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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此蔡吉點了下頭便隨著段芝走出工房來到了院子里的一片空地上。只見段芝駕輕就熟地將壇子往地上一擱,然后掀開蓋子插入一根類似導火索的引線。在取出火折點燃那條引線之后,段芝猶如兔子一般噌地一下跳起立馬拉著蔡吉躲到了一旁。
只聽轟地一聲悶響,壇子里冒出了一團火球,緊跟著一叢叢綠色火花噴涌而出宛若火樹銀花煞是有趣。
而身為制作者的段芝更是得意地揚起了腦袋向蔡吉問道:“蔡賢弟,這含雷吐火厲害吧?”
對于上一世看過諸多煙花表演的蔡吉來說所謂的‘含雷吐火’算不了什么。但在連煙花都極其稀有的東漢末年,如此簡易的煙花卻可以算得上是巧奪天工。甚至只要稍加修飾,在大多數未開化的東漢百姓,不,應該說是這個時代絕大多數人類的眼里這樣的奇景堪稱神跡。因此這會兒的蔡吉望著面前已然逐漸熄滅的綠色煙火,腦中突然就萌生出了一個新的念頭。卻見她指著地上的壇子問道:“段兄,這含雷吐火做起來難嗎?一天能做幾個?”
“不難。讓下人照著方子做,像這樣的一壇,一天能做個四、五壇吧。”段芝直爽地答道。
“那若是將器皿由壇子該為竹筒,并將引線穿過油布封住筒口,會否影響效果?”蔡吉故意引導著問道。
“用竹筒裝藥,用油布封口?這法子有意思。吾得回頭試試。”段芝回頭沖著蔡吉笑道:“原來蔡賢弟喜好的是機關術。日后吾倆可要好好切磋切磋。”
“吉只是略通皮毛而已。”蔡吉說著又話鋒一轉道:“不瞞段兄,吉今日來訪原本是想請汝照著之前那張方子做出火藥并將其用于戰場。不過今日見了段兄的含雷吐火,吉亦覺得此物稍加修改也能成一利器。段兄或許會笑吉暴殄天物。只是眼下的東萊實在孱弱,吉身為太守為保一方平安,不得不求助于機關術。”
段芝雖醉心煉丹卻并不代表他真是一個不食煙火之人。因此在聽完蔡吉一番肺腑之言后,他當即肅然起敬地沖著蔡吉俯身施禮道:“小府君時刻心系百姓,請受芝一拜。汝放心,芝會盡快制出火藥與含雷吐火。”
蔡吉見段芝認真了起來,不由心中大喜。連忙躬身還禮道:“有段兄相助,吉便可放心了。不過,火藥一事事關軍機,還請段兄代為保密。”
“喏,芝定守口如瓶,絕不外傳此事。”段芝抱拳應道。
第三十七節
以和為貴
誠然段芝陡然認真的樣子讓蔡吉多少有些不習慣。但她相信像段芝這樣的人一旦許下諾言就不會輕易違背。畢竟現下蔡吉手頭上要處理的事實在是多,能分包出一件算一件。既然火藥的研制有段芝全權負責,蔡吉便樂得坐收其研究成果。更何況就算段芝不慎將火藥的方子泄露出去,蔡吉亦不覺得會造成啥大麻煩。須知就算蔡吉此刻不引入用火藥打仗的理念。歷史上到了公元228年,即魏明帝太和二年,魏軍照樣會在陳倉用火藥武器“火射連石”擊退諸葛亮統帥的蜀軍。故而火器的出現對東漢末年來說只是早晚的事。
事實上,蔡吉在火器研制上真正握有的優勢,并非黑火藥的配方,而是來自后世積累數百年的熱兵器知識。正如自兩漢出現火藥雛形,唐宋火藥完善,直至明清火藥成熟,中國的火藥文化雖源遠流長,但在軍事應用上卻遠不及歐洲人。以至于千年之后作為火藥發明人的中國竟被歐洲來的后起之秀用長槍大炮撬開了國門。究其原因還是在于中國人對火藥火器的應用一直停留在經驗學層面,而不是像歐洲人那樣形成一套系統的科學。
以火炮為例。早在公元12世紀,宋代就出現了以巨竹為筒的管形噴射火器火槍;13世紀,又出現了竹制管形射擊火器突火槍。到了元代,中國已經制造出最古老的火炮火銃。而在明朝時中國不僅設有“兵仗”、“軍器”二局,分造火器,僅在正德到嘉靖年間(1506~1566)制造的火炮就達數十種。什么“虎蹲炮”、“攻戎炮”、“無敵大將軍炮”、“毒火飛炮”、“飛摧炸炮”,聽著琳瑯滿目怪唬人的。可具體一研究卻發現這些所謂的火炮大多是用來發射鐵彈子或是用來縱火的,不僅殺傷力有待商榷并且造價還很高。且從明清兩朝引進推崇歐洲火炮,就可以看出本土研制的這些名字花俏的火器在實戰中的效果確實不怎么樣。
