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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凝眉瞧著眼中包淚,一副軟弱模樣,等待受罰的寶扇,掀開錦被,起身下了床榻。
蕭與?Z周身上下,不著寸縷,他穿戴好了褻褲,勁腰寬肩背對著寶扇。
寶扇耳尖早已經泛紅,此時強自忍耐著雙腿的綿軟無力,圓潤透著粉白的指尖,滑過蕭與?Z的腰際。
指尖下的身子一僵。
蕭與?Z轉過身,手掌攏住寶扇凝雪皓腕。
寶扇的臉,直面著蕭與?Z的腰腹,如山峰高聳,溝壑起伏,有一條暗色曲線,沒入深淵。
寶扇面頰緋紅,蕭與?Z拿起一旁的衣袍,披在身上。
蕭與?Z冷聲道:“你想要什么?”
僻靜寬闊的宅院?抑或是更加實用的金銀?
蕭與?Z都能給。
科舉致仕這條路,在本朝,從來都不只是需要發奮苦讀,頭懸梁錐刺股。
紙張,端硯,稍微好些的墨,都需要銀錢。
蕭與?Z不覺銅錢腐臭,也不認為經商是下品。
他是貧寒子弟出身,在科舉中拔得頭籌,也積累下了幾間鋪子。
若是寶扇想求的是金銀,蕭與?Z也不會囊中羞澀。
但寶扇聞言,像是誤會了蕭與?Z的意思,以為他要驅趕自己離開,越發手足無措,輕顫著羽睫,軟聲道:“妾身只想陪伴郎君左右。”
蕭與?Z斂眉看著她,好似在觀賞一只被人豢養的鳥雀,自幼被養在籠子里的鳥兒,習慣了順從聽話,有朝一日。即使打開籠子,鳥兒也只會抱緊翅膀,不敢飛出去。
寶扇便是習慣于被豢養的鳥。
寶扇手掌收緊,心中不安極了,直到聽到了蕭與?Z的聲音,才稍稍安定。
“如你所愿。”
蕭與?Z打開門時,正與一臉慌張的小廝對了個正著。
小廝面上掛著討好的笑容,話還沒說出口,便聽蕭與?Z道:“自己去領罰。”
小廝面如土色,應了聲好。等蕭與?Z離開后,小廝才堪堪回過神:方才蕭與?Z只說讓他去領罰,那屋里那位小娘子呢,蕭郎君可沒說要她如何。
屋內傳來柔聲輕呼,小廝只聽這聲音,身子便軟了大半,他連頭都不敢抬起,將頭彎的低低的:“小娘子有何事吩咐?”
不只是破了,那般狼狽痕跡沾染在衣衫上,寶扇怎么敢再上身。
小廝聞言,霎時間面紅耳赤,只聽寶扇只言片語,便能猜測出昨夜的風光無限好,他急匆匆地離開,去喚丫鬟,一路上思緒漸漸平穩,心中暗自想道:這小娘子身姿動人,音似黃鸝,與蕭與?Z同臥一榻,一時間竟然不知道該羨慕哪個。
寶扇換上新衣裙,連腰間的系帶都不敢系緊,生怕碰到腰肢上的斑駁紅痕。
丫鬟彎腰收拾著地上的狼藉,紅著一張臉來問寶扇:“小娘子,這衣裙缺了一條腰帶。”
寶扇眸光微閃,輕聲道:“或許是掉在哪個角落了,不打緊的。”
丫鬟便將其他衣裳拿出屋子。
王氏端坐于上位,聽著小廝細細訴說昨日的荒唐事,身旁的丫鬟聽的春心萌動,暗暗蠢蠢欲動,心中遺憾:怎么不是她們頂替了寶扇,享受蕭郎君的疼愛,王氏連眉毛都未皺上分毫,瞧著小廝踉蹌的身姿,便知道他受了罰。
不只是小廝,昨日牽扯其中的,傳話的劉方,一眾丫鬟都領了罰。
膽敢算計主子,發賣出去也是不為過的。
