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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華粗魯地“呸”了一聲,罵道:“你們的書?書上寫你家少爺的名字了?或者你叫它一聲,看它應不應!”
“你!無理取鬧!有種就報上名來?!?
“東銘!”
“賀華!”
晉安和那小孩幾乎同時出聲,喝止了自家的書童。
那小孩先拱手道:“既然是這位仁兄先看中這本書,君子不奪人所好,賀華,將書還給這位公子?!?
晉安見他小小年紀就十分知理懂事,也就消了氣:“無妨,只有懂書之人才會看上這本其貌不揚的古籍。我滿人如今多靠世襲恩蔭和騎射武藝出仕,像小兄弟你一般,年紀輕輕就通文達禮的人甚少。這本古籍就當做是萍水相逢的一點紀念吧,東銘,我們走?!?
晉安說完沖那少年一拱手,就要帶著東銘離開。這時,書齋的掌柜氣喘吁吁地上來了,他一眼就看見賀華手里的那本古籍,當即變了臉色:“這位小爺,我念在你年紀小的份上,已經許你在書齋免費看書多日??晌疫@里終究是做買賣的地方,好容易有客人上門,你怎么還阻我生意呢?”
那小孩被他在陌生人面前道出窘迫之事,小臉登時漲得通紅。
晉安不由大感疑惑,他原以為是老板有眼不識金鑲玉,沒想到這穿金戴銀的少年竟然連買書的銀子也掏不出。他不忍看老板為難一個十來歲的孩子,就說:“這本書的錢我替他出了,東銘,給錢?!?
掌柜的當即喜得點頭哈腰:“哎喲,二爺,您可真是仗義疏財的活菩薩啊?!?
“不必了!”那小孩上前一步就要婉拒,這時樓梯里傳來咚咚的腳步聲,一個人影竄了上來,撲通一聲跪在晉安面前,喜滋滋地磕了個頭:“奴才給二爺道喜了。梁公公親自來家里傳旨,大姑奶奶晉位德嬪了,太太讓奴才來請二爺趕緊回家。”
“哎喲喂,這可是天大的喜事啊。我就說今兒這燭花怎么爆了又爆呢,原來就應在這兒了……”掌柜的又開始滿嘴說著恭喜的話,晉安按捺住心里的激動,沖那小孩道了來日再會,就匆匆下樓回家去了。
等他們走遠了,那小孩才問老板:“他是哪家的二爺?”
“喲?你還沒聽出來???那是城西邊梧桐胡同里正藍旗烏雅家的晉安少爺,宮里十一阿哥的生母德貴人,哦,現在是德嬪娘娘了,是他一母同胞的嫡親姐姐。唉喲,這樣的家世,本人又能文能武的,將來前程無量啊?!?
賀華不屑地“嘁”了一聲:“烏雅家算個什么東西,不過是包衣奴才?!?
“賀華!”那小孩喝道:“你若再這樣口無遮攔,下次我就不帶你出門了?!?
賀華脖子一縮,趕緊住口,過了半晌,還是忿忿不平地說:“這老板也忒狗眼看人低了。德嬪的弟弟算個屁,先太后娘娘可是您嫡親的姑祖母,還有宮里的……”
“住口!”佟佳法海盯著他手上的古籍,沉默不語。烏雅家雖然出身卑賤,但是烏雅晉安卻能養成這樣爽朗大方、重義輕財的性格,想來家里必定是父母慈愛、兄友弟恭,一派和諧溫馨的景象吧。
烏雅太太誠惶誠恐地上了掛著石青色毛氈子的二人小轎,被抬著進了順貞門的偏門,轎子行走在御花園里,烏雅太太的心撲通撲通地跳著,大冬天的竟然出了一身冷汗。這外命婦進宮朝拜賀壽,從來都是從宮門處開始步行進宮,就連二品的誥命都不例外,她竟然能坐著轎子在御花園里頭走!
