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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如此這般,可氣壞了古板守舊的儒長夫子,他狠狠地敲著馮文荊的腦袋,氣的長髯飄動:“有辱斯文!”
“孺子不可教也!”
沈云山本要畫一株君子蘭,但落筆之后,模樣卻是柔弱無比的菟絲花,色澤白皙如玉,姿態柔軟無骨,只能緊緊地攀附著身旁的青蘿,才得以順利成長。
在一眾花團錦簇中,這株菟絲花模樣纖細瘦小,可憐兮兮地依偎著青蘿。
沈云山皺緊的眉峰,在看到自己畫好的畫作后,越發冷凝凜冽。
儒長夫子踱步至沈云山的面前,在沈云山盯著面前的畫作出神之際,伸手拿起那張單薄的宣紙。
色澤艷麗,眾人只畫一株或兩株花。但沈云山洋洋灑灑地畫滿了整張宣紙。
處處是爭奇斗艷,但最吸引儒長夫子的,還是那株菟絲花,模樣雖小。但與青蘿彼此依偎的模樣,分外惹人憐惜。
沈云山拱手解釋道:“學生拙作,入不得夫子眼中……”
儒長夫子卻甚為滿意,過去以題做畫,沈云山筆調溫和,卻讓人覺得無法靠近。如今這般,倒是有了些暖融的溫度。且雖然不知道沈云山為何喜愛這菟絲花。但總算不是以往那般冷冰冰的模樣了。
“甚好。”
沈云山斟酌片刻,終究是開口道:“學生本想畫君子蘭。”
儒長夫子將畫作還給沈云山,朗聲道:“君子蘭雖好,但你分明更憐愛這菟絲花,為何要覺得自己不堪呢。”
聞言,沈云山神色微怔。
沈云山離家,已經有一月有余。
沈劉氏每日都會往沈云山屋子里潑灑清水,再打開窗扉,散散濁氣為了貼補家用,沈劉氏不僅要將田地里的活計收拾妥當,好保證家里人有足夠的口糧。
除此之外,沈劉氏還會去鎮上的繡坊找些繡活做。
沈劉氏雖然不清楚,沈云山要如何才能做上大官,卻從旁人的口中聽說。
除了在洛郡科舉,還要進京,其中翹楚者,甚至要覲見圣上。
在沈劉氏心中,依照沈云山的才智,自然是要進京的,到時一身發白衣袍,總會讓人瞧不起的。
進京趕考花費甚多,沈劉氏已經積攢了一些銀錢。
但她不知道京城是如何花用,總想著,多備著些才不會出差錯。
繡活中,最多的是繡制手帕和香囊。花樣簡單,繡好了也是給鎮上的平民百姓,或者富貴人家的丫鬟使。
沈劉氏裁著一匹藕粉布帛,口中說道:“富貴人家的小姐,連擦臉的巾子,都是用的絲綢,軟乎乎地貼在臉上。
這般粗陋的布料,怕是會傷了那些太太小姐的臉蛋!”
寶扇會些女紅,但卻并不擅長。因此,寶扇便按照繡樣,將線邊描好。
她素手撫著繡繃,姿態婉靜,手持針線,模樣端的認真。
聽到沈劉氏的話語,寶扇柔柔地抬起頭,說道:“日后云山表哥有了出息,姑姑也成了貴太太。”
沈劉氏唇角微彎,面容上盡是笑意。
“自然。到時,莫說什么鎮上的太太小姐,就是京城的世家貴女,也能夠見得。”
沈劉氏心想,等沈云山高中之后,再聘一門家室高的妻子,他們便能徹底擺脫這些清苦貧寒的日子。
這批手帕縫制好后,沈劉氏便帶著寶扇去鎮上,將帕子給繡坊送去。
繡坊的胡繡娘,與沈劉氏是老相識,自然知道沈劉氏繡功不錯,縫制的帕子香囊,從未有過差錯。
因此,這胡繡娘只輕輕掃了一眼送來的帕子,便朝著沈劉氏說道:“成了,來隨我算工錢。”
伙計啪嗒啪嗒打著算盤。
胡繡娘語氣熟稔地問道:“云山幾時走的?”
