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銀花連忙搖頭,只道自己好友寶扇,被人誣陷偷了秀女首飾,她心中擔憂,才表露在臉上,并非是因為褚時。
見銀花面容急切,一副想要離開的模樣,褚時卻故意仔細打聽事情的前因后果。
他語氣溫和,說出的話語卻冰冷至極:“你如何得知是誣陷?”
銀花斬釘截鐵道:“定是誣陷!寶扇平日里待人友善,怎么會稀罕那秀女的破銅爛鐵。
定然是她覺得寶扇好欺負,才故意誣陷她。”
銀花情急之下,忘記了在褚時面前要恪守規矩,竟然將心中的話語,一時間吐露干凈。
依照銀花看來,什么翡翠簪子,也就那唐秀女當成個寶貝。
首飾這等外物,也就姿色平平者,才分外看重。
寶扇向來不喜滿頭珠翠,她平日里裝扮淡雅,又怎么會覬覦一枚簪子。
褚時聽到寶扇二字,心中微微一動,倒想起來在鐘太后殿中,見到的纖細身影。
當時寶扇身形怯怯,這般小的膽子,褚時也覺得,寶扇做不出偷盜的事情來。
而且,若是寶扇想要什么首飾,以那般姿色,她稍微示好,這皇宮中的侍衛太監,都眼巴巴地往她身邊送罷。
心中思慮萬千,褚時面上平靜,只道:“你既如此相信她,想必此事另有古怪,不如我隨你同去。”
銀花心想,褚時好歹是個王爺,總比自己單槍匹馬地過去,要好上許多。
銀花便帶著褚時,前往宮女住所。
嬤嬤的手掌,正要朝著寶扇的臉蛋揮下。
銀花丟下褚時,急匆匆地沖到寶扇面前。
銀花不僅飯量比常人大,身上有著一股子力氣。只是她平時聽從寶扇的勸告,微微收斂。
此時,銀花用盡了全力,那嬤嬤身形踉蹌,翻滾在地面,摸著腰呼著痛。
宮女們忙去攙扶嬤嬤,銀花趕緊察看寶扇手上的傷痕。
她握著寶扇的手腕,看著上面的淤青嘆息:“定是很痛的。”
褚時輕轉輪椅,聲音溫和有禮,剛才軟枕墜落。
若是其中當真有翡翠簪子,便應會傳來聲音。
但褚時什么都沒有聽到,想來確實有古怪。褚時便道:“你口中一直說著物證,不如將證據拿出,也好讓眾人看個分明。”
對著褚時,嬤嬤心中發虛。但她轉念一想,證據確鑿,饒是恭王也不能顛倒黑白。
嬤嬤命令宮女撿起軟枕,奮力一扯,軟枕便順勢裂開。
嬤嬤伸出手,在軟枕中摸索許久,她撫上那粒綠豆大小的圓物,面上露出笑意。
嬤嬤伸手一扯,臉上的笑意頓時僵硬。
只因呈現在眾人面前的,不是什么翡翠簪子,而是貨真價實的一枚綠豆。
嬤嬤雙眸圓睜,嘴里叫囂著:“這,這不可能……”
她分明親手,將翡翠簪子放在軟枕中。
為了方便尋找,嬤嬤特意將簪身陷入松軟的棉花中,只露出綠豆大小的圓形,便于尋找。
褚時聲音仍舊平和:“有何不可能的?”
嬤嬤趕緊閉上嘴巴,她剛才所言,不就是承認了自己故意設下計策,誣陷寶扇。
褚時看著身形發顫的寶扇,和一臉震驚之色的嬤嬤,說道:“既是偷盜之事,便沒有小事。不如前去尋太后娘娘,辯個清楚明白。”
嬤嬤周身一抖,她極其想要拒絕,但此時,她宛如水流上的船舶,哪里有選擇的權力,只能順水推舟罷了。
鐘太后得知此事,喚來唐秀女并一干人等。
唐秀女咬牙堅持,那翡翠簪子是亡故母親所贈,雖然價值不高,但意義非凡。
因此,翡翠簪子不見了,唐秀女才慌神做下錯事。
唐秀女這般說辭,最后算來,頂多是嬤嬤手段不當,定不了誣陷的罪名。
其余秀女也觀望此事。孫如萱站在人群中,暗自攥緊了手掌。
鐘太后詢問眾秀女,可曾有人看到過唐秀女的翡翠簪子。
其余秀女皆搖頭否認,唯有孫如萱站在原地,沉默不語。
鐘太后開口道:“孫秀女,你可見過?”