反觀歐洲在14世紀上半葉制造出發射石彈的火炮。16世紀前期,意大利數學家N.F.塔爾塔利亞發現炮彈在真空中以45射角發射時射程最大的規律,為炮兵學的理論研究奠定了基礎。16世紀中葉,歐洲出現了口徑較小的青銅長管炮和熟鐵鍛成的長管炮,代替了以前的臼炮。還采用了前車,便于快速行動和通過起伏地。16世紀末,出現了將子彈或金屬碎片裝在鐵筒內制成的霰彈,用于殺傷人馬。1600年前后,一些國家開始用藥包式發射藥,提高了發射速度和射擊精度。17世紀,意大利物理學家伽利略的彈道拋物線理論和英國物理學家I.牛頓對空氣阻力的研究,推動了火炮的發展。瑞典國王古斯塔夫二世阿道夫在位期間(1611~1632),采取減輕火炮重量和使火炮標準化的辦法,提高了火炮的機動性。1697年,歐洲用裝滿火藥的管子代替點火孔內的散裝火藥,簡化了瞄準和裝填過程。17世紀末,歐洲大多數國家使用了榴彈炮。可見歐洲火炮的發展思路清晰,目標明確,且擁有理論體系。
蔡吉既然擁有一千八百多年后的知識,自然不會再走華而不實的老路。正如蔡吉或許不認識N.F.塔爾塔利亞,但她一定知道火炮45射角發射效果最好。蔡吉或許不是很清楚古斯塔夫二世的戰績,但她多少知道炮兵應該獨立。
總之眼下的蔡吉只是向漫長的熱兵器之路邁出了很小很小的一步。之后熱兵器的研制,以及對冷熱兵器混戰戰術的研究,還需要蔡吉同這個時代的俊杰們共同努力才行。倘若現下只為一張小小的配方單子就瞻前顧后,那蔡吉與歷史上那些藏私的煉丹術士也就沒啥區別了。
故而蔡吉在與段芝商討了一番火藥制作方法之后,便起身告辭打道回府了。或許是之前在徐州達成的共識起了作用,這段時間段奎對蔡吉的監視放松了不少。當然也可能是段奎這會兒正忙著利用蝗災兼并土地、招納壯丁,沒空來管蔡吉在做些什么。
總之當蔡吉回到太守府時,再也沒了那種被人在暗中窺視的感覺。于是在回到后院之后,她立馬就讓鈴蘭去把張清找來。話說,自打上次交代張清留在黃縣暗中,也已過去大半個月了,蔡吉對這大半個月來黃縣發生過什么事還是很感興趣的。
不多時張清便來到書房外向蔡吉行禮道:“小主公,找清有事?”
“張大哥,無須多禮。進屋說話。”蔡吉在將張清引入書房就坐后,沉聲問道,“不知吉離開的這段日子里,黃縣可發生過像長廣縣那般克扣災民口糧之事?”
張清聽蔡吉這么一問,低頭想了想后作答道:“回小主公,派發糧食一事由管郡承主管倒并沒有發生克扣口糧之事。不過自打小主公提出以工代賑之后,不少饑民紛紛涌入黃縣。黃功曹派人將這些饑民圈于城外。每日先讓段老帶著富戶入營挑選青壯,再由其帶衙門胥吏入營招納丁口屯墾官田。”
蔡吉聽罷張清的回答,亦想起了當日回黃縣后,在城外看見的營地。當時她只當這是管統、黃珍等人為了便于管理饑民而設置的難民營。甚至還在心中暗贊管統、黃珍等人不愧為老官僚,比起劉備在小沛那般隨意放難民入城,黃縣做法可算是老練多了。然而此刻看來黃珍的舉措可不是便于管理如此簡單。
“那眼下營中豈不是只剩下了老弱婦孺?”蔡吉皺起了眉頭問道。
“確實如此。吾聽衙門的胥吏私下里說,哪怕是壯婦均已被段奎等人挑走。營里只留一些十四歲以下的孺子和實在無法勞作的老者。管郡承雖也向這些人提供些口糧。可每日任有挨不過去的饑民從營里被抬出掩埋。”張清說到這里又沖著蔡吉勉強笑了笑勸慰道:“小主公莫嘆息,汝此番能救下如此多的百姓已實屬不易。須知眼下中原可到處都是人吃人的慘象啊。”
張清的一番勸說,讓蔡吉在心頭哽塞之余,亦無奈地接受了事實。確實,這是萬物為芻狗的漢末亂世,妄圖拯救每一個人的想法是不切實際的。蔡吉能做的只是在自己力所能及的范圍內最大限度地幫助她所能幫助的人。因此這會兒的蔡吉當即暫時拋開了對饑民的憐憫,只站自身利益的立場,對張清下令道:“張大哥,汝去查查營里現下還剩多少饑兒。只要不病不殘,無論大小、男女都給吉領來。”
“小主公,這是要收養饑兒?”張清抬頭問道。
“沒錯。吉還想請張大哥為吉從饑民中招募一些工匠。卻不知現下還來得及否?畢竟汝也說青壯都被段奎等人挑干凈了。”蔡吉低頭思慮道。
見此情形張清倒是一拍胸脯笑道:“小主公放心。段奎等人仗著蝗災將價壓得很低。故有一些饑民不愿賣身為奴,只肯領點口糧為縣城修城墻,待到熬過蝗災之后再行返鄉。這些人大多都被管郡承安排在了西城住宿。據說這其中就有不少人是工匠。”
