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扇墜嫣紅如血,蝴蝶展翅欲飛,紅色的蝴蝶和白皙的皮膚,有種莫名的契合。姬蘅看著看著,眸色微微一動。
緊接著,姜梨感覺到,冰冰涼涼的扇柄仍然抵在自己的喉嚨,她的耳邊,卻突然響起一個低沉喑啞的聲音,“你的命,我不要了。”
耳邊傳來微癢的觸感,呼吸近在耳聞,姜梨詫異之間匆忙睜眼,看見的就是他微微側過的臉。
這男人的側臉,亦是挑不出一點瑕疵,每次看的時候,都覺得美的驚心動魄。他說完話后,并沒有拉開和姜梨的距離,而是仍舊含笑著,居高臨下的側頭看她,只需要一點點,大概只要一毫厘,姜梨的嘴巴,就能碰上他的臉,或許是他的嘴唇。
她大驚失色,一動也不敢動,然而這幅模樣,卻像是深山里,被獵人驚到的小鹿,吃驚的站在原地,茫然而緊張,過去的機敏全都不見了。
“作為交換,”他饒有興致的道,“說出真相,不要說謊,怎么樣,嗯?”
他緊緊盯著姜梨,姜梨幾乎要招架不住,在這樣的眼神下,任是鐵石心腸的人,也會忍不住動心。明明知道他全身上下都散發著危險,卻還是要為他片刻的溫柔所惑,仿佛撲火飛蛾,奮不顧身的一頭撞進灰燼之中。
“我……”
“我就當你答應了。”他微笑著收回扇柄,順便伸手,將姜梨垂在眼前的一縷發絲別在而后。
姜梨渾身不自在極了,臉頰發燙。她只好專注的盯著姬蘅衣袍上的那一粒金扣子,扣子的邊緣都是刻著繁復的花紋,華美的、冰涼的。
“我可以告訴國公爺想知道的一切,但恐怕國公爺不會相信我說的話,反而以為我在說謊。”姜梨抬眼看他。
他又用一種認真的幾乎天真,溫柔的,仿佛她說的一切他都會毫不猶豫的相信,那樣的深情眼光,慢慢道:“不會。你說的一切,我相信你。”
姜梨微微一怔。
他的眼神如此認真,距離如此之近,她看的見對方長長的睫毛,還有眼角的紅色小痣,她甚至生出一種沖動,想要摸上一摸。然而她很快按捺住了,她不知道這一刻的心動是因為姬蘅生的太美,表現的太溫柔而令她有片刻迷亂,但她明白,出了這間屋子,她心里的那只小鹿就會停止撲騰,重新變得理智而冷靜起來。
“倘若你相信,我就告訴你。”她努力讓自己的語氣聽不出有什么分別。
姬蘅看了她一會兒,慢慢的松開手,姜梨得以松了一口氣,站直了身子。姬蘅以扇子一指書桌,上面有一壺茶,兩只茶盅,他道:“坐。”
又恢復到之前那般漫不經心的從容里了。
他總是抽身的極快。
姜梨定了定神,埋頭走到了那桌前,坐了下來。大約是有些緊張的原因,這次不等姬蘅動手,她自己先給自己倒了杯茶。端起茶盅來喝了一口。
雨夜里,熱茶迅速安撫了她放才自進了屋以后來的慌張、難受、激動和猶豫的心情,讓她重新平靜起來。
姬蘅笑著看她,在她對面坐了下來。姜梨盯著他大紅色的衣袍,眼睛幾乎都要被上頭金色的絲線看花。
他問:“你叫什么名字?”
姜梨:“薛芳菲。”
☆、第一百八十四章
憐惜
“薛芳菲。”
他倒茶的動作微微一頓,看向姜梨。姜梨平靜的回應過去,她回答的如此爽快,是因為她也沒有別的借口可以敷衍。要不如何解釋在天牢中,永寧公主對她叫的“薛芳菲”?
姜梨想,其實姬蘅自己心里,也是有答案的。她對薛家的過于關注,對于襄陽桐鄉的熟悉。還有一切發生在姜二小姐身上不合理的事情,但如果她是薛芳菲,一切都變得合理了。姬蘅不可能沒想到這一點,欺騙姬蘅也是不理智的行為,因為他很清醒,不會被任何人所欺騙。
所以她也就不白費功夫了。
姬蘅繼續倒茶,清亮的茶水盛在雪白的茶盅里,呈現出一種春日的色彩。他問:“姜二小姐在什么地方?”