孫秀女抬起頭,看到鐘太后詢問的視線,和唐秀女警告的神色。
孫如萱轉過身,就能看到寶扇柔弱的身姿,她并沒有側身,只安靜地站在那里。
孫如萱心中天人交戰。她那日偷聽到唐秀女和嬤嬤的議論,大概能猜測出,此事是唐秀女故意設計。
若是孫如萱開口,便能證實了唐秀女的誣陷,寶扇也能清白。
可若是如此,孫如萱便會卷入皇宮爭斗中間。
何況,孫如萱打量著寶扇纖細的身段,腦袋里想的,卻是墨玉被寶扇抱走的畫面。
為了一個舞姬,還是她并不喜歡的舞姬,當真值得嗎,日后她便不能再過那些淡然的日子。
孫如萱聽到自己的聲音響起:“回太后娘娘,未曾見過。”
說罷,孫如萱便渾渾噩噩地退回眾人之中。
事情很快有了決斷。縱使寶扇被冤枉之事,是擺在明面上。
但無人愿意作證,這事便不是誣陷,只是牽連。
嬤嬤被罰了月銀,唐秀女被規訓幾句。
鐘太后剛要開口,讓眾人散去,便聽到唐秀女身旁的侍女,腳步匆匆地趕來。侍女垂著腦袋,躲開唐秀女的視線。
侍女心中糾結,但若是不言明這事,日后鐘太后得知真相,她難免會被唐秀女牽連。
思慮至此,侍女跪地呈上一只翡翠簪子。
“太后娘娘,簪子已經找到。”
鐘太后輕應一聲,詢問道:“是從哪里找到的。”
侍女聲音發抖,但不忘記撇開自己過錯:“是在唐秀女的成衣中掉出來的。裁衣局送來成衣那日,唐秀女就格外愛護,不許奴婢觸碰。今日奴婢收拾柜子,才從中發現的。”
如此一來,便是唐秀女故意栽贓陷害。
唐秀女想要辯駁,但鐘太后已經厭煩了此事。
鐘太后在順成帝的后宮時,也時常被冤枉,今日觸景生情,便重重責罰了唐秀女。
“你既喜歡用規矩壓人,依照宮規,偷盜者受棍棒,誣陷人偷盜者也當受同樣的懲戒。
若是打完之后,還有余息,便抬回家中。若沒有,便讓唐大人領回去。至于其余奴婢,同樣懲戒。”
說罷,鐘太后便轉身離開,只留下一地哀嚎聲音。
銀花給寶扇手腕涂抹著傷藥,嘴里念叨著:“聽聞奴婢中間,死傷各半。唐秀女倒是命大,被抬回家去了。不過命雖然保住了,但身上鮮血淋漓,定是會留下病根的。
聽聞唐大人連正門都不許她進,只開了一側小門,讓唐秀女回府。”
銀花這才意識到,鐘太后有多么手段狠辣,想來日后在殿外伺候,定要越發謹言慎行。
寶扇靜靜聽著,心中絲毫同情都無。夢境中,她身子柔弱,沒打完就丟了性命,死后怕是連收尸的都無。
唐秀女既然陷害于她,不是唐秀女遭遇此般懲戒,便該是她的。因此,寶扇不會有半分憐憫。
只是陷害一事,恭王褚時會出現,這是寶扇沒有料想到的。
寶扇原本想著,能將褚伯玉喚來,她做出柔弱姿態,再得褚伯玉憐惜。褚時的出現,倒讓寶扇格外失望。
可表面上,寶扇還需待褚時感激涕零,一副受了他恩惠的模樣。
第246章
世界十(十七)
今日是一年僅有一次的,宮女同家人會面的時刻。寶扇所在的院子里,頗顯得寂寥蕭瑟,其余宮女都擠在宮門前,與家人會面。
寶扇腳步緩緩,駐足在一處石桌石凳面前,她俯下身子,拂去凳子上的落葉。
寶扇眼眸輕顫,如此境況,她本應該寂寞傷懷,但寶扇的心中,卻是一片平靜。
寶扇進皇宮之前的日子,并不算好過。因此,寶扇對宮外的親人,也無甚留戀。但世人都不喜薄情寡義之人,寶扇面上還得做出一副凄楚可憐的模樣。
