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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識到自己在看一株無用的小蓮花,還看了這許久,容昭太子眉眼中有郁色浮現,他冷聲道:“剛才不還想被我折斷枝蔓,怎么,如今就變成貪生怕死之輩了?”
容昭太子這話,不可謂不嚴厲。
寶扇身子一抖,眼眸中水光閃爍,她剛剛化形不久,生的笨嘴拙舌,不懂得如何為自己分辯,只能滿眼委屈地看著容昭太子,聲如蚊哼般細?。骸爸魅恕?
宵寒殿其他人,因為相隔甚遠,聽得并不真切。
但與寶扇只有咫尺之隔的容昭太子,卻是將剩下的話語,聽得真真切切。
“主人若是想折,便折罷……枝蔓被折,是很痛的……但是因為是主人所想,所以應該……是沒關系的……”
玄黑衣裙的下擺,在地面散開,宛如蓮花的荷葉般圓潤。而被荷葉簇擁的寶扇,卻渾身散發著即將被摧殘折花的脆弱美感。見此情狀,容昭太子聲音清冽:“我無甚興趣。”
他堂堂天界太子,幾時要淪落到,要靠折斷一株無用小蓮花的枝蔓,來取悅自己。
寶扇得以全身而退。
接下來的宴會,真語仙君有些心不在焉,他辨認出那雙眼眸,便是依偎在容昭太子肩頭問話的女子。卻未曾想到,寶扇竟然和柳盛荷艷被折下的小蓮花,是同一人。
茯苓雖然知道今日宴會上的錯誤,并非是寶扇一人的過錯,但她仍舊生氣。
天界規矩森嚴,仙子仙君也會因為違反天界規矩,被驅逐下凡間。
若是寶扇再這般冒失,被趕到凡間該如何是好。
寶扇本就不通曉人情世故,茯苓聽其余仙娥所說,凡間又是極其兇險的地方。
如果寶扇淪落凡間,定然被欺負的不成樣子。
因此,茯苓打算故意對寶扇冷淡些,好讓寶扇好好學習天規。
只是茯苓的打算剛剛實行,還沒堅持多久,就被寶扇的眼淚汪汪打破了。
粒粒淚珠,順著透著粉意的臉頰滑落,寶扇聲音哽咽,宛如月寒宮殿中的玉兔,眼圈紅紅,模樣怯懦,可憐的模樣叫人瞧了便想要跟著落淚。
茯苓心被重重牽起,哪里還能繃緊臉頰,早就將教導寶扇天界規矩的事情拋之腦后。
她用柔軟的帕子,輕輕擦拭著寶扇的臉頰,問道:“怎么哭成這個模樣?”
寶扇諾諾道:“主人是不是討厭我……對我好的茯苓姐姐也冷眼看我,我定然是很討人厭棄的……”
茯苓匆忙解釋道:“我沒有討厭你。”
寶扇輕輕抽噎著:“當真?”
茯苓忙哄她:“自然是真的,這天界中我最好的姐妹,就是寶扇了。
茯苓輕輕擦掉寶扇臉上的水痕:“寶扇這般模樣,天界中人不會有人討厭你的。”
寶扇雙眸如同星辰閃爍,輕擁著茯苓:“茯苓也是我最好的姐姐。沒有化形之前,我便有了朦朧的意識,只知道自己是柳盛荷艷中的一株蓮花,生的弱小又柔怯,很不討人喜歡。只有茯苓愿意時常來看我。”
沒有化形前的寶扇,已經有了靈智,那時的她孤零零地待在清涼的池水中,看著其他蓮花搖曳生姿,引來其余仙子仙君精心喂養,便隱約知道:她這副模樣,怕是苦苦等候數萬年,也不會有人生出憐愛,愿意養護她。
那時的寶扇,便暗暗做出了打算,她留意每一個可能的機會,注意經過柳盛荷艷角落的身影。
直到茯苓那次因為受了委屈,在池水旁低聲啜泣。
寶扇用盡了全身僅有的靈氣,彎下枝蔓,用柔軟的蓮花花瓣,撫摸著茯苓,以示安慰。
如今的寶扇才明白,原來從化形之前,她便用了諸多算計,讓茯苓對她心軟,用丹藥和仙人釀來養護她。
從而使得寶扇比幻境中的自己,提前化形,而且仙力更加鞏固。
只會哄騙男子,便使自己的依靠范圍縮小為一半,甚至會招惹仇恨嫉妒。
但若是男女皆會哄騙,那便會處處是生機。
而且寶扇能感覺到,茯苓對她的真心實意,在這偌大空曠的天界。
唯有茯苓,是寶扇唯一可以信任的依靠。
寶扇輕輕拍著茯苓的肩膀,宛如未曾化形前一樣,用花瓣輕撫。
見狀,茯苓的心越發柔軟,只是想起寶扇口中所說的「主人」一字,又思慮起宵寒殿中,寶扇在眾目睽睽之下,喚容昭太子為「主人」,不禁將自己的疑惑問出了口。
對待茯苓,寶扇自然是如實相告。
容昭太子是第一個見到寶扇化作人形的。
身為懵懂無知的小蓮花,將第一眼所見之人,認成主人,也是在情理之中的。
聞言,茯苓不禁心中酸澀,明明是她用丹藥喂養,與寶扇共享仙人釀,怎么最后卻讓容昭太子得了便宜,成了寶扇的「主人」。
茯苓試圖糾正寶扇的認知,解釋道:“你日后遠離容昭太子……”
寶扇烏黑的眸子輕顫,聲音細細:“是因為主人討厭我嗎?”
