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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罷，陸淵回便轉(zhuǎn)身離開。

張清萍險些摔倒，芝怡連忙上前，攙扶住她。

張清萍淚眼朦朧地詢問芝怡：“我知道背棄諾言的，其實不是他，是我……

是我，抵不過家人的逼迫，選擇嫁給了陸老爺。

只是，他若待我真心，在成親那日，為何不帶著我離開？

可他只是眼睜睜地看著我，嫁給他的父親。

我恨他，從來都是那副冷靜的樣子，好似我的歡喜憂愁，都激不起他的半分情緒。

芝怡，是不是真如娘親所說，陸淵回他待我的情意，只是寥寥……”

芝怡眼圈發(fā)紅：“小姐……”

北鎮(zhèn)撫司，眾錦衣衛(wèi)已經(jīng)從魏茂家回來，看到陸淵回時，紛紛喚道。

“指揮使大人！”

“大人！”

陸淵回聞到?jīng)坝康木茪猓揭姳婂\衣衛(wèi)都是眼神清明，不禁開口詢問。錦衣衛(wèi)們?nèi)鐚嵰愿妫骸斑@酒氣，不是我們身上的，是魏茂?！?

陸淵回這才想起，今日是魏茂夫妻二人待客之日。

提及魏茂的妻子寶扇，錦衣衛(wèi)們明顯言辭匱乏了許多。

“寶扇……很不尋常?！?

“只是尋常的貨郎之女，但寶扇比起平常女子，又有一絲不同?！?

陸淵回沉默不語，心中并沒有將此事放在心上。

輕輕重重，彼此交加著而來，讓他無法招架。

陸淵回并非對張清萍錯嫁之事，全然沒有心緒波動，他與張清萍的數(shù)年情意，并非是虛假。

只是當(dāng)張清萍選擇了旁人時，陸淵回平靜地接受了。

世間諸多情意，總會有一兩件不可得。

陸淵回抬起手掌，他常握繡春刀的指腹處有一層薄繭，像是經(jīng)年累月憑空生出的贅肉。張清萍與他的情意，便是這贅肉。只張清萍嫁給了他的父親陸老爺，陸淵回沒有奪人妻子，罔顧人倫的念頭。

縱使是與身體成為一體的血肉，他也要硬生生地剜下來。

情意固然難舍，但若是狠下心腸，也是能舍棄的。

臨國聚集了一群能人異士，擅毒，擅暗器者皆有之。

這些異士并非招搖撞騙的江湖騙子，是有幾分真本領(lǐng)的，他們竟然躲開了皇宮層層護(hù)衛(wèi)的看守，進(jìn)了陛下的御書房，竊取了一幅江山萬里圖。

陛下盛怒，不僅是為了丟了珍寶可惜，更是因為偌大的皇宮，讓人來去自如，這讓他一國之君顏面掃地。

這次，是竊取江山萬里圖，下次，是不是就要取他這個皇帝的項上人頭？

此事，陛下不愿意交給三省六部來辦，便喚來了陸淵回，他如今更愿意相信錦衣衛(wèi)。

陛下看著站在下首的陸淵回，聲音中滿是信任：“務(wù)必要將江山萬里圖，和那賊人的尸首，一并取回來?！?

陸淵回沉聲：“是，陛下?！?

陸淵回從錦衣衛(wèi)中，挑選了幾人，去捉回竊取珍寶的盜賊，魏茂便在其中。

被喚到名字時，魏茂身形微怔。

陸淵回又喚一聲：“魏茂？”

魏茂回過神來，拱手道：“屬下領(lǐng)命?！?

魏茂回到家中，一板一眼地解釋道，他要去捉拿皇宮中的盜賊，不能陪伴寶扇度過生辰。

聞言，寶扇當(dāng)即紅了眼圈。她生來軟性子，做不出無理取鬧的事情來。

但這次生辰宴會，她期盼了許久，便扯著魏茂的衣袖，睜著霧氣朦朧的眼眸，軟了聲音：“一定要去嗎？”

魏茂沉默片刻，最終還是點了頭。

寶扇輕輕眨動眼睛，聲音帶著顫意：“夫君要小心?！?