姜梨道:“我就是姜二小姐。”
這一回,姬蘅笑了,他說:“何意?”
“我是薛芳菲,也是姜二小姐。我在沈家被永寧公主的仆人勒死后,醒來后的第一眼,已經在青城山。身邊的人告訴我,我是姜二小姐,于是我才知道,我是燕京首輔的女兒,因為殺母弒弟被送到了青城山思過。”
姬蘅挑眉:“這么說,你沒有改變你的容貌?”
姜梨微微一笑:“這大約很難。如果不信的話,國公爺可以讓人來檢查,九月姑娘可以證明。”
她的臉龐在燈火下潔白可愛,皮膚吹彈可破,看樣子倒不像是假裝的。倘若是這么一張臉,讓人的手捏來捏去,只怕也會讓人覺得不忍和可惜。
“你想說,這是怪力亂神的故事?”
姜梨低下頭,輕聲道:“我早就提醒過國公爺,如果我說了,國公爺很可能并不相信,認為我在說謊。”
沉默了一會兒,姬蘅的聲音響起,他不置可否道:“我不認為你在說謊。”
姜梨抬起頭,他仍舊笑盈盈的,姜梨忍不住道:“國公爺難過不覺得,我說的話很是荒謬么?”
她重獲新生這件事,即便是姜梨自己,當初在青城山的時候,也總是捫心自問,這會不會是一場幻覺。所謂的薛芳菲的一生,只是她一場太過真實的夢境。要不是后來她回到了燕京城,確定燕京城的確有沈玉容和薛芳菲這二人,恐怕會時常陷入懷疑自己的錯亂之中。誰能相信,一個死人有朝一日會醒來,變成另一個人呢?
她甚至都不敢去想,就算她告訴了薛懷遠自己就是薛芳菲,薛懷遠會不會相信自己,還是認為她在說胡話。
“荒謬歸荒謬,不過世上很多真相,本來就是荒謬的。”姬蘅說的隨意。
他不為此事驚詫,也沒有用異樣的目光看姜梨。他對姜梨的態度,和從前幾乎沒什么兩樣。
“所以你成了姜梨以后,就直指沈玉容和永寧公主,報仇雪恨,不死不休?”
姜梨苦笑一聲:“我還能做什么呢?過去的事情已經發生了,我總不能讓薛家的人白白受苦。既然上天垂簾,再給了我一條生路,我自然要報仇。”
姬蘅點了點頭:“有理。”
“那么國公爺呢?”姜梨忍不住問,“知道了此事以后,不會認為我是不祥之人,很可怕么?”
“不祥之人?”姬蘅挑眉,像是覺得她說的話很有趣,他道:“你死過一次,還能活過來,這叫有福之人,真正的不祥之人,是連新生的機會都沒有的。”
姜梨聞言一愣,總覺得姬蘅說的這話中,似乎還在說別的什么人。她沉默了一下,道:“國公爺已經知道真相了,我所做的這一切,就是因為我是薛芳菲。我必須要做這件事。國公爺倘若認為我說的是真話,是否就可以不再追究,我與您的那個約定了?”
姬蘅似笑非笑的看了她一眼:“你這是想過河拆橋,知恩不報?”
姜梨赧然,這件事情,她的確做的不夠地道。姬蘅幫過了她太多次,而她只說了一個真相,就要橋歸橋路歸路,仿佛是忘恩負義之人。
“倘若我有什么能幫得上忙的,我定然會傾盡全力相報。”姜梨認真道。
“這句話你已經說過了很多次,”姬蘅擺了擺手,“但沒什么用處。”
“也不一定吧。”姜梨笑了笑,“倘若夏郡王回京的話,或許姜家也能為國公爺的籌謀出一份力。”
姬蘅的笑容漸漸淡了下來,轉頭看向姜梨,“小家伙,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說什么?”
“成王很快會舉事,燕京二將如今鎮守邊疆,且兵線不接,昭德將軍一定會回京救困的。”姜梨道:“國公爺,為的不就是這一刻么?”