果然如此啊。聽罷張清的解釋蔡吉不禁在心中得意地暗笑。要知道這會兒的蔡吉手中并無多少閑錢。倘若在災荒一開始就出資招人,那身為一郡之長的她必定得為救災的豪紳做出表率。這樣一來,出多了蔡吉承受不起,出少了又容易被人詬病。甚至還會被段奎等人當做壓低工價的借口。所以這一次蔡吉只能無奈地小人一把。讓段奎一伙人先招人,等他們將價格壓到極低之后,蔡吉再在此基礎上加點錢來招人。雖然如此一來會讓段奎等人將大部分的壯丁招走,但蔡吉從一開始的目標就是兒童與工匠。更何況她相信總會有人拒絕此種乘火打劫的行為。而照張清的敘述,事實也確實如此。
“那就有勞張大哥了。工匠的工錢可比段奎等人高一些。若不想簽死契,簽活契也行。總之先將人留住再說。”蔡吉拍板決定道。在她看來所謂的死契活契都不是問題,只要能把人招來,她就有大把法子讓這些工匠死心塌地的跟著自己。
張清聽蔡吉頗有不計成本招人的意思,不禁向她提醒道,“小主公,收養饑兒、招募工匠皆需花費大筆錢糧。小主公任職不足一年,尚未支取俸祿。恐一時負擔不起啊。”
“錢不夠,就將吉的首飾變賣了去。反正女扮男裝也用不著這些東西。”蔡吉滿不在乎地說道。在她看來錢財乃身外之物,不做投資難道還捂著孵小雞。更何況一旦管承等人在海上打劫成功,那到時候自己還怕沒首飾。
可是張清哪兒知道蔡吉心里打的小算盤。此刻的他一聽蔡吉要賣首飾,連忙急得叩首道:“萬萬不可。那可是小主公的嫁妝啊。”
蔡吉見狀連忙伸手扶起了張清,義正詞嚴地勸說道,“張大哥,吉的首飾既不能吃,也不能戴。可城外的饑兒卻正在生死之間掙扎。這些饑兒都是大漢的未來,大漢的骨血。而工匠皆懷一技之長,吉亦不能讓這些人因饑荒而荒廢手藝。在吉看來,人無論何時都遠比金銀珠寶來得珍貴。至于吉的嫁妝嘛。正所謂千金散去還復來,嫁妝日后總會有的。”
張清見蔡吉如此堅持,在嘆息之余,亦被其愛民之心所深深打動。于是他當即一個抱拳領命道:“小主公大義,清自愧不如。主公放心,此事包在清身上。”
蔡吉被張清如此一贊,多少也有些不好意思。不過生怕張清節省開支的蔡吉,跟著又半坦言地說道:“張大哥也不用太過為錢操心。吉不是與太史將軍已有對策了嘛。”
張清身為蔡吉的心腹自然也知打劫三韓貢船之事。此時聽蔡吉提起此事,他不禁神色凝重的提醒道:“小主公見諒。清始終認為此舉過于劍走偏鋒,不是長久之計。”
“張大哥的意思吉也明白。確實那種買賣只能解一時之困。不過也正因為如此吉才想趁這次的機會招納工匠,以工商興東萊。”蔡吉欣然點頭道。其實就算蔡吉再怎么缺錢,也不會天真到以為在東漢能靠海盜打出個日不落來。畢竟時下在海上貿易的船只不是漢人的船,就是與漢朝貿易的船。海盜最終打擊的還是東漢的海上貿易。因此蔡吉只打算劫上幾票,賺上一筆啟動資金了事。
“以工商興東萊。小主公莫不是要經商?”張清驚愕地問道。說實話自家這位小主公已經有過太多太多驚人之舉。倘若她要是再經商,那可真算是全才了。
“不錯。吉正有此意。”蔡吉欣然點頭道:“東萊多山少田,不適宜屯田。但坐擁漁鹽之利,且毗鄰大海,最是適合發展貿易。”
可張清聽蔡吉這么一說,眉頭反倒是皺得越緊了。只見他沉吟了一下,向蔡吉探問道,“小主公可知這東萊最大的商戶是何人?”
“應該是段家吧。”蔡吉不假思索地回道。
“那小主公可知段家以何發家?”張清又跟著問道。
“這……”蔡吉遲疑了一下。
可坐在對面的張清卻鄭重其事地替她作答道,“是鹽。”
“汝是說段家販私鹽?”蔡吉不動聲色地問道。其實早在知曉段奎與段勰的關系之后,她便隱約猜到了這點。要知道,曲成縣專門設有鹽官,是朝廷指定的產鹽基地。段家若是與鹽沒有聯系,反倒是讓人覺得有些不正常。
張清點頭答道:“不僅如此,清這些日子還探查到段家長子段融似乎有向遼東郡販鹽。”
“哦?段家還有海船。吉怎么從沒見過?更何況城外的龍口港早已荒廢多年。他船從何處出發?”蔡吉蹙起眉頭問道。
“清聽人說段老爺子自打老主公上任后便再也沒碰過私鹽買賣。此番可能是段融自做的主張做下的買賣。至于段家的海船在哪里,又從何處起航。清不得而知。”張清老實地解釋道。
蔡吉聽罷張清的一番敘述,便知他是擔心自己做生意會同段家起沖突。只是上一世黑過五百萬的蔡吉面對巨大的利潤誘惑又豈會輕易地善罷甘休。這會的她仰起頭向張清問道:“張大哥可知做生意講究的是什么?”