“約莫有一月了。”
胡繡娘揚起手中的帕子,輕輕扇風,語氣里半是酸澀,半是羨慕:“你倒是好福氣,我嫂子的外甥,也在洛郡。
聽聞湘江書院,即使是捧著金子,也不一定能進得。
只有云山這般的好郎君,才讓湘江書院免了一半的束??。
日后,云山騎著高頭大馬,帶著紅花衣錦還鄉,你便成了貴人的親娘,恐是再也瞧不上我們這小小的繡坊了。”
提及沈云山,沈劉氏面上帶著驕矜:“云山還得喊你一聲嬸子,哪來的瞧不上。”
胡繡娘心底的酸澀漸漸褪去,帕子共七十八文銅板,胡繡娘便直接添了兩枚,湊了個整數,給了八十文。
瞧著寶扇身姿纖細,又生的肌膚白皙,容貌柔美,胡繡娘心中微動:“你怎么如此好運氣,親兒子云山是個有出息的,連侄女都養的如此水靈,瞧那模樣,才站在我繡坊里不到片刻,便引來了多少客人。”
沈劉氏看向寶扇,嘴里輕聲道:“寶扇也是個乖巧的。”
胡繡娘接著說道:“小姑娘生的這般美貌,可曾想過許配人家?”
“還不曾。”
胡繡娘眉眼微動,便與沈劉氏說好。若是看到合適的郎君,便讓沈劉氏帶著寶扇過來相看。
沈劉氏帶著寶扇離開,途徑一處熱鬧的攤位。
寶扇美眸微動,便輕扯著沈劉氏的衣袖,輕聲道:“姑姑,那好像是李姑娘。”
沈劉氏轉身看去,便見李冬然一身利落裝扮,忙碌的如火如荼。
看樣子,她那賣吃食的小攤,倒是招攬了不少客人。難怪村頭李家,個個是紅光滿面。只是這攤位雖然熱鬧,卻只有李冬然一人。
若有其他李家人在旁邊幫忙,也不會如此忙碌。
沈劉氏問道:“你想吃?”
寶扇輕輕搖首:“我不愛吃甜。”
沈家三人,皆不愛吃甜食。
既然如此,沈劉氏便不再停留,帶著寶扇離開。
李冬然看到了沈劉氏和寶扇的身影。但因為面前客人的催促,只得先將吃食遞給他們。
待李冬然轉過身來,哪里還有沈劉氏和寶扇的影子。
今日的收獲頗豐。回家之前,李冬然取出一把銅板,埋到自家墻角處。
李冬然深知,若是自己不藏些銀錢,怕是日后出嫁獨自過活,她便要身無分文了。
更何況,這些吃食,從頭到尾,都是她在辛苦。
回到李家,李母伸手接過錢袋子,并沒有查看。
畢竟李冬然是個老實性子,李母也不會揣測她會干出偷藏銅板的事情。
胡繡娘遇到了一個大活計,鎮上富商兒子娶妻,對方要來了京城的時興樣式,要富商原模原樣地做出來。
對方給的工錢足夠,但胡繡娘卻愁容滿面。
畢竟這時間趕的太緊,哪個繡娘都不肯接下來。
第194章
世界八(十七)
沈劉氏再來送縫制好的帕子香囊時,胡繡娘便將此事告訴了沈劉氏。聞言,沈劉氏眉毛收緊,暗自沉思,出聲詢問道:“那富商愿出多少工錢?”
