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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覺得萬事莫要慌張,大人定然會握著那柄繡春刀,救我于水火之中。”
寶扇停下腳步,揚起綿軟的柔荑,輕聲說道:“但我有所疏忽,未將此事告訴大人,便貿然將大人當做心頭依靠,著實不妥。
前面的道路雖然黑暗,但有燭火照明,也能安穩到達。大人……將燭臺還給我罷。”
坦誠相待后,又以退為進,讓陸淵回挑不出半分逾矩的行徑來。
寶扇心中輕跳,她向陸淵回索要燭臺,無非是想要試探陸淵回。
若是陸淵回絲毫不做猶豫,將燭臺還給寶扇,讓她獨自一人回去,便是陸淵回對寶扇無半分憐憫,不允她將陸淵回視作依靠。
看陸淵回將燭臺遞到寶扇手邊,寶扇輕垂眼瞼,掩飾住眼底的失落。
但再抬起眼眸時,她美眸輕顫,唯有澄凈的水光閃爍。
但陸淵回沒有松開燭臺,只抬頭看了看夜色,說道:“你我順道,不必了。”
至于寶扇將他看做心頭依靠之事,陸淵回則是不置可否。
在陸淵回看來,性命最為緊要,再說寶扇只是在心悸之時,喚他名字罷了,并不打緊。
他又不是斤斤計較的男子,眼看著寶扇冷汗涔涔,硬是不肯松口,不允寶扇喚他名諱,以緩心悸。
但陸淵回不知,一步退,步步退,待陸淵回察覺時,早已經不知道退卻到何等地步了。
見目的達到,寶扇自然不會裝模作樣地推拒,能讓陸淵回松口,已經是極其不易。
若是她再扭捏作態,惹得陸淵回改變心思,可就得不償失了。
將寶扇送回屋子后,陸淵回便回到了北鎮撫司。
自從任錦衣衛指揮使一職后,陸淵回便甚少回陸家。
這段時日,因得寶扇在陸家居住,陸淵回到陸家的次數,也越發頻繁起來。
陸淵回褪下衣袍,看著衣襟處的明黃紙,他輕輕捏在指尖,這樣的一張紙,還沒有他巴掌大小,卻聲稱能保平安。
如此這般,也只能哄騙弱小無知的女子了。
諸如他母親,還有寶扇。
陸淵回拉開箱子,便要將平安符和其他雜物丟在一起。
但腦海中浮現出那抹纖細柔弱的身姿,柔聲細語地說著:“這是我壓在佛像下,誦經七天求來的。”
陸淵回扔平安符的動作一僵,口中輕聲抱怨著:“真是麻煩。”
但那張平安符,終究沒有被扔到雜物堆里。
珍珠陪在寶扇身側,在陸家的宅院中散心。
寶扇話并不算多,大多是珍珠在說,寶扇在聽。
珍珠是家生子,待在陸家的年歲長久,對府中的上上下下,都略知一二。
寶扇不著痕跡地詢問了幾句,便從珍珠口中,得知了陸淵回不為外人所知的經歷。
在珍珠口中,陸母是個極其良善的主母,她性情溫和,待下人極好。只是產子以后,郁郁寡歡了幾年,最終熬不住了,才撒手人寰。
珍珠身為奴婢,不敢對主子的行徑表露不滿。
但寶扇從她的神情中,能猜測出不僅珍珠,怕是府上的奴婢們,都覺得陸淵回薄情寡義。
陸母病逝,和陸淵回或多或少有些關系。
在得知有孕時,陸母臉上盡是即將有子的歡喜,可陸淵回一降生,陸母便開始患得患失起來。唯有待在小佛堂才能得到心中安穩。陸母故去,將貼身嫁妝留給了陸淵回。
但陸淵回并未珍重,而是當做尋常的珍寶所用。
珍珠又道,新來的主母張清萍,除了年輕,哪里都比不上當初的陸母。
整日里不是待在院子中,念詩傷懷,便是候在廊下,做出一副等待姿態來。
可陸老爺待在府中時,張清萍仍舊照等,如此司馬昭之心,可見一斑。
珍珠看著寶扇清麗的臉蛋,輕聲嘆息道:“可見千好百好,也抵不過年方二八。”
陸母做的再體貼,陸老爺不也是將她輕易地拋之腦后,另娶嬌妻。
寶扇聞言,黛眉蹙起溝壑。珍珠最后的話語,若叫旁人聽了去,便會變成了非議主子的行徑。
寶扇柔唇輕啟,正要輕聲打斷珍珠,提醒她一番,便見到珍珠突然怔神,臉上露出慌亂神色,屈膝下跪:“老,老爺。”
寶扇轉身看去,見來人身形俊逸,周身雖然沒有少年郎君的意氣風發。但另有一股沉穩,且眉眼間和陸淵回有幾分相似。
只是陸淵回的面容更加深邃分明,此人則是溫和更多。
來人身后有趙管事相陪,又聽珍珠所喚,寶扇便知此人是陸淵回的父親,陸老爺。
寶扇住在陸家,身份為客,便只是柔柔福身,喚了句:“陸老爺。”
陸老爺看著寶扇,輕聲應下。
對于跪在地面的珍珠,不等陸老爺開口,趙管事便厲聲說道:“妄議主子,你好大的膽子!”