最終還是王氏舍了臉面,保下了劉方和小廝,但幾十棍棒,卻是不能饒過的。
而眾人之中,唯有一人沒被責罰,便是寶扇。
寶扇走進屋內,軟了腰肢向王氏行禮。
王氏瞧她腰間系帶寬松,一步一行之間,宛如彩蝶飄舞。
寶扇坐下后,身旁的丫鬟立即端來了一盞熱湯,里面的用料都已經被撇去,分不清是什么湯水。
王氏也不解釋是什么效用,只說寶扇成了好事,身上疲憊勞累,先用上一盞湯水。
寶扇端起瓷碗,垂下眸子,輕抿一口,一股子怪味道。
只論味道,說這湯水里面放的是傷人身子的藥草,怕是也有人信的。
何況寶扇沒名沒分,只是王氏為了鞏固地位買來的瘦馬。
雖說王氏昨日還對寶扇耳提面命,要她獲得寵愛。
但人心易變,沒準兒今日就生了妒忌與惡意,想一盞湯水要了眼前女子的性命。
但寶扇分毫不起疑,似乎剛才的輕抿湯水,只是在試探溫度。
她輕輕揚起修長白皙的脖頸,將湯水盡數喝下。
王氏古井無波的面容,這才有了幾分滿意。
“加了養身子的藥草,味道古怪,但勝在滋補身子。
你身子骨看著太過瘦弱,要好好將養才好孕育子嗣。”
寶扇乖巧道:“妾身不懂這些,勞煩娘子費心。”
王氏沒問昨日的細節,怕是問了,寶扇也羞羞怯怯地說不出口。
她只細細叮囑寶扇,要仔細養護身子。
寶扇自然應是。
王氏瞧著寶扇身后的雪枝,目光微動:“郎君不常在府中,你可覺得無趣?”
寶扇自然不覺得王氏是閑話家常,方才故意冷著臉龐,讓丫鬟端湯水,試探寶扇是否會因為得了蕭與?Z親近,而不將她放在眼里。
王氏如此多疑,除了家族的教養習慣,怕是和那位外室女脫不了關系。
王氏想用寶扇來鞏固自身地位,又怕她學了那恃寵而驕的外室女,所以常常忍不住試探。
這會兒詢問寶扇可否無聊,大概是彈奏琵琶之事,被雪枝傳了出去。
王氏這才有意相問,試探寶扇是否能據實回答。
寶扇鴉睫輕垂,在白玉般的臉頰上投下一片陰影。
“妾身在揚州時,學了琵琶。心不靜時,便會彈奏一曲。”
這時若是說假話,自己一人見不到蕭與?Z,也不覺得無趣,故意諂媚討好王氏,矯揉造作的樣子反而會讓人生厭。若是率真直爽,直言說無聊,無趣。只會惹來輕視,偌大的宅院,你既然有幸進入,就該千恩萬謝,還要挑剔其中無趣,難免讓人腹誹:心比天高,可嘆命比紙薄。
因此,寶扇不說無趣與否,只挑揀王氏想聽的說。
她學過琵琶,會談曲唱曲,分不出心神思慮宅院空蕩,是否無趣。
王氏又囑咐了寶扇幾句,便讓她離開了。
行走至抄手游廊,寶扇望見林木蔥蔥,掩映著青磚石橋,橋下湖水清凌凌一片,無魚蝦嬉戲,往四周一瞧,周圍草木繁茂。
唯有湖水中格外冷清,未栽種荷花,也沒養護水草。
寶扇輕聲道:“那片湖水,瞧著是極深。”
明明是清澈的如同銅鏡,光可照人,但卻一眼望不到底。
若是清淺的溪流,怕是一瞥就能瞧見水底的鵝卵石了。
丫鬟應聲道:“娘子說的不錯,那湖水瞧著清澈,但深達數尺,曾經有人不小心墜落湖水中,派了幾個年輕力壯的小廝,腰間掛著麻繩,下水去撈,才堪堪將人救出來。”
丫鬟不忘記叮囑寶扇:“小娘子萬萬離那湖水遠些,你這樣纖弱的身子,怕是掉進湖水中,連個水花都濺不起。”
寶扇若有所思,又問道:“這湖水光禿禿的,為何不栽種些花草植物,增添生趣?”
