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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德幾乎看不到什么了,眼里只有一片血色。
漫天蓋地的血色。
容十八就在那片血色中,無聲的、悄然的掉下了斷崖。
是誰在那個寒冷的冬夜里和他一起并肩前行?
是誰常常叼著一根草蹲在路邊等他們準備出發?
是誰在戰場上沖在第一線,是誰用血肉筑起了攻防的盾牌,是誰天天夢想著轉明外放,去一個遠遠的小地方,娶妻生子安享天倫,平靜無憂的碌碌一生?
那個人在暗衛的最后一次任務中,放棄了最后唯一的一點活下去的希望。
他永遠的,躺在了冰冷而黑暗的懸崖下。
疼痛仿佛閃電一樣剎那間貫穿了半個身體,卓玉的瞳孔緊縮,那個脖頸上還勒著傀儡線的少年動作比他想象的還要快,只是在剎那間就把刀尖送到了他的小腹肌肉里。
卓玉猛地后退,同時抽回傀儡線。風聲在耳邊呼嘯,那一刻他心里真的有點驚詫:當世最快的輕功好手已經折在了自己手下,這小男孩子從哪里練成的一手奇快的工夫!
明德沒等他退兩步,直接一刀迎面劈下。剎那間風聲凌厲,兩人短短交手幾下,卓玉猛地頓住了腳步。白霧已經漸漸散去,他猛地回頭,只見眼前不到一丈遠的地方已經集中了天朝最精悍的暗衛高手,每一個都緊緊的盯著他,每一個都在最完美的備戰狀態之下。
卓玉偏頭往回一瞥,明德站在原地喘息了兩下,竟然返身就跳下了斷崖。
在這樣緊張的關頭,他心里還微微的一驚:……這孩子傻了么?
……他要去干什么,從斷崖下的激流中奪回他伙伴的尸體么?
時間容不得卓玉多想,因為他還沒來得及把目光轉回來,突而只聽身后不遠處響起一個低沉平淡的聲音:“——卓玉。”
很多年都沒有人直呼他的名字了。卓玉沒有去看那個方向,而是慢慢的、一點一點的回過頭,背對著那個人,直視著眼前分散包圍、漸漸走來的皇家暗衛。
從他身后望去,一個灰衣寬袍、面相沉肅的男人站在懸崖邊的樹枝頂端。卓玉沒有看他,只是淡淡的打了個招呼:“——路總管,近來不錯?”
“托福,還好。”
“來此有何貴干?”
“來取你項上人頭。”
卓玉站在斷崖猛烈的山風中,黑色的衣袂飛揚起來,小腹上的鮮血順著衣角,一點一點的匯聚在土地上。他一動不動的站在那里,好像這時哪怕天變了、地塌了,他也會如同山石一般巋然站立,不會移動分毫。
在他身前是一步步逼近的天朝皇家暗衛,在他身后不遠處,路九辰嚴陣以待,袖中一把聲震寰宇的不刃刀隱隱出鞘,隨時準備給他致命的一擊。
乾萬帝自從在聽到明德跳下懸崖的那一刻開始起,就發了瘋一樣往東南角斷崖那邊打馬狂奔。
侍衛騎著馬在身后拼命的哀求:“皇上!皇上,那邊危險啊!”
“皇上快回去吧!”
“來人!快來人!護駕!護駕!”……
李驥耳朵里除了呼嘯過去的風聲之外什么都聽不到。他算對了一切,他說動了西宛國的小國王,他請來了隱居深宮的路總管,他成功割掉了敵國大片的土地和大量的財富,他甚至差點就滅掉了虎視眈眈的天下第一高手卓國師。但是他唯一沒有想到的那一點竟然是個致命的疏忽:明德,竟然跳下了斷崖。
斷崖之下激流叵測,他要去干什么?
奪回容十八的尸體?
……開什么玩笑!