銀花告別了來看她的娘親妹妹,便匆匆跑來寶扇這邊。銀花將娘親塞給她的包袱打開,里面有新做的衣裙、鞋子,還有幾味點心。
銀花看著那明顯不符合自己身量的衣裳,鼻子微皺:“我都長高了這么多,卻還拿過去幾年的尺寸裁剪衣裳。真不知道我娘究竟上沒上心。”
寶扇柔聲笑道:“你合該將尺寸給嬸嬸的,下次她再過來,送的便是合身的衣裳了。”
銀花輕哼一聲,嘴里嘟噥著:“進宮之前,我娘從未量過我的尺寸,做出來的衣裳也是分毫不差。如今……我才不給她呢。送來的衣裳不能穿,我就拿剪刀裁了,做枕頭,做香囊。”
寶扇笑她小孩子脾氣。
銀花又將糕點扔進嘴里,過于甜膩的滋味,讓銀花鼻子眼睛都要皺到一起了。
鄉下人沒吃過好的,飯菜都少鹽少糖。
銀花娘以為,宮中貴人吃的點心,都是甜滋滋的。
銀花娘便狠下心來,往糕點里多放了兩勺子糖。卻不曾想,做成的糕點根本不能入口。
銀花微微轉身,便將腦袋放在寶扇的肩上,輕聲說道:“前幾年她們都沒來看過我。不知今年怎的,提前兩個月托人往宮中遞了話,讓我到了時辰,在宮門候著。
我不說恨他們,只因這宮中,也是我情愿進來的。我心中沒有狠,卻是有怨的。但聽到娘親來看我,歡喜總是蓋過怨恨的。
只我眼巴巴地候在宮門,看著我娘帶著妹妹,朝著宮門望來。
我迎上前去,本以為娘親會像過去那般,問問我吃的好嗎,睡得好嗎,這般大的食量,在宮中可曾餓著了?
但都不曾,寶扇,你可知道我娘開口問了一句什么?”
寶扇握著銀花的手,將自己身上的溫度傳遞過去。寶扇柔柔搖頭,軟聲問道:“說些什么?”
銀花的聲音,明顯低落下去:“她說,銀花你現在過得真像貴人,這布料定要值不少銀子罷。”
銀花今日所穿,是太后娘娘親賜的布料,自然是價值不菲。
自從寶扇從裁衣局領回來后,銀花就不舍得穿。今日為了見親人。銀花這才小心翼翼地套在了身上。
銀花語氣虛浮:“娘親說,弟弟娶妻,妹妹出嫁,爹爹身子不好。家里處處都是用錢的地方。她說,銀花你如今可是富貴了,能不能……”
被銀花娘牽著的妹妹,也滿臉羨慕地看著銀花,她伸出手,觸碰著銀花身上的料子,聲音里滿是羨慕:“阿姐,這樣好的料子,你還有沒有?”
第一次見識過宮中死了人時,銀花雖然膽子大。但被嚇得整夜不敢睡覺,還好有寶扇陪她。
兩個小姑娘抱著彼此,這才安心入睡。
銀花想說,宮中很好,有飯吃,有漂亮的布料穿,可她還是會想念家里人,想起爹娘。
可銀花什么都沒有說,她摸出荷包,塞到娘親手里,又把她特意攢下來的,一口都沒舍得吃的糕點,給了妹妹。
銀花娘還沒來得及說話,銀花便冷聲說道:“我就這么多銀錢。下次你再來宮中,或許便是我惹怒了貴人,見到的可能就是我的尸體。如此,以后便不要再來了。”
銀花以為自己是個心狠的,卻沒有想到她這么沒出息,積攢了幾年的銀子,全都給了娘親妹妹。
銀花抱著寶扇的腰肢,嗚嗚地哭了起來,不知道是在哭她的銀子,還是在悲傷從此以后,無人會來皇宮看她。
寶扇輕輕順著銀花的后背,待銀花哭夠了,她拿出帕子擦拭著銀花眼眶周圍的淚珠。
“胭脂都化了。”
銀花有些難為情:“我是不是很沒出息?”