她眸光微微閃動,像極了好奇心重的小娘子。
丫鬟不疑有他,知曉寶扇與蕭與?Z有幾分親近,便有意賣她個好,輕聲嘆道:“郎君他不喜水澤,連這湖水,都是迫于無奈,勉強修筑的。”
第58章
世界三(九)
寶扇回了偏院,螺鈿紫檀五弦琵琶橫放于軟榻上,周身光滑柔亮,散發著淡淡的光澤,一看便是被精心護養著的。寶扇素手輕輕撥弄著琴弦,發出碎玉般的清音。
寶扇柔軟的指尖,滑過緊繃的琴弦,叮咚響聲回蕩在耳邊。凡是喜好嫌惡,定然是有一番道理的。沒有生來便有的喜愛,也沒有憑空生出的憎惡。寶扇眉心微蹙,想起床笫之間,蕭與?Z曾脫口而出「鮫人」二字,又緊緊盯著自己鬢發間的海藍寶碎珠步搖出神,一時間腦海中仿佛撥云見霧,逐漸明了起來。
雪枝從屋外走進來,詢問寶扇想用些什么膳食。
寶扇瞥見她頭上的碧色玉簪,色澤通透,不似凡品,溫聲道:“這支玉簪,極為雅致。”
雪枝手心微顫,側過身子,讓玉簪避開寶扇的視線:“一些不值錢的小玩意兒罷了。”
寶扇瞧著她這副樣子,心中明了:這簪子大概是王氏的賞賜,獎賞雪枝的「忠心耿耿」「據實相告」。
寶扇黛眉微蹙:“方才用了湯水,不覺饑餓,只想嘗幾塊小點心。
如今是桂花開的正盛的時節,若能將桂花洗凈,摻入面團中,再制成小點心,大約會有些趣味。”
見雪枝一臉難色,寶扇輕聲問道:“可是有些為難?若是難辦成就罷了,少用一頓也不礙事的。”
雪枝心頭微驚,王氏方才還囑咐要寶扇好好養護身子,她卻連膳食都沒用。
若王氏不滿追究下來,還是因為自己無能,不能弄些桂花制成的點心。雪枝強撐著應承了下來:“不為難,奴婢這就去安排。”
看著雪枝急匆匆離開的身影,寶扇面上掛著冷意。
既然用了她的消息換了好處,不多費些心思腳力,怎么對得起發間的碧色玉簪呢。
她要的桂花制成的小點心,可不只是簡單的桂花糕,需要雪枝多費些腦筋來準備了。
桂花容易采摘,想出以桂花入糕點的趣味法子,可是要耗費心神。
自從雪枝被王氏責備,指到寶扇身邊,心中的不滿再也不敢顯露在臉上。
但總想著用她的消息換些好處,也該多辛苦辛苦,看身心疲憊后,還能否分出心神關注她的舉動。
待雪枝離開后,寶扇隨意找了個在偏院伺候的小丫鬟,幾句旁敲側擊,便問出了自己想要的訊息。
蕭與?Z極擅鳧水。
那他不喜水澤,便不會是因為懼怕。
這般傳聞,身為飽讀詩書的狀元郎應該是不信的,可他卻偏偏相信了,那這個故事便不是他現如今聽到的,大概是最懵懂無知的兒時。
蕭與?Z的兒時……
寶扇心中的猜測漸漸清晰。
原是有心病之人。
蕭與?Z行事極為認真,在公務上尤其明顯。
他朱筆一圈,隨后便在宣紙上寫下了一行蠅頭小楷,字體如同豌豆般大小。卻看得清筆畫勾連,隱隱帶著其特有的風骨。
字如其人,在同僚們眼中,蕭與?Z待人溫和,落筆寫字。卻極其冷峻,有種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離。
蕭與?Z整理好幾卷書冊,一直微凝的眉峰才緩緩松開。
他將羊毫筆放在端硯上,手臂抬落之間,從袖口掉落細長絲帶。
眼瞧著那綰色絲帶就要墜落于端硯中,被墨汁沾染上痕跡,蕭與?Z伸出手掌,將絲帶握在了手心里。
他伸開手掌,卻發現這不是一條絲帶。而是女子的腰帶,昨日荒唐,被他纏繞在手腕上,徹夜未曾取下來過,今日忙碌于公務,竟然也沒察覺。
蕭與?Z眉峰中溝壑起伏,將手心的腰帶展平,微風吹起,腰帶更顯得飄逸,幾乎要從蕭與?Z手中飄走。
蕭與?Z握緊手心,將綰色腰帶牢牢抓住。他眉眼中盡是不解:這樣細的一條腰帶,是怎么懸掛于腰間。
白膩纖細的腰肢在他腦海中浮現,蕭與?Z猛然一驚,如此裊裊細腰,自然是能夠系上的,是他見識淺薄。
下值時,熱情的同僚意欲攬上蕭與?Z的肩膀,被他不著痕跡地避開了。
“可要與我們同去飲酒作樂。”
蕭與?Z淡淡笑道:“家中諸事,實在難以抽身。”
同僚還欲再勸,但瞧著蕭與?Z潭水般幽深的眸子,腹中想好的勸解言辭,通通都說不出口了。
幾個同僚站在一處,看著蕭與?Z的身影漸漸遠去,他身姿挺拔俊逸,行走移步間,盡顯文人風度。
人群中傳來輕嘆聲:“蕭郎君這番身姿品貌,讓我這般相貌平平者,越發無地自容了。”
“前日我精挑細選了一鮮花,簪于發間,本是傲首挺胸,神氣滿滿,但見了狀元郎。
頓時覺得花沒了鮮活氣,心中的得意也無了。”
本朝崇尚美貌,男子愛俊朗,女子喜嬌美。
且男子多以簪花為樂,只是蕭與?Z憑借樣貌,風頭極盛,在游街打馬時,便惹得其余兩位榜眼和探花心中澀然,這到了六部,暗自與蕭與?Z比較的人,越發多了起來。
同僚中冒出一聲嘀咕:“但今日的蕭郎君,瞧著與往日有些不同。”
“哪里不同?”
