已聚集了許多看熱鬧的人群,他們對他指指點點,厭惡、鄙棄的目光,他恍若未覺。
恍惚中,他好像看到了薛芳菲,她站在人群之中,美的不可勝收,卻再也不是熟悉的溫柔婉約模樣,她冷冷的看著他,像在看一個陌生人,像在嘲笑他的狼狽。
他的確狼狽極了。
……
葉府里,葉世杰正在與薛懷遠說話。
關于薛家的案子,如今薛懷遠女是住在葉家的,葉明煜雖然忠肝義膽,卻不懂官場上的利害關系,對于案子這件事,幫不上太多忙。葉世杰卻恰好懂一些。
葉世杰將如今燕京城朝廷中的事撿變動的重要的給薛懷遠說了,同薛懷遠的交談里,葉世杰也獲益匪淺,葉世杰很愿意與薛懷遠在一起說話。越是與薛懷遠深交,葉世杰就越是對薛懷遠佩服有加,因此對于薛家的這樁案子,葉世杰也是不遺余力的幫助。
“薛先生請放心,”葉世杰道:“關于薛家的這樁案子,眼下看來,是十拿九穩的。薛芳菲和薛昭姐弟二人之死的真相很快就會水落石出,那些莫須有的罪名,也會被洗清。”
薛懷遠到:“這自然很好,但她畢竟曾經是公主,就算現在不是公主,成王和劉太妃也不會輕易認輸。”
葉世杰沉默,聽聞劉太妃得知消息,一大早就去了金鑾殿找洪孝帝了,成王也在。這樁案子牽連太廣,成王和劉太妃都意識到了事情的重要性。也正是因為這個原因,姜元柏甚至都派了一些侍衛來到葉府,將整個葉府全力保護起來。倘若成王想要殺人滅口,極有可能竄進葉家殺害薛懷遠。
“沒事的,薛先生,”葉世杰道:“表妹說了,有海棠姑娘作為人證,況且永寧公主的罪名也不止這一條,就算是姜家,也不會讓此事輕易結果。”
“我擔心的是芳菲的罪名,”薛懷遠悵然,“沈玉容和永寧公主,是不會輕易承認的的。”
葉世杰微微一笑:“這一點,表妹也早就想到了,所以除了海棠以外,表妹還安排了一個人證。”
“誰?”
“明義堂的琴藝先生,蕭德音。”
------題外話------
七月的最后一天辣,八月雷好啊!
☆、第一百七十七章
對薄公堂
蕭德音在下午的時候,來到了姜家。
姜家正是一片混亂的時候,蕭德音這個時候突然前來,令人詫異。蕭德音只說自己得了姜幼瑤的消息,心中擔憂,特意來看姜幼瑤的。姜家人想著蕭德音也是姜幼瑤的琴藝先生,有師生之誼,過來關心關心也是應當的。因此對于蕭德音的前來,姜家人還十分感激。
蕭德音去見過姜幼瑤一面,很快就出來了,出來的時候神情亦是十分沉痛。又提出去看看姜梨,姜梨也曾是蕭德音的學生,眾人沒有懷疑。
姜梨正在屋里作畫,聽到蕭德音前來,擱下紙筆,走到外頭,就見蕭德音正在門口,有些焦急的朝里張望。
姜梨讓白雪請她進來。
蕭德音進了門,一見到姜梨,就迫不及待的上前道:“小梨,今日我聽到了幼瑤的事情,立刻就登門來探望幼瑤,幼瑤變成了這個樣子,我很痛心。”
姜梨道:“多謝先生掛懷,三妹變成這樣,我也很痛心。”
“永寧公主實在太可恨了。”蕭德音悚然道:“這等手段竟然用在一個姑娘家身上,令人發指。”她說這番話的時候,卻是難得的流露出真情實感。蕭德音只要想到要是自己也險些落在永寧公主手上就是一陣后怕,要是她也變成姜幼瑤那副模樣,只怕是生不如死。
因此,她匆匆的趕來這里,就是問了詢問姜梨一件事。她道:“小梨,芳菲的生父薛先生突然狀告永寧公主和沈玉容謀害芳菲……是怎么一回事?”
姜梨訝然的看著她:“是怎么一回事,先生不是最清楚不過的了?先生不是早說薛姑娘是被沈玉容和永寧公主合謀害死的,怎生現在還來問?”
蕭德音尷尬的回答:“我自然知道其中內情,我只是奇怪……為何狀告的人是薛先生,而不是小梨你?”