再聯想到來傳旨的竟然是康熙的親信太監梁九功,就連到公侯王府里傳旨都要被恭恭敬敬地喊一聲“梁總管”的乾清宮總管大太監,到了他們烏雅家,竟然連茶水銀子都不敢收。
烏雅太太這下知道自己家的女兒算是熬出頭了。等到了長春宮后殿門口,早有宮女候在那里,引著她進了主殿。殿里鋪著厚厚的絨毯,掐絲琺瑯三足炭盆里燒著無煙無味的銀霜碳,入目兩只半人高的鈞窯美人聳肩聯珠瓶里密密匝匝插著數十支造型各異的紅梅,使得這屋子里暖意融融的同時,又帶著一股子清冽的梅花香氣。
繡瑜坐在東間的炕頭上,拿了棋譜對著眼前的棋盤擺弄著,抬頭見了她,笑道:“額娘來了?!?
母女倆歡喜地見過,烏雅太太看著女兒紅潤的面龐,握著她的手不住地嘆著:“如今我可算放心了?!?
宮里的事情哪有放心的時候,繡瑜不愿多說,只微微一笑。烏雅太太從懷里摸出張蓋著花押的銀票遞給她:“這是五百兩銀子,你大貼小補地先用著,若不夠額娘下月再托你姑姑送進來?!?
繡瑜不由大急:“我上次不是讓你告訴阿瑪不準收別人的銀子嗎?這又是哪里來的?”
“你放心,這銀子絕對是干干凈凈掙來的。家里本來有些田地產業,自打你生了十一阿哥之后,往日里那些時不時來打秋風的小官小吏全都不見了蹤影。你大嫂西林覺羅氏是個賢惠能干的,正好家里在東鼓門大街上的那間鋪子,租約到期了,她就跟我商定不再租給外人,自己收回來開了家綢緞鋪,生意竟然十分紅火。她是個不藏私的,對你弟弟妹妹都極好,十一月里又給源勝添了兒子。你阿瑪年紀漸長,又見了長孫,終于跟外頭那些狐朋狗友斷了聯系。因此家里最近日子十分太平,如今我只盼著你在宮里平平安安的,晉安能娶一個像他大嫂這樣的好媳婦,繡珍能嫁個厚道富足的人家,就此生無憾了。”
繡瑜聽了不禁露出笑容:“那下回我可得見見大嫂才是。她跟娘家的人可還有來往?!?
“不過每年三節兩壽正常走禮罷了。去年九月里她娘家大哥回京,我讓她回去了一回,除此之外就沒別的了?!?
繡瑜這才滿意地點頭,讓春喜往備好的禮物里又加了一支攢珠鳳釵。
烏雅太太突然斂了笑容,小心翼翼地問:“十一阿哥可好?”
繡瑜愣了一下,笑道:“額娘不必如此小心翼翼,貴妃娘娘養他很用心,如今長得白白胖胖的。會叫人了,還會說幾個簡單的字,像“抱”、“水”、“小狗狗”,只是還連不成一句話罷了。他后日十五會過來給我請安,到時候就能得見了?!?
烏雅太太這才露出如釋重負的笑容:“那就好,那就好。你能想得開是最好的,額娘多心了?!?
