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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起看到管家的眼睛中倒映著自己不安的神情,沉默地認下了這句評判。
他怎能心靜。
圣上和皇后唯一的兒子過生辰宴,自然是張燈結彩,奢華異常。
宮中的每個屋檐下,都掛上了琉璃彩燈。此時已是黃昏,燈火燃起,如彩虹般的絢麗光芒透過晶瑩的琉璃,映照在每一處角落。
寶扇是以侍劍的名義赴宴,卻不必親自拿劍,長溟劍由幾個侍衛抬著,寶扇只需跟在他們身后。
宇文玄先行離開,鄧姑娘雖是受皇后邀請。但這般重要的日子,皇后如今未必有空閑召見她,她便跟著寶扇和侍衛,往宴會所在之處走去。
與寶扇乖順地垂下腦袋,盯著自己腳尖不同,鄧姑娘頗為好奇地東張西望。
她雖是從皇宮里出來的,但卻沒見過這樣盛大的宴會。
鄧姑娘正好奇地望著一盞琉璃彩燈,琉璃片薄如蟬翼,里面擱置燭火,透射出朦朧的光輝。
異變突生,一宮女模樣的人,懷中抱著包袱,神情慌張地向后張望,似乎身后有人追趕,她被腳下異物絆倒。卻不顧腿上的傷痕,著急地察看懷中的包袱。
那包袱或許無恙,宮女緊繃的面皮松開,抬頭望見寶扇與鄧姑娘,臉上流露出欣喜的神色,她踉蹌著跑到兩人面前,「撲騰」一聲重重跪在地上。
“貴人救命!”
侍衛早已經在宮女沖上前時,就將寶扇護在身后,右手擱置在腰間的劍柄上。
離的近些,寶扇才瞧出,那宮女懷中的不是包袱,而是一個嬰兒。
因為宮女的求救聲,她懷中的嬰兒驚醒,嗚嗚咽咽地哭喊起來。
在皇宮中生存的人,最是通曉人情世故,這宮女也不例外。
她瞧見寶扇被侍衛牢牢保護,便認準了寶扇的身份非同一般,嘴中說著求救,眼睛卻牢牢地盯著寶扇。
王府的侍衛衣服上有統一的繡紋,這宮女辨認出來后,心中既驚又喜,竟然是宇文玄府上的人!
見寶扇眉眼怯怯,生了一張軟心腸的模樣,這宮女心中更添了幾分把握:心腸軟,便更能被可憐之人動容。
她聲音凄厲可憐:“不求貴人能救我這條賤命,只求能保住這可憐孩子的性命!”
懷中的嬰兒似有所覺,哭聲更大了些。
王府侍衛怕寶扇心軟,便低聲提醒道:“莫要多事,宮中事自有人決斷。”
寶扇似是被嚇到了,面容慘白,她抓住距離自己最近的護衛的手臂:“我要去找王爺。”
護衛本就知道寶扇膽子小,見她這副模樣,定然是被突然冒出來的皇宮污穢事驚擾了,便向前邁步,牢牢擋住了宮女的視線。
宮女仍舊在哭喊著,她手心微動,兩指并攏,輕輕擰下,懷里的嬰兒叫喊的越發可憐。
鄧姑娘心中不忍,開口問道:“你快哄哄孩子,哭的這樣可憐!”
宮女見寶扇未開口詢問,心中低落。但鄧姑娘主動發問,定然是有所動容,便哭哭啼啼地轉向鄧姑娘求救。
她懷中嬰兒,出生不過百日,因為惹了貴人的嫌棄,便要取他性命。
宮女和嬰兒被關在簡陋的屋中,她心中清楚,一過了生辰宴,兩人都要赴黃泉,便拼力一博。
趁著宮中忙碌熱鬧的時候,偷跑出來。
寶扇聽宮女這番話,只覺她過于遮掩。
對于重要之事通通不提,不提是得罪了哪個貴人,如何得罪,這偌大皇宮,又從哪里冒出來的不足百日的嬰兒。
宮女不論這些,只提自己和懷中嬰兒是如何可憐,不貪心自己能得救,只希望能救下嬰兒。
寶扇覺得,這宮女求人相助,又是性命攸關的大事。卻到處遮掩,可見其心不誠,不值得相救。
但寶扇自然不能做出無動于衷的表現,那般只能讓眾人覺得她冷漠無情。
她面上有所動搖,鴉睫輕顫,望向身旁的護衛。
護衛早已見慣了此類事,也看出了宮女的小伎倆。
但寶扇到底是心軟良善的弱女子,難免會被蒙騙,護衛輕輕搖頭:“不必管,切莫為王爺招來麻煩。”
寶扇聞言,果真陷入糾結中。
親疏有別,她言語行事,自然要多想想宇文玄。
一聽宮女所說,鄧姑娘霎時怒氣盈滿了胸膛,不顧侍衛的冷聲提醒,伸手將宮女從地上攙扶起來。
宮女手心發軟,懷中的嬰兒順勢到了鄧姑娘手中。
嬰兒止住了哭聲,滴溜溜的圓眼睛看著鄧姑娘。
宮女扯起嘴角:“這孩子和貴人有緣。”
鄧姑娘感受著懷中孩子的綿軟,心中救人之舉更加堅定。
她是從王府來的,又是受皇后邀請,只是一個小宮女和孩子,定然是能救下的。
“放心,你與孩子都能平安的。”
“多謝貴人!”