寶扇搖頭輕聲否認:“銀子可以再攢下來的,銀花你好生在太后娘娘殿外伺候,得了一兩次賞賜,便能補上那些銀子了。
況且,你娘親妹妹,此行雖然另有目的,但總是見上面的。
不比我,怕是余生都沒有人來看我的。”
銀花立即止住哭泣,神色鄭重其事:“你我便是親人,宮外或許無人探望。但皇宮之內,我總會陪伴在你身側的。”
寶扇水眸一片柔軟,輕輕頷首:“是,還有你。”
銀花夜里還要當值,便匆匆離開。她看著宮女們人來人往,都從宮門處回來,心中不禁酸澀。銀花便繞了遠路,途徑宮門。原本白日里還極其熱鬧的宮門,此時只剩下零零散散幾個人。
銀花望著空蕩的宮門,輕聲嘆息道:“我今日只顧著自己,全然忘記了寶扇。
先是獨自一個人去見娘親妹妹,又在寶扇面前哭泣親人之事。
但寶扇無人探望,她性子柔軟,卻也容易垂淚,我今日這般,恐怕會勾起她的傷心事。”
銀花越想,心中越發懊惱。
直到宮門人都散盡,身后有天子駐足都未發現。
剛才銀花的自言自語,已經被褚伯玉聽入耳中。他濃眉攏起,詢問道:“你是……”
銀花連忙回道:“奴婢在太后娘娘殿外伺候,名喚銀花。”
褚伯玉輕應了聲,顯然是不甚在意,他抬頭望著銀花:“你剛才所說,寶扇無人探望,是為何意。”
今日是宮女們和家人會面的日子,褚伯玉早已經清楚。
在褚伯玉眼中,寶扇雖然被家人送進宮中,做了教坊司的舞姬。
但寶扇那般柔軟良善的性子,定然是在父母呵護下長大的。
最不濟的,寶扇也該有個疼愛她的親戚,將她如珠似玉地呵護著,才能養的寶扇這般性子柔弱,不諳世事。
可方才,褚伯玉聽銀花所言,無人探望寶扇,心中便弄不清楚是什么意思。
銀花初時不愿意說,她只以為是自言自語的抱怨聲音,惹怒了褚伯玉,才使的褚伯玉不僅要懲戒她,還要責罰寶扇。
但褚伯玉看出了銀花的顧忌,輕聲說道他并沒有懲戒的意思。銀花猶豫片刻,才將事情如實說出。
銀花不僅把將寶扇送進皇宮的親戚,描述成惡貫滿盈的人物,還將當時只有幾歲的寶扇,說的凄慘無比,宛如地里長出來的小白菜,讓聞者傷心,見者落淚。
可縱使如此,寶扇進了皇宮,也從未欺負過別人,她心底善良,待人和善。
卻被唐秀女誣陷清白,即使唐秀女已經被趕回家中,銀花仍舊忿忿不平。
褚伯玉眉心緊攏,待聽罷自己想要知道的事情,便揚起手,讓銀花離開。
寶扇幼時的境況如此,褚伯玉確實沒有料想到。
她美貌柔弱,宛如滿是淤泥的池塘中,生長出來的不染塵土的潔白蓮花。香遠益清,讓人舍不得移開眼睛。
但褚伯玉的心中,卻生出一絲恐慌,他突然不想要寶扇這般美好純粹。
畢竟,褚伯玉性子溫吞而懦弱,除了一個帝王的身份,他好似沒有什么出彩的地方。
但寶扇不同,她身份卑微,卻擅長舞技,性子柔弱。卻從未因為旁人欺凌過自己,而變得心思狠毒。
褚伯玉覺得,他仿佛要抓不住寶扇。
褚伯玉閉上眼瞼,直到胡思亂想、隱隱暴躁的心緒,逐漸恢復平靜。
到時,寶扇便離不開他。
無論這只雀鳥羽毛多么?i麗,歌喉如何美妙,都只能盤旋在褚伯玉的掌心中。
這種瘋狂的念頭,讓褚伯玉心驚膽戰。
但將寶扇鎖在籠子里的美妙,又讓褚伯玉覺得甚好。
最終,天人交戰之下,還是善念占據了上風。
褚伯玉俯身叮囑內侍幾句,內侍聞言,心中感到驚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