珍珠早已經嚇得身子顫抖,連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口。
趙管事叫來幾人,正要將珍珠拉下去。
但因為珍珠是陸淵回指給寶扇的,趙管事便解釋道:“這丫鬟守不住口舌,我將她帶回去好生教導,再給寶扇姑娘換個伶俐懂事的。”
珍珠聽到此話,連求饒的話語都說不出口了,滿眼絕望地跪在地面。
寶扇美眸輕垂,黛青色的眉微微皺起,柔聲說道:“大人待我好,府上也多有照顧,我心中分外感激,又如何能挑挑揀揀。
珍珠為人純粹,平日里小佛堂誦經,我囑咐過她早些休息。
但她放心不下,每次到了時辰,便會提燈迎我回去。
趙管事,你將珍珠帶走,幾時能讓她回來,夜色深沉,若是無人照明,恐是難行。”
來陸家之前,寶扇雖然沒用過丫鬟,但她在羅家時,鄰里中有將女兒送進府中做丫鬟的,回來時便成了沒有生氣的尸首了。
趙管事將珍珠帶走,名為教導,實則怕是懲戒。
寶扇只當做不知趙管事的好意,詢問珍珠回來的時辰。
趙管事覷了一眼陸老爺的神色,見陸老爺面色如常,這才開口道:“寶扇姑娘若不想換,便不換了,畢竟是少爺親自指給寶扇姑娘的。”
陸老爺緩緩開口,聲音是文人特有的溫和,如同春風和煦。
“不會耽誤了你誦經。”
趙管事見狀,忙站在一旁,閉口不言。
陸老爺神色溫和,以打量小輩的目光看著寶扇,好奇詢問道:“你喜歡誦經?”
顯然,陸老爺對誦經之事,頗有興趣。
但寶扇并沒有刻意逢迎,而是如實回答道:“并非,只是為了祈福罷了。”
陸老爺并沒有繼續追問下去,讓寶扇離開了此處。
珍珠已經被幾個手腳麻利的婆子,拉下去懲戒,原地便剩下陸老爺和趙管事。
趙管事看著寶扇離開的背影,輕聲說道:“寶扇姑娘性情柔弱,倒和夫人有些相似,難怪少爺會動惻隱之心……”
陸老爺擰眉:“哪里相似。”
除了一樣的身姿柔弱,性情處事都是截然不同。
剛才的境況,若是陸母在此,便會不允珍珠受懲,定然會惹得陸老爺不悅。最終珍珠免不得懲罰,還會被加重懲戒。
而此時,因為寶扇的緣故,懲戒珍珠的下人,也會惦記著分寸。
至于趙管事所說,因為相似,陸淵回對寶扇憐憫,陸老爺則是更不相信。
陸淵回對陸母無甚感情,對于柔弱至極的女子,更是天生排斥,怎么會因為陸母而動容。
第218章
世界九(十五)
陸老爺又出聲詢問起張清萍的境況來,趙管事如實答道:“夫人未出院子半步,經過這些時日的平心靜氣,想必日后不會沖動行事。”
陸老爺斂眉不語,他倒是不會以為張清萍會因為拘束在院子中,便能一改往常的癡行。
對于陸淵回和張清萍之事,陸老爺是成親當日才知,他原配妻子故去多年,府上沒有個女主人,聽聞張家有女,端方有禮,這才訂下了婚事。不曾想,新婚當日,張清萍竟然在大庭廣眾之下,望著陸淵回,滿臉哀傷的模樣,仿佛癡心錯付一般,讓素來溫和的陸老爺,著實慍怒。但婚事已成,陸老爺做不出將張清萍退回張家的舉動來,便只能將張清萍放在家中,既不碰她,又不給她實權,全當一個擺設。
陸老爺清楚陸淵回的性子,陸淵回雖然不親近他這個父親,但萬萬做不出僭越的事情來。不論之前如何,以后不可能和入府的張清萍有什么首尾。
