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寶扇羽睫輕顫,薄唇微啟,似乎有些難為情:“會不會辛苦你?”
錦繡忙道:“不辛苦。我定然會選個好位子。”
她別無長處,只兩條腿生的敏捷,走路跑步都比旁人快上幾分。
聽到寶扇柔聲道謝,錦繡心頭如同灌了蜜糖,雙手緊握,沒有哪一刻比此時更讓她心潮澎湃,壯志凌云。
兩人回到臥房,取了行李,臨走時還收到薔薇苑其他人的閑言碎語。
“莫不要以為去了前院,從此便能快活自在了,這有了錢銀,也要有命去享不是?”
“就是。”
其他人不見得是想去前院伺候,可若是旁人去了。
無論是享福還是遭罪,總歸在名義上是升了一級,她們瞧著便心中不痛快。
去伺候的是鄧姑娘,但最容易碰到的卻是王爺。
府上眾人皆知,若是一不小心惹怒了王爺,落個身首異處還算是個好下場呢。
寶扇不擅長與人爭執,每每與人講話。只要聲音大了些,急切了些,便會帶出些顫聲來。
她聲音本就清脆,帶著一絲孩童時的稚音,再增添了微微的顫抖后,更在對峙中失了上風。
“王爺不會的。”
剛出言諷刺她的婢子早已做好了寶扇回擊,她再明嘲暗諷一番的準備。
這婢子雙目炯炯,嚴陣以待,卻沒想到寶扇兩頰桃紅,說出了這樣軟綿綿的話語。
又見寶扇如此姝色,婢子心中微驚。雖知曉王爺并不會被她所迷惑,但心中酸意更甚。
“王爺可是喜怒無常,不會因為你這張臉,而饒恕于你……”
話音剛落,門外便有一修長身影停下,他背光而立,玉帶長靴,隱約可見衣袍上的金線微閃。而平日里在眾婢子面前一貫是厲聲訓斥,疾言厲色的管家,此時卻面容可親,俯首乖順的模樣。
修長身影很快離開了,管家進了門,臉色變幻成平常的模樣,甚至厲色更增幾分。
他手輕飄飄一指,便指向了剛才口出狂言,出言不遜污蔑主子的婢子。
那婢子嚇得立即跪下,還來不及開口告饒。
只是她來不及開口,便被幾個手腳麻利的小廝捂住嘴巴,再不能說出一字。
“既然看不慣王爺,就發賣出去,哪來的送回哪去吧。”
婢子奮力掙扎,她不想回去,她怎么能回那種地方。
只是她沒有討價還價的資格,被小廝拉扯著離去了。
管家看了屋里的眾婢子一眼,目光在寶扇身上頓了頓,出聲提醒道。
待管家離開了,錦繡才長舒一口氣,仿佛劫后余生:“還好我們沒說錯話。”
錦繡雖覺得被拉走的婢子可憐,卻不覺得她無辜,肆意欺負她人時,何曾想過自己也有今日。
寶扇輕聲應是,雙眸望著門外,眼底的神色被她盡數掩去。
第26章
世界二(二)
寶扇和錦繡到了前院,才知道她們同住一榻的愿望落空了。這里不比薔薇苑,幾個婢子躺在一張床榻上。每間屋子有兩張軟榻,分列于東西兩側,軟枕棉被一應俱全,小桌上也備有梳洗的銅盆棉巾。
只是被選作貼身婢子的共有五人,而她們只見到了兩間屋子。
幾人心思不一,腳下微動,正要爭搶,便聽管家說,讓她們把行李包袱先放下,待鄧姑娘挑選過后,再決定她們的居所。
鄧淺淺的院子距離婢子的居所不遠,鵝卵石鋪就的小徑旁邊,長滿了簇簇清雅的夕顏花。幾人被領到一處正廳,只見一嬌俏女子坐在上座,語氣親近地和管家打著招呼。
“我都說不要貼身婢子了,我自己有手有腳,不用她們伺候,管家你快把他們領回去!”
她語氣活潑自然,又帶著一絲埋怨,幾人不敢抬頭直視,只心里驚訝這位鄧姑娘竟然如此大膽,竟敢如此對管家講話。
管家并沒有因為被冒犯而發怒,恭順地回絕了鄧淺淺的提議。
“這是王爺的意思。”
鄧姑娘若是不滿,便去尋王爺,讓他把話收回去。
鄧淺淺顯然是不想去尋王爺的,她兩頰微鼓,頗有些不情愿。
“既然如此,就讓她們留下吧。你們可不許隨意動我的東西!”
