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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闊欠了欠身:“托大人的福,咱家好著哪。這春闈結束了,大人要辛苦了哇。”
丁恍忙道:“不辛苦不辛苦,臣定不辜負皇上重托。”
他想打聽打聽自己在宮中的小女兒的事,還沒開口就被張闊打斷了:“大人,咱家突然想起來一件事。那個剛才昏過去的考生,他是誰啊?”
丁恍哪里知道那人是誰,于是回頭問小廝:“那考生是姓甚名誰?哪里人氏?”
小廝飛快的跑去打聽了回來,說:“回大人的話,是上官侍郎家幼子明德。”
張闊驀然變色,猛地上前問:“在哪里?”
丁恍嚇了一跳,就見張闊回頭對他低語道:“丁大人有所不知,那人的圣寵……可是……可是深的很哪!”
丁恍連忙和人前去內室。上官明德躺在一間小榻上,面色蒼白,呼吸輕淺,周圍也沒有人伺候著,外邊人都在忙里忙外。一個小廝遠遠的見丁恍和張公公帶著幾個手下來了,連忙奔過來趕著叫:“大人!才沏的紅楓茶,大人嘗嘗新?”
張闊抬手就給了那小廝一嘴巴子:“早干什么去了?還不快讓開!”
小廝被打得一跤滾落在地上,忙退在了一邊。張闊匆匆的掀簾進了內室,一看明德那樣子,忙叫人:“快快送進宮里去!”
丁恍正叫人請上官侍郎來,一聽便揮退了手下,湊過來指著上官明德,低聲問:“公公可知道,這人是……”
張闊比了一個噓的手勢,道:“原本咱家不應多嘴的,不過既然和大人相交這么多年,這點子事也不應瞞著大人。這人和皇后,原本有些……有些親緣關系。”
說罷俯身輕輕推了推明德,俯在耳邊低聲喚道:“明德公子,明德公子?”
明德迷迷糊糊的皺了皺眉,微微睜開眼,過了好一會兒才看清楚一點,便低聲問:“你來干什么?”
張闊垂手道:“皇上派咱家來的。”
丁恍一驚,只聽明德闔上眼,低聲道:“……叫他滾。”
丁恍幾乎沒站穩,卻見張闊好像早就已經習慣那樣,陪著笑道:“公子這樣也該養養,何必和自己過不去呢?奴才已經派人前去府上稟報令尊大人,說皇上下旨,既然您身體不好,就接去宮里養養,也是一個關愛臣子的意思……”
他啰啰嗦嗦的說了一大堆,明德漸漸的也沒精力聽他說了,只見他嘴巴一開一合的不知道又在說什么,便迷迷糊糊的睡了過去。
張闊恭順在候在一邊,看他漸漸的合上眼睛睡過去了,便慢慢的住了口,使了個眼色給外邊等候已久的宮人。乾萬帝的命令是:把那孩子送來朕身邊,但是這個“身邊”卻沒有加上任何時間期限。
難道皇上已經有向上官家挑明的意思了?
……可能吧。
上官家并不是只有這一個獨苗的。如果香火唯獨這一個,那身為老臣,據理力爭發誓不從還是有立場的;如果家里兒子多這一個又是庶出幼子,那當皇上委婉的表示喜愛的時候,一般人都不會太過拒絕。
前朝不是沒有過這樣的例子,一個皇帝,有幾個漂亮的男孩子陪侍,也算不得什么。他一個手無寸鐵的男孩子,只身一人進了吃人不吐骨頭的后宮,除了帝王寵愛之外,他還有什么可以依附可以倚靠的?
只要離開了上官家,他就不再是官家子弟的身份。乾萬帝要占有一個臣子家的兒子是有難度的,但是如果脫離了上官家子弟的那個身份,那就是乾萬帝把他為所欲為生吞活剝了都不會有人管。
秋過雕梁
乾萬帝不在后宮里,這個時間他還在御書房和大臣議事。西宛國使臣就要來京朝拜、遞交國書了,很多事都擠壓在案頭上不得不處理。
憑心說乾萬帝不是個昏庸荒淫的皇帝,盡管上官明德有時會痛罵他昏君,實際上他并不是總那個樣子的。前朝定一月四次早朝,到了乾萬帝這里便是日日早朝,定期檢查臣工績業,獎罰分明有度,朝堂秩序井然。可以說雖然作為一個男人來說他的確有些失德;但是作為一個皇帝來說,他還是很英明果斷的。
宰相夏徵結束了對西宛國使節覲見的種種安排闡述,一抬眼便望見乾萬帝默默的坐在書案之后愣神,連忙低下頭去,輕咳了一聲。
乾萬帝猛地回過神來:“宰相啊。”
“臣在。”
“春闈結束了是不是?”
