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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家,葛金秋開得門,她眼睛紅紅的,明顯哭過,楊之玉問姥姥現在怎樣了,葛金秋說一會醒一會睡,剛睡了。
楊之玉坐上床,握住姥姥的手,她的手皺皺的,顏色很深,上布滿了彎彎曲曲的靜脈,像山川河流。她的指甲被剪得平整,媽媽照顧得很好,常給她剪指甲,洗澡,她身上沒有老人味。姥姥那時常說,我生的閨女好啊,不嫌我累贅。
葛金秋說找醫生看過了,結合前段時間的體檢報告,說是器官正在衰竭,加上肺部感染,情況不太好。
楊之玉心里難受,姥姥睜了兩次眼,都沒認出她來,眼仁兒在眼眶里打轉,目光渙散,嘴巴變得很小,嘴唇幾乎和皮膚一個顏色,嘴里面沒有牙了,空洞洞的很難講話。
她實在受不了,轉身出去,在陽臺上站著哭了會。
葛金秋遞個毛巾給她,說別哭了,幫我給你姥姥擦擦身子吧!
姥姥也醒了,嘴里嘟囔什么也聽不清,楊之玉幫助她翻身,給她擦后背。她記得,姥姥體型胖,沒想到后背能透出骨架的輪廓。
“媽,小玉回來了,孩子著急來看你,你得快快好起來,小玉的房子也下來了,等她裝修好了,咱還得去瞧瞧呢!”
楊之玉轉臉看見葛金秋已經淚流滿面,聲音打顫。
姥姥的腰和屁股上有褥瘡,楊之玉看著心疼,問這個怎么還沒好,葛金秋說老躺著就難好,得天天上藥。
楊之玉拿了碘伏,涂抹在瘡面,瘡面并不大,但仍觸目驚心。
“姥姥,我請假了,請了好幾天呢,我就天天陪著你,給你上藥,翻身,給你講我們單位的糗事兒,可有意思了,對了,我還給你唱歌哈,你最喜歡聽我唱歌了,我小時候還去姥姥家村里的小賣部唱過,你還記得嗎?”
姥姥哼了聲,人家豎著耳朵仔細聽著呢,楊之玉笑話她,你就是嫌我來晚了才不理我吧?
說完哭了,忙下床去洗臉。
又過了兩天,姥姥的狀態越來越不好,只和楊之玉說了兩次話,每次都是吐幾個字,楊之玉聽著像叫自己名字呢,便答應著。
這期間,親戚朋友陸續過來看過,算是最后的告別。
楊之玉聽見她父母和三個舅舅在客廳商議如何料理后事,大舅囑咐說得馬上買孝布和衣服了,還要聯系村里治喪的人,姥姥須回村里辦葬禮,落葉歸根,得按照村里傳下來的老規矩辦,這兩天還得趕緊把姥姥姥爺的舊屋收拾出來……
這些事一張羅,說明姥姥大限將至,雖然不想承認不想面對,但生老病死是人生常態,楊之玉必須接受姥姥就要離開的事實。
“陪著你姥姥,送她最后一程吧!”
葛金秋拍拍女兒肩膀,楊之玉眼淚嘩嘩流下來,使勁捂住嘴不讓姥姥聽見哭聲。
后面兩天,她陪著媽媽給姥姥買了身好看的衣服,媽媽難得舍得花錢,說你姥姥最喜歡漂亮,年輕的時候在公社干活不興穿得花里胡哨,上了歲數又怕穿太艷被人笑話,你看著她挺樸素,其實她可喜歡花了,舊屋小院里都是她種的花,我們就給她買幾件帶花的衣服吧!
家里親戚都在準備姥姥后事,仿佛大家都在等那一天。這是種很糟糕的感覺,對于親人來說特別煎熬。
又熬過一天,姥姥忽然轉好,大便也拉出來了,葛金秋夸她真棒,排泄通暢有利于恢復。楊之玉發現她身上的褥瘡也干巴了,連藥都不用上了。
正當楊之玉懷疑姥姥是不是要好轉時,葛金秋卻搖頭,眼里泛淚,說不出話來。
下午的時候,姥姥忽然起精神了,竟然喊了句“小玉”!