眾人嘴上應是,心中皆是不明所以,她們做婢子的,哪敢去隨意動主人的東西。
鄧淺淺從紫檀木椅上站起身來,走到五名婢子身邊。
她踱步至錦繡身旁,盯著錦繡頭上的蝶纏花枝看了許久,口中喃喃道:“不是說只有貴族才可以佩戴金飾,你怎么也能戴?”
錦繡聞言,兩腿一軟,雙膝撲通跪地,一副惶恐神色。
“奴婢不敢……”
鄧淺淺雙目圓睜,不理解錦繡為何要下跪,無奈地朝著管家偏了偏頭。
“我只是好奇發問,也用不著這么誠惶誠恐的罷。”
她心中卻暗自腹誹:果真是封建制度害死人。
豆大的汗珠從錦繡額頭上滾落,她心中一片慘然,鄧姑娘說她逾制佩戴金飾,管家又如此看重規矩,她莫不是要被折磨一番,扔出王府去。
寂靜聲中,帶著顫音的清音響起,如同銀珠落入玉盤,聲聲圓潤悅耳,清幽醉人。
“她戴的不是金飾,而是黃銅。”
鄧淺淺聞聲看去,才發覺送來的婢子中,還有這樣一位美貌佳人,蛾眉皓齒,雙眸清麗,鴉羽般的睫毛微微顫抖,帶著一絲怯意,讓人見之便生出憐愛之心,恨不得將聲音放輕放柔,以免驚擾了她。
見無人開口怪罪她,寶扇細細解釋道:“黃銅與金飾有幾分相似,貴人見多了金飾,只婢子們身上無多少錢銀,哪舍得去打制金飾。”
金子做的首飾質地較軟,而黃銅所制卻更為堅硬,兩者的價格更是天差地別。
在婢子中,用銀飾做裝扮的已經是少數。
錦繡方才受了驚嚇,一時間竟未想起解釋此事。
若是此事不了了之,于鄧姑娘而言,只是突然換了個婢子,于錦繡來說,可是生死之禍。
錦繡見狀,思緒也漸漸恢復,連忙開口言明,打一件銀飾要二兩銀子,她哪里舍得,這黃銅首飾,還花費了她幾吊銅錢,讓她很是心疼。
鄧淺淺面上一紅,原是她認錯了,不過金子黃銅果真好生相似。
管家看她知道真相,仍舊不喚錦繡起身,眉眼中的不耐一閃而過,朝著跪在地上可憐巴巴的錦繡說道。
“沒逾制便起來罷。”
錦繡連忙起身。
為婢子們挑選去處時,雖生出了一些小事端。但鄧淺淺興致不減,她手指一伸,口中安排道:“你,負責領膳食,你,沐浴凈面……”
手指最后落到了寶扇身上。
鄧淺淺眼眸中閃過一絲狡黠的光,嘴里念念有詞:“我暫時還沒想好,你便跟在我身邊,寸步不離就好。”
寶扇身子輕顫,俯首稱是。
管家領她們去看的兩間屋子,便分給了錦繡她們。
至于寶扇,則被領到另外一間更大的屋子里。
屋內同樣有兩張床榻,只是其中一張已經鋪上了棉被,殘留著有人住過的痕跡。
而另外一張,則是堆滿了雜物,胭脂粉盒,糕點零嘴。
管家還未開口,寶扇便起身準備去收拾那堆滿雜物的軟榻。
只是剛一走近,細長的影子便在她眼前閃過,寶扇不由得輕呼出聲。
與旁人因為受到驚嚇而發出的凄厲喊聲不同,寶扇聲中帶怯,同她膽小的性子一般,連懼意都是弱小無助的,如同快要斷掉的琴弦,清靈中帶著小心翼翼,讓人聞聲,不禁生出了英雄氣魄,寧可以身相擋,也不讓她處于險境中。
跟在管家身旁的小廝,便想充當這英雄,他大步上前,將寶扇攔在身后,一人朝著細長影子走去。
“不是蛇!”
