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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燁看出了他的顧慮，他知道自己根本就不是分不清現實世界和虛擬世界的人，可卻無從辯駁。

聽到柳洛靈暫時不會被作為程序錯誤消除，他勉強冷靜了下來，仿佛一個被安撫的現實游離癥患者。

可更大的疑惑卻盤踞在他的腦海中。

這一切都奇怪極了，為什么他突然就能夠退出了？

他明明記得柳洛靈進入了秘境，而他在外照應，正在千行閣里無所事事的等待，怎么轉眼間竟就這么退出了虛擬世界？！

之前無論如何都無法退出，現在夢寐以求的狀況突然降臨，他卻感到無所適從。

這一切都太突然了，明明之前他還在與柳洛靈商討要如何快速的通關，脫離虛擬世界。而現在，他們還沒有完成計劃內的一切，就這么輕而易舉的達到了目的？

既然他已經出來了，那柳洛靈呢？

他絕對不可能是個ai，他所擁有的情報完全跨越了ai的認知邊界，虛擬世界中的ai角色不會意識到自己和所處世界的虛假，這是毋庸置疑的。

好幾次，軒轅弘逸都聽到了他們交談時的只字片語，可卻對有關于虛擬世界的情報毫無反應，想必是他的基礎設置自動屏蔽了這些不應該被攝取的信息。

而柳洛靈卻截然不同。

楊燁看著那游戲休眠倉以及被調出的柳洛靈的虛擬影像，他知道，整個游戲的虛擬世界實際上是圍繞著他這個“玩家”運轉的。

當他退出后，游戲里的時間也就被封存了，就仿佛是整個世界的時間都被暫停，直到他再次登入，一切才會重新開始運轉，而處于虛擬世界里的角色們則會對這一切毫無所覺。

盡管終于退出了游戲世界，楊燁卻并沒有感到輕松，反而心事重重，他甚至考慮要不要再度登入，搜尋更多與柳洛靈相關的情報。

更多技術人員聞訊趕來，徹底接管了這件事，也畢恭畢敬的在道歉后，劃給了他大量的撫慰金，這當然不是全部，具體的賠償會在查明原因之后再度公開制定。

楊燁確認了柳洛靈這個角色無論如何都不會被銷毀之后，便滿心煩躁、心事重重的被請離了這里。

他來到C區并不久，還在觀察期內，必須嚴格遵守C區的律法，以免被限制行為，甚至遣回E區。

區域之間只有律法差異，沒有高低之分，雖然他并不討厭E區，但也著實是玩膩了。

人類的科技早已逾越了星系的阻隔，將許多星球都劃入了生活版圖中。

最初的那顆小小母星上圈地游戲，在正式邁入無垠的宇宙之時，便已消弭無蹤。

地區、膚色、性別在廣袤的宇宙中早已構不成值得在意的差異，在一些已被探索到的外星生命，亦或者說物質，與龐大的還未被解開的暗物質面前，碳基生物才是定義同類的標準。

與楊燁剛剛體驗的那個修真世界不同，在這個星際旅行都已經家常便飯的現實世界中，大部分勞作和資源收集根本就不需要人類來完成，都會有ai代勞。

人類也不需要為了基本生活擔心，食物、水、住所全都不值一提，甚至連“錢”都根本不重要，所以剛剛那胖男人才會把“賠償”說得如此輕松。

大多行政工作與事務判定也都交由被設定好律法程序的ai處理，從根源上杜絕了人類私欲對權力的濫用，透明高效得多。

人類將位置相近，且時間流速也相近的一些星球劃作一個時間區域，也控制可供生活的星球，避免過分的拉大時間上的差距。

而所有ai被設定的行政方式，除了不可更改的、適用于全人類的基本律法之外，以這些星球上生活的所有人類的公開票決來定義區域內的實用法律，也就是自由律法制度。

現在楊燁所處的這顆星球位于C區，適用C－03號自由律法。

與人人都可以持械的E區不同，C－03號自由律法限制武器使用，也禁止一切暴力行為。若是他剛剛真的一時沖動，揍了那胖子，那這會兒他就該被ai限制行為了。

在完成了心理評估后，楊燁沒有使用交通工具，而是以步行的方式向住處走去，他還十分迷茫。

他覺得一切似乎都不真實，他能猜到他的心理評估結果那一欄一定診斷為“現實游離癥”了。

不過，這個對現在的他來說并不重要，他完全不在乎，他很確定自己非常清醒。

這顆星球上的景物與他記憶中一般無二，由于C區限制持械，所以育兒園較多，路上時常能夠看到孩子們在懸浮島上舉辦慶典，在空中畫出各式各樣發著光的圖案，風中傳來的都是歡聲笑語。