姜梨更加奇怪的看著她:“薛姑娘是薛縣丞的女兒,眼下除了薛姑娘,還有薛公子,兩條人命,自然是要作為父親的薛縣丞為自己兒女聲討。我到底是個外人。”
這話說得也是,當初桐鄉案發生的時候,是因為薛懷遠就是被陷害的人,而且當時的薛懷遠神志不清,只能姜梨出頭坐主。如今薛懷遠已經恢復了神智,洗清了自己的冤屈,為兒女找出真相這件事,自然應當落在這個真正的薛家人身上。
蕭德音也曉得姜梨說的有道理,但她還是覺得不妥。
姜梨問:“我記得蕭先生曾經說過,若是有朝一日我想為薛姑娘洗清冤屈,蕭先生是會出來作證的。”
“……是。”蕭德音答道。
“那現在蕭先生是可以出來作證的了。”姜梨微微一笑。
蕭德音蹙眉:“可是如今狀告之人是薛縣丞,薛縣丞雖然是芳菲的生父,但他在燕京城勢力單薄,由他出面,很容易被人打壓。永寧公主雖然被貶為庶民,可劉太妃和成王還在,勢必要想辦法救她出來的。”
姜梨看著她笑。
“小梨,你笑什么?”蕭德音有些不安道。她每次面對這個學生的時候,總有一種不自在的感覺。并非是因為對方是首輔家的千金,從前面對姜幼瑤的時候,蕭德音也不至于如此。雖然這位姜二小姐溫順又和氣,沒有一點千金小姐的架子,但面對她的時候,人卻很容易緊張起來。
蕭德音也說不出這是為什么。
“我只是想到一件事,”姜梨道:“蕭先生不會是怕連累自己,才不敢出面吧?”
“怎么會?”蕭德音嚇了一跳,有種心中秘密被人窺伺的感覺,立刻否認,“我只是在為薛縣丞擔心,既然要為芳菲和芳菲的弟弟平反,最好是一舉成功,否則不成的話,還會招來報復。”
“原來如此,先生是為了薛縣丞著想,我還以為先生是覺得由薛縣丞出面不夠穩妥,才不肯作證的。”姜梨開玩笑的道。
這個玩笑一點兒也不好笑,反倒讓蕭德音的掌心滲出細汗。她道:“怎么會呢?”
“好吧,我也不瞞先生說,雖然此事不是我出面,跟首輔府也沒什么關系,但這件案子,幾乎已經是板上釘釘的事實了。”
蕭德音眼睛一亮,詢問道:“為何?”
“人證物證,鐵證如山,永寧公主和沈玉容之間,這回可別想逃開。而且薛家的案子雖然和我們姜家沒有關系,但我三妹,的確是被永寧公主囚禁到私牢里的,我父親必然不會輕易罷休。光是這一點,我們姜家,也不會讓永寧公主得了別的機會逃開。”她看向蕭德音,微笑道:“不過有先生的證詞當然更好,雖然薛縣丞手中也有證據,但關于沈玉容和永寧公主是如何下手謀害薛芳菲的,卻還差一點。如果先生能站出來,我能拿姜家的名義擔保,永寧公主和沈玉容,只會在這一次三司會審中,殺人償命。”
最后四個字,說的蕭德音心動不已。她向來認為斬草該除根,就如隔了這么久之后,永寧公主著急的想要人除去她的性命一般。對于自己可能遭到的威脅,蕭德音也恨不得能早些除去。如果這一次能讓沈玉容和永寧公主都丟掉性命,那么關于薛芳菲的一切,都真正的過去了。
不管薛芳菲的冤屈能不能洗清,人死不能復生,她都不會再復活。當年的事情,也不會有人知道。
“先生大可以放心的出面,我們姜家會保護先生不被傷害,也無人敢傷害先生。此事過后,只怕燕京城的所有人都會稱贊先生大義,時隔這么多年,還惦念著好友,記掛著為好友洗清冤屈,是真正的品性高潔之人。”
蕭德音的心里,深以為然。姜梨為她描繪的畫面,將她在這件事中不堪的一面全部抹去了,只剩下了美好。她便想,罷了,就算是為了薛芳菲做的最后一件事。雖然當年她是下手害了薛芳菲,但如今若是能在幫薛芳菲平反一事上做出點犧牲,就算是幫了薛芳菲。
恩怨兩清,她也不必再背負良心的枷鎖。
“好。”蕭德音看向姜梨:“我出面作證,可是應當怎么做呢?”
“這就很簡單了。”姜梨像是早就知道她會這么回答,笑道:“三司會審的那一日,先生只要出面做為人證,把知道的真相說出來就是了。”她對蕭德音行了一禮,“學生代那位薛姑娘,謝過先生的大恩大德。”
“不敢當。”蕭德音連忙側身避過,“芳菲是我的好友,我理應這么做。”
姜梨淡淡一笑。
她會好好“謝謝”蕭德音的。
……
三司會審的那一日,燕京城幾乎是萬人空巷。
百姓們早就對這樁案子的真相關注有加,刑部公堂外面的街道,幾乎都被人堵滿了。官兵不斷地驅逐百姓,有些百姓索性爬到自家房頂上相望,遠遠地看一眼公堂內到底是何情景。
刑部尚書何欽,大理寺丞魏明嚴,都察院使侯巖三人皆是奉洪孝帝親命,徹查此案。又由于此案涉及到了燕京城的京兆尹,更是不敢怠慢。然而三人都清楚,就目前薛懷遠奉上的證據和新查到的罪證來說,永寧公主和沈玉容的罪名,幾乎可以說是板上釘釘了。
三司會審中,姜元柏也特意求了洪孝帝,在側旁觀。他身為姜幼瑤的父親,姜幼瑤卻被當朝公主私自囚禁傷害,其父之心可以諒解,洪孝帝準了。
永寧公主和沈玉容被帶上公堂的時候,二者皆是十分狼狽。
永寧公主怒道:“你們在干什么,還不快把本宮放開?”
