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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張熟悉的臉孔不是別人,而是他曾經的丞相,當年大皇子謀逆的漏網之魚——徐清彥。
任用徐清彥為相,和他利用薛光義為刀一樣,是他曾經所做過最愚蠢的事情。
這個大周丞相在任職期間,利用手中的權勢,賣官鬻爵,愚弄朝堂,扼殺大周人才,他操控武舉,甚至選出了馮昊然之流的武狀元。
皇帝看到他,只覺得心口又堵了一口不順暢的氣,這口氣怎么也咽不下。
他反正要死了,若是能在臨死之前宰了這徐清彥,也不失為一件快事。
“陛下,別來無恙。”
徐清彥騎在一匹高大的棗紅色馬上,一雙眼睛直盯著皇帝,眼里露出一陣怪笑。
好好的一個大周皇帝,不在上京城待著,卻跑到邊關來新建城池。
如今不在邊關好好待著,又跑來這龍脊山荒郊野嶺,今日落到他們手中,也是不冤。
皇帝眸光冰冷掃視過去,冷冷一句:“你還敢回來?”
“為何不敢?”徐清彥冷笑一聲,肆無忌憚地說道,“陛下殺我全族,我自然要來報仇。”
“徐家謀逆造反,死有余辜。”皇帝渾身氣勢搖身一變,神色一片凜然。
“呵呵,那就不必多說了,我給陛下介紹一人。”徐清彥笑著讓開一步,對身后人道,“穆家主,這位便是我大周的皇帝,也就是殺了您孫子穆蔚之人,他的兒子慕容月殺,也就是當今太子,正是當年去往天鹿山皇陵路上,殺了您兒子穆倫之人。”
“大周皇帝,我穆家血仇,今日是該好好地算一算了。”穆家主穆榮上前一步,老眼陰沉盯著皇帝道,“就算穆蔚犯了罪被斬,老夫無話可說,可我兒穆倫和你兒子無冤無仇,你兒子卻殺了他,這一筆仇,不能不算。”
皇帝的確沒想到,隱世家族穆家會出動,穆蔚當年給敏元下毒,被白璇揭穿,他于宮中當場斬殺,太尉穆倫則被罷黜官職,趕出了上京城。
后來,隱世家族穆家出動,把這一切歸咎于白璇身上,派出隱世高手追殺白璇。
在去皇陵的驛站中,穆倫不知因為什么緣故,被慕容月殺殺了。
穆家后來又派出高手復仇,被蕭王傅桓曄收拾,重傷了穆家的穆宏。
再后來,穆家三年沒有聲息,沒想到在這里等著他。
“別以為朕不知道,穆家早就和徐家聯結在一起了。”
當年,徐家還借著穆家的手,做了不少見不得人的事。
穆榮冷冷盯住了皇帝,神色輕蔑道:“知道又怎樣?你兒子殺了我兒子,今日,我便讓你血債血償。”
皇帝不禁氣不打一處來:“真好笑,幾條惡狗在這里亂吠,真把自己當根蔥了?”