楊之玉興奮坐她跟前,把臉貼過去,開心問姥姥你要說啥呀?
“……不怕……回家……有姥姥……”
她看見姥姥的眼睛里閃著光,想起自己小時候,每一次受委屈,姥姥都會挺身而出,她想起被掄的楊素鳳,姥姥一直都默默保護著自己!
姥姥又對媽媽緊貼著說了幾句,葛金秋強打笑容說媽你就放心吧!
然后叫楊之玉唱首歌給她聽。
她的眼睛望著窗戶外,手被楊之玉握緊,聽見外孫女唱起了熟悉的旋律:
“我的小時候,吵鬧任性的時候,我的外婆總會唱歌哄我。夏天的午后,老老的歌安慰我,那首歌好像這樣唱的。天黑黑,欲落雨……”
外面真的開始落雨,天也陰沉下來。
葛金秋坐在一邊,看見母親的瞳孔散了,叫了聲:“媽媽……”
幾個舅媽手忙腳亂地為姥姥穿上新衣服,衣服上黑底金線描畫的牡丹花特別好看。
而葛金秋再也喚不回自己的母親,她抱著楊之玉抽噎,哭不出聲音來,只說:“小玉啊,我再也沒有媽媽了……”
第86章
看熱鬧
姥姥家的舊屋已經收拾好,過堂屋靠墻的一側放著一塊被墊得很高的木板,木板上鋪了黑色的軟墊,姥姥的遺體就放在上面,臉用一塊方巾蓋著。
院子里已經搭好了白色的帳子,從過堂屋穿過小院一直延伸到大門口,門口貼著白紙黑字的挽聯,放著親友敬上的花圈和扎好的紙人紙房子,大門口外搭建了高高的木臺子,臺子有頂棚,中間放兩排木椅子和一排桌子,椅子上坐著吹嗩吶吹笙的樂人,嗩吶一響,就蓋過了屋里院外鬧哄哄的人聲。
自靈堂搭好,就不斷有親里過來祭奠。他們從大門口進,一條腿剛邁進來就開始嚎啕,男人要低著腰,垂著臉,咧著嘴,嘴里呼喊著對姥姥的尊稱,太奶、姑奶、姨姥、姑姑、嬸子……叫什么的都有,走到姥姥跟前撲通一跪,磕三個頭,繼續哭,大部分人是不掉淚的,女人吊唁則不用跪,只坐在地上即可。與此同時,家里三五親屬也要跪下來陪著一起哭,大概持續十秒鐘,吊唁的人須被親屬攙扶起來,然后接過親屬遞過來的一條白孝布,再退到旁側,該說說該聊聊,進行家長里短式的慰問,仿佛剛才啥也沒發生。
聊完就去里屋,把禮錢交給記錄的文書,文書是個老頭,花白頭發戴眼鏡,拿毛筆用小楷寫上上禮人的名字,整個吊唁的過程才算結束。
楊之玉在一旁看著,本來哭了好幾通,但來回來幾波后,覺得蠻滑稽,被村里人爐火純青的演技震撼到,在火盆給姥姥燒了母親疊好的一沓子金元寶后,便出了過堂屋去溜達。
院子里用磚泥砌了灶臺,很大的灶臺,能放下一口大鐵鍋,煙囪呼呼冒白煙,兩個廚子光著膀子拿著長長鏟勺來回翻炒鍋里的白菜豆皮和豬肉。
姥姥生前養的小黃狗早就過給了大舅,它正圍著灶臺撿拾鍋里不小心蹦出來的肉碎。
還有幾個婦女在洗菜切菜打著下手。
院子內墻還掛著一個大音響,嗩吶停的時候,就用它來放哀樂。
村里人去世,一連兩三天都是哀樂聲,整個村都能聽見。
甚至有人憑嗩吶哀樂的方向就能判斷是誰家死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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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口一陣騷動,有汽車停下來,下來倆人,羅良和何諾舟。
羅良作為副縣長,老上…
姥姥家的舊屋已經收拾好,過堂屋靠墻的一側放著一塊被墊得很高的木板,木板上鋪了黑色的軟墊,姥姥的遺體就放在上面,臉用一塊方巾蓋著。