聽著宮女的感謝,鄧姑娘揚起頭,看著怯懦地縮在王府侍衛身后的寶扇,心中更為不恥:這般軟弱的性子,怕是到了宴會,也要貽笑大方。
寶扇察覺到鄧姑娘的眼神,抬起清澈如水的眼眸,淡淡地回望。
此時,追趕宮女的人也陸續趕來,他們統一著裝,腰間佩戴長劍,一看便知是皇宮中的護衛。
宮女瑟縮在鄧姑娘身后,鄧姑娘用眼神安撫她。
鄧姑娘轉身,朝向護衛:“我是受皇后娘娘邀請,特來赴小皇子的生辰宴。
今日是喜事,這宮女也沒犯什么大錯,何必苦苦相逼。”
眾護衛面面相覷,鄧姑娘所說受皇后邀請,定然是真的,畢竟誰會撒這種一戳就破的謊言。
可是鄧姑娘既然是受皇后邀請,可見兩人關系匪淺,又怎么會護著這宮女和嬰兒。
為首的護衛走上前:“喜事自然是不宜動怒,我們便把這宮女抓回去,還各位一個清凈。”
說著,護衛便要動手。鄧姑娘不知道他們為何這番不通人情,連個小宮女都不愿意放,言語不免冷硬了幾分。
“今日這宮女和嬰兒,便跟著我出宮。你們若是不肯,我便去尋了皇后娘娘,求這份……”
話音未落,身后有聲音響起,仿佛淬了寒冰一般:“你要求什么?”
皇后身著華服,滿身珠翠,眉眼中盡是冷意。
躲在鄧姑娘身后的宮女見狀,連忙跪在地上,心中慌亂如麻。
寶扇跟隨眾王府侍衛,行了個平常的禮。
寶扇看著皇后目光冷凝,直勾勾地看著鄧姑娘懷中的嬰兒,眼神中盡是嫌棄厭惡,心中的揣測更確定了幾分。
皇后身旁的宮女揚聲開口:“你們還不動手,讓這等污穢之人,擾亂了小皇子的生辰宴?”
護衛們再不猶豫,將宮女捉住,至于嬰兒……
皇后輕飄飄地看著鄧姑娘:“如何?你要帶著圣上的孩子出宮去?”
眾人眼中皆是驚疑,鄧姑娘懷中的嬰孩,也成了燙手山芋。最終還是護衛將嬰兒抱出,塞回到宮女的手中。
鄧姑娘面上通紅,她只聽宮女訴說,惹怒了貴人,原以為是皇宮中哪位太監宮女,不曾想這貴人竟然是皇后。
這宮中陰謀詭計洶涌,她稍有不慎,就被這宮女使手段欺騙。沒想到這孩子就是被圣上寵愛后,那膽大包天的宮女隱瞞眾人產下的。
鄧姑娘緊盯著寶扇,見她臉上的驚訝神色不似作偽,心中稍定:寶扇竟這般好運氣,因為性子怯懦,而免于被欺騙。
“娘娘,我不知……”
“罷了。”
皇后冷聲開口,不欲再提這些煩心事。
要不是她還想用鄧姑娘,就今日之事,就能治鄧姑娘的罪。
捉住了不安分的宮女,和那孽障,皇后抬腳要走,見王府侍衛身后一抹倩影。
“你是何人?”