皇帝從未覺得這么氣人過,一時好像渾身都灌滿了怒氣,化作一股想宰人的力量。
他握住隨身之劍,一把拔了出來。
傅子琰早已拔出腰間鋒利的重劍,腳步一動,擋到了皇帝面前。
“殺啊!活捉大周皇帝!”說是報仇,他們卻喊著活捉的口號。
穆家是隱世家族,秘密活躍在九州大陸上各個國家,雖然穆倫分支在大周為官,但他們也有別的分支在南原國和魏國為官。
如今大周和魏國之間開戰,他們若是能抓了大周皇帝,便可作為獻給其他國家的籌碼。
徐清彥則早就和魏國談好了,若是殺死皇帝,可用皇帝的頭顱換取一大筆錢財。
他也可以以此為談判條件,去魏國或者南原國為官。
他們沒想到,大周皇帝會爆發出前所未有的氣勢,提起劍殺入他們之中。
更沒想到,蕭老王爺早已部署了數十名親衛,埋伏于四周。
雙方激戰了一日,兩邊人馬都損失殆盡,穆榮也在大戰中,受了傷。
皇帝目光冰冷,盯向了一旁的徐清彥,徐清彥見機,連忙奔逃。
皇帝卻是抓了一匹馬,緊追了出去,傅子琰連忙跟上。
傅子琰驚訝地看著陛下如風一般飛馳向前,怎么也沒想到,這是幾日前還奄奄一息躺在病床上的陛下。
徐清彥一路逃下龍脊山,最終進入一個村莊,皇帝緊追不舍,卻還是不見了徐清彥蹤影。
皇帝也終于耗盡了力氣,累倒在地上,掉下了馬。
小路上傳來一陣腳步聲,一個女子驚訝地喊道:“容姐姐,你看,那里有個人昏迷了。”
傅子琰匆忙從后趕來,翻身下馬撲到皇帝身邊:“陛下,陛下……”
容妃手里的籃子掉到了地上,籃子里瓜果掉落下來,散落得滿地都是。
她不但認得馬上撲下來的蕭老王爺,更是認得躺在地上的男人。
那是日夜縈繞在她心上,始終放不下的人啊……
第581章
番外8:太上皇與蕭老王爺3
容妃的腳步已經先于大腦一步,朝著這邊飛奔過來,傅子琰滿眼警惕,最終才認出這是陛下曾經的妃子,容妃。
容妃曾經逃離皇宮,精神失常,后回宮揭發皇后罪行,得陛下允許,再次離開皇宮。
傅子琰沒想到會在這里遇到容妃,容妃容貌比以前變化不大,臉上雖已有歲月的痕跡,但他還是一眼便能認出。
容妃沖上前來,顫抖著手,幫著傅子琰扶起皇帝:“去我家,我住在這村里。”
說著,便幫傅子琰把皇帝背到了背上,朝著村子里一處幽深的竹林走去。
容妃住在竹林深處,一座幽靜的院子里,她一邊幫著傅子琰扶著皇帝,一邊匆忙指路跟上,她身后的小丫頭也撒丫子跑了上來,在前帶路。
進了院子,去到僅有的一間臥房,傅子琰將皇帝放到了床上。
容妃忙著去燒熱水,一顆心跳如擂鼓,是陛下啊,真的是陛下。
她竟然在這里遇到了陛下,可是陛下的情形,不容樂觀啊。
“玲兒,你看著這熱水,我去請古姑姑過來看看。”說著,容妃在帕子上擦了擦手,就準備要出門。
玲兒連忙說道:“容姐姐,古姑姑不一定在啊。”
古姑姑是隱居在他們這里的一位醫者,但住在山的另一邊,而且行蹤總是不定,不一定就在家。
“我總得去看看。”容妃說罷,進屋跟傅子琰說了一聲,沒等傅子琰開口,便一股腦跑了出去。
兩個時辰后,容妃滿是泥土地回來了。
“容姐姐,怎么樣?古姑姑在嗎?”玲兒迎了上來,熱水早已燒好,玲兒還做了一些簡單的飯菜,但屋里的人沒吃。
“古姑姑不在。”容妃滿是失落,整理了一下情緒才走進屋中。
剛進房間大門,一股難聞的嘔吐物味道飄進鼻中。
只見皇帝昏昏沉沉之中,正在劇烈嘔吐,傅子琰手足無措抱著皇帝,床上、地上,他們身上滿是狼藉。
容妃沒說什么,只拿了一個盆兒過來,皇帝感覺到眼前有人,但是兩眼一片烏黑,完全看不清人。
他吐了一會兒,吐得前來幫忙的容妃也滿身都是,便再次昏迷過去。
傅子琰雙目通紅,抱著皇帝,替他擦拭衣服,容妃去隔壁屋子里,拿了兩身衣服來給傅子琰。
“陛下身上都濕了,得換下來,老王爺你也換一身吧。”容妃說著,便幫傅子琰一起,給皇帝換了一身干凈的衣服。
傅子琰根本沒空想容妃這里為什么會有男人的衣服,只給皇帝換好后,自己也換了一身。