夏徵愣了愣:“……剛才巨鐘敲響,臣想是結束了。”
乾萬帝點點頭,然后出乎意料的、沒有什么連續性的道:“那既然這樣,太子也不小了,至今沒有大婚,皇后說你小女兒秀麗知禮,朕看就聘為兒媳吧。宰相看怎么樣?”
夏宰相一抖,隨即跪下三拜九叩:“臣謝陛下恩典!”
今天的太子妃,不出意料的話,就是未來的皇后了。
其實這個“意料”在宮里并不鮮見。一塊帶了點料的點心,幾句居心叵測的話語,甚至帝王的一時之念……都有可能造成這個意外的發生。有太多太多的差錯可能會造成通向皇后的這條道路被徹底毀滅,與此同時對穩固的做法,就是確保太子登上皇位。
明德一直心心念念的惦記著讓權傾一時的夏宰相的女兒坐上太子妃位,為此不惜鳩殺了夏昭儀。姐姐若是做了天子妾,妹妹是無論如何也不能當太子的正妃的。
至于他順手栽贓給了丁貴妃娘家,那就純粹是上官明德式的陰毒小人做法了。
乾萬帝一時很有些看不起明德背地里的小動作,但是真要阻止,他也阻止不了,他總不能真的把明德處理了吧。他所能做的所有事,就是明明知道明德天天盼著他下旨給太子封妃,但是卻偏偏按著這道旨意不發。從冬天熬到開春,他眼看著明德天天心里抓癢一樣的撓,天天在身邊轉悠著欲言又止,卻慢悠悠的就是不放他個痛快。
你不是跟我玩小聰明么?我偏偏讓你玩不成。
乾萬帝原本打算拖個一兩年的。拖個一兩年,慢慢的尋個錯處查辦了上官家,一個入了罪籍的無官無職的孩子,很容易就落到自己手里了。但是眼下事發突然,他打算做一件很對不起明德的事,可能會讓那小東西炸毛甚至跳墻……所以他不得不在這之前,稍微給一點補償,一點緩沖。
乾萬帝咳了一聲,道:“愛卿平身吧。朕看太子也拖不得了,找個黃道吉日就把大典辦了吧。”
夏徵剛想開口謝恩,突而張闊從身后水晶簾里掀簾走出來,俯在乾萬帝耳邊說了幾句什么。乾萬帝臉色一變,站起身來一句話都沒說,徑自就向內堂里去了。
滿堂臣子都是一愣,張闊立刻站起身,一揮拂塵,肅然道:“列位臣工聽旨:有事明日再議,今日退朝——”
這個“明日再議”是張闊自己加上去的,其實要是真的有急事,下午也可以托人送進宮里去。但是張闊估摸著,皇上看到明德以后一定不會輕易離開,那么今天下午要是讓皇上有心思去處理公務,怕是不可能了。
宮人圍著正泰殿內室里的明德端藥喂水,突而乾萬帝砰的一聲一腳踹開門,徑直就這么闖了進來。
宮人忙齊齊跪下:“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
乾萬帝不耐煩的揮手讓他們免禮。還萬歲呢,這會兒人都快沒氣了,還萬什么歲!
太子身邊的阿醉正走到門口打探情況,一見乾萬帝在里邊,頓時止住了腳步。誰料她緋色的衣裙一角飄出來還是被乾萬帝看見了,她剛想避開,就聽里邊皇上說:“尚宮進來!”
阿醉忙走進來福了一福:“奴婢參見陛下……”
乾萬帝打斷了她:“太醫人呢?人都沒意識了怎么還給捂這么厚的被子,想捂死他么?你是宮里做老了的女官,這個都不懂得弄?”
阿醉心說我還沒有進來,這又管我什么事?她立刻跪下去道:“那幫奴才不懂事,奴婢親自來照顧明德公子罷。皇上事務繁多,還是……”
乾萬帝再次打斷了她:“朕不能呆在他身邊嗎?”