院子里已經搭好了白色的帳子,從過堂屋穿過小院一直延伸到大門口,門口貼著白紙黑字的挽聯,放著親友敬上的花圈和扎好的紙人紙房子,大門口外搭建了高高的木臺子,臺子有頂棚,中間放兩排木椅子和一排桌子,椅子上坐著吹嗩吶吹笙的樂人,嗩吶一響,就蓋過了屋里院外鬧哄哄的人聲。
自靈堂搭好,就不斷有親里過來祭奠。他們從大門口進,一條腿剛邁進來就開始嚎啕,男人要低著腰,垂著臉,咧著嘴,嘴里呼喊著對姥姥的尊稱,太奶、姑奶、姨姥、姑姑、嬸子……叫什么的都有,走到姥姥跟前撲通一跪,磕三個頭,繼續哭,大部分人是不掉淚的,女人吊唁則不用跪,只坐在地上即可。與此同時,家里三五親屬也要跪下來陪著一起哭,大概持續十秒鐘,吊唁的人須被親屬攙扶起來,然后接過親屬遞過來的一條白孝布,再退到旁側,該說說該聊聊,進行家長里短式的慰問,仿佛剛才啥也沒發生。
聊完就去里屋,把禮錢交給記錄的文書,文書是個老頭,花白頭發戴眼鏡,拿毛筆用小楷寫上上禮人的名字,整個吊唁的過程才算結束。
楊之玉在一旁看著,本來哭了好幾通,但來回來幾波后,覺得蠻滑稽,被村里人爐火純青的演技震撼到,在火盆給姥姥燒了母親疊好的一沓子金元寶后,便出了過堂屋去溜達。
院子里用磚泥砌了灶臺,很大的灶臺,能放下一口大鐵鍋,煙囪呼呼冒白煙,兩個廚子光著膀子拿著長長鏟勺來回翻炒鍋里的白菜豆皮和豬肉。
姥姥生前養的小黃狗早就過給了大舅,它正圍著灶臺撿拾鍋里不小心蹦出來的肉碎。
還有幾個婦女在洗菜切菜打著下手。
院子內墻還掛著一個大音響,嗩吶停的時候,就用它來放哀樂。
村里人去世,一連兩三天都是哀樂聲,整個村都能聽見。
甚至有人憑嗩吶哀樂的方向就能判斷是誰家死了人。
門口一陣騷動,有汽車停下來,下來倆人,羅良和何諾舟。
羅良作為副縣長,老上電視,有人認出他來,趕緊圍過去,大隊書記也過來噓寒問暖,細想著和老太太什么關系,旁觀的姑娘媳婦帶著笑意打量何諾舟,他本就帥氣,加上被個矮皮黑微胖的羅良陪襯,更顯得脫俗。
楊之玉忙過去接應,這倆人明顯是沖著她的面子來的。
“節哀,節哀,楊老師!”羅良和她握手,他正巧在附近辦事,就和何諾舟一起過來。
何諾舟也輕輕碰了下她手臂,叫她別太難過,姥姥高壽,是喜喪,回去享福了。
楊之玉點頭,微微笑,感謝他們過來。
倆男人進去過堂屋給姥姥鞠了三躬,也各領到一塊孝布。
大隊書記領著羅良去院子里說話,村里難得來這么大領導,他得好好表現表現。
何諾舟心疼看著楊之玉紅腫的眼,說都哭成單眼皮了。
“沒事,我已經好多了,接受了這個事實。”楊之玉拉他在窗戶根的長凳上坐下來,這里沒人,對面是姥姥曾種下的月季,粉的紅的黃的,開得正艷。
何諾舟凝著她的側臉,她頭發長了,梳了簡單的低馬尾,可能來回折騰的,耳后散著輕飄飄的兩縷,日光下發絲呈現棕栗色,和淺淡如少女的面頰相配,好似高中時那個認真做作業的低調小女生。
初戀啊,哪那么容易釋懷。何諾舟寧愿她打罵自己一頓,也不愿見她這個楚楚可憐的樣子,這讓他心神不寧,那顆躁動的心恨不得撲在她身上。但他也只是握了握拳頭,低下頭,拿鞋尖踢掉腳下一塊小石子。
真不巧,小石子擊中了一只花叢里的肥貓,慘叫著竄出來,朝何諾舟齜牙怒目。
楊之玉被逗樂,扭頭說:“這么小概率事件都被你碰上,你今年定會撞大運,項目肯定大獲成功!”