她想來想去,總覺得姬蘅做這一切,包括之前的穩固局勢,后來又主動打破,逼成王提前舉事,無非就是為了引出這個夏郡王。但姬老將軍對夏郡王的諱莫如深,更讓姜梨認為,這其中一定有什么問題。
姬蘅低聲笑了,他看著姜梨:“聽說薛芳菲錦心繡腸,冰雪聰明,原本我還不信,如今看來,是真的了。”
他的目光里,是不加掩飾的贊賞,姜梨一笑,“我知道的,國公爺從前還認為我是木頭美人。”
“薛芳菲當然不是木頭美人,不過是沈玉容讓她變成了木頭美人而已。”姬蘅淡笑道:“所以沈玉容的本事,就止于此,是他沒有眼光。”
“我倒不這么認為,他只是眼光過于長遠了一點,以至于栽了跟頭。”姜梨現在說起沈玉容時,已經沒有一絲半點的糾結和不甘了。很奇怪的,不知不覺中,她和沈玉容的感情,就在她成為姜梨后,在復仇的這條道路上,慢慢的消磨干凈了。沈玉容對她來說,也就是生命中一個多余的過客,走了就走了,最好永遠不要回來。
“你不恨他了?”姬蘅問。
“恨如何?愛又如何?他欠我的,最多也只能還到這里,賠上一條性命,再多的,也沒有了。”姜梨道。
姬蘅道:“有理。”他手持茶盅,“喝一杯?”
姜梨笑了,她也舉起茶盅,以茶代酒,外面的雨淅淅瀝瀝的下個不停,春雨如酒,情愫如酒,兩只茶盅在空中一碰,發出清脆的響聲。
她仰頭將茶一飲而盡,像是要飲盡所有屬于薛芳菲的苦澀。姬蘅則是慢慢飲下,姿態優雅,仿佛真裝的是瓊漿玉露一般。
“之前的約定作廢了,”姬蘅的聲音懶懶淡淡,如夜里沉醉的春風,傳到了姜梨的耳朵,他說:“從此以后,姜二小姐,你自由了。”
姜梨知道他說的是什么意思,薛家的案子已經了了,從此以后,薛芳菲的過去,是真的徹底結束了。她將成為真正的姜二小姐,繼續在這個世間生活下去。而這出戲也徹底落幕,作為一個看戲人,曲終人散,姬蘅自然不會留在原地。他們二人之前的交往,可能就到此為止,結束了。
姜梨的心里,閃過了一絲極輕極輕的失落。雖然一開始她對姬蘅提防懷疑,小心翼翼的相處或是交易,但事實上,她對于姬蘅,又付諸了一定的信任。從某些方面來說,在她來到燕京城后,對于姜家各人的信任,似乎都比不上對姬蘅的相信。這是基于她對姬蘅實力的認可,也是對他人品的認可。
人在強大到一定實力的時候,是不屑于用計謀的。姬蘅之于她,就不必用這些。
好像是一個朋友,一起乘舟度過驚濤駭浪的部分,等中途分別的時候,總有些莫名感傷。
姜梨看向他:“這段日子,國公爺對我照顧有加,多謝了。”
姬蘅笑了笑:“不必客氣,你的戲不錯。”
姜梨也笑了。
等她離開姬蘅書房的時候,姬蘅沒有起身送她。姜梨走到門前,雨還未停,白雪將傘撐好,姜梨回頭看了一眼屋里,姬蘅坐在書桌前,他的背影在燈火之下,顯出一種驚艷的寂寥來。
她轉過頭,走進了雨水之中。
趙軻送她們幾人離開,臨走時,姜梨看見了司徒九月匆匆從院子里走過的身影,她大約是很忙,都沒看到姜梨幾人。姜梨問趙軻:“九月姑娘是在做什么?”
“近來府里來了個病人,”趙軻道:“司徒小姐在給他治傷。”
能讓司徒九月醫治的病人,定然不是普通的病人,國公府的秘密許多,姜梨也不便多問。于是她沒有回頭,徑自離開了。
司徒九月匆匆回到了屋里,叫阿昭的少年躺在床上,他現在還不能下床,每日都要由司徒九月來施針。他每日能見到的,除了來給他送飯和照料他的小廝,就只有司徒九月了。
長此以往,他與司徒九月,也算是認識了,司徒九月倒也愿意和這少年說幾句話。這少年的聲音漸漸褪去了沙啞,顯出本來的音色來,也是如他模樣一般的陽光明朗。
“司徒大夫,”阿昭問:“剛剛我聽外面有人說話的聲音,是什么人?”