繡瑜輕嘆一聲,腹誹道,自己的兒子要半個月才能見一次,她能想得開才是有鬼了!可是對比產生幸福感,知道歷史上德妃小四母子倆是怎么相處的,她就對目前的狀況很是滿意了。恩,她可以暫時當兒子從小讀貴族VIP寄宿學校,每半個月放一次歸宿假。
烏雅太太的到來使得繡瑜得以安心養胎。
與此形成鮮明對比的是,康熙十九年年初,宮里突然傳出第二次大封六宮的傳聞,頓時吸引了幾乎所有人的目光。
在康熙十六年第一次大封時,康熙親自定下后宮的位份:皇后一,皇貴妃一,貴妃二,妃四,嬪六,貴人、常在、答應為庶妃,不限制數量。
佟貴妃當然是瞄準了無主的坤寧宮,時刻盼望著能和康熙一樣住在紫禁城的中軸線上。
妃一級的競爭異常慘烈,算上還沒有行冊封禮的繡瑜,這宮里已經有八個嬪了。再算上極有可能得封妃位的小鈕祜祿氏,這就意味著八人里面只有三個人能夠達成升職加薪的目標?;菀藰s三人都有兒子,僖嬪則是出身高貴又有太子姨母的光環加成。四個人可謂是八仙過海各顯神通,使盡百寶想要從這場四進三的淘汰賽中脫穎而出。
這個時候自然沒有人來招惹繡瑜這個資歷最淺、最不具備競爭力的德嬪,她樂得安心養胎。
另外一個從頭到置身事外的人,是永壽宮的鈕祜祿芳寧。然而二月初一是鈕祜祿賢寧的生日,康熙百忙之中還是沒有忘了來她宮里坐坐,結果芳寧揮退左右,親手捧了一卷白紙,雙膝跪地高高捧到康熙面前:“請皇上御覽?!?
康熙不動聲色地問:“這是什么?”
“這是太醫院藥材庫原掌事太監崔盛喜的供述,他曾親眼看見,康熙十六年年底,姐姐病重前夕,負責替承乾宮貴妃娘娘診脈的蔣太醫多次出入檔案處,名為替貴妃合劑藥方,實則翻看了姐姐的脈案?!?
“前掌事太監?”
“沒錯,崔盛喜已經在康熙十七年三月,暴病而亡?!?
康熙沉默半晌,卻沒有伸手去接那卷紙,而是淡淡問道:“你呈上這個東西,是想讓朕做什么呢?”
繼后已經去世兩年,又沒個子嗣。佟貴妃被內定為未來的皇后,佟佳氏又在他的暗示下,選擇了站到太子身后。現在不管是出于表兄妹的情誼,還是出于后宮前朝安穩的考慮,就算佟貴妃謀害皇后證據確鑿,康熙都未必會處罰她。更別說只有這么一個死了的太監的片面之詞了。
芳寧淡淡地說:“臣妾不敢。姐姐之病由來已久,蔣太醫縱然真的查看脈案,也未必有謀害之意,更未必與姐姐之死有關。臣妾送上此物,只是盡自己的一份心罷了,萬萬不敢要求萬歲爺做什么。”
康熙突然從她手上奪了那卷紙擲在角落,聲音里隱隱帶了怒氣:“你明知不敢要求,就不該多此一舉!芳寧,朕一直以為你是個聰明人。”
鈕祜祿芳寧的身子晃了晃,卻還是不卑不亢地說:“皇上,聰明人也是有心的。長姐如母,姐姐待我的情誼,芳寧永世難忘。此事都是我一力主張,皇上若要責罰,就請責罰我一個人,還請看在姐姐的份上,不要遷怒鈕祜祿氏一族?!?
“你!”康熙手上青筋暴起,他深吸一口氣,頭也不回地離開了永壽宮。
“娘娘。您沒事吧?”芳寧的宮女流蘇忙進來扶了她,著急得差點掉眼淚:“國公爺多次傳信叫您忍耐,生下有鈕祜祿氏血脈的皇子再說。何況繼后娘娘未必是為人所害,您這又是何苦呢?”
“佟佳氏有沒有動手腳我不清楚,但是她不安好心,在姐姐活著的時候就覬覦后位,派出太醫打探脈案,其心可誅。我豈能容忍她入主坤寧宮?”