張清不明白蔡吉為何突然問自己做生意的問題。從未經過商的他還是老實地搖了搖頭表示自己不知道。而此時的蔡吉則面露微笑,緩緩地說出了四個字。
“以和為貴。”
第三十八節
忍字頭上一把刀
張清雖不知為何做生意要講究以和為貴,但既然蔡吉做出如此表示。就說明她不會為了生意而與段家硬碰硬。故而張清欣然接受了蔡吉“以工商興東萊”的方針,并在接下來的日子里全心全意地為蔡吉挑選幼童,招募工匠。不過作為蔡吉的家臣,張清最終還是沒有動用蔡吉手里的嫁妝。蔡吉雖覺得那些發簪、玉佩留著也沒多大用處。但為了不辜負張清的一片心意,她之后便再也沒有提起過變賣嫁妝一事。不過這也讓蔡吉愈發迫切地想要將她的海盜計劃付諸實施。
好在磨人的等待并沒有持續太久。十天后管承等人駕駛三艘最大的海盜船自海路進抵黃縣城外的龍口港。一同隨行的還有一百多個老弱婦孺,照管承的說法這些都是水寨頭領們的家眷,想見識見識郡府的模樣便一起跟來了。而蔡吉卻清楚這是管承特意送來的人質,旨在向她表示己方投效的誠意。這種做法在漢末并不少見。一些諸侯甚至用聯姻的方式來達到變向為質的目的,不用說最終被犧牲的還是諸多如花似玉的閨秀千金。畢竟義氣這種東西可以尊敬,可以向往,可以信任,卻唯獨不能憑仗。
所以心知肚明的蔡吉當即表示,可以讓管統安排這些家眷住在黃縣多玩一段日子。而管承見蔡吉接收了人質亦興高采烈地邀請眾人上船一游,同時也為彰顯一下己方的實力。說實話,管承帶來的海船與蔡吉上一世印象中的戰船相差甚遠。乍一看上去就是三艘漁船而已。不過其中號稱能裝五六十人的三桅帆船塊頭還是挺大的,目測大約有二十多米長,寬七米左右。其甲板上還裝有八個分別操控帆、錨以及漁網的木質絞車。聽管承介紹說這種絞車叫“車筒”,是他們劫下棒子貢船后自己改裝上去的。此外船尾甲板處設有一人高的舵樓,各有兩間休息室,里邊擺放著案幾、香爐顯然是三韓貢使留下的。就外表來看這船同蔡吉前一世在影視片中見過的香港老式漁船很像。唯一不同的地方是船艙及風帆。顯然這個時代還未發明水密隔艙結構。甲板下的船體幾乎是通長的,只有在船首和船尾處各隔了兩間房間用來儲存糧食和淡水。至于另兩艘較小的帆船據管承坦言甲板下邊都沒隔房間。至于船帆也同蔡吉印象中招牌似的中國帆不同。這三艘船的船帆都是用布做的,用人字桅懸掛且沒有竹竿等矩支撐在帆上。
難道中國這時候還沒發明硬帆?不對呀,據史料記載東漢南方已經出現硬帆了啊。還是說硬帆還沒在北方推廣開來?蔡吉不解地蹙起了眉頭。當然這也是有可能的,畢竟同一時期的羅馬、埃及等國也在使用軟帆。不,更為確切點說由于不產竹子歐洲中東等國在之后的幾個世紀里用的都是軟帆。而中國則就地取材發明了招牌專利硬帆。相較軟帆而言,中式硬帆,受風效率高;可以繞桅桿轉動,能迎風。硬帆更輕,因為有支持骨,所以帆質量要求很低,就算破了很多洞也沒有關系。因此就造船技術而言古中國一直都是走在世界前列。直到歐洲人發展出全帆裝,即全部桅桿都裝有橫帆,但后桅下部還有斜桁縱帆,這才在帆船制造技術上超越中國。不過對體型較小的船來說,硬帆依舊是最佳選擇。
而就在蔡吉低頭沉思之時,一旁的管承卻看的有些惴惴不安。生怕府君嫌棄的他連忙試探著問道:“主公,船可有不妥?”
蔡吉被管承一句“主公”一叫,立即就回過神。話說這還是除張清等蔡府家將之外,第一次有人稱自己為主公。于是蔡吉當即默認了管承的改口,欣然應道:“這船不錯,挺大。不過吉曾在京師看過比這更大的船。不如本府在此將那船畫出來。也請管將軍幫本府參看參看,能否借鑒改裝戰船。”
管承一聽蔡吉要指點自己造船,心里多少有些不以為然。不過他表面上還是十分殷勤地叫人拿來了筆墨,甚至還提供了一塊干凈的白布讓眼前的小蔡府君揮毫作畫。蔡吉接過毛筆閉上眼睛,回想了一番自己上一世見過的諸多中國古帆船之后,然后氣定神閑地落筆作畫起來。由于上一世蔡吉曾在學校里學過國畫,因此不一會兒的時間一艘栩栩如生的四桅帆船便躍然布上。直看得管承等人嘖嘖稱奇。
站在蔡吉身旁的太史慈更是撫著長須點頭道,“小府君畫的這是蓆帆。確實,官船多用蓆帆。”
“蓆帆?”蔡吉不解地扭頭問道。
“蓆帆正是這畫上的帆。像眼下這三艘船的帆,叫布帆;而像畫上撐有竹蔑的帆,叫蓆帆。”太史慈進一步解釋道。
蔡吉聽罷這才意識到,原來東漢尚處于軟硬帆交替使用的時期,硬帆在這個時代叫蓆帆。幸好剛才沒說什么自己突發奇想有一新發明。否則這臉可就真丟大了。不過正當蔡吉暗自慶幸之時,一旁的管承卻伸長了脖子指著畫上另一艘無帆無甲板的船問道:“主公,這是什么船?為何要隔成這副模樣?這樣一來人坐在船里劃槳豈不是很不方便?”