“有嗎?”司徒九月皺起眉,道:“我沒有注意,可能是姬蘅的客人吧。你先別動,我給你施針。”
另一頭,文紀走進了書房。姬蘅仍舊坐著看向窗外,窗戶已經被打開了,風把燈火吹得搖搖欲墜,影子也被拉的跌跌撞撞。細密的雨絲飄到了桌上,一些濺進了茶盅,蕩起細細的漣漪,如一朵花開。
“大人,姜二小姐已經走了。”文紀道。
姬蘅“嗯”了一聲,才收回目光。
他垂眸看向對面,對面的凳子上,早已沒有了溫軟的女孩子,唯有她剩下的茶盅,提醒著這里曾經有過人。
從薛芳菲到姜二小姐,不可思議的經歷,但似乎又只有這樣,才能解釋所有的一切。難得的是曾經死過一次,還有那般清澈的眼神,還能近乎天真的、赤誠的去相信一個人。
該說是愚蠢,還是珍貴?
而他在扇柄抵住她的咽喉,剎那間的心軟里,竟然滋長出了一絲不舍和憐惜。這令他悚然,令他不由得審視自己,令他必須不得不和女孩子劃清界限,再不往來。
看戲之人是不可以入戲的,一旦入戲,會失了分寸,失了清醒,陷入戲里的悲歡離合,那才是最可怕。
他不能有任何軟肋。
☆、第一百八十五章
休妻
時間過得很快,永寧公主和沈玉容處刑的日子,姜梨早早的用過飯,就要出門。姜元柏得知她也要去觀刑,欲言又止,最后才道:“很可怕,你不要去看。”
“無事,我不看處刑,只站在外面看看就是了。”姜梨笑了笑,“也替三妹出口氣。”
姜元柏心中更愧疚了,他不打算去看處刑,不知是不是因為永寧公主這樁事,洪孝帝對他感到愧疚,這幾日頻頻召見他。君臣相談,竟也有些過去坦誠相待的影子。
不過這究竟是帝王心術,還是真心以待,姜元柏自己也說不清楚。伴君如伴虎,他也不敢有半點馬虎,還得該做什么就做什么,不會因為洪孝帝的突然親近而放松警惕,放任自己犯錯。
不過姜幼瑤瘋了,始作俑者今日處刑,自己不去看,卻讓原本老是被姜幼瑤為難的姜梨去看,姜元柏也說不出心里的復雜感受。
好在姜梨并沒有與他多在這件事上磋磨,與姜元柏道過別以后,就出了門。姜梨曉得,今日葉明煜他們也會帶著薛懷遠前去觀刑,但姜梨沒有告訴他們自己也會去看。
她暫時還沒能想好怎么面對薛懷遠,下一次看見薛懷遠的時候,姜梨打算說出真相,告訴薛懷遠自己就是薛芳菲。她知道這件事要薛懷遠突然接受定然很難,所以要想一番溫和的說辭,但在沒想好之前,還不能見到薛懷遠。她也怕自己激動之下直接說了出來,又怕嚇著薛懷遠,又怕薛懷遠壓根兒不信,倒是把自己糾結的這幾日都在想著這事。
白雪和桐兒扶著姜梨上了馬車。
燕京城的街道上,今日行走的人也少了許多。原是很多人都跑到了刑場去瞧熱鬧,一個是曾經春風得意的狀元郎,年少有為的中書舍郎,一個是成王的妹妹,正經的金枝玉葉,當今公主,卻聯手犯下了如此令人發指的罪行。百姓們總是喜愛看熱鬧的,都想要看這二人付出代價。
姜梨的馬車行駛到刑場外的時候,就已經進不去了,百姓們以及看熱鬧的馬車都把路給堵死了。白雪和桐兒不得不拿銀子開道,百姓們拿了銀子,自然好說話,紛紛讓道,才讓馬車又往里稍稍停靠了一點,至少能看得見刑臺上的兩人。
永寧公主和沈玉容穿著臟兮兮的囚服,頭發蓬亂,再無從前的講究精致,和其他的死囚犯沒什么兩樣。更甚者,他們比其他的死囚犯還要不如。因為義憤填膺的百姓們早已自發的提著菜籃子,不斷地往他們頭上身上砸雞蛋扔菜葉,十分狼狽。
大約沈玉容自己也沒想到自己會有這么一日。
姜梨以為永寧公主即便到了這份上,應該還會維持她飛揚跋扈的本性,破口大罵。但她今日竟然一個字也沒有,耷拉著腦袋,連表情也看不見。而沈玉容卻還是溫和的,或者說是麻木的面對著眼前的一切。他的目光在人群中逡巡,像是在找什么人似的。