見沈劉氏動了心思,胡繡娘連忙伸出三只手指,口中說著:“這個數。”
沈劉氏心中思量,三兩銀塊,倒是可以一試。這繡活雖然要的急切,但白天夜里趕趕,也能做好。沈劉氏看向胡繡娘,說道:“時間匆忙,夜里定然要點燈照明,除卻燈火錢,可不足三兩。”
胡繡娘連忙允諾:“你若是有心,我便和那富商再做商榷,多添些銀錢。”
那富商自知要的急切,鎮上的繡娘沒有多少肯接下來的。不然到時耗費了心力,卻趕制不出一件喜服,定然要被富商遷怒,連工錢都拿不到。得知沈劉氏愿意接下,富商并不吝嗇,又將工錢提了一兩。
四兩碎銀,沈劉氏便點頭接下了這樁繡活。
京城的喜服樣式復雜,連所需的絲線,都五彩斑斕,都幾十種之多。寶扇素手微伸,將絲線分成一縷一團。寶扇女紅不佳,便只能幫著繡著些花鳥魚蟲之類的小玩意兒。
而布滿整片裙裾的赤金鳳凰,則是由沈劉氏親自落針。
明月高懸,四周一片寂靜。寶扇依在床榻旁,沉沉睡去。穿針引線發出?O?O?@?,寶扇輕張眼瞼,見到沈劉氏仍舊睜大眼睛,盯著那細如發絲的絲線。寶扇柔柔起身,喚了聲「姑姑」,將手中的茶水遞了過去。
沈劉氏接過,隨口囑咐寶扇:“你先去睡罷,這鳳凰精細至極,絲絲縷縷彼此相連,不能假借于第二人之手。”
寶扇輕聲應好,卻并未立即離開,而是轉過身去,往燭臺中添了些燈油。
“燈火昏暗,會叫姑姑傷了眼睛。”
這番道理,沈劉氏未嘗不懂,但她穿針引線許久。卻并未起身添加燈油,便是為了節省銀錢。
“我曉得了,將這只鳳羽繡好,便去休息。”
寶扇這才離開。
只是待屋內只剩下沈劉氏一人時,她頗為可惜地,將燭臺中的燈油舀出來,而后又繼續坐下縫制喜服。
如此晝夜不歇,終于在約定好的當日,沈劉氏繡好了最后一針。
寶扇的臉上滿是欣喜,兩頰浮現紅暈:“姑姑早些回來,我做些小菜,再配上一壺米酒,好生慶祝一番。”
聽到這番話語,沈劉氏緊繃的身子。頓時變得暢快舒展,她輕輕頷首:“我早去早回,再買只燒雞,也給桌上添些葷腥。”
鎮上繡坊。
胡繡娘接過沈劉氏繡制好的喜服,鳳凰栩栩如生,針腳綿密。胡繡娘連連稱贊:“你這等活計,哪個能不滿意?”
胡繡娘干脆利落地給了約定好的四兩碎銀。
沈劉氏將工錢揣進里側衣裳中,仔細捂好,便去鎮上攤販聚集處,買一只燒雞。
只是還未走到那攤子面前,沈劉氏便覺得腳步虛浮,眼前發黑,竟一絲光亮也覺察不到。
李冬然剛一轉身,便瞥見有人直愣愣地倒在地上,瞧著穿著打扮,倒像是沈劉氏。李冬然連忙收好攤子,嘴里說著:“今日不賣了。”
待李冬然趕到時,旁邊的幾個人,已經將沈劉氏扶起來,喂了些清水。
沈劉氏悠悠轉醒,但眼前仍舊是不見光亮,難免心中慌亂。李冬然擠開人群,喊道:“沈伯母!”
沈劉氏瞧不見人,只能聽到聲音,知道是同村的人,便忙說道:“快去尋寶扇。”
沈劉氏如此境況,辨認不出面前的景色人物,便只能信賴自家的侄女。
更何況,她身上還揣著碎銀,除了寶扇,沈劉氏誰都不相信。
但李冬然卻并未聽沈劉氏的話,她深知。若是寶扇趕過來,沈劉氏定然不會讓自己近身。
李冬然攙扶著沈劉氏,說道:“沈伯母,我讓旁人去喚寶扇姑娘,你先隨我去看大夫。”
沈劉氏心中慌亂,便跟隨著李冬然的腳步,去了醫館。
大夫診過脈后,并未直接向沈劉氏說明實情。
大夫瞧著,是李冬然攙扶沈劉氏前來,便將李冬然當做了沈劉氏的親人。
大夫輕聲嘆氣:“這是急病,也是勞累病。目突然不能視物,雖然聽著駭人,但仍舊有治愈之法。只所需的草藥,鎮上并無。姑娘還是早些將人送到大醫館去罷。免得越熬越重,到時便真的看不清了。”
李冬然捏著口袋里的錢,輕聲詢問道:“若是用上好藥,需要多少銀錢?”
大夫只問李冬然:“姑娘身上有多少?”