說罷，寶扇便轉(zhuǎn)過身去，魏茂瞧見她揚(yáng)起衣袖，擦拭眼角的動作，想必是極其難過罷。

他喉嚨發(fā)澀，最終還是離開家，回到了北鎮(zhèn)撫司。

第207章

世界九（四）

雖然賊人能潛入皇宮，將江山萬里圖竊取到手中，但并非沒有留下蛛絲馬跡。

錦衣衛(wèi)一行人，便順著線索追尋賊人的行蹤。

魏茂連續(xù)數(shù)日，皆是宿在北鎮(zhèn)撫司，他心中惦念著寶扇。但因為有任務(wù)在身，無法抽身回家。魏茂便只能摸出隨身攜帶的帕子，瞧著底部繡著的梅花花瓣，目光沉沉。

他想著，寶扇一個人獨自在家中，會不會有些無趣。因為他沒有和寶扇共同度過生辰，寶扇可曾生氣。魏茂了解寶扇的性子，她性情柔軟，臉上甚少會浮現(xiàn)怒意，便是受了委屈，也只會默默垂淚。

寶扇未哭之前，眼睛周圍便紅了一圈，待哭泣時，單薄的肩膀，輕輕發(fā)顫，叫人瞧了心中不忍。

魏茂不愿看到那番景象。

魏茂便出聲詢問，與他結(jié)伴同行的錦衣衛(wèi)陳璋：“若是想討女子歡心，該送些什么才好？”

陳璋眉峰微攏，他并無傾慕的女子，聞言也只能隨意揣測道：“女子喜愛之物，無非是胭脂水粉，綾羅綢緞。”

看著魏茂神情緊繃的模樣，陳璋頓時心中了然：“你可是要給嫂夫人買些物件？”

魏茂沉聲應(yīng)是。

陳璋斟酌道：“不如買些簪子釵環(huán)，我瞧那日，指揮使大人所送的多籽石榴玉簪，嫂夫人便很是喜歡。

畢竟，女兒家愛俏，嫂夫人雖然嫁給你為妻。但終歸年歲不大，心性簡單，想來也是喜歡這些小玩意兒的。”

魏茂深以為然，當(dāng)即決斷，待捉拿盜賊之事了結(jié)，他便去首飾鋪子，將最好的簪子買來，送給寶扇。

不知道寶扇看到玉簪后，可否會展露笑顏。

賊人的蹤跡被尋到，陸淵回帶著一眾錦衣衛(wèi)，包圍了那賊人所在之處。

此人武功算不得精湛，但有一副極妙的身形，落步無聲，身影如同鬼魅。

且此人是臨近國家所派來的，表面上是竊取寶物，實際是為了挑釁當(dāng)今陛下。

因此，為了保護(hù)安全，此人身上便有諸多秘器，據(jù)說是眾多能人異士弄來的。

看到錦衣衛(wèi)時，這人面上并不慌亂，而是輕甩長袖。陸淵回神色微凜，揚(yáng)聲道：“當(dāng)心！”

錦衣衛(wèi)皆齊齊避開，只見到從那人衣袖中，飛出幾枚銀針，深深地嵌入了樹干中，在日光的照耀下，顯現(xiàn)出灼目的白光。

而被銀針沒入的樹干，很快便出現(xiàn)萎靡姿態(tài)，足以可見，銀針上定然覆上了毒物。

趁眾人愣神之際，那人腳步微動，便要趁機(jī)逃走。陸淵回伸出手，向他左肩擒去。那人掙脫不得，便要將身上的諸多秘器甩出。

陸淵回眼眸微冷，抬腳向他膝蓋踹去，又反手卸掉他的肩膀。

此人周身沒了力氣，只能任憑其他錦衣衛(wèi)，將他團(tuán)團(tuán)圍住，再用結(jié)實的繩索，將他身上綁得無法動彈。

賊人垂著腦袋，再沒有剛開始的姿態(tài)隨意。

片刻后，他身子微動，抬頭看向陸淵回，聲音帶著沙?。骸澳憧墒清\衣衛(wèi)指揮使，陸淵回？”