“此乃上圖帆船內部的樣子。本府當時也如此問過。不過船家告訴本府,此法叫水密隔艙,就是用隔艙板把船艙分成互不相通八間的艙舍。由于艙與艙之間嚴密分開,故而在航行中,即便有一兩個艙舍破損進水,水也不會流到其他艙舍。只要把進水艙舍里的貨物搬走,就可以修復破損的地方,不會影響船繼續航行。而倘若進水太多,船支撐不住,亦只需拋棄貨物,減輕載重量,船也不至于很快沉入海底。”蔡吉小心翼翼地解釋道。
不過蔡吉這一次倒并沒有擺烏龍。管承在聽罷她的一番解釋之后,立即連連稱贊說:“不錯,不錯。真是好辦法。難怪官船那么結實,原來還有此等妙計。這隔艙板一塊塊看著就像肋骨一樣。若照此圖造船怕是連肋骨都不用加了。主公,請將此圖賜予末將。末將定能照此圖為主公造出戰船來。”
“此圖本就是為將軍所畫。本府還怕畫得不好,誤人子弟呢。”蔡吉說著大方地將圖交給了管承。
管承接過圖紙,不禁眉開眼笑著說道:“主公畫得可比水寨里的木匠好得多。咱一看就知道這是什么。”
蔡吉聽管承將自己與木匠做對比,倒也不生氣,反而追問道:“汝等水寨里有造船的工匠?”
“是呀。手藝可好了。這些船都是他們造的。”管承點頭應道。
“如此甚好。本府正打算著人建造海船。有長廣水寨相助,此事定能事倍功半。”蔡吉心想這還真是瞌睡有人送枕頭。
而管承一聽蔡吉打算造海船,便知是要為水軍擴軍,于是趕緊抱拳道:“喏。末將這就修書一封,讓工匠趕來郡府聽候主公差遣。”
蔡吉見管承說話時而粗魯時而又有禮,不由好奇地問道:“哦,管將軍念過書?”
“不瞞主公,末將幼時也上過幾天私塾。”管承略帶尷尬地解釋道。
“既念過書,可有表字?”蔡吉又問道。
“先生取字,子奉。”管承答道。
“那從今日起吾就稱汝子奉吧。子奉,汝即已拜水軍司馬,可得多讀書多張見識才行。”蔡吉一面拉近與管承的關系,一面語重心長地勸說道。
管承一聽蔡吉改口稱自己的表字,便知其將自己收納為了心腹,于是立馬恭敬地沖著蔡吉作揖道:“末將回去后一定找書看。”
“吾手邊就有春秋,可借于汝。”蔡吉說罷,心想自己這不是在“孫權勸學”嘛。卻不知現下16歲的呂蒙是否已隨他姐夫鄧當追隨小霸王孫策。不過想歸想,蔡吉很快就收起了心神,向管承詢問起了打劫之事,“子奉,三韓那邊可有消息?”
“回主公,據水寨探子來報六月下旬會有一隊馬韓貢船啟程。”管承壓低了聲音稟報道。
蔡吉得了管承的確切消息,總算是稍稍安了心。只見她沖著管承微微頷首道,“此番東萊水軍初陣就拜托諸君了。”
“喏!”
既然該看的都看了,該說的都說了,該聽的也都聽了。蔡吉便與太史慈等人一起下了船。可正當她要登上牛車打道回府之時,卻見管承興匆匆地帶著一個年約八九歲的女孩兒前來施禮道:“主公,此乃末將表妹阿九。”
“小女令狐九見過府君。”跟在管承身后的女孩怯生生地向蔡吉福了福。
然而還未等蔡吉開口,管承立馬便用豬哥般的表情向其小孩面前擺譜但紀律還是要講的。特別是在東漢末年這樣的亂世,尊卑等級就是忠義的基石。至于人人平等這一類的高調言論,還是日后在潛移默化中影響這些孩子吧。眼下蔡吉需要的是忠誠與服從。因此這會兒的她帶著穩重又不失和善的口吻向孩子們宣布道:“汝等既入太守府,便要以忠義報國為己任。從即日起汝等每日早間修習武藝,晚間識字念書。不可有所懈怠!”
孩子們一聽自家主人將他們買來,竟只是讓他們在太守府習武讀書,無不愕然地抬起了頭。而張清、鈴蘭乃至阿九更是一臉地不解。在他們看來小府君肯在饑荒年間收留這些饑兒,讓他們存活下去已是天大的功德。哪兒還有自掏腰包讓家奴讀書習武的道理。
不過蔡吉卻絲毫不在乎眾人驚訝的表情,反倒是扭過頭對著鈴蘭與阿九:“汝二人習武就不用了,晚間隨這些孩子一同來念書。鈴蘭待會兒將西廂房收拾干凈,以后本府就在那兒授課。”
“喏。”鈴蘭二話不說就應下了蔡吉的安排。因為對于小主公的命令她一向是無條件地服從。
有了鈴蘭做出良好表率,包括阿九在內的其他孩童亦跟著俯首應和。蔡吉見狀對鈴蘭的表現十分滿意,于是她又當著孩子們的面向鈴蘭下令道:“鈴蘭,這些孩子從今日起歸汝管轄。汝領他們下去分配食宿。”
“喏。”鈴蘭不卑不亢地應接下了命令。但誰都看得出蔡吉是在故意向在場的孩童強調鈴蘭的領導地位,并確立下最初的上下級關系。
而在鈴蘭帶著一干孩童離開院子之后,張清卻還是忍不住向蔡吉探問道:“小主公真打算將這些幼童養在府內讀書習武?”