還是容妃解釋道:“衣服是新的,我閑來無聊,按著陛下以前的尺寸縫的。”
容妃從未想過,有朝一日,陛下真的能穿上她縫的衣服。
她是按照陛下曾經的尺寸做的,如今穿在消瘦的陛下身上,衣服寬大了許多。
容妃說罷,默默蹲下身子擦地板,在傅子琰的幫助下換了床單,把四處污穢物都收拾干凈,又通了風,點了一支安神香,這才出去。
傅子琰將皇帝放下,蓋好柔軟的被子,目光越過窗戶看去,只見曾經端莊雍容的容妃娘娘,如今正揮著菜刀,在追殺一只雞。
他看著容妃在玲兒的幫助下,殺了雞,又燒了熱水,拔了雞毛,將雞一刀一刀剁了,在一口大鐵鍋里燉煮。
“陛下身體太虛弱了,無論如何,得給陛下喝點東西。”
傍晚時分,容妃端著一碗雞湯上來,雞湯里放了滋補的東西,細心地將面上的油沫撇去了,清清亮亮的,看著就讓人很有食欲。
皇帝昏昏沉沉中,卻是喝不下去,湯水從嘴角流下,連傅子琰也沒辦法。
“我來喂陛下。”容妃看著灌不下去雞湯的男人,眼里淚光閃爍。
她從傅子琰手中接過皇帝,扶著他上身,又喝了一口雞湯,嘴對著嘴給皇帝喂了下去。
傅子琰看著皇帝喉嚨鼓動了幾下,不禁長舒一口氣。
幾番折騰下來,天色已經黑了。
容妃這里只有一張床,讓給了皇帝和傅子琰,她說到玲兒家里去睡。
玲兒家就住在隔壁不遠,但也隔著兩里路,容妃根本睡不著,半夜就回來了。
從來不走夜路的她,在黑森森的夜晚一路奔向自己的家。
聽到皇帝半夜夢魘,痛苦呻吟,容妃只覺得一顆心都碎了。
第二日天還沒亮,容妃燉了雞肉青菜粥,就去找古姑姑了。
她依然沒找到古姑姑,但回來的時候,陛下醒來了。
皇帝靠在床頭,看著匆匆走進屋里,渾身風塵的女人,一時之間,兩人都愣住了。
“陛下,這兩日來一直是容妃娘娘照顧我們。”傅子琰說了一句,便退了下去。
“我已不是容妃,老王爺叫我阿容便好。”容妃抿了抿耳邊頭發,輕輕走進去,提起水壺給皇帝倒了杯熱水。
“陛下身子骨虛弱,當好好休息一下。”容妃抬眸看了男人一眼,又垂下了眸光。
“好,好好……”皇帝輕輕點了點頭,喉嚨干澀得幾乎沒有聲音,喝下容妃遞過來的水,這才覺得舒服了許多。
屋子里一時沒了話,為免尷尬,容妃說起了小村莊里的事情。
皇帝靜靜聽著,只覺得一顆心慢慢寧靜下來,氣息也順了許多。
等到他抬眸看去,才發現對面的容妃不知何時,已經淚流滿面。
“怎么了?怎么還哭上了?”皇帝不禁輕輕挪動身體,這一挪,險些從床上栽下來。
容妃驚得從對面椅子上彈跳而起,朝著皇帝飛奔過去,一把扶住了他。
她大力將皇帝抱起,重新放到了床上,替他捏了捏被角。
“陛下不可亂動。”容妃抱起皇帝的時候,自己也愣住了,陛下身體,比從前輕太多了。
要是在從前,她是萬萬抱不動陛下的,可如今,只覺得陛下如紙一般。
“別哭。”皇帝輕輕說了一句,臉上露出一抹微笑。
“臣妾沒哭。”容妃轉過身子,卻哭得更厲害了,她顫抖著肩膀,泣不成聲,“陛下為何不好好保重自己?為何不好好照顧自己?”
“朕老了。”皇帝輕輕回了一句。
“陛下不是老了,是心絕望了。”容妃如同憤怒的小貓咪般,沖著男人低吼一句。
皇帝輕輕笑了,沒想到竟被自己曾經的女人看穿了心事。
皇帝臉上露出一抹蒼白的笑容:“阿容,沒想到會在這兒遇到你,朕很開心。”
“可是臣妾不開心。”容妃抽噎著說道。
“阿容不想見朕?”
“臣妾無時無刻不想見到陛下。”
房間里悠忽之間,又沒人說話了,皇帝看著眼前女子,陷入了沉默。
半晌,他緩緩開口:“是朕對不住你。”
“我不要你說這樣的話。”容妃抹著眼淚道。
皇帝以為她不想聽,不由苦笑一聲:“是啊,一切都沒意義了。”
容妃哭著說道:“我要陛下好好活著,我要陛下的心活過來……”
驟然之間,容妃抱住了皇帝,身體顫抖著,好似鼓起了所有的勇氣。
皇帝愣住了,輕輕抬了抬手,卻沒有半分力氣:“你不怪朕?”