這些日子,她被迫在牢里呆了許多日,不過有成王的接濟,牢里倒也不至于過的太差。吃的穿的還過得去,因此永寧公主便也生出了一種感覺,一切都是暫時的。只要成王還是成王,她的母妃還是劉太妃,他們就會想辦法保住自己。而等永寧公主翻身之時,這些害過她的人,一個人都沒有好下場。
可是今日這些人,卻絲毫臉面也不肯給她。何欽一口一個“罪婦”,氣的永寧公主七竅生煙。而她一旦喧嘩大聲,甚至還有人來掌她的嘴。
永寧公主大怒,可是這公堂之上,竟連一個她認識的人也沒有。而三司會審的氣氛,突然也讓她意識到了有些事情變得不一樣,她更是看到了坐在一邊的姜元柏,盯著自己的目光,像是恨不得將自己身上割上兩刀,滿滿都是仇恨。
她在獄中已經得知,自己的私牢被人發現,想來姜幼瑤也被人發現了。她對姜幼瑤的折磨,倒也不小。一來是因為當初她就沒想讓姜幼瑤還有一條生路,二來是姜幼瑤恰好撞見了她心情不好的那段日子,所以永寧公主讓人挖了她的眼珠子。沒料到姜幼瑤有朝一日還會回到姜家,永寧公主心里清楚,姜元柏這是給姜幼瑤報仇來了。
永寧公主終究是感到了一絲害怕。
薛懷遠的訴狀被人拿在手上,一字一句的讀起,滿滿都是血淚。沈玉容的目光,卻落到了一旁,薛懷遠身上。
薛懷遠作為狀告他們的人,公堂之上,靜靜的盯著他。聽著訴狀上薛芳菲的血淚過去,薛懷遠也未曾失色,他看著沈玉容,卻讓沈玉容倏而感到難以壓抑的疼痛,他想到了當年薛芳菲出嫁的日子。
那時候桐鄉的百姓們都曉得了這件事,紛紛來送行,也送來了許多賀禮。并不是什么值錢的東西,一匹花布,一籃雞蛋、一床棉被甚至是其他。薛懷遠站在其中,對他道:“阿貍就交給你了。”
他對這個岳丈人,是十分佩服的,他也曉得這位丈人,是位有才華之人。雖然遠在桐鄉做一個縣丞,但只要他原因,就是在燕京城里,也會做出一番事業。只有這樣的父親,才會教出那般聰慧奮勇的女兒。
薛懷遠也很喜歡他,除了覺得他們家住燕京離得太遠以外,對他贊不絕口。那時候他們彼此都認為,這是一樁絕佳的婚事,薛芳菲是找對了良人,這一生,都將這么琴瑟和鳴,恩愛白頭的過下去。
誰知道后來……
永寧公主折磨薛懷遠的時候,沈玉容沒有過問。他曉得就算自己阻攔,也未必阻攔的了。他越是阻攔,永寧公主就會越妒忌,就算表面上放過了薛懷遠,私下里一定會用更加可怕的手段折磨。
所以沈玉容佯作不知。
但他也不知道,這是不是他為自己找的借口。因為沈玉容也明白,一旦薛懷遠得知了燕京城薛芳菲身上發生的事,一定會不遠千里來到燕京城為自己的女兒之死尋找真相。而已薛懷遠的本事,未必查不出來。
也許是他想要自己心安吧,也許他和永寧公主是一樣的人,之所以對薛家后來發生的一切不聞不問,假意沒聽到,無非是因為他也覺得,斬草要除根。
而他擔心的事情終于發生了。
薛懷遠被姜家的二小姐所救,重見天日,恢復神智,而他恢復神智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為薛家姐弟的死找出真兇。這像是一個報應,像是可怕的詛咒,仿佛薛芳菲的在天有靈也知道似的。
如果她還活著,她一定站在這里,冷眼瞧著狼狽的自己。沈玉容想。
薛懷遠的臉上,是十足的平靜。他就像是另一個薛芳菲,明白了一切,想通了一切的薛芳菲。他撅棄了自己應有的喜怒哀樂,只用平靜的語氣訴說真相,默默地為兒女做能做的事。
海棠作為人證,也出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