“沒錯。正如吉剛才所言,吾這太守府要的不是奴才,而是以忠義報國為己任的有志之士。張大哥莫要小瞧這些幼童。只需給予他們良好的教育,假以時日他們定能茁壯成才。話說,吉連府內學堂的名稱都已想好了。就叫講武堂。”同為孤兒出身的蔡吉傲然宣布道。前一世學歷史的她十分清楚“講武堂”三個字對后世的中國意味著什么。同時蔡吉亦希望此刻在東萊草創的講武堂,能像后世的那些個講武堂般為整個華夏民族培養出棟梁。
張清雖然也被蔡吉的一腔豪氣所感動。但他畢竟不知講武堂的由來,更何況現下的學堂書院均取名風雅,哪兒會如此直白。所以張清便向蔡吉提醒道:“講武堂?會否太武夫氣?”
“非也。吉要的正是這武夫氣。須知眼下天下大亂,朝綱不振。唯允文允武的有志之士方能力挽狂瀾救民于水火。”蔡吉說著仰起頭,望著清朗的天空,向張清坦言道:“不瞞張大哥,吉打算招募文士來府里為孩童講學授課。將學堂取名講武堂亦旨在向世人表明,吉這里需要的是能棄筆投戎的實干之士,而非只會吟風弄月的伶人。正所謂栽下梧桐樹,引來鳳凰棲。吉相信有朝一日講武堂這棵梧桐樹,定會為吾招來有識之士。”
張清聽蔡吉如此一解釋,這才意識到原來自家小主公設立講武堂,除了培養家將,竟還有招納人才用意。再一想到蔡吉小小年紀卻連出妙招,張清忍不住由感嘆道:“小主公妙思,清心悅臣服。”
然而面對張清的夸贊,蔡吉卻在心中暗自苦笑。其實她也想像曹操那般正大光明地貼出“招賢令”招賢納士。只可惜現下的她,一來年紀尚幼名氣不響,二來東萊的實質控制權尚掌握在段奎、管統兩人手中。以這種條件想要在東漢這種講究門第的時代招納名士是十分困難的。正如前次蔡吉雖在小沛遇見了郭嘉,可對方卻遲遲都沒來東萊。再一聯想到劉備在下荊州之前的遭遇,蔡吉意識到招名人不是件容易的事。與其執著于可遇而不可求的名士,還不如腳踏實地的先招納些名不見經傳的文士來做幕僚。
故而蔡吉在一番深思熟慮之后,最終決定建立學堂,以聘請講師為幌子招納人才。須知眼下小小的講武堂或許引起不了世家名士的注意,但它對出身低下的寒門之士卻是一個不錯的機會。更何況以講武堂名義招納來的人才在名義上是蔡吉的私人幕僚不必受府衙控制。所以就算暫時招不到,蔡吉依舊十分看好講武堂的前景。她甚至還打算在招到合適的文士之后,將授課的范圍擴展到軍中,從而打響講武堂的名頭。當然這都是以后的事。蔡吉現下所要做的就是一步一個腳印地為自己在東萊打好基礎。因為所謂的投機有時也是厚積薄發的成果。
因此這會兒的蔡吉并沒有在講武堂的事情多做糾纏,而是直接將話題一轉向張清問道:“張大哥,不知招工匠的事可有眉目?”
張清聽蔡吉提起了招募工匠一事,先是皺了一下眉頭,繼而還是如實回報道:“回小主公,西城確實有十來個工匠。但皆以一馬姓老叟馬首是瞻。據說若想招納這批工匠,必須先說服馬姓老叟才行。”
“哦?此人可是一名巧匠?”蔡吉回頭問道。
“小主公沒猜錯。這馬姓老叟確實是黃縣小有名氣的老木匠,人稱賽魯班。”張清點頭道。
“賽魯班?有意思。”蔡吉好奇地問道,“那他可是漫天要價?”
“這倒沒有。其實之前段奎也曾派人去聘請過賽魯班。但未進門便被著賽魯班哄了回來。”張清說到這里不無擔憂地向蔡吉提醒道:“小主公,清看此事難成。那賽魯班脾氣古怪執拗,恐難以說服。”
蔡吉聽罷張清的介紹,大致勾畫了一下那位賽魯班老伯的形象。上一世曾在銀行工作的蔡吉接觸過各式各樣的人。其中亦不乏賽魯班這樣持才傲物的技術工作者。蔡吉深知對付這樣的人絕不等簡單地用金錢來收買,必須得在他擅長的項目上提起他的興趣甚至比他更在行。好在眼下是西歷194年,而非西歷1994年,蔡吉雖不是木匠但對后世的一些農具器械還是有些印象的。所以這會兒的她朝張清笑了笑道:“不試試,又怎知會不成。不若張大哥明日便帶吉去拜訪一下那位賽魯班老伯吧。”
張清見蔡吉露出了自信的笑容,便知自家小主公一定又有了主意。于是他也不再多問,直接抱拳答應道:“喏。”
且說送走了張清,蔡吉獨自一人來到書房找出筆墨硯臺,并順手將一塊白布平攤在書案上,開始回想起自己所見過的諸多木質機械。好在上一世蔡吉曾與同事組團去過不少農家樂,故見過不少水車、石磨、翻車、筒車。不僅如此,蔡吉還曾參與過手工紙的制作,雖然她真正動手做的只是抄紙這一步,但整個制紙過程蔡吉還是依稀記得的。其實真紙早在西漢時便已被發明,不過由于其材料為大麻和少量苧麻,故紙質不佳,且不易保存。以至于到了東漢紙張仍未被大規模使用。而后世比較出名的手工紙,如宣紙、高麗紙,大多是用竹子、桑樹皮甚至棉花、蠶繭制成。不但色澤潔白如雪,且質地堅韌。當然這也與后世手工制紙會用石灰和堿來加工原料有關。