別說乾萬帝把那小東西抓在掌心里兩年多,就算是皇后和太子,也從來沒有見過明德對那個人這么情深義重、兄弟義氣過。這人好像天生就比別人情緒來得淡一點,和人之間總是隔著一層距離。就是這點若有若無的距離,讓他一直沒有什么說得上話的朋友。
他的世界很簡單,皇后、太子、乾萬帝,加暗衛中偶爾喝個酒的朋友,最多再加上上官家那幾個人。什么時候開始起他竟然會為了一個兄弟的尸體而跳下懸崖了?
他不知道那懸崖下就是混雜著無數暗流和漩渦的瀑布嗎!
東南角斷崖打馬過去其實用不了很長時間,乾萬帝猛地一勒馬韁,烏云蓋雪長嘶一聲,整個立起了大半個人那么高。身后聞訊趕來的暗衛紛紛撲倒在他腳下,厲聲大吼:“攔住皇上!”
“皇上!不能去!十三鐵衛在那里!”
“危險啊皇上!……”
十三鐵衛,全天下都知道他們的名字。那是卓國師身邊最鐵血的十三個侍衛,出生入死這么多年,全部都是萬里挑一的頂尖高手,也都是殺人不眨眼的主兒。張闊也想攔住乾萬帝,他從馬背上翻滾下來剛跪在皇帝面前,突而就看見不遠處天空上,幾個穿細黑色軟甲的侍衛架著卓玉,從樹梢上輕輕幾下縱躍,就飛快的消失了。
半空中卓玉仰著頭,完全被那幾個人架著,好像自己一點都動不了一樣。但是就算他動不了他手下也不是吃素的,幾個暗衛想追,統統被斷后的幾個紅衣少女放霹靂彈炸了回去。
吁的一聲馬嘶傳來,一個侍衛總管連滾帶爬的跑過來跪在地上:“皇上!皇上不好了!皇上快回去!十三鐵衛派人殺了西宛國的國王殿下!”
乾萬帝頭都沒有回,大步往樹林深處走去。
“皇上!暗衛來報,卓玉臨走前下令另立新君!西宛國又要大變了!”
乾萬帝仍然向斷崖那里走去。
“皇上!上官公子他……他帶著容大人爬上來了!”
那個來匯報的侍衛震驚的發現,高高在上的九五之尊幾乎是一把推開了他,用最快的速度跑到了斷崖邊上。
所有人都看到,凌厲的山風中,上官明德把昏迷過去的容十八扛在自己身上,幾乎是用最后的一口氣吊在嗓子里,踉踉蹌蹌的沖上了斷崖。誰都想象不到這個年不及冠的少年是怎么樣把一個大活人扛上來的,他們只能看見上官明德身上到處都是深可見骨的劃痕,血和塵土讓他看上去狼狽不堪,但是在那種狼狽中,又有一種狼一樣狠辣和執著的意味,讓他整個人看上去都無比的兇悍和可怕。
乾萬帝沖了過去。這個時候明德退去了半步,輕輕的躲開了他。
他把容十八放在地上。任何人都能看出來這時候他已經只剩下最后一點力氣吊在嗓子里,如果再站上一會兒,可能他會連著自己和容十八一起翻倒回斷崖底下去也說不定。
明德放下容十八,扶著山石,喘息著說:“他還活著。”
一邊隨時準備好的太醫看向地上那個全身是血的人,也許他還活著,但是能不能救得回來,還很難說。
乾萬帝幾乎要給他跪下來,他自己都能聽出自己的聲音里充滿了絕望:“明德,你先去太醫那里看看,你受傷了,別的我們再說好不好?”
明德搖搖頭。一種說不清楚是什么意味的光芒讓他的眼睛看上去極其的明亮,就像暗夜里唯一的星光一樣。
他拜倒在地:“臣此次護駕,不說功勞,起碼也是有苦勞的……”
他這話說的很逾矩,但是在這個時候,沒有人跟他計較這么多。
“……臣想求陛下一個恩典……”
乾萬帝覺得自己簡直就要急瘋了。什么恩典?什么恩典是不能給的?你要什么我不會給你?但是不是現在!現在你應該去看太醫!