對于這般賊人，陸淵回向來不會好聲好氣地回答。

陸淵回輕飄飄的一眼，便讓賊人臉色漲紅，覺得自己受到了輕視。

錦衣衛(wèi)押住想要掙扎的賊人，嘴里呵斥道：“莫要對大人不敬！”

在蠻力的壓制下，賊人終于安靜下來。

擒拿到了賊人，眾人緊繃了數(shù)日的身子，變得舒展開來。

魏茂想起那只多籽石榴玉簪，追上陸淵回的身影：“大人！”

陸淵回看向魏茂。

魏茂待陸淵回，向來是頗有敬意的。魏茂是從一群孤兒中，奮力廝殺，才得以當(dāng)上了風(fēng)光的錦衣衛(wèi)。

魏茂平日里信奉的是弱肉強(qiáng)食，但對年歲小他幾歲的陸淵回，卻是半點不滿都無。

魏茂張開唇，看著陸淵回疑惑的神情，聲音有些艱澀。

但他想起了家中的寶扇，便終于將那句話問出了口：“大人那只多籽石榴玉簪，是從何處買來的？”

陸淵回雖然不解，但也如實相告：“是我母親的嫁妝?！?

魏茂頓時一愣。

陸淵回倒是沒有將母親的嫁妝，看做是不能動的物件。

陸母去世的早，陸淵回對她的記憶，并不深刻。

陸淵回想著，既然要去見魏茂和他的妻子，便要準(zhǔn)備賀禮。

但陸淵回并不是個擅長挑選禮物的人，便只能去母親留下的首飾中，挑選出一兩件入眼的。

石榴多籽，籽意同子，送給魏茂夫妻兩個，再過合適不過了。

陸淵回和魏茂并肩而行，全然沒有注意到身后的賊人，腳尖微動。

那星星點點的亮光，便從他的腳尖飛出。

賊人出手極快，不過眨眼間，那閃爍著銀光的細(xì)針，便要落到陸淵回身上。

賊人臉上露出快意的笑容，這細(xì)針無藥可解，只要片刻，便能奪走陸淵回的性命。

即使賊人深知，自己若是害死了陸淵回，定然性命不保。

但只是以他一人之身，能毀掉堂堂錦衣衛(wèi)指揮使，著實不算虧本生意。

魏茂幾乎是下意識地，伸出手掌去推陸淵回：“大人，小心！”

細(xì)針沒入魏茂身體中的一瞬間，他立即察覺到，心臟宛如被一只手掌攥緊，吐息也變得困難。

魏茂摔倒在地上，視線所及是澄凈的天空，他的耳朵嗡嗡作響，只聽得到模糊的聲音。

“魏茂！”

陸淵回當(dāng)即扶住魏茂，喚錦衣衛(wèi)去尋大夫。

陸淵回將自己貼身攜帶的丸藥，不管有什么效用，通通給魏茂喂下去。

陳璋接過魏茂后，陸淵回走到那得逞的賊人面前，向他索要解藥。

得知此藥無解后，陸淵回當(dāng)即折斷了賊人的四肢。

即使知道自己性命不保，賊人也沒有想到，會受到這樣的痛楚。

看著賊人臉上因為痛苦，而扭曲變形的面孔，陸淵回沒有絲毫快意，他走到魏茂面前，喚道：“魏茂！”

“會有解藥的?！?

魏茂察覺到，自身的意識在逐漸渙散，他聽到有人在喚他，卻無法分辨出，聲音的來源是誰。

魏茂眼瞼微垂，心中想到：會不會是寶扇呢？

他轉(zhuǎn)念又想，定然是不會的，此時寶扇正待在家中，或許還在生著他的氣。

不過沒事的，寶扇那般溫順，待他買些玉簪，好生道歉，寶扇便不會再置氣了。

只是，恐怕是再無機(jī)會了。

魏茂是習(xí)武之人，他明白自己身子的狀況，便不能再自欺欺人。

魏茂知道，自己救陸淵回，并非是出于什么良善。

他從孤兒堆中長大，擁有自私的本性。

無論他對陸淵回有多么恭敬，魏茂都不會拿自己的性命，去換取陸淵回的性命。

何況，他還有寶扇。他若是沒了性命，寶扇又要過上從前的日子?；蛟S，那個賭鬼爹又要找上門來了。

救陸淵回，是魏茂身體的本能。

陛下挑選這些孤兒時，何嘗不是將他們馴養(yǎng)成一條聽話的狗。

忠君敬長，已經(jīng)在經(jīng)年累月的馴養(yǎng)中，融入魏茂的骨髓中。服從命令，是魏茂的本性。今日不是陸淵回，是當(dāng)今陛下遇到危險，被馴養(yǎng)徹底的魏茂，也會下意識地?fù)渖锨叭?，為陛下?lián)醯粢磺形ｋU。