若是如此,她理應離遠些。
茯苓黛眉蹙起,否認道:“自然不是,容昭太子喜歡你還來不及,又怎么會……”
茯苓心中暗道:容昭太子擁著寶扇的柔軟身子,享受著寶扇對待他的千依百順,不知道是如何歡喜雀躍,又怎么會討厭。
只是聽到茯苓所說,寶扇立即眉眼彎彎:“主人喜歡我?”
面對寶扇這番天真稚嫩的性子,茯苓自然不忍心說出一些煞風景的話語,諸如「容昭太子性情漠然」,「眾仙子避之不及」之類的。為了讓寶扇重展笑意,不再惶恐不安,整日擔心招惹了這個仙子那個仙君的不喜歡,茯苓語氣篤定。
“自然,容昭太子極其歡喜你。”
丹陽仙君尋到了一株萬年難見的仙植,此仙植生長在凌波殿中,特此邀請容昭太子一觀。
丹陽仙君煉制丹藥成癡,如若不隨了他的心愿,便會有更大的麻煩。
因此,容昭太子雖然對這株萬年難見到的仙植,丁點興趣都無。但他厭煩麻煩,便按照丹陽仙君所說,去了凌波殿。
容昭太子一襲元青色衣袍,看起來毫無繡紋。
但行走之間,有粼粼金波,隨之浮現。
容昭太子身量高大,自帶孤傲睥睨的氣勢,他挑開朵朵繁花織成的籬笆墻,走到一處僻靜處。
此處只有一軟榻,一張方桌,幾張矮椅。
桌上擺放著鮮花制成的糕餅,和盈滿清水的一細脖瓷凈瓶,里面斜斜擺放著一株細小的蓮花,枝蔓青翠,蓮花散發著清幽的香氣。
容昭太子凝眉,他只知道丹陽仙君癡迷煉制丹藥。但卻不知,丹陽仙君喜歡這般女兒家的裝扮。
容昭太子輕輕撩起衣袍,微微凝視著矮椅片刻,最終端坐在軟榻之上。
他垂眸看向方桌上的瓷瓶,以及瓶內的細小蓮花,眼神微滯,只覺得這小蓮花過于眼熟,便伸出手掌,將瓷瓶握在手心。
寬闊的手掌,剛剛撫摸到小蓮花的枝蔓,便聽到一聲嬌怯的輕呼聲響起,接著瓷瓶中的小蓮花化身成美人,躺在容昭太子懷中。
因為變故突起,容昭太子未作反應,便被美人輕推,依偎在了軟榻上的柔軟圓枕上。
寶扇心如鼓躁,盡管化形之后,以人形修煉才會多有助益。
但寶扇仍舊貪戀作為小蓮花時,浸泡在池水中的溫暖愜意。
她便偷偷跑去了柳盛荷艷,裝滿了一瓷瓶的清水,將自己的本形放入池水中,好不快活。
但是當枝蔓被觸碰時,寶扇從意識朦朧中,逐漸恢復清醒,還以為是偷偷化形,被茯苓發現了,這才慌張地恢復原本的人形。
見到身下的人兒,是眉眼冰冷的容昭太子,寶扇依賴地躺在容昭太子的懷中。
寶扇雖然不知道為何容昭太子對自己如此疏遠冷漠。
但茯苓說過,容昭太子一點也不討厭她,反而……很歡喜她。
寶扇相信茯苓,在她眼中,茯苓是極其厲害的,對待天界諸多事情,都如數家珍。
茯苓這般說,那便是真的了,因為茯苓是不會欺騙她的。
寶扇聽著胸膛中沉悶的跳動聲,聲音柔軟:“寶扇也最歡喜主人了。”
話音剛落,寶扇想起自己看到的,天界的仙子和仙君,彼此之間表露歡喜的方式,便輕輕揚頭,將柔軟的唇瓣,印在容昭太子的下頜。
寒冰般的冷硬上,沾染上了蓮花獨特的香氣,清幽動人,惑人心神。
容昭太子眼中閃過冰冷寒意,還未發怒,便聽懷中無知無畏的小蓮花,神色糾結,念念有詞道:“……可是茯苓是我最好的姐姐……”
寶扇有些為難,既然是最歡喜的,那茯苓和容昭太子,便只能選一個。
容昭太子忍耐住冷意,聽著這小蓮花怯生生地改了口。
“主人是我第一歡喜的?!?