“都這時候了,你還想著我。”何諾舟心里堵得慌,“若是真有好運氣,我巴不得分給你,或者……或者……”
“或者什么?”楊之玉好奇,歪頭問。
或者讓我成功追到你。他不敢說,只嘆氣,對著花叢說,只要你以后天天開心,我便知足。
楊之玉說:“你現在還挺會替別人著想,是不是戀愛了?”
何諾舟苦笑:“除非看見你嫁了,我才安心戀愛。”
“林書涵挺喜歡你,多好的姑娘,別辜負。”楊之玉溫聲說,她希望他在自己這別浪費時間。
“榮善衡不好嗎,你不也分手了。”他反駁。
“兩碼事兒。”楊之玉也踢開一顆小石子,“我是實踐后失敗,所以行不通,你是沒勇氣實踐,不知道結果。”
“那你放下了嗎?撞了南墻要回頭了嗎?”他問。
楊之玉不說話了。
何諾舟猜得準,笑笑:“所以你勸我也沒用,我和你一樣,始終放不下。”
楊之玉看著他眼睛,確切道:“可是我明確告訴你咱倆不可能了,你放不下也得放下。”
“我不信。”
何諾舟執拗起來,他看著遠處,側臉的輪廓起伏有致。楊之玉細看了會兒,他的長相是偏少年感的,眉毛粗黑,眼尾上揚,鼻峰高聳,可能沒吃過苦,所以臉上總是掛著隱隱的得意。
如男孩一般的男人,很會討人歡心的男人,要是得到也會很幸福吧?楊之玉暗自設想。
羅良招呼他要走了。何諾舟對楊之玉說明天再過來,楊之玉說不用,他說你就別管啦!
第二天姥姥的遺體要送去火化。
親屬在殯儀館的某大廳進行了簡短的告別儀式,大舅簡單念了姥姥的生平,大家圍著水晶棺繞一圈,可當主持人說禮畢的時候,葛金秋再也繃不住,不顧眾人阻攔,一下子撲到水晶館上,對著里面的母親崩潰大哭,她已經兩天哭不出聲音了,現在卻嘶啞著喊出來,一聲一聲叫媽媽,說媽媽別走,媽媽再看看我吧……
眾人上去攙扶,楊之玉抱住母親,哭著說,媽你還有我呢,我會一直陪著你。轉身的一刻,楊之玉看見姥姥的面容,十分安詳,跟睡著了似的,尤其嘴角,向上自然彎了一個弧度。她兩行熱淚噴涌而出,這次是真的和姥姥說再見了。
眾人從殯儀館回來,到了村口要下車,嗩吶吹響引路,走在最前面的親屬抱著遺像和骨灰盒,后面是頭戴白孝布的孝子賢孫們,每到一處路口,連著親的村里人都會在路中間點火燒紙,磕頭以示祭奠,送葬隊伍便會停下來哭一陣。
中午吃完大鍋飯,下午要按定好的吉時出殯。而出殯前還有個重要的儀式,就是所有外姓男性晚輩要為死者上香哭靈,包括姥姥娘家的侄子、侄女婿,五服內所有女婿、外甥、外孫女婿等。
靈柩就停在院內,正對大門,以前要做棺材,現在環保,而且墓地面積小了,只埋骨灰盒。姥姥的骨灰盒被四四方方的透明玻璃罩好,里面還點綴著白色黃色的菊花,最前面的玻璃上貼著一個“奠”字。
靈柩前放著案幾,案幾上置香碗,用來上香。靈柩后站了滿滿當當的家屬,當然,還混進好多看熱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