“可是……皇上似乎并不相信娘娘說的話,更不會為此處罰佟貴妃呀。”
芳寧冷冷一笑:“我不需要他處罰佟佳氏?!钡弁醵际嵌嘁傻?,佟佳氏私自打探脈案,不管是出自何種目的,都是犯了宮里的大忌諱。他此刻不追究,不代表以后不追究,更不代表他能夠毫無芥蒂地繼續把太子交到佟貴妃手上。
康熙之所以生氣,多半是出于他和佟佳氏之間的情誼吧。芳寧賭上自己在后宮的前程甚至整個鈕祜祿一族的恩寵,都要遞上這卷紙,本身就說明了這份證據的真實性。帝王的多疑是自己也控制不了的本能,康熙知道,哪怕他不看一個字,也無法再像以往那樣信任自己的嫡親表妹了。
果然,康熙連續三日沒有招幸任何一個妃嬪,而是一個人獨自在乾清宮批折子直到深夜。二月初五早上御門聽政的時候,他甚至罕見地對明珠和索額圖兩人都發了脾氣。兩個老對頭同樣一頭霧水,頓時生出幾分同病相憐的錯覺。
康熙也知道自己亂發脾氣了,他胡亂結束了早朝,回到南書房批了半日折子,直到金烏西沉才停筆歇息。
梁九功忙上來問:“皇上可要翻牌子?或者直接去哪位小主宮里?德貴人的產期就在這幾日,皇上要不要去瞧瞧她,或者去翊坤宮瞧瞧十二阿哥?承乾宮也派人送了一品紅棗雪蛤……”
“你如今這差事當得是越發好了,都可以做得了朕的主了!”
“奴才不敢?!绷壕殴Ξ敿垂蛳聛砜念^請罪。
康熙不耐煩地揉著太陽穴,忽然一抬眼看到桌角上立著的繡瑜做的日歷,皺眉道:“今兒是二月初五,朕好像總記著,二月初五是個什么日子。是個什么日子來著?”
二月初五?梁九功心里咯噔一下,暗呼倒霉,他急中生智,腦子里靈光一閃,忙回道:“二月初五,好像是端嬪娘娘的生辰,皇上可要去啟祥宮?”
“不對。再想想?!倍藡迨櫼丫?,康熙早不記得她的生辰了,況且他總覺得這似乎是個悲傷的日子,絕不是生辰。
梁九功只得哭喪著臉回道:“稟萬歲爺,二月初五是……承祜阿哥的忌辰?!?
康熙把玩著玉石鎮紙的手一頓,半晌才低低地說:“是啊,是承祜的忌辰來著。”元后在的時候,每逢這個日子,夫妻二人總會對坐而泣。可如今那個陪他懷念承祜的人也走了六年了。康熙一時之間竟然不知該找誰訴說這些心事,本來佟貴妃是個好人選的,可是……他腦海中又浮現出繡瑜的臉。
“來人,擺駕……算了,朕去瞧瞧太子?!?
毓慶宮里的氣氛卻格外熱鬧,太子上了一天學,又寫完了功課,是玩耍時間??滴跞サ臅r候,他正騎在一個小太監脖子上,手里的小馬鞭揮舞得虎虎生風,口里喊著:“駕!駕!再快點,駕!”周圍七八個小太監跟著后頭,隨時預備著他摔下來的時候,給太子爺做肉墊。
梁九功一聲“皇上駕到”,奶母趕緊上前去把太子抱了下來,他扔了小馬鞭,蹬蹬地跑到康熙面前:“給汗阿瑪請安。”
“起來吧。”康熙摸了摸他的腦袋:“你在做什么?怎么騎在太監脖子上?”
他素來不限制太子玩鬧,故而太子想也沒想地回道:“回汗阿瑪的話,兒臣在騎大馬。”
誰知今天康熙卻沉了臉色:“是誰教你這樣騎馬的?不務正業!”
周圍的人立刻齊刷刷地矮了一頭,整齊地雙膝落地,聽后發落。太子嚇得小臉一白,眼睛里包著眼淚。
康熙也意識到自己話說重了,可是他最近心情不佳,今天又回想起聰明純孝的嫡長子,再來看太子這驕縱無度、動不動就哭的樣子,就覺得十分不滿意了。他當即喝道:“哭什么?你哥哥像你這樣大的時候……罷了,來人,送太子回去歇息。今日縱容太子玩鬧的宮人,全部交由慎刑司處置!”