寶扇輕聲道:“奴婢是王爺府上的侍劍人,是隨長溟劍一同來的。”
皇后聽她聲音,眉頭越發緊皺,這番裊裊婷婷的身姿,嬌怯的面容。
即使寶扇聲音帶著顫兒,也絲毫不影響欣賞美人的心思,反而讓人越發愛憐。
雖然寶扇是宇文玄府上的婢子,圣上難免會有顧忌。
但皇后想起了這些日子的糟心事,安排身旁的宮女道:“你安排個清凈雅致的位子。”
宮女領會皇后的意思,出聲應是。
皇后領著一眾人,浩浩蕩蕩地走了,鄧姑娘也以「敘舊」的名義,被皇后帶走了。
第46章
世界二(二十二)
小皇子的生辰宴會格外浩大,放置珍饈佳釀的桌案,從正殿蔓延至九曲回廊。
點點暖橘色燈火,將長橋下的湖水映照的通明。
似是皇后特意叮囑,寶扇的位子被安排到臨湖小亭,與一眾女眷坐在一處。此處距離正殿不遠不近,遙遙地望見遠處的人影綽綽,歌舞升平。
只是端坐于正殿之人,若是不費心看向小亭,是難以發現此處還有聚在一起的女眷。
寶扇身旁的位子,便是為長溟劍留的。眾女眷瞧著寶扇眼生,正要開口詢問她是哪家的,只見幾個雄武有力的侍衛,將一柄長劍放置在寶扇身側,那劍帶著絲絲涼意。眾女眷心頭微轉,能佩劍帶入皇宮,除卻宇文玄,再無他人,便齊齊噤聲,放棄了和寶扇交談的念頭。
寶扇從懷中摸出綿軟繡帕,為長溟劍細細擦拭。亭下湖水平靜無波,倒映著模糊的人影,和幾盞琉璃彩燈。直至開宴,鄧姑娘才姍姍來遲,她匆匆地坐在席位上,一副神思不屬的模樣。寶扇瞧她眉頭緊皺,手指蜷縮,似在猶豫糾結,想來與皇后「敘舊」之事有關。
太監細長的開宴聲,從正殿飄來,眾人舉起面前的金樽,迎著圣上的方向,遙遙相敬。
寶扇見鄧姑娘神情發愣,輕輕發出響動,以眼神示意,鄧姑娘眼神微怔,舉起面前的杯盞。
寶扇以衣袖遮面,螓首微揚,再放下金樽時,里面已經空空如也,旁人皆是如此。
待眾人視線移開,寶扇蛾眉微斂,手心微動,將方才為長溟劍擦拭,擱置在柔膝上的繡帕收起。
繡帕顏色極深,燈光朦朧下,很難有人能分辨出,此時的顏色比方才深沉了幾分。
寶扇將帶著酒香的繡帕收入懷中,敬圣上的第一杯酒,不飲盡便是失禮。
但寶扇聞著這酒滋味醇香,一杯飲下,怕是要微醺,她此時身在皇宮,人生地不熟,為自身安危著想,還是保持清醒為妙。
濃郁的酒香,讓鄧姑娘微微舒展眉頭。
方才皇后問及藥方之事,鄧姑娘如實答了。
這些日子,宇文玄每日都按照藥方服用,那草藥味道苦澀,連鄧姑娘的院子都飄散著黃連水的氣息。
府醫雖覺這藥方有奇效,宇文玄手臂已恢復許多。
但筋脈損傷是大事,區區數月難以完全治愈。
皇后聞言,又細細詢問了這些日子,宇文玄的脾性如何,可對鄧姑娘另眼相待。
見鄧姑娘面露猶豫,皇后立即猜測出她如今的處境。
皇后屏退貼身宮女,從軟枕下摸出一串紅檀木手串,將它塞到鄧姑娘手心。
“此物可用于閨房之樂,是宮中秘物。”
見鄧姑娘臉色漲紅,皇后悠悠道:“你自然可以不用,但男女之事,使些無關痛癢的小心機,實屬尋常。
我瞧著那侍劍的小婢子,眉目繾綣,兩腮桃紅,是否已經被宇文玄收入房中?”