自從張清萍的一只腳,邁上陸老爺迎親的花轎時,她與陸淵回之間的牽絆,便徹底繃斷,再無繼續的可能。
只是陸老爺沒有想到,陸淵回再提起張清萍時,竟然是為了另一個女子。
如今張清萍的身份,是陸淵回的繼母,他自然不能出手懲戒,便只能將這份權力,交由陸老爺。
面對昔日的愛人,陸淵回也能絲毫不留情意,如實說出,讓陸老爺不禁嘆息一聲「心狠」。
陸老爺一直不喜陸淵回如今的差事,什么錦衣衛指揮使,表面風光無限,令人懼怕,實際都是些刀口舔血的活計,朝中無人膽敢應下的差事,便交給了錦衣衛。
陸淵回本就薄情,在北鎮撫司待久了,身上便更沒有常人該有的情意。
陸老爺一直惦念著,該讓陸淵回做個清閑的文臣,舞文弄墨,無傷大雅。
但陸淵回自小便不聽話,陸老爺拘不住他,便只能任憑他繼續做錦衣衛。
珍珠回來時,臉頰兩側紅腫,是被婆子們用巴掌大小的木板打的,言說她不知該如何說話,便讓她們來管管這張嘴巴。
寶扇看到珍珠凄慘的模樣時,眉頭蹙緊,掀開茶蓋,撿起內里的熟雞蛋,剝了雞蛋殼,遞給珍珠,讓她在臉上滾動消腫。
珍珠被狠厲的婆子們掌摑時,尚且咬牙堅持著。
因為她深知,那些婆子最喜旁人求饒,越哭罰的越狠。
但此時,當臉頰滾上帶著熱意的熟雞蛋時,珍珠卻突然紅了眼圈。
她知道,今日若是沒有寶扇求情,趙管事將她發賣了,也是可能的,怎么只是打了幾掌。
寶扇柔聲說道:“日后定要聽趙管事的教導,莫要想說什么,便說什么了。”
珍珠溫順點頭,她待在府中久了,又因為陸家的主子少,便時常和其他小丫鬟圍在一處嚼舌根,以往只覺得無妨,如今才隱隱后怕起來。
寶扇拿出一瓶藥油,叮囑珍珠道:“今日不必你提燈,早些休息去罷。”
珍珠握緊寶扇送入她手中的瓷瓶,上面還沾染著寶扇身上的香氣,清新淡雅,宛如能撫平一切傷痛。
珍珠心中一暖,沒有拒絕寶扇的好意,輕聲道謝。
寶扇獨自提著一盞燈,去往小佛堂,路上聽到哭哭啼啼的聲音,便多駐足了會兒。
原是趙管事在處置下人,其心不正,口舌不嚴者,或驅逐出府,或杖責。
那躺在長凳上,痛呼不止的,瞧著像是張清萍身旁的丫鬟芝怡。
對于無關之人,寶扇并無多少同情之心。
她只是面上做出一副凝眉不忍的模樣,腳步輕輕地離開了此處。
芝怡從長凳上爬起來時,身上的衣裳都被汗水浸透,在其他小丫鬟的攙扶下,她才勉強站穩。
陸老爺突然發難,整治宅院中的丫鬟小廝,芝怡因為前些日子,沒有阻攔張清萍做出失禮的舉動,被打了十棍。
不僅是芝怡,院子中的丫鬟們,除了性情沉穩,和幾個沉默寡言的,或多或少都受到了懲罰。
芝怡身旁的小丫鬟輕聲道:“白日里,我還覺得珍珠姐姐受了大難,被打的臉頰紅腫。
如今看來,我們之中,責罰最輕的,竟然是珍珠姐姐。”
芝怡心中越發酸澀。
珍珠再回到寶扇身邊時,臉上傷勢已好,且性情比過去沉穩許多,偶爾間才會表露過去的靈動活潑。
看著寶扇用來祭祀求福的福紙用完了,珍珠便準備出府去買,她詢問寶扇可愿同去。
寶扇低垂眼瞼,心中想著自己整日里拘在府中,只能被動地等候陸淵回來尋,倒不如出府看看,便點頭應允。
因未出孝期,寶扇一襲素色衣裙,以薄紗遮面。
并非是寶扇自詡美貌,而是馬生之事,仍舊使她心有余悸,便想用薄紗遮擋住旁人的窺探。