他不顧身后一眾求饒的聲音,徑自去了奉先殿,看著那尊他親手擺上去的“仁孝皇后赫舍里氏”的靈位,吩咐了梁九功守在門外不許任何人打擾,就開始默默對著靈位回憶自己心事。
康熙十一年二月初五承祜夭折的時候,他恰好陪同太皇太后在湯泉行宮,因此沒能見到嫡長子的最后一面。又怕太皇太后跟著一起傷心,只能在祖母面前強打精神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然后自己找個地方偷偷哭了一場。后來元后再次有孕,有了胤礽,他把沒能給嫡長子的愛全部寄托在了胤礽身上。他特地選了十月三十,承祜的生日這一天,正式冊封胤礽為皇太子。
其實細細想來,胤礽的性子更像他,小小年紀就已經可以看出天子的威儀了。而承祜卻像極了元后,是個最溫順體貼的性子。雖然為君是不足了些,但是誰家要有了這么一個孩子,怎能不叫父母疼到了心坎里去。
一道閃電劃過天空,照亮了康熙的臉,也照亮了他面前赫舍里氏的排位,縱容是手握天下權柄,卻挽不回嬌妻愛子的性命,他心里一片冰涼。
奉先殿外,小桂子焦急地在梁九功身前轉圈圈:“公公,勞煩您進去通傳一聲吧。德主子已經發動了兩個多時辰了。這會子,只怕都快生了。”
梁九功一臉無奈地搖頭:“皇上吩咐了不許打擾。今兒早朝才剛罵了索相和明相,晚上又發落了太子宮里的人,你若是不怕掉腦袋,只管進去。”
“哎喲喂,這可怎么是好?!毙」鹱硬挥煽嗔四槪约倚≈饕幌蚋藡迤椒执?色,宜嬪生孩子,皇上都去陪了大半個時辰,若是今兒請不到皇上,又要叫那些人說嘴好長時間了。
然而奉先殿是供奉歷代先帝先后的地方,他一個閹人,就是借他十個膽子也不敢亂闖啊。小桂子急得團團亂轉,偏偏此刻天上又下起雨來。
梁九功腦子一轉,突然說:“急什么?急什么?這是你家小主的一場造化也說不定?!?
轟隆隆的雷聲從天邊傳來,雨點擊打著瓦片的聲音愈加清晰,這是今年春天的第一場大雨。
去年冬天的尾巴格外長,殘冬的余雪在枝頭上、瓦縫里茍延殘喘了好長時間。但是春天終究是來到了,他也該收拾心情,為了大清的明天繼續奮斗下去了。
康熙慢慢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赫舍里氏的靈位,打開了奉先殿的大門。門外肅立太監侍衛突然齊刷刷地跪了一地,口里齊聲唱道:“奴才恭喜皇上,賀喜皇上?!?
康熙有些莫名其妙:“梁九功?”
梁九功趕緊朗聲道:“皇上大喜,德嬪娘娘剛剛給您添了一個小阿哥?!?
“果真?”康熙終于露出一個笑容:“來人,擺駕長春宮?!?
長春宮后殿里,也是一派喜氣洋洋。康熙從佟貴妃手里接過了十三阿哥,只看了一眼就愣住了。
佟貴妃不知前情,歡喜地說著吉祥話:“臣妾也見過不少新生的嬰兒了,都是皺巴巴的小老頭似的,德妹妹這個孩子倒是一生下來就玉團子似的,乖巧可愛。對了,這孩子左耳耳垂后頭還生著一顆米粒大小的紅痣,這是有福氣的兆頭??!”
“什么?紅痣,在哪里?”
貴妃就輕輕撥弄著小十三的左耳:“萬歲爺,您看?!?