小廝輕呼一口氣,將那驚嚇到美人的罪魁禍首抓在手心,呈到管家面前。
“是條草繩。”
幾人正面面相覷,門突然被推開,一頭戴金釵的女子走進門來,見眾人待在她房內,不由得雙目圓瞪,正要發作。
但被管家冷冰冰的神色一覷,心頭的火焰頓時被澆滅了。
她聽說寶扇是來住這間屋子的,立即開始不依起來。
此女名叫花晴,是鄧姑娘從宮中一同帶來的。
雖名為婢子,但鄧姑娘與她姐妹相稱,漸漸讓花晴養了性子,自詡成了主子。
如今寶扇要來,她的屋子便要一分為二,她自己好似也從主子又變回了婢子,她自然是不依的。
管家素來不是好脾氣的,說道花晴面前有兩條路可選,一是將屋子分出來。
花晴忙詢問第二條路呢。
“第二條路,便是你搬離此處,同鄧姑娘住在一起,如此這般,也不委屈了你。”
花晴哪會去尋鄧姑娘,只能不情愿地應允了,待管家走后,只留下一個小廝,盯著她收拾好床榻上的雜物。
花晴想使喚寶扇的打算落了空,心中更是郁郁,便在整理床榻時動了歪心思,她故意將油紙包里的碎糕餅渣倒在軟榻上,又將用來涂抹青絲的桂花油打開,也盡數潑在了床榻的角落處。
花晴收拾好床榻,抬起下頜,想要催促寶扇去好好「享用」軟榻。
只見方才還一臉肅然的小廝,此時正輕聲細語地說著一些趣事,寶扇眉眼微松,秀麗的臉龐上露出柔柔的笑來。
小廝見狀,臉頰更紅了些,還欲再講一個,就被花晴打斷了。
“喏,已經收拾好了,你去休息罷。”
寶扇臉上的笑容褪去,一雙美目欲言又止地看著小廝,圓潤的唇珠此時都快被她咬破了,她薄唇輕啟,一個「好」字快要脫口而出。小廝便朝著一臉得意的花晴擺了擺手:“收拾好了你就把棉被搬回去。”
花晴一臉怔然。
小廝不愿與她多言,一把抱起另外一張床榻上的物件,扔在了花晴收拾好的軟榻上。
花晴驚叫一聲,聲音格外刺耳。
“你做什么?”
看著寶扇既嬌柔又怯懦的眼神望過來,小廝越發不耐了。
“你收拾好的床榻,自然是由你來住。不是你應允了管家嗎?”
花晴無言以對,一時間竟也想不起自己是否真承諾過,只能狠狠地瞪了寶扇一眼,轉身去收拾她留下的糕點碎屑和桂花頭油。
寶扇去送小廝離開,她眼眸輕垂,聲音細弱。
“方才多謝你……其實,我住哪里都可以的。”
“那怎么行,人善被人欺,你本就膽子小,那花晴又貫來囂張跋扈,今日要不給她一個下馬威,日后她還有得欺負你。”
像是被小廝所說驚嚇到,寶扇雙眸輕顫,有盈盈水光閃爍。
小廝連忙寬慰她:“不要怕,若她膽敢欺負你,你就來尋我,我……我去找管家為你做主。”
看著寶扇身姿纖弱,茶青色的系帶隨風飄揚,一副弱不勝衣的模樣,小廝心想,日后必定要多盯著點花晴,萬萬不可讓她欺負了寶扇。
寶扇回了屋子,她吹燈休息時,花晴似乎還在整理床榻,嘴里抱怨著「再也不買這家的桂花油了」。好在兩人之間有紗幔阻隔,寶扇在朦朧的橘色燭光下,沉沉睡去。
寶扇第一日跟在鄧姑娘身旁,便見到了王爺。
鄧姑娘一直不死心要為王爺安排什么按摩松弛技法,王爺自然是不同意的。
鄧姑娘又弄來一張食譜方子,交給膳房去做,由她親自呈給王爺,寶扇手持一碟子點心,候在她身側。
管家一副已經習慣的模樣,接過鄧姑娘手中的湯水,口中說著:“王爺有事要忙。”
就在寶扇以為此次要無功而返時,一個挺拔高大的身影從屋內走出。
眾人齊齊跪下,寶扇亦是如此,只有鄧姑娘歡快地喊著:“宇文玄!”