“說不清,像是多了些煙火氣。”
雪枝將點心呈上時,已然過去了大半時辰,額頭隱約有汗珠的痕跡。
她將幾碟子點心放在桌上,解釋道:“點柴燒火費了不少功夫。”
這話像是在表功勞,寶扇不接話,一雙美眸只盯著點心瞧。
這道是桂花碾磨成粉末,灑在半生的點心上,一同蒸好了的。
那道是用桂花制成花蜜,用花蜜水揉面團,制成的點心。
寶扇嘗了一個,很是可口,隨后每道點心都嘗了小小一個,便讓雪枝把偏院的人都喊了過來,將這些剩下的點心,盡數分了。
偏院里除了雪枝,往日里是跟在王氏身邊,現在陪著寶扇,見過不少好東西。
其余人平日里干的都是粗活,哪里用過這么精細的點心,連和面用的砂糖都是過了十幾遍篩子,直至送入口中,綿軟甜膩。眾人捧著點心,對寶扇謝了又謝。
若說屋內有誰是不滿意的,那便是雪枝。
天曉得她弄來這些東西,費了多少功夫。
舍了臉面去求廚房的師傅,又拿出身上的體己錢去打點。
那師傅看銀錢給夠了,才施施然從凳子上站起來,凈手揉面。
她費心勞力是為的什么?還不是為了讓寶扇知道,因為她區區一句話,自己多費心神。
好讓寶扇將她視作可以信任的人,日后有什么親密言語,盡數告訴自己。自己才能用這些言語,去討好王氏。但寶扇卻恍若未覺,將點心分給眾人,還多分給自己一份。
雪枝握著手中的兩塊小巧精致的點心,只覺得心中郁郁,又不知該拿誰撒火,只能獨自忍受。
寶扇抱著琵琶,緩緩走上青磚石橋。此處有供人休憩的亭宇,寶扇揀了石凳坐下,素手輕弄,清靈的琵琶聲傳出。
此處林木環繞,深湖更顯幽靜,極其適宜練琵琶樂聲。
寶扇斂眉沉思,柔荑輕撫,琵琶聲動,唇瓣微啟,哼唱著揚州城的小調。
曲是人間曲,人非俗世人。
寶扇一襲素雅的裝扮,青絲被雕花銀簪挽起,梳了個簡單的發髻,未被挽起的發絲則是如同瀑布般垂落,為的彈奏琵琶方便,也免得發絲被纏繞在琴弦上,寶扇將秀發收攏在一起,垂在胸前。
漆黑如墨的發絲,襯的那瑩潤的臉龐,越發小巧,盡顯溫順柔和。
她手腕處戴的也是銀鐲,上頭雕刻的不是花紋,是層層波浪,紛至沓來。
那銀鐲像是有些重,掛在纖細的皓月霜腕處,直直地向下墜去,讓人瞧了只覺得心驚,擔憂這銀鐲是否會傷了佳人身子。
美人一舉一動皆是美的,尤其是當她目光繾綣,只瞧著一處時,越發叫人羨慕起了那琵琶,明明是死物。卻能被美人握在手心,細細挑弄,慢慢把玩。
吳儂軟語,在嬌在俏。最是不經意間的撒嬌賣癡,讓人心潮澎湃,面紅耳赤。
這首曲子分外簡單,是寶扇幼時便學會的一首曲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