看著魏茂逐漸失去血色的臉，陸淵回神色微怔，忙喚道：“魏茂，別睡！”

魏茂努力地睜開眼睛，朝著聲音的方向舉起手臂：“指揮使大人?！?

陸淵回忙握緊魏茂的手。

魏茂平靜的聲音傳來：“沒有解藥的，我快死了。”

陸淵回想要說些什么，卻發(fā)現(xiàn)喉嚨艱澀。

魏茂覺得，他從來沒有像此時，有這么多話想要說，過去他被人說是鋸嘴葫蘆，呆愣了一整天，也吐不出半個字。可此時，魏茂卻極其細(xì)致的叮囑道：“若我是孤身一人，離開世間并不害怕。

只我娶妻一月有余，家中有愛妻，名喚寶扇。

寶扇同我一般，沒有父母緣分，她性子生的極其綿軟，平日里我在，還能護(hù)住她一二。只我……咳咳……”

陸淵回攥緊了魏茂的手。

“指揮使大人，我在北鎮(zhèn)撫司，還有不少銀錢，盡數(shù)拿給大人您。只求……求您能照顧我愛妻寶扇，讓她免于被人欺凌……”

陸淵回點頭：“我會將你的銀錢，盡數(shù)交給你的妻子，至于她的安危，你不必憂心。”

聞言，魏茂握住陸淵回的掌心微松，他腦海中宛如走馬燈一般，閃過種種回憶，多是凄涼悲苦的。

成便是錦衣衛(wèi)，敗就滾回去做人人嫌惡的乞丐。

魏茂像只廝斗的惡犬，他順利地成為了錦衣衛(wèi)，過上了吃飽穿暖的日子。

可魏茂看著這一切，只覺得疲憊不堪。他要掙要搶，才勉強(qiáng)能過得好。

直到遇到了寶扇，寶扇會眉眼溫柔地朝著他笑，會將綿軟的身子依偎著他，會聲音軟軟地叮囑魏茂，會在魏茂受傷時，眼圈泛紅地為他上藥……

“魏茂，你可喜你妻子？”

那個問題，果真有了答案，但魏茂卻再也無法說出口了。

陸淵回看著地上的尸身，眼眸中浮現(xiàn)出哀痛之色。

寶扇靜坐在繡墩上，綿軟的柔荑中，正把玩著一白瓷小瓶，表面雕刻的是只雪白小狗，是魏茂送她的。

寶扇看著這小狗呆呆愣愣的模樣，倒是和魏茂很是相似。

寶扇伸出蔥白的手指，輕輕戳弄著白瓷小瓶。

“壞魏茂?！?

小狗隨之?dāng)[動，不過瞬間，又恢復(fù)如常。

這般戳弄了幾次，小狗突然身子一側(cè)，骨碌碌地摔到地上，成了幾塊碎片。

寶扇忙撿起來，用米糊粘好，只是模樣不似之前，寶扇心想，待魏茂歸來，定然要他再雕刻一只。

第208章

世界九（五）

聽到門外有敲門的響動，寶扇連忙換好繡鞋。她腳步匆匆地走到大門旁，素手微伸，便撥下了木閂。

還未見到魏茂，寶扇眉眼中盡是柔意，她深知魏茂離開家中這許久時日，定然是因為此次陛下交給北鎮(zhèn)撫司的任務(wù)棘手，危險不小。

寶扇心想，魏茂是個榆木腦袋的，往日里碰到危險，便仿佛像是看不見那駭人的刀光劍影一般，急匆匆地向前沖去。不知這會兒，魏茂可曾受了什么傷，家中的金瘡藥和紗布，可還夠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