楊燁還不太適應，在人人都合法持械的E區，由于大家都有武器，反而并不容易輕易起沖突。可也不適合什么育兒園，兒童在未完成社會教育之前會被限制進入這類區域。

E區更多的是聲色犬馬的娛樂場所、一擲千金的賭場、長眠不醒的虛擬游戲。

就連楊燁自己都納悶，他可不喜歡孩子，怎么會從E區來到這里？

他仔細的想了想，似乎是因為C區最近新開發的某顆星球上，有什么令他十分感興趣的東西。

那他又為什么會停留在這里，還接受了測試員的工作？

他記得，他即對虛擬游戲興趣不大，也根本就不缺錢，為什么他會去做虛擬游戲測試員？

他打開了自己的賬戶，賬戶上屬于財產那一塊的錢財余額有些模糊，楊燁眨了眨眼，才看清了這個數字，這是一筆不菲的數字，完全足夠他前往任何地方隨意揮霍。

可這實際上并沒有太多意義，錢財只是決定了一個人能夠做多少事，享受到什么，卻并不能決定一個人能夠擁有什么。

在ai接管了大部分機械化工作的現在，人類的任務，就是做那些ai所不能做到的事，比如生活、比如開拓、再比如創造。

這類工作，或者說愛好，會由ai驗算出對人類的貢獻值，給予個人，而貢獻值的多少則決定了一個人的購買權。

比如研發出革新技術的科學家，或者發現了劃時代性新物質的宇宙學家，其貢獻值給予的權限甚至可以購買一顆星球來作為私人研究用途。

很遺憾，楊燁的貢獻值只是比平均水平高一點罷了，這也就決定了，他擁有再多的金錢，用處都不大。

既然如此，自己為什么還要去做測試員這樣僅是給予金錢報酬的工作呢？

他總覺得這個問題非常的重要，可他卻根本想不明白，這樣的事根本就說不通。

他在C區這顆星球上的住所也是一座小型的懸浮島，居住在這個區域的人大多喜靜，懸浮島之間有一定距離，并不會互相打擾。

楊燁回到了這個家中，里面的設施一如既往的一應俱全、應有盡有，他不需要煩惱任何生活方面的需求。

只是，在這場測試結束之后，他好像突然變得空虛了，他想不起來自己為什么來這，也想不起來自己為什么要做測試員的工作，更不明白這場測試究竟是怎么回事。

這一切都撲朔迷離，令他萬分疑惑。

無法退出的虛擬世界，讓他的精神無可避免的感到疲憊，他睡了很久，又有些無精打采的度過了幾天渾渾噩噩的時光。

而柳洛靈當然也總是在他的腦海中，揮之不去，柳洛靈真的只是個ai嗎？

他不得不承認，柳洛靈亮眼的容貌確實不可多得，說是設定出的角色，也完全合情合理。

可他所說的那一切呢？難道都是假的嗎？

這件事的后續處理中，他詢問過接洽的技術人員，是否還有前兩個虛擬世界，得到了完全否定的答案。

技術人員斬釘截鐵的斷言，連續進行多個世界的測試是絕對違反條約的，并隱晦的催促楊燁進行心理疏導。

至于“柳洛靈”這個ai的程序被調查證明，在構建過程中漏了某些禁制程序，所以才會脫離劇情框架。

他只是因為脫離了劇情，所以看起來像是擁有了自我意志，但實際上并不能證明這一切。

至于他對楊燁說過的關于前兩個世界的故事，則被證明并不是謊言，但也絕非真實。

是由于這個ai的程序錯誤也導致了他的記憶清除不徹底，甚至還混入了其他ai的記憶片段，所以將這些錯誤的記憶都當做了自己的，還與楊燁進行了分享，極大程度的迷惑了楊燁的判斷力。