明知道他看不見自己,姜梨還是往后退了一步,躲在了白雪身后。她忽然又覺得好笑起來,當年薛芳菲被永寧公主害死的時候,沈玉容就在門外,親眼目睹,卻袖手旁觀,眼睜睜的看著她命赴黃泉。如今沈玉容要死了,她成了旁觀者,送上沈玉容最后一程。
人世間的事,倒真是一件奇怪的輪回。
忽然間,有婦人的嚎啕大哭聲傳來,間或夾雜著謾罵的聲音,姜梨順著聲音看去,便看到了一個熟悉的人影,正是沈母。
沈母哭倒在刑臺面前,一面大呼著“我兒”,一面又謾罵著永寧公主。姜梨將她的罵聲聽得清清楚楚,沈母罵的是沈玉容原本有大好前途,卻被永寧公主這個淫婦給連累了。甚至連薛芳菲沈母都拿出來說,只說自己原先那個媳婦薛芳菲如何的善良賢惠,能干體貼,卻被永寧公主以惡毒的手段害死,還栽贓在沈玉容身上。
沈母的痛苦不是假的,因她只有沈玉容這一個兒子,含辛茹苦的把沈玉容拉扯大,全家的希望都寄托在沈玉容身上。而沈玉容也不負眾望,果真做到了高官,只是沒料到人有失手馬有失蹄,栽了跟頭罷了。沈母慣于把一切責任都推卸在別人身上,永寧公主既然沒有用了,她自然要把這一切都怪罪于永寧公主身上的。
姜梨心中哂笑,沈母這會兒是不管不顧的撒潑,礙于各種原因,成王和劉太妃沒能救得了永寧公主,但不代表就真的不關心永寧公主。永寧公主落到如今田地,對劉太妃和成王而言,也正是因為沈玉容才會如此。如果沒有沈玉容,根本不會發生后來的事。沈母遷怒永寧公主,劉太妃也會遷怒沈家。沈玉容是死了,沈母的胡亂謾罵,自然也會惹惱劉太妃。
只怕處刑過后,沈母也活不了多長時間。劉太妃本就惱怒沈玉容,又怎么能允許一個普通婦人侮辱自己唯一的女兒。
若是沈玉容心中還有自己的母親,就應該這時候開口,提醒沈母一兩句。別人的話沈母或許聽不進去,但沈玉容的話,沈母卻多多少少一定要聽的。
但沈玉容沒有,他只是茫然的,無望的,執著的在人群中一遍又一遍的搜尋著。他的目光是如此明顯,以至于許多人都感受到了,面面相覷,還以為他是尋了劫法場的人,在等著救兵前來。
但是沒有,什么都沒有。沒有救兵,沈玉容所期待的人也沒有出現。
直到了時間到來的那一刻。
劊子手立在沈玉容身后,手起刀落,銀光一閃,滴溜溜,一線鮮血噴在地上,圓圓的腦袋滾了下來,沾滿泥濘,什么都分辨不清。
在沈玉容身邊的永寧公主尖叫一聲,像是終于明白了恐懼,尖叫了一聲“不要”,可還沒等她叫完,死亡的刀光接踵而至。
人群驀地發出一陣歡呼,像是得了巨大的成就。
姜梨垂眸,面無表情的轉身走開,一切都結束了。
……
不管“狀元殺妻”案是多么的令人驚駭,隨著永寧公主和沈玉容被處刑,一切好像都結束了。
街道上茶坊酒樓里仍舊還會有人議論起這件事,唏噓薛芳菲姐弟的無辜和可憐,但談論的人在慢慢變少。
好人得到了伸冤的機會,壞人伏法,這似乎就是圓滿的大結局了。春日一切又開始繁忙起來,農人忙著播種,孩子們開始上學堂,認識新的字,一切欣欣向榮。
姜梨的日子,也在一日一日的平靜中度過了。這件事情解決以后,她有時候會不知道自己應當做什么。如尋常小姐那般,在家繡繡花寫寫字,安寧又滿足的活著,等到有朝一日迎來一門門當戶對的親事,便披上嫁衣嫁了,為夫君生兒育女,操持家務,似乎就是她下半生的結局。
但姜梨并不愿意那么做,成為薛芳菲的時候,這些事情她已經做過一次,耗盡了全部精力和生命,她實在沒有勇氣再來一遍。況且對于嫁人這件事,姜梨也是抵觸的。身為首輔家的小姐,極有可能被姜元柏嫁給一個未見過幾面,光是聽表面上還不錯的青年才俊。她當年認識沈玉容,自以為十分了解沈玉容,最后才發現自己從來不曾明白過他,更別說不曾接近過幾次的人。