康熙怔怔地看著懷中的嬰孩,屋內的自鳴鐘鐺鐺鐺地敲過兩下,他忙問:“這孩子是什么時辰生的?”
接生嬤嬤回道:“稟皇上,十三阿哥是二月初五亥時三刻生的?!?
二月初五?佟貴妃進宮晚不知道,承祜剛生下來的時候,也是這樣皮膚白嫩、頭發烏青,也是在耳朵后頭生著一點米粒大小的痣。康熙素來不信鬼神,又早已打定主意要傳位給太子,可是這一刻他也忍不住想,七年前的這一天,他失了愛子,是不是老天爺感念誠心,又把這個孩子還給他了?
佟貴妃見他怔怔的一言不發,只好主動找話說:“臣妾聽說德妹妹說,皇上早在她懷孕之初就給孩子選定了名字,如果是個阿哥,就要叫胤祈是嗎?這個祈字意頭不錯……”
“不,不叫胤祈?!笨滴跸乱庾R地否定了這個名字,祈字音同乞,他富有四海,一定讓這孩子將來一世都不用求人,何用祈禱?當然,面對貴妃,他只隨口說:“祈字……跟十二阿哥的名字重了?!?
宜嬪生的十二阿哥先前滿月的時候,已經被康熙賜了名字叫胤祺,兩個阿哥年紀相近,名字又同音確實不好區分。佟貴妃就笑道:“那皇上可要重新給十三阿哥起名?”
康熙下意識地脫口而出:“就叫胤祜吧?!?
“皇上…..這,這怎么使得?”佟貴妃萬分震驚,結結巴巴地說。
繡瑜在產房里悠悠轉醒,聽到這個名字,又是驚嚇又是氣惱,差點再次暈過去。一個夭折了的皇子——還是嫡長子——的名字,賜給她的兒子。很好,又高調又不吉利,媽媽,我錯了,我改什么名字???
好在康熙也很快意識到這個名字不妥,趕緊頭腦風暴了一下,更改了旨意:“不,還是叫祚吧,胤祚。”
佟貴妃在一炷香的功夫里,承受了兩次暴擊,腦子已經不會轉了,就沒來得及反對。
宮女們都不識字,沒覺得有什么不對,還覺得小阿哥出生頭一天就得了皇上賜名,是莫大的恩寵呢!當即跪下來興奮地謝皇上賜名。
在一片歡呼聲中,康熙滿意地點點頭,深覺自己給小十三起了個好名字。祜者,受天之福也。他第一個寄予厚望,希望能夠“承天之福”的孩子沒能養住。
胤者,繼也。他只能盼望著這個生在二月初五承祜的忌日、出生當日下了十九年第一場春雨的孩子,能夠繼承、延續嫡長子的美好品德,福祚綿延,長長久久地承歡父母膝下。
第26章
時光荏苒,
五百多個日夜匆匆過去,時間轉眼就來到了康熙二十年十月末。
寅時初刻宮門剛剛下了鎖。永和宮小廚房的眾人就已經開始忙碌起來。力氣大的廚娘開始加水揉面,
巧手的宮女們把和了黃豆粉的面團壓入事先備好的模具里,
上鍋蒸至半熟。待面團涼了形狀固定,
可以看得出是一只只活靈活現、憨態可掬的小狗狗。宮女們把它們取了出來,用紅豆、芝麻等點上眼睛鼻子,
再放入鍋中蒸熟,以備德嬪娘娘早起查看。
雖然現在宮里沒有皇后,
也就免了請安的規矩,然而繡瑜心里記掛著這事,還是卯時初刻就起來了,吩咐竹月去催小廚房眾人:“去看看點心做好了沒有。”
然而還不等點心上桌,
永和宮就先迎來了不速之客。
“娘娘,
成貴人求見?!?