容昭太子神色晦暗,心道:他天界太子,何時只能區居第一位。
第104章
世界五(六)
容昭太子原本垂落于兩側的手臂,此時微微揚起,橫放在寶扇的腰肢上。
掌心下的觸感纖細脆弱,如同枝蔓般,輕輕便可折斷。
寬闊的手掌收緊力氣,牽動著寶扇柔弱的身子,宛如天河中顛簸不已的小舟,順著浪濤向上涌去。突然出現的無力感,讓寶扇心頭收緊,憑借身子的本能,攬住容昭太子的束發。
白嫩滑膩的柔荑,撫摸著打理柔順的烏黑束發,寶扇的指尖,還觸碰到通體冰涼的玉石寶冠。她垂下眼眸,烏黑的瞳孔中倒映著容昭太子漆黑幽邃的眸子。
容昭太子神色冰冷,語氣不耐:“茯苓是哪個?”
還不等寶扇回答,容昭太子眉峰緊攏,盡顯幽深溝壑,冷聲道:“我無甚興趣知曉?!?
正垂首俯身瞧著容昭太子的寶扇,眉眼怯怯,輕聲細語地回話道:“茯苓是我姐姐,是天界待我最好的人?!?
容昭太子擰眉,心道:所以,旁人待她好,便能輕而易舉地成為她心中最歡喜之人嗎,真是愚蠢至極。容昭太子打量著寶扇纖細柔弱的身子,眉峰緊蹙,越發覺得,這株無用的小蓮花,身為蓮花已經是無用至極。
化作人形也是腦袋空空,輕易地便能被人哄騙,旁人給些甜頭,便能讓她謹記心中,真是淺薄。
容昭太子薄唇微抿,對寶扇這種愚蠢至極的想法,下出了決斷:“蠢笨?!?
說罷,容昭太子便伸出手臂,想將依偎在自己身上,膽大妄為的小蓮花,毫不留情地掀下去。
那句「蠢笨」的話語,落到了寶扇的耳中,她頓時覺得眼眶酸澀。
寶扇知道自己無用,天規戒條記不清楚,行事也不沉穩。
但是被容昭太子這般嫌棄,還是忍不住難過。
寶扇的眼眸澄凈純粹,此時布滿了蒙蒙水霧。
她心性不堅定,尚且沒有學會如何隱藏自己的情緒和失落,淚珠啪嗒一聲,便墜落下來,正低落在容昭太子的唇角。
容昭太子面容黑沉,一副風雨欲來的壓迫感,薄唇上沾染著晶瑩的淚珠,氣息清淺,宛如池水中蓮花花瓣上搖曳生姿的露珠。
寶扇見狀,心中慌亂,知道自己又做出了錯事。
難怪容昭太子會罵她蠢笨,她果真是不太聰慧機敏。
寶扇揚起玉臂,正準備為容昭太子擦去沾染在他唇角的淚珠。
軟榻周圍的籬笆墻,一突兀的樹枝突然從墻中伸出,幾乎要觸碰到寶扇的鬢發。
容昭太子眼眸深沉,身子下意識地做出反應,將滿臉無知無覺的寶扇,向下按去,好躲過樹枝的「偷襲」。
枝頭上生長著一只碩大的赤紅花朵,剛從籬笆墻壁中伸出,便顫悠悠地將花瓣盡數抖落,潑灑了寶扇和容昭太子滿身。
可是遭遇花海「襲擊」的兩人,都無暇欣賞這等美景。寶扇柔軟的唇瓣,正緊緊貼在容昭太子的薄唇上,她心神恍惚間,還謹記著一件事:這次不是因為她蠢笨,而是容昭太子……
晶瑩的淚珠就在寶扇柔唇旁邊,沒做過多猶豫,她伸出柔軟,輕輕一卷,便將淚珠收回了口中。
臉上的濕潤觸感,提醒著容昭太子剛才發生了什么事情。
他眉眼中郁色更重,薄唇輕啟,幾乎是從牙縫間吐露出幾個字。
“離開本殿下?!?