鄧姑娘立即否認:“她只是照料長溟劍的小婢子。”
皇后輕笑:“到底是照料劍,還是照料劍的主人……貪戀美色是男兒本性,你不用些手段,那美貌的小婢子可會被好生疼愛……”
鄧姑娘不再多言,握緊了手中的紅檀木手串,上面有松木的香氣,只聞了片刻,焦躁的心跳便慢慢趨于平緩。
鄧姑娘抬頭看向寶扇,她正側著身子望向正殿,琉璃彩燈的光輝映照在她嬌美的側臉上,柔軟的發絲貼在纖細柔弱的脖頸,讓人觀之心悸。
鄧姑娘似是做出了決定,眉眼中的猶豫被堅定代替。
正殿,圣上和皇后坐在上位,他們二人中間,是身穿金色錦衣的稚童。
小皇子面前,擺著琳瑯滿目的生辰禮,他獻寶似的將最大的寶石送到皇后面前,引來眾人一片善意的笑聲。
大太監俯身貼到圣上耳邊,竊竊私語了幾聲。
圣上瞬時眉頭緊皺,視線落在席上一身元青色蟒袍,眸色凜然的宇文玄身上。
被迫領兵出征的徐大人,開拓疆域不成。
反而被敵國俘虜,身首異處,敵國為挑釁,還將徐大人的尸首作為賀禮送來。
圣上不滿徐大人的無用,竟然在大喜的日子,遇到了這等污穢事,也埋怨宇文玄的不識抬舉。
過去宇文玄征戰建功,圣上不悅,如今他不愿領兵,圣上也沒半分歡喜。
皇后見狀,輕輕提醒著小皇子。小皇子立即翻找著桌上的賀禮,疑惑道:“那柄劍呢?”
皇后輕笑道:“長溟劍重達百斤,怎么會放在桌上。你若想去看它,還需王爺點頭呢。”
小皇子順著皇后手指向的方向,「噔噔噔」地跑過去。他本想撲向宇文玄的懷中,但宇文玄抬起頭,一言未發,冷如冬日寒霜的眸子瞧著他,小皇子雙腳頓時像被凍在了地上,避開宇文玄的眼眸,朗聲問道:“我想看看那柄劍。”
宇文玄微微頷首,王府的侍衛便去取長溟劍。
幾名侍衛朝著湖畔小亭走來,寶扇搖搖晃晃地站起身,見侍衛將長溟劍帶走,聲音細細:“我可要同去?”
這皇宮中的酒哪是那么好喝的,但因為有旁人在,侍衛不能多言,好在寶扇雖不知道其中的門路,但屬實乖巧,輕輕點頭。
長溟劍被送到正殿,宇文玄既不能提劍,這劍便交由幾個護衛拔出。
白光閃爍,青銅玄鐵果真鑄就了一柄好劍,通體流暢。只是因常隨著宇文玄上戰場,這柄劍的兇煞冷意讓人心驚膽顫。
小皇子距離長溟劍極近,只覺得長溟劍如同傳說中一般威武,但也著實駭人,他實在不敢接近。
小皇子只看了長溟劍一眼,就轉身鉆進皇后懷中。
皇后笑道:“看來我兒是極喜歡這柄劍,不舍得多看。”
圣上悠悠開口:“既然喜歡,不如將長溟劍留在宮中幾日,待小皇子看夠了,再還給王爺。”
宇文玄筋脈未斷之前,長溟劍是未曾離過身的。
自從九歲得到這柄劍,宇文玄便將它視作另一個自己,無比珍重愛惜,日日揮舞練習,從不懈怠。
他將長溟劍帶上沙場,看著它沾染上第一滴血污,帶著它逃出他**帳。
圣上自然清楚長溟劍對于宇文玄的意義,但他仍舊開口索要。
他就是要宇文玄明白,君臣之分,是宇文玄永遠逾越不過去的天塹。
即使宇文玄立下赫赫戰功,也是為他賣命。
圣上甚至期待宇文玄惱羞成怒,冷冷拒絕,越是這般,才能彰顯宇文玄如今的無能為力。
可宇文玄連頭都未抬起,語調平穩。
似乎圣上的激怒,對于宇文玄來說,如同稚童玩樂,不足掛心。
“好,好,好!如此,就將長溟劍留在宮中!”
宇文玄自顧自地飲酒,似是注意到有視線投注到自己身上,他側身望去。
不遠處,有一片碧波湖水,小亭佇立于湖上。
宇文玄目光敏銳,亭中有裊裊娜娜身姿,正找尋著他的身影。
宇文玄突然站起身,原本喧鬧的宴會陡然安靜下來。
宇文玄無暇理會他們,朝著小亭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