因此此刻的蔡吉望著面前那塊并不算白的白布,還真有畫下整個制紙過程的沖動。不過考慮到眼下糧食才是頭等的大事,改進造紙術可以以后再說。故蔡吉最終還是落筆在白布上畫出了一架水車。雖然只是大體的外觀,沒有細節圖,不過以中國古代工匠的智慧這樣的圖紙已足夠他們制造出一架真正的水車了。更何況蔡吉還在旁邊做了詳細注解。
有了這么一個好的開始,蔡吉一口氣又畫下了翻車、石磨等數件機械農具。直至鈴蘭前來稟報晚餐已備好,蔡吉這才意識到自己竟畫了整整一個下午的圖紙。腰酸背痛之下她只得擱下毛筆,將畫好的圖紙仔細疊好鎖入柜中。跟著便起身隨鈴蘭前往廳堂吃飯。
“阿九和那些孩子們吃了嗎?”蔡吉端起麥粥隨口問道。由于事務繁忙,蔡吉在沒有外人在場的時候,可從不管啥食不言寢不語的規矩。相反這兩種時候一般都是她一天中與鈴蘭交流最多的時候。
而鈴蘭亦早已習慣了自家小主公的這種脾性,卻見她低頭回道:“稟小主公,都已安排好了。”
“嗯。那些孩子剛到太守府還不曾習慣這里的生活。汝身為長姐要多關心弟妹。”蔡吉說到這兒又想起那絲毫不怕生的令狐九,不由又向鈴蘭提醒說,“阿九出身水寨,性子野了些。且尚不知吾乃女兒身,吾暫時也不想讓她知道。”
“小主公放心。鈴蘭知曉該怎么做。”鈴蘭俯身應道。
蔡吉看著十二歲的鈴蘭一副干練的模樣,不禁再次感嘆人等潛力果然是無窮的。倘若鈴蘭生在一千八百年后的和平時代,她現在應該還只是個在父母懷中撒嬌的小學生而已。卻不知這次進府的三十九個孩童又能被開發出多少潛力。
第四十節
賽魯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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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主公,此處就是賽魯班的茅舍。”
城西郊外,張清與蔡吉各自牽著坐騎徒步走到了一間茅屋前。由此地乃是衙門安置以工代賑難民的暫居地,故放眼望去四周皆是簡陋的棚屋與帳篷。與之一對比,眼前這間有墻有頂的茅屋自然是顯得尤為引人注目。
看來這賽魯班在此地倒是挺有威望的啊。在心中如此評價著的蔡吉,順手將韁繩遞給了張清,跟著抖了抖長袖,沖著半掩著的木門作揖道:“賽魯班,馬伯在家否?”
然而屋內卻并沒有人答話。于是蔡吉又清了清嗓子自報家門道:“小子東萊太守蔡吉,有事相詢。”
這一次茅屋內終于傳出了些許動靜。不多時那扇半掩著的木門就被拉開,從茅屋內走出了一個身長五尺,頭發花白蓬亂的老叟。卻見這老叟上下打量了一番蔡吉之后,張口露出滿嘴黃牙詢問道:“汝就是咱東萊的小蔡府正是小子。”蔡吉恭敬地向老者施禮道。雖然蔡吉的身份是太守,而眼前這個老木匠的身份只是一介平民。但老木匠只要不是蔡家的家奴,那他便是蔡吉的長輩。在以孝治天下的兩漢,哪怕蔡吉此刻的身份再高也得對老木匠禮遇有加。否則會被視作目無尊長,傳出去會有損蔡吉的名聲。
故而此時的賽魯班在蔡吉的面前,非但絲毫沒有討好獻媚的意思,反倒是大大咧咧地反問道,“老夫就是馬鉅,人稱賽魯班。汝這娃兒找老夫有何事?”
“小子今日來此是想請馬伯打造幾樣器物?”蔡吉禮貌地問道。
賽魯班一聽蔡吉要他打造機關,不由輕蔑地撇了她一眼問道:“汝這娃兒是想讓老夫為汝造房舍呢?還是玩偶?”
“非也。小子自備了樣圖。卻不知馬伯能造否?”蔡吉故意挑釁道。
果然,賽魯班被蔡吉如此一激,立馬眉頭一豎傲然道:“哼,就算無樣圖,只需汝交代得清,老夫亦能打造出汝所需的器物。”
蔡吉見賽魯班口氣如此之大,不禁暗付是騾子是馬那得拉出來瞧瞧再說。于是她當即直起了身子,向賽魯班微笑道:“可否進屋詳談?”
賽魯班見蔡吉不像是鬧著玩的樣子,便點頭將二人引進了屋。可蔡吉一只腳才跨進屋,立馬就被一股酸臭味嘔得差點吐出來。不過兩世為人的她還有那么點定力,因此表面上她也只是皺了下眉頭而已。可就算是如此,蔡吉的這一小小表情變化還是被賽魯班看在眼里。以至于這老頭兒立馬就冷笑了一聲道:“托以工代賑之福,為換兩餐老夫的徒弟們每日得從雞叫做到鬼叫,身上難免臭氣熏天還請府君見諒。”
被賽魯班這么一提醒,蔡吉這才發現原來茅屋里還躺著三個打著赤腳的漢子。從他們那疲倦的睡顏可以看出賽魯班所言非虛。管統等人確實是將這些難民壓榨得夠嗆。而一旁的張清眼見賽魯班仗著年長屢屢出言譏諷自家小主公便要上去同他理論。卻不想還未開口就被蔡吉使眼色給制止了。對于這樣的結果早在長廣縣時蔡吉就已經有過心理準備了。好在這個時代的百姓大多是給口飯吃就感恩不盡。像賽魯班這般不識好歹的“刁民”可不多見。故這會兒的蔡吉亦只是對其拱手苦笑道,“非常時期,非常手段,還請馬伯見諒。”
賽魯班見蔡吉年紀雖小氣度倒不小。不禁收起了先前的輕視,朝著蔡吉伸手說道:“圖呢?”