但她又不能拒絕這個宿命,她現在是姜家的小姐,首輔的千金,就算再怎么任性,在婚姻一事上,只怕也不能掙得開命運。
姜梨仍然經常去葉家,薛懷遠還寄住在葉家,雖然他說過幾次想要回襄陽桐鄉。但葉世杰極力挽留他,一面是從薛懷遠這里,葉世杰能得到許多做官的提議,對他日后的仕途大有裨益,二來是成王只怕仍然也會薛懷遠懷恨于心,單讓薛懷遠一人出門,大約會有危險。
葉明煜許諾薛懷遠,等到了年底他回襄陽的時候,一定把薛懷遠一起帶上,至于今年,就先讓薛懷遠住在燕京城的葉家。薛懷遠認為葉家對薛家平反有莫大恩情,因此也不好推辭,應承了下來。
這讓姜梨松了口氣。
她經常去葉家,表面上是去看葉明煜,實則是想與薛懷遠多相處一陣子。薛懷遠在這件案子后,變得平靜和溫和起來,他不再像從前那個時而嚴厲時而慈愛的父親,就像一個普通的老人。他沒有一蹶不振,平日里在葉家看看書寫寫字,過的很是閑適,似乎也沒有因薛家的悲慘而痛不欲生。
但姜梨心知肚明,真正的難過,是不會說在嘴上的。她和薛懷遠閑談,好幾次,“我就是薛芳菲”這句話都已經到了嘴邊,就是說不出來。
她也有恐懼的地方,也有不安的時候。倘若她說出來薛懷遠不肯信怎么辦?她實在不能承受被父親否認的場景。
那一刻,她竟然出離的懷念起姬蘅來。倘若薛懷遠能像姬蘅一樣,對怪力亂神的事也深信不疑,或者說,對她說的話也深信不疑,那就最好了。
姬蘅……姜梨垂眸,成王舉事迫在眉睫,這些日子,姬蘅應當有許多事情要忙吧。但是自從那一日他知道她的身份過后,他們便再無交往。別說是她和姬蘅,就連趙軻,也從姜家消失了。姜梨不好詢問一個花匠,免得引起別人注意,但趙軻的確是沒有再出現。
這也許是姬蘅想要和她劃清界限的證據,姜梨心想,不由得又失笑,這人果真是十分無情了,幫忙的時候像是至交好友,交易結束以后,就各走各道,像是連一點點聯系也要斬斷的干干凈凈一般。
不過這樣也好。
正想著,桐兒從外面走進來,道:“姑娘,奴婢剛從府外回來,聽到了一件事。”
“何事?”姜梨問。
“寧遠侯世子休妻了!”
“周彥邦休妻?沈如云?”姜梨怔了怔,“為什么?”
“定然是因為沈家出事了唄。”桐兒大大咧咧道:“寧遠侯世子當年娶沈家小姐的時候,不就是因為沈家小姐的哥哥是中書舍郎,要給沈家一個交代么。現在沈玉容都被砍了腦袋,沈家什么都不是,沈家小姐當然就沒什么用處了。要是還坐著世子夫人的位置,寧遠侯府必然要遭人恥笑的。寧遠侯府的人那么自私,當然會趕緊休妻了。”
桐兒對當年寧遠侯府悔婚,害的姜梨差點一命嗚呼的事耿耿于懷,說起寧遠侯府來,也是極盡挖苦之能事。姜梨笑笑:“你說得對。”
寧遠侯府的人只怕還做著周彥邦能恢復仕途的美夢,如此一來,恰好一腳踢開沈如云,再尋一個高門大戶的女兒。姜梨心想,周彥邦會這么快休息,要說姜玉娥沒在里面摻和,她是不信的。姜玉娥一定趁這個機會不斷煽風點火,才會讓沈如云倒臺的這么快。
“之后呢?”姜梨問,“沈如云怎么樣了?”
桐兒搖了搖頭:“狀元府已經沒有了。聽說沈如云找到了沈母,她們兩個女子,前去向當初交好的富貴人家請求幫助……不過姑娘你知道的,沈家惡貫滿盈,誰還敢幫助他么,都避之不及,她們碰了一鼻子灰,不知道現在在哪里呢!”
姜梨微微一笑:“原來如此。”沈如云和沈母,到底還是被自己的貪婪毀掉了。要說當年若是見好就收,或者根本就讓沈玉容一步一個腳印的往上爬,雖然慢了點,但到底還擁有許多。不像現在,一夕之間窮困潦倒,比從前還不如,如過街老鼠,人人喊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