容妃緊緊抱著皇帝,越抱越緊,放聲大哭:“怪,怪陛下沒有好好保重自己。”
容妃知道皇宮吃人,可沒想到連陛下也吃,皇帝再次愣住了,門外傅子琰眼眶濕潤了,深幽的竹林里秋風蕭瑟,落葉飄搖。
皇帝輕輕倚靠在床頭,任由女子抱著,半晌,輕啟聲音:“我們的兒子,沒有死。”
容妃止住了哭聲,放開皇帝,一雙眼睛滿是驚訝,她目光定定地看著眼前男人:“他在哪兒?”
皇帝張了張嘴唇:“他在上京監國,正是當今之太子,很快便會登基為帝。”
第582章
番外9:太上皇與蕭老王爺4
容妃怔愣半晌,再一次捂面痛哭,她抓著男人衣角,嗓音嘶啞:“陛下,你騙得臣妾好苦啊,你騙得臣妾好苦啊……”
二十幾年了,她一直以為自己的兒子已經死了,沒想到還活著……
當年孩子生下的時候,她痛得昏迷過去,一覺醒來,所有人都說孩子沒了。
她甚至連孩子一面都沒有見,只能拿著自己給孩子做的小衣服,思念著自己的孩子。
“朕對不住你。”皇帝頹然說了一句,兩行清淚也止不住從眼角滑落。
帝殺門世代都是由皇子來繼承,皇后和徐貴妃背景勢力強大,用她們的孩子都不現實,他只有選擇依附皇后才能生存的容妃。
容妃的孩子一生下來,就被他的人秘密抱走了,而并非夭折……
容妃抽噎了幾下,平靜下來:“臣妾不怪陛下,兒子如今能夠好好的,臣妾已經謝天謝地了,若不是陛下當年抱走孩子,臣妾恐怕也保不住我們的孩子。”
深宮詭譎,到處都是人吃人,哪怕陛下,也不一定能護得住誰。
皇后犯了那般滔天罪行,陛下當時不也只能忍氣?
陛下的幾個皇子之中,除了有權有勢的皇后和徐貴妃的兒子,除了平庸的三皇子,其余的不是病弱就是夭折。
九皇子也是在太后精心庇護下,才沒出什么意外。
但那一次落水,也是險些要了九皇子的命,要想在深宮中活下來,沒有強大的家族勢力,是很難的。
提起這些事情,皇帝也不禁傷感起來。
想起自己的皇子一個個隕落,只覺得自己的一生都是灰暗的。
皇帝奮力抬起手,替容妃擦了擦眼角淚水,容妃抬手握住了皇帝的手:“陛下,臣妾有一請,敢請陛下答應臣妾。”
“你說。”皇帝虛弱地開口,“朕若能做到,定答應你。”
“陛下一定能做到。”容妃緊緊握著皇帝的手,神色堅定地說道,“臣妾要陛下好好地活著,有朝一日,告訴我們的孩子,他的母親一直愛著他。”
皇帝苦笑一聲,眼里滿是歉意:“朕,只怕活不到那一天了……”
“不,陛下只要想好好活著,就一定能夠活到那一天。”容妃動容地說道,“這是陛下欠臣妾的,這筆債陛下不還清,臣妾就是死,也要跟著陛下去地下索要。”
皇帝忽然明白了,眼前的女人說了這么多,只是希望他能夠好好地活著。
他喉嚨哽咽了幾下,最好的兄弟希望他好好活著,他的女人希望他好好活著,白璇希望他好好活著,他最看重的人,都希望他好好活著……
他這般失敗,可也有人惦記著他,他也很想努力一把,好好活著,可他知道,自己的身體已經只剩下一個空殼子了。
容妃看著沉默不語的皇帝,雙目一片晶瑩,這兩日她已經看出來了,影響皇帝的除了身體病情,更重要的是他的心態。
陛下心情好了,身體就一定會好。
“朕盡力。”皇帝勉勵一笑,喝了一碗青菜雞肉粥,又曬了半下午的太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