李冬然將身上的錢袋子拿出,大夫輕輕一瞥,緩緩搖首:“這些銅板,只能拿些粗鄙簡單的草藥。
雖能緩解,但不能根治,到時即使能視物,也模糊不清。
姑娘何不省下銀錢,去大醫館買些能根治的草藥,也能使這位夫人早日見到光明。”
李冬然自然知道,大夫所說,便是最好的法子。
只她囊中羞澀,即使將這些日子積攢的銀錢,全部拿出來,也不一定能為沈劉氏看好眼睛。
隔著一層發白的布帛,銅板將李冬然的手掌,弄得疼痛無比。
李冬然下了決斷,與其吃不全不整的好藥,不如開一副完整的藥。只要自己精心照顧,沈劉氏定然能早日恢復。
“大夫,便先拿一副……”
“姑姑!”
聽到柔聲呼喚,李冬然睜大眼睛,難以置信地看向醫館門外的柔弱身影。
她分明,還沒有來得及去喚寶扇,寶扇又怎么會趕來……
寶扇腳步匆匆,走到沈劉氏身旁。沈劉氏眉峰舒展,手掌匆匆地在空中抓著:“可是寶扇?”
寶扇連忙將自己的柔荑,遞到沈劉氏手中,聲音帶著哽咽:“姑姑,是我。”
感受到熟悉的綿軟,沈劉氏終于靜下心來。
來醫館的途中,沈劉氏已經知道,攙扶她的人,是李冬然。
雖然知道李冬然是好心,但沈劉氏總覺得不自在。
若不是她眼睛不能視物,便早早地離開了。
寶扇眼圈微紅,好聲安撫了沈劉氏一番,才向看診的大夫,詢問沈劉氏身子如何。
大夫將剛才告訴李冬然的話語,重新講了一遍。
寶扇眼睫輕顫,恍惚記憶起,在那場夢中,她被沈劉氏接到沈家時,沈劉氏的眼睛就不大好了。
寶扇曾經詢問過此事,沈劉氏不想多提,只道:“之前傷了眼睛,沒有瞧好,便落下了這個毛病。”
看出沈劉氏的不情愿,當時寄人籬下的寶扇,慣會看人臉色行事,便沒有繼續追問。
如今看來,那眼睛落下的病癥,莫不就是此次。
寶扇拿出荷包,給了大夫診金。她又朝著李冬然軟了腰肢,聲音綿軟:“今日多謝李姑娘,待明日,姑姑身子好些了,定然會上門道謝。”
李冬然悶聲應下。
寶扇又回到了沈劉氏身旁,輕聲細語地詢問著,沈劉氏可覺得好些了。
沈劉氏抓著寶扇纖細的手腕,如此這般,她才覺得有些安穩。
“回去罷。”
兩人起身離開,李冬然走到寶扇身旁,詢問她準備如何行事。
畢竟給沈劉氏看眼睛之事,刻不容緩。
寶扇垂下美眸,柔軟的發絲隨之垂落耳邊,她并不伸出手挽發。只是任憑其輕拂臉頰,模樣姿態,盡顯脆弱。
“我……并無甚好的法子。姑姑如此,我心中慌亂,一時間覺得如何行事都不對了,定然要告訴云山表哥的。
云山表哥見多識廣,必定能想出好的法子。”
李冬然抬起眼眸,話語中帶著責備:“沈大哥遠在湘江書院,整日憂心學業,已經是十分勞累。
你又拿這件事情,去擾亂沈大哥的心思,著實不對。”
纖細的眼睫輕顫,寶扇一副不知所措的模樣:“可我只是區區女子,從未見過如此大的風浪。唯有求助云山表哥,這一個法子了……”
看到寶扇不懂大局,只知道像株柔弱的藤蔓,攀附依偎著沈云山過活,李冬然心中有些不是滋味。
依照李冬然看來,沈家最為緊要的事情,便是沈云山的學業。
而沈劉氏的病癥,可用草藥緩解,方才若不是寶扇突然來到,大夫已經開了方子……
李冬然提議道:“鎮上的草藥雖然粗陋,但也可緩解沈伯母的病癥,不如你先買幾貼藥,不必將此事告訴沈大哥。”
見寶扇黛眉蹙起,李冬然繼續說道:“若是家中沒有足夠的銀錢,我這里還有些。沈大哥……和沈伯母,與我是同村,彼此間有些情意,這些銅錢應該能買到足夠的草藥。”
寶扇柔聲道謝。
李冬然以為,寶扇是接受了自己的提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