阿醉立刻道:“奴婢不敢!”
她在太子宮中算得上是一個管家的角色,皇后當作半個女兒看待,皇帝看她平日里忠勇果決甚于太子,也不大多說她什么。阿醉親手拿了雪裘過來換下那床錦被,結果乾萬帝一看,不耐煩的問:“沒有更輕點兒的東西了嗎?”
阿醉忙道:“奴婢這就去拿陛下的火狐裘來。”
乾萬帝身邊的一個太監總管一驚,還沒來得及提醒那不合體制,便被阿醉一掐手背,趕緊退了出來。
一會兒火狐裘拿來了,阿醉剛要給明德換上,便聽乾萬帝哼了一聲說:“朕自己來吧。”
從來沒有伺候過人的皇帝,于是便小心翼翼的在不驚動睡著的明德的情況下,一點一點的褪下了被子給他裹上火狐裘。阿醉匆匆一瞥過去,只看見明德肩胛上一塊青一塊紫的痕跡斑駁,有的還滲著血跡,不由的暗地里倒抽了一口涼氣。
這哪里是侍寢,簡直就是存心要把人糟蹋死。
乾萬帝把明德整個裹在火狐裘里,打橫一抱摟在懷里,站起身大步往外走。太監總管忙跟上去問:“皇上這是要去哪里?”
乾萬帝一邊走一邊淡淡地說:“從今以后讓他住在朕寢宮里。”
太監總管剛要疾呼這罔顧體制,接下來就被乾萬帝另一句話生生的堵住了。皇帝在龍輦前停了步,回頭對他低聲道:“……一切用度照鳳仙宮品級來辦。”
太監總管一震。
鳳仙宮品級……那是給當朝皇后的待遇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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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恍彎腰低頭的進入清幀殿的時候,一瞥之間好像看見皇上懷里摟著個孩子,但是他沒有看清楚就趕緊低下了頭。
“臣丁恍參見皇上!吾皇萬歲萬歲萬萬……”
乾萬帝一個凌厲的眼神打斷了他,然后壓低了聲音,指了指面前的書案:“放上來。”
丁恍趕緊躬身把手里的試卷送了上去。靠近的剎那間他看到乾萬帝懷里的少年,單薄的身體裹在火狐裘里,只露出一個鼻尖,蒼白得可怕,好像隨時都會斷氣一樣。
乾萬帝好像很怕驚動那孩子,盡量不發出動靜的展開了試卷。丁恍低聲道:“稟陛下,太學官謝宏階大人看過此卷,力爭將這位考生點為探花。但是臣看此人言論,便十分惶恐……”
乾萬帝一動不動的盯著試卷上的筆跡,瘦骨嶙峋的瘦金體,即使考卷封住了姓名,他也能看出來那人是誰。
“荒淫、揮霍、拙政、剛愎、昏庸、殘暴、違悖人倫、不得為天下范……”乾萬帝一個字一個字低聲讀過去,冷笑一聲:“——響當當的八條罪名啊。”
丁恍深深的低下頭。
乾萬帝闔上試卷。當初也是在這張書案前,也是這樣從身后摟著懷里這個人,手握著他的手,一筆一劃的教他書法。也是這樣初春的天氣,空氣卻冰涼得好像深秋一般,清幀殿外的天穹高遠,卻沒有一只鳥在天際翱翔。
那個時候那孩子才多大一點點?那手清瘦又細嫩的被攥在掌心里,每一處細巧的骨骼都硌著手心,好像稍微用力一握,就能把那骨頭都捏碎了溶進自己的血肉里去。
那樣好的字,那樣斐然的文采,如今就在這張書案上一筆一劃的控訴他的罪名:荒淫、揮霍、拙政、剛愎、昏庸、殘暴、違悖人倫、不得為天下范……
明德渾渾噩噩的睡著,頭埋在乾萬帝的懷里,輕微的呼吸著,帶起微微的氣流,輕輕搔癢著皇帝頸窩上的肌肉。
乾萬帝放下試卷,淡淡的道:“此人好文筆。”
丁恍心里一顫。
“那就點為探花好了。”
丁恍抬頭看乾萬帝,高高在上的天子表情肅穆莊重,好像一點也看不出有什么真實的情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