明德低下頭。這次他是真的咳了,咳著咳著咽下去一口血,一聲聲就像撕裂了自己的心肺一樣。
“陛下如果不答應臣,臣今天就在這里跪著,一直跪到陛下松口答應為止……”
“等你先去包扎處理一下,你要求什么朕都答應你!你先去讓太醫看看!”
明德笑了,他幾乎站立不住,于是又往山石上靠了靠。他的胳膊已經見了骨,乾萬帝甚至可以看到白森森的關節。
“皇上,臣想外放江南……臣希望皇上現在就答應下來,不然……”
乾萬帝腦子里嗡的一聲。
外放江南,又是外放江南!
他自己都很驚詫于自己的聲音如此冷靜:“一會兒答應和現在答應都是一樣的,何況外放不是一件小事,總要有圣旨文書記錄才好。”
明德搖搖頭:“不,臣希望皇上當著這么多文武大臣、當著這么多西宛使臣、當著天下人的面答應下來!”
山峰猛烈的刮過,乾萬帝抬起頭,視線從那些文武大臣和天下眾人的臉上,一個一個的掃過去。
有的低下了頭,有的茫然無措,有的慌慌張張。
許久他收回目光,低聲說:“……準。”
明德搖晃了一下,然后跪倒在地,接著重重的倒了下去。
血從斷骨的地方噴涌而出,剎那間就在土地上積起了小小的血洼,乾萬帝低下頭,從那血洼里可以映出自己的臉,扭曲得就像是個被打入冷宮的怨妃一樣。
桃花千嶂
其實明德并沒有覺得多大痛苦。卓玉已經對他手下留情了,如果真要下手,結果他性命不過也是動手之間的事。
他主要還是傷在扛著容十八攀爬懸崖的路上。如果讓他再來一次,可能他不會有那個勇氣縱身跳下去了;畢竟百尺斷崖,下墜的途中隨便一根凸起的樹枝都能要了他的小命。
明德在清幀殿里昏昏沉沉的睡了三天,醒來的時候外邊春雨淅瀝,已經下了整整一個白天。
胡至誠的臉看上去憔悴不堪,他猛地坐倒在椅子上,喃喃的道:“活著就好,活著就好。”
明德一骨碌爬起來,手肘、關節、骨骼里立刻傳來鉆心的疼痛,但是他幾乎渾然不覺,一把抓住胡至誠厲聲問:“容十八呢?”
胡至誠說:“我要是你,現在就會好好的躺下……”
“容十八呢!”
胡至誠看了看掐在自己脖子上的手,說:“……在偏殿。”
那只手的指關節處還在流血,一點點猩紅從繃帶間滲出來,這樣近距離的掐在脖子上,就像要深深的掐進肌肉和血管里一樣。暗衛的每一個人都親手接觸過尸骨和腐肉,即使像明德一樣在無形中享有最大程度的庇護,他也不能算是良善之輩。
胡至誠冷汗涔涔的倒在椅子里,明德踉蹌著翻身下床,跌跌撞撞的跑了出去。
青石板路在細碎的雨中很滑,泥濘的土地散發著青草剛剛破土時的味道。明德一把推開偏殿沉重的大門,一點單薄的光線從大門打開的角度里投射進去,映出長長的一道光帶來。容十八躺在東南角的榻上,路九辰剛剛運功療傷完畢,正慢慢的站起身。
明德突然覺得全身的力氣都被抽走了一樣。他看了明顯還活著的容十八一眼,目光立刻回復到了平時溫馴而平淡的樣子,面無表情的淡淡看一眼然后掉頭就往回走。
路九辰低沉的道:“……算幸運了。卓玉出手一般不留活口,這次竟然只斷了你一雙腿。”
明德猛地站住:“——你說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