經過了這段時間，楊燁已經逐漸冷靜了下來，聽到這個結論，并不再感到激動了。

這一切的解釋都那么的合乎邏輯，令他找不到任何錯處。

可即便如此，他也仍舊無法釋懷這一切，他要求賠償中必須包含柳洛靈這個ai的使用權，被告知他的貢獻值不足，無法通過物理媒介使用柳洛靈這個ai。

將ai植入真人模型是一件被嚴格管控的事，只有貢獻值達到一定量的人，才能夠這么做，且數量有限。這同樣也是為了避免ai的量化濫用和人格化，最終威脅到人類的存亡。

不過對方也告知了他，如果他希望再與那個“柳洛靈”相見，可以通過再次登入游戲的方式來實現。

他們會暫時為了他，保留這個問題ai。

楊燁說不上來自己是什么感受，他覺得這一切都詭異極了，處處都透著一種難以言述的違和。

柳洛靈身上看似合理的不合理、他為何會記不得自己來到C區的目的、明明不缺錢，自己為什么會接下測試員的工作……

先前他的目標就是要登出這個失控的游戲，可登出后，失控的仿佛就變成了自己，不，或者說是整個世界？

他本來就不喜歡男人，之前不過是被柳洛靈帶偏了而已，現在徹底擺脫了柳洛靈，自己明明應該高興才對，可為什么心中卻仿佛憋著些什么，堵得發慌？

他甚至都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真的患上了現實游離癥？

而當他想著，是否應該想辦法再見一見柳洛靈之時，游戲方在他完全不接受經濟賠償的狀況下，竟答應了賠償他一定的貢獻值，可以破格提供給他讓柳洛靈的ai簡單寄宿的載體。

這種看似打瞌睡送枕頭的好事，非但沒有令楊燁欣喜，反而更加重了他的疑慮。

這一切都太順遂了，柳洛靈非常奇怪，可關于他的成因的解釋卻看似合乎情理。

他回到了他想要的現實，擺脫了柳洛靈的干擾，可當他放不下柳洛靈時，他又被輕而易舉的送到了自己面前。

所有的事都太過合乎他的心意，就像是一場為他量身定做的美夢成真。

……夢？

楊燁已經察覺到了自己的記憶有問題，可人一旦開始懷疑自己的記憶，便會陷入一種真假難辨的困境。

所有人都在小心翼翼的向他傳達他應該接受心理疏導的建議，讓他分不出出問題的究竟是自己，還是這個世界。

他只能盡量在記憶中搜尋可以證明什么的事物。

他試圖與柳洛靈的ai交流，可柳洛靈并沒有給到他秘境中的信息，因為他也尚未脫離那個秘境。

更主要的是，當楊燁問起他前兩個世界的記憶，他給到的信息并不令楊燁感到陌生，且似乎總有些無法追問的細節。

失去了許多了柳洛靈，在楊燁眼中似乎失去了曾經的靈魂。

游戲技術人員給到的解釋是，這樣的問題數據本就可能會造成缺失。

楊燁無法反駁這個理由。

他試圖前往C區那顆新開發的星球，想看看自己能不能想起曾經的目的，可卻失望的發現，這顆星球與他幾年前見過的另外一顆有待開放的荒星別無二致。

他一無所獲。

在日復一日循環往復的平靜生活中，他幾乎就要接受這一切。

直到某天深夜，他在黑暗中無意間觸碰到了自己的手腕，竟摸到了一根細細的線，若有似無。

他迷迷糊糊的想道：奇怪……手上怎么會有線？什么東西？

而后，記憶深處的一道聲音如驚雷般炸響在他的耳邊：

“這是挽靈絲，系上之后，便不會失散。”

楊燁如醍醐灌頂，驟然清醒，猛得坐起了身！

【作家想說的話：】

現實游離癥之前好像也提到過一句，在第幾章忘記了

楊燁的記憶是亂的、缺失的，導致我寫起來也好卡，要一直推他現在知道的是什么

這章也解釋了為什么前文說國家制度早就消失了

時間區域這個問題，其實星際穿越就實際的描述過了，宇宙中的時間流速不同，會有時間差，所以劃分了區域

這個世界構架幻想得比較樂觀，是基于人類隨著科技發展，精神文明提高，淘汰落后制度，最終走出了地球，科技高度發達，ai代替的職能越來越多，人類普遍都可以星際旅行，獲得極大自由自主的情況