可他這番話,卻沒有絲毫的震懾力。反而因為啟動唇瓣,與寶扇未完全收回的柔軟相互親近。容昭太子眼神微怔,閃過茫然。
是完全不同于自己的觸感,軟糯,細膩,帶著清香……
兩人的親近,以容昭太子抓緊寶扇纖細的腕骨,將她從自己身上分開而告終。
寶扇站在一旁,看著容昭太子打理著身上的錦袍,怯生生地為自己分辯:“我沒有那么蠢笨?!?
容昭太子冷哼一聲,并不做出回應。
寶扇的腦海里想起了茯苓的鼓勵,細聲細氣地繼續替自己解釋:“剛才是主人主動的,不是我……”
悅耳動聽的聲音,落在寂靜的花房中。
容昭太子身子微僵,抬首凝視著寶扇。卻只能從面前這張姣好的面容上,看出懵懂純粹。
他冷聲道:“此事不許再提起?!?
說罷,容昭太子甩袖離開。
望著逐漸遠去的頎長身影,端坐在軟榻上的寶扇,輕輕搖晃著筆直纖細的雙腿,清澈干凈的眸子中,滑過星星點點的笑意。
妖界。
淳如公主不耐煩地送走了一波小姐妹,她們都是對天界心懷好奇,得知淳如公主去了天界,特意來詢問天界有何不同之處。
是不是與妖界一般,有幽深恐怖的暗河,河水流動時有嗚咽聲傳出,天界的仙子仙君,是不是一個個都道貌岸然,作偽君子模樣。
淳如公主興致缺缺,只道她去的時辰太短,并未注意這些。
等小姐妹都離開后,淳如公主依偎在搖椅上,目光悠悠。
不知道是何等緣故,淳如公主自從天界回來后,便整日神思不屬的模樣,妖侍們百般探查,也得不出個子丑寅卯來。
淳如公主自然不會告訴他們,哪怕是她身邊最親近的妖侍,淳如公主也不會吐露一字半句。
只因為這令她神情恍惚的原因,實在是太過于難以啟齒。
她……竟然在夢中,夢到了那天界冷面太子。
而且醒來之后,還覺得臉頰發燙。
淳如公主只當自己是因為容昭太子出了丑,這才整日惦記著他,想要報復回來。直到被身邊的妖侍無意間點破。
“公主這模樣,倒好似凡間所說,害了相思病?!?
一語驚醒夢中人。
淳如公主糾結了幾日,終于承認,她或許當真對那位冷面太子,有了幾分情意。妖界中人,生性外向自然。淳如公主也不例外,她既然確定了自己的心意,便坦然接受,去找到妖界長輩,尋找了與天界通信的方法。
但是淳如公主已經寫了幾封信給容昭太子,卻一封都回信都未得到過。
淳如公主覺得,寫信這般迂回的辦法,并無多少效果,便改寫信為贈禮。這回并不是石沉大海,收到了回復。淳如公主手指輕點,將方形箱子打開,里面擺放的卻是她曾經送去的一十五封信,和兩份贈禮。
除了第一封信有打開的痕跡,其余都是絲毫未碰。
淳如公主氣極,在妖界罵道,容昭太子心性冷硬,像暗河里的臭石頭,可惡至極。
淳如公主的第一封信,還是真語仙君親手拆開的。
拆開時,真語仙君滿臉意味不明,偏偏容昭太子以為,這位妖界公主寫信,大約是心中不服氣,想下戰書。
容昭太子眉峰淡淡:“不必理會。”
對于淳如公主,容昭太子絲毫沒有放在眼中。
至于淳如公主要下戰書,容昭太子也沒有應對的打算。
三界中人,若是個個都向容昭太子挑戰,容昭太子哪能有心思一一應付。
只是聽到真語仙君口中念念有詞,言辭中盡顯這位妖界公主的嬌羞和情意時,容昭太子神色越發冷淡。
“污言穢語,不堪入耳。”
真語仙君只來得及念了三行,就瞧不見容昭太子的身影了,他輕輕搖首,暗道淳如公主是媚眼拋給了瞎子看,容昭太子連情絲都沒有,又如何會動心呢。
淳如公主接下來送的信,連容昭太子的面都未見到,都入了真語仙君的手。
真語仙君見信件變成了小物件,這才將前些日子整理的信件,一并送回給妖界,想著徹底斷了淳如公主的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