主仆兩人出了府,寶扇先購置了福紙,她身姿纖細窈窕,難免惹得旁人側目。但一身守孝打扮,明顯是喪夫不久。別人雖然知道她是個寡居女子,且因為薄紗遮擋,看不清容貌。
但一雙翦水秋瞳,顯露于外,眼波流轉間,足以令人神思不屬。
便有不少人,裝作無意間經過寶扇的身邊,或假意掉了折扇,或故意高聲言語,但都沒有引得美人側目。
街道上傳來一陣喧鬧,不知是誰高聲喚了一句「錦衣衛」,其余眾人便紛紛躲開。
眾人便眼睜睜地瞧著,剛才還無動于衷的美人,向外看去,她提起裙擺,朝著街道走去。
珍珠將銀錢遞給店家,也趕緊跟了上去。
像是在追捕要犯,十幾個犯人四散逃開,他們身上的衣裳各式各樣,很快便與普通的百姓們混在一起,難以分清。
身著朱紅飛魚服的錦衣衛們,緊隨其后,踩過路邊的貨架,騰空躍起,身形俊逸敏捷,很快便捉到一個犯人。
寶扇美眸微轉,尋覓著朱紅顏色中的身影。
縱使身量一般高大,寶扇也看到了陸淵回。
陸淵回眸色極冷,薄唇微抿,從始至終不發一言,只手上,腳下皆是用的狠勁,招招生風。
而從始至終,陸淵回的神色都是淡淡。
即使有一個被捉到的犯人想要逃跑,他也沒有露出慌亂的神情,用繡春刀的刀鞘擊中那人的腰背,將他擒下。
不過片刻,便捉到一十三人。
陸淵回轉身便走,寶扇便只能看到他寬闊的脊背,和強勁有力的蜂腰。
珍珠并沒有辨認出陸淵回,她順著寶扇的視線看去,好奇問道:“姑娘,你在看什么呢?”
寶扇柔聲道:“是大人……”
但只看到那雙含水的眸子,陸淵回便能篤定,那便是寶扇。
寶扇亦柔柔地回望,四目相對,周圍遍地狼藉,甚至有幾片臟污的血水。
但寶扇站立在人群中,仿佛便與眾人不同,只需一眼便能尋到她的蹤跡。
寶扇口中喚著「大人」,聲音綿軟,眼眸卻澄凈純粹,仿佛只是單純的呼喚,并無他意。
但那句輕聲呼喚,卻如同清靈梵音,緩緩沒入陸淵回的心口。
陸淵回眼眸漆黑,他古井無波的臉龐上,還沾染著帶有余溫的鮮血。此時瞧著寶扇,卻無人能從那張臉上瞧出他的心思。
清風吹起,寶扇面上的薄紗本就松松垮垮。頃刻間薄紗便被掀掉,露出一張芙蓉面來。
眉似翠柳,眸如秋水,本是至純的面容,卻有千百種情意蘊藏其中。
陸淵回伸手一握,便將那隨風揚起的薄紗攥在手中。
寶扇不喜旁人若有若無的窺伺,低垂著腦袋,想要逃脫人群。
但熙熙攘攘的人群,讓她怎么都走不出去,反而因為旁人的推搡跌倒在地面。
寶扇伸出手臂,試圖護住自己,畢竟人群涌動。
若是將她踩傷了,定然要受一番苦楚。
但意想之中的踩踏,并沒有出現。眾人看著那臉頰染血的錦衣衛指揮使,朝著一處緩緩走來,便主動地向兩邊退去,做鳥獸散。陸淵回在寶扇面前站定,垂首看去。
寶扇瞧見了那雙長靴,似有所感,便怯生生地抬起頭來,見到果真是陸淵回時,柔聲喚道:“大人,你怎么來了?”
陸淵回只扶著寶扇一只手臂,便將她從地面帶起,他看向旁邊的珍珠,視線落到寶扇手中的福紙。
珍珠屏住吐息,她聽聞過錦衣衛的名號,也知道陸家少爺,是錦衣衛指揮使,統領眾多錦衣衛,手段狠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