不過目前還在玩圈地游戲的人類是走不出去的，可以參考大過濾器猜想和25號宇宙

更整理于2月17日

26

甫星瀾的全世界

是那根挽靈絲？！

這是柳洛靈在進入幻境前，親手系在他手腕上的那根挽靈絲！

楊燁整個人都仿佛過了電一般，看不見的火花順著這根若有似無的細線鉆入了他的身體，大腦中的混沌如厚厚的陰云，被利刃般的閃電貫穿劈開！

他立刻打開照明，可手腕上卻是空空如也，楊燁再度摸上了手腕，卻摸不到那根挽靈絲了，仿佛剛剛的一切都只是他神志模糊之間的一場夢。

不可能！

這絕對不是夢，他確實摸到了那根挽靈絲！

為什么，現在卻又沒了？

這究竟是怎么回事？

在退出虛擬世界后，由于心存疑慮，他早就檢查過了自己的身體，他的身體已經不再是虛擬世界中的模樣，那條淫蛇的痕跡消失無蹤，手腕上的挽靈絲也蕩然無存。

這也是令他不得不相信自己已經退出游戲，回到現實的依據之一。

可就在剛才，他分明就在半夢半醒的黑暗中摸到了那根挽靈絲！

如果他將這些告訴別人，那會得到的答案絕對是他需要心理疏導的幫助。

可楊燁并不認為自己的精神、認知出了問題，他不相信這里的任何人、任何事，甚至也不相信自己的記憶。

這里的所有人的行事都仿佛順著他的意；所有事都好似按著他想要的方向發展；他擁有的所有記憶若要串聯成一個完整的人生，似乎并沒有問題，可卻令他感到無比的違和。

因為如此拼湊出來的人，好像根本就不是他！

那根黑暗中的挽靈絲就像是一根垂入了幽暗深海的金絲，又像是黑暗中被拉開了一絲的門縫中照進來的強光。

楊燁分明就看見了，卻還抓不住，也找不到打開那扇門的鑰匙。

他輾轉反側，最終決定放空自己，努力的回憶剛才的感受。

他在黑暗中閉上了眼，靜靜的感受著自己的呼吸，意識逐漸平靜后，沉入了一片深不見底的黑暗，困意慢慢襲來，而他搭在手腕上的手指再次觸到了那根不存在于“現實”的異物。

在現實與夢境的夾縫之間，他再次抓住了那根象征著唯一一絲清醒的挽靈絲。

這次，他沒有再輕舉妄動。

他保持著這種放空的狀態，捏著那根纖細的絲線，慢慢坐起，隨后站起，順著那根絲線牽引的方向走去。

他知道，他現在所經歷的一切都不是真的，他的現實不是真的，柳洛靈不是真的，甚至就連他的記憶也不是真的。

一切都是假的。

他厭煩這種時刻處于懷疑的焦躁，也討厭被欺騙的感覺。

一步、兩步、三步……

當閉著眼睛走出了十幾米后，他知道自己早該撞上這間房間的墻面了，可他卻走得毫無阻礙。

他越走越遠，若是還在那個“現實”中，他此刻應該已經被懸浮島的隱形護欄攔住，可他什么都沒有遇到。

黑暗無比的綿長，他又聽到了有人呼喚他的聲音：“楊先生，您這是怎么了，ai通知我們，您的行為異常，您在做什么？”

是那個胖男人的聲音，而后又換了個人，楊燁聽得出，是那個負責給他做心理評估的醫生的聲音：“楊先生，如果您需要我們的幫助，或者您有什么要求，我們可以商量。”

……

越來越多的聲音開始在黑暗中挽留他，楊燁不理不睬，并不睜眼，只是一步步的向著挽靈絲指引的方向前行。

不知不覺間，所有的聲音、氣息都已經消失，只有他獨自在黑暗中前行了不止多遠。

……

“你要離開嗎？”

一道陌生的空靈女聲突兀的回蕩在黑暗中。

這本該是詭異可怖的，可她的聲音溫和柔軟，竟好似這黑暗中的同行者。

楊燁并不作答，那個聲音便再度問道：“為什么要離開，這里不好嗎？”

楊燁并沒有停下腳步，平靜的答道：“這是假的。”

“假的？”女聲問到，“何謂‘假’，何又謂‘真’？”

“假的就是假的。”楊燁說，“無論偽裝得多逼真，終究只是一場虛妄的夢。”

“夢？”那女聲沉吟了片刻幽幽道，“夢，又何妨？”

“假亦真時真亦假，真亦假時假亦真。”

楊燁問：“你是夢月仙子？”

空中傳來了一聲低不可聞的嘆息，她輕輕的說：“我是沉星……”

楊燁還想再問，便聽她又道：“你想去的地方，到了。”

即便是閉著眼，楊燁都感覺到了面前的光亮，那個女人的聲音也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