被她喚作宇文玄的男子,正是王府的主人,眾人口中談之生畏的王爺。
宇文玄并未回應,他漆黑幽深的瞳孔看向鄧姑娘。
雖一言未出,就讓鄧淺淺收起了笑意,不情不愿地跟隨眾人一同跪下。
鄧淺淺手中已沒了湯水,余光瞥到了寶扇手中的糕點,眼中一亮,拉著寶扇的胳膊向宇文玄送去。
寶扇只覺得手上一痛,因為宇文玄在此,便強忍著不肯出聲。突然一股大力從背后傳來,寶扇被推搡著踉蹌起身,雙腿軟綿綿地向前撲去。
在眾目睽睽之下,盛著茯苓糕的靛藍瓷碟,隨著一聲脆響,成了幾片碎片。
茯苓糕滾出了瓷碟,向四面八方散去,其中一只滾到了宇文玄的腳邊,在轉了幾個圈后慢悠悠地停下了。
而失手的寶扇,和那只可憐的茯苓糕一樣,跌倒在了宇文玄面前,她的鼻尖,正對著宇文玄的腳尖。
周圍寂靜無聲,但每個人的心里都是驚濤駭浪,起伏不定。
寶扇胳膊傳來痛意,想必是剮蹭出了紅痕,水光已經彌漫在她的眼眶。
但此時寶扇來不及關心身上的疼痛,只惦記著一件事:她在宇文玄面前失了規矩。雖錯不在她,但她們這些婢子哪能講什么對錯。
鄧姑娘未當眾失儀,尚且可以保住性命,但她呢?
寶扇腦海中閃過一只滴血的頭顱,那頭顱陡然間變幻成了她的樣子,好不嚇人。
她強忍住身子的顫意,一手扶地,緩緩起身,眼眶里的淚珠隨著她的舉動,終于按耐不住,落在面前的長靴上。
上好的綾羅綢緞制就的長靴,若用銀錢換算,不知道能買上幾個寶扇,此時卻被水痕氤氳了一片墨跡。
寶扇抓起那只沾染了泥土的茯苓糕,捧于雙手之中,高舉至頭頂。
“奴婢有罪。”
“罪在不愛惜米糧,污了王爺顏面。”
第27章
世界二(三)
宇文玄曾經作為將領,領兵出征邊城抵御外敵,當時他率領士兵遠行,數萬名士兵的口糧都需要朝廷的糧草供應,偏偏糧草因為一些緣故停留在半路上,久久到不了駐營扎寨的地方。一開始,宇文玄還能與周圍的百姓交換些糧食,可日子久了,手中沒有可以交換的物件了,只能靠采摘野菜野果度日。兵營里的伙夫兵,本就不是什么廚藝精湛的大廚師,若糧食準備充足,柴米油鹽一應俱全,做出的飯菜也差不到哪里去。但當糧倉之中只有野菜時,做出的成品就變得入口苦澀,難以下咽了。
盡管后來宇文玄在缺糧少食的境況下,仍舊凱旋而歸。
但他滿身血污的回到王府后,見到一張圓桌上,擠滿了整整三十六道菜后,便立即動了怒,不僅罰了府上的廚子,還給府上的飯菜份例定下了規矩。
那幾日,府上眾人都是人心惶惶,戰戰兢兢,唯恐惹怒了宇文玄,落的和府上廚子一個下場。
婢子們自然也議論紛紛,雖然知道宇文玄改了份例,卻未細想其中的前因后果。寶扇那時站在廊下,聽她們閑話,心中靜靜揣摩,才將途中軍營少糧,和王爺喜怒不定兩件事串連起來。
偌大個王府,一碟子茯苓糕掉在地上,自然談不上浪費米糧。
寶扇微垂著眉,她只不過是借此請罪,將大事化小。
一則將失了規矩的事遮掩過去,二則是引來王爺側目,主動開口,此事便當場有了了結,免得留了話柄,給眾人議論。
宇文玄雙目幽深,如同頂好的黑曜石一般,眸光微涼,難以探知他的喜怒。
寶扇的膝蓋正對著宇文玄的腳尖,茯苓糕沾染了泥污,此時正躺在一雙纖細如玉的手中。
這雙手好似代替了瓷碟,變成了呈上茯苓糕的器具。
只可惜這茯苓糕模樣粗鄙,又微微向下塌陷,零星的黑點掛在上面,未免太配不上那雙柔荑。
這般模樣的手,不該生在這樣一個婢子身上,也不該用來呈上點心。宇文玄耳中響起軍營中的粗鄙言語:若將此等玉柔佳色,撫在男子腰間,流連在男子喉間凸起,才可以稱得上是不暴殄天物。
察覺到宇文玄肆意的打量目光落到自己身上,如狼似虎一般,逡巡著自己的獵物,寶扇不由得身子一顫,但仍舊強撐著,不讓手掌晃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