蔡吉見賽魯班不再糾纏于以工代賑之事,連忙從袖子里掏出了一張樣圖遞給賽魯班道:“馬伯,請過目。”
賽魯班接過蔡吉手中的白布抖開一看,神情立馬就由最初的不以為然變得鄭重其事起來。只見他仔細地揣摩了一番圖樣后,抬頭問道:“汝這畫的可是翻車?”
“沒錯。吉在京師時曾見農人以此種翻車引水灌渠。吉還記得,這翻車的車身是利用木板作一長槽,而此槽長二丈,寬則沒有一定的長度,有的四寸,有的七寸,高則約一尺。此長槽中架有行道板一條,而這個行道板的寬度大約與長槽的寬相等,但是長度卻比長槽的二端各短一尺,而比長槽短的地方,則用來放置大、小兩輪軸。此外,行道板的上下通周都系有龍骨板。大軸置于岸上,而大軸的兩邊各自連接著有著四根柄狀小木棍的拐木,只要人依靠架子,踏動小木棍,就會踏動拐木,而踏動拐木的同時則會帶動龍骨板,這時龍骨板就會繞著行道板而轉動,藉此刮水上岸。”蔡吉點頭介紹道。而她之所以會說得那么清楚,是因為翻車的發明者正是漢靈帝時期的宦官發明家畢嵐。
據太守府公文記載,中平三年(公元186年),畢嵐曾制造翻車,用于取河水灑路,并附有相關的記述。由此可見靈帝等人當時確實也為抗旱想過一些法子。但翻車卻直到魏明帝時期才由大發明家馬均改進后向全國推廣開來。這其中固然有連年戰亂導致新技術難以推廣的原因。不過畢嵐十常侍的身份亦有可能是翻車在很長一段時間里不被待見的因素之一。不過蔡吉可不會做這種政治決定技術的蠢事。照歷史上的記述中原的旱災以及蝗災將會持續數年。改進灌溉技術是保證甚至提高糧食產量的一種有效措施。因此蔡吉一上來就將翻車當做了開場白。
賽魯班是個木匠自然也不會去管翻車的發明人是否是禍國殃民的十常侍。所以這回兒的他拿著樣圖一改先前倨傲的態度,轉而以語氣恭敬地向蔡吉詢問道:“府君是要老夫等人為官府造翻車?”
“嗯。吉正有此打算。不過東萊多山地且人丁稀少,故光靠翻車還不夠。還需造出既能往更高處提水,又能不費人力畜力的水車才行。”蔡吉邊說邊找了塊空地坐了下來。要知道這么干站著同人討論技術問題實在是件累人的事。
此時賽魯班對蔡吉的印象已大為改觀,不再視她為普通的官宦子弟,而是真心實意地將其當做了父母官。故眼見小府君一身光鮮地就要往泥地上坐,連忙上前遞了塊草席,不好意思地說道:“府君莫弄臟了衣裳。”
“無妨,”蔡吉隨和地笑道,“吉還擔心會否影響這三位大哥休息呢。”
“莊戶人家娃皮實著呢。就算外頭打雷,里頭也照樣睡。”賽魯班說著也盤膝而坐,將那圖樣往地上一鋪道,“府君前頭說不費人力畜力,莫不是要造木牛?”
蔡吉一聽賽魯班提到了木牛,立馬就來了精神,趕緊追問道:“哦?這世上真有不費糧食自己會動的木牛?馬伯可會造?”
哪知賽魯班卻老臉一紅,訕訕搖頭道:“這……老夫也只是聽人說起過,并為見過實物,更不會造。”
蔡吉聽賽魯班這么一說,心里多少有些失望。不過她轉念又一想自己會動的木牛流馬終究是嚴重違反能量守恒定律的傳說之物。其真實面目還是等以后碰上諸葛亮黃碩夫婦再一窺究竟吧。眼下蔡吉所要做的是先剽竊一件諸葛亮已流傳后世的著名發明孔明車。想到這里蔡吉立即就像是變戲法似地又從袖子里掏出了一塊圖樣道:“不會造木牛沒關系。吉這有一樣圖可造出不費人力畜力的水車。”
“哦?這水車不費人力?”賽魯班伸長了脖子問道。
“是。馬伯請看,此車上下各有一個輪子,下輪一半淹在水中,兩輪之間有輪帶,輪帶上裝有很多尺把長的竹筒管。流水沖擊下面的水輪轉動,竹筒就浸滿了水,并自下而上地把河水帶到高處倒出。”蔡吉指著圖樣解釋道。
其實蔡吉畫的這張水車圖比諸葛亮未來發明的孔明車要更為復雜一些,其構造和原理更接近于隋唐時的筒車。當然比之后世赫赫有名的黃河大水車還是簡單了不少,個頭也小了不少。畢竟蔡吉當初看到的是農家樂里招攬游客的小水車。
這不,蔡吉的話音剛落,賽魯班就已瞧出筒車的去缺陷。只見他摸了摸凌亂的胡茬,指著圖樣說道:“照這做法,此車確實無需人力畜力。但須設于水流湍急之處方可轉動提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