成貴人戴佳氏在康熙十八年末宜嬪和繡瑜懷孕的時候很是得了一番恩寵,然而以色侍人、走腎不走心,皇帝很容易就膩味了她的好身材。宜嬪和繡瑜又接連誕下皇子,
她就不如原來得寵。好容易踩著恩寵的尾巴懷了孕,誕下的皇子偏偏又是個天生有點跛腳的。
這個時代沒有產檢,沒有基因缺陷的說法,人們只能樸素地認為生下天生殘疾的孩子是“沒福氣”、“不積德”的惡果?;始页霈F這樣的事,
更是大大的不吉利。然而皇帝是不會有錯的,那就肯定是戴佳氏福淺命薄、擔當不起孕育龍胎的大任了。所以可憐的戴佳氏不僅沒有因此得到皇帝的一絲憐惜,
反而被康熙草草封了個貴人就拋之腦后,生怕再生下身有殘疾的孩子。
這些話都是康熙私底下對繡瑜說的,
他當然不會公開宣揚他的妃子和兒子不吉利。所以戴佳氏雖然失了寵,明面上還是能安安穩穩地做她的成貴人。加上她出身不錯,侍奉貴妃十分殷勤,于是在這宮里還算是有一片安身之地。
起先因為都是佟貴妃手下的人,繡瑜跟她稍有來往,她剛失寵時,繡瑜憐憫七阿哥的處境,也沒有立馬落井下石避而不見??墒浅少F人的性子實在是不討喜,她不敢怨恨康熙,就把自己的失寵怪到她人頭上,時不時地找繡瑜哭訴一番,比祥林嫂還祥林嫂。讓繡瑜深深后悔沒有在一開始就拒絕和她來往。
“……如今連惠嬪也不管她了,內務府送去的銀霜碳全都換成了黑碳,數額也不夠。昨兒我去她那兒的時候,哎喲喲,那屋子里煙熏火燎的,才一炷香的功夫就嗆得人嗓子生疼??吹梦彝纯鞓O了,熏壞了嗓子,看那賤人還怎么妖妖嬈嬈地說話勾引皇上!”
大早上的就聽這么又酸又缺德的話,繡瑜臉都僵了,維持了整整兩天的好心情頓時蕩然無存,無數次端起茶杯,可成貴人還是置若罔聞地講著。
戴佳氏口中的“賤人”是康熙新封的良貴人衛氏。正如康熙十六年繡瑜初得寵時一樣,整個康熙二十年宮里最大的新聞就是良貴人的橫空出世。
衛氏原本是辛者庫奴婢出身,辛者庫是滿語中包衣管領下食口糧人的音譯,其中工作的奴仆多為因罪入籍的罪臣家眷。良貴人以罪奴身份得寵于皇帝,瞬間代替繡瑜成為滿宮妃嬪的新任眼中釘。而她被康熙看上,又正是補了成貴人懷孕不能承寵的空檔。良貴人承寵后很快懷孕,兩人前后腳生下皇子,偏偏一個殘疾一個健康,成貴人就認為她奪了自己的運勢,一直頗多怨懟。
若是良貴人一直得寵也就罷了,但是偏偏她生下皇子之后,宮里宮外突然多了很多香艷的傳聞,極度夸大良貴人的美貌。說她美若天仙、貌比西施,讓皇帝見之忘俗,幾乎達到三千寵愛在一身,以致快要“從此君王不早朝”的地步。
康熙何等驕傲的性格,怎么能忍受民間把自己描繪成隋煬帝、唐玄宗一樣因美色誤國的昏君呢?偏偏良貴人的相貌又真真是好到了極點,不說艷冠群芳,也是后宮里數一數二的。她又不識字,琴棋書畫一竅不通??滴蹙褪窍牒裰樒ふf自己“不是看中美色,而是喜歡她的內秀”,都實在說不出口。于是惱羞成怒之下,干脆將她置之不理了。
繡瑜不知道這樣洞悉皇帝心思的計謀是誰想出來的,不過這可苦了良貴人了。兒子被惠嬪養著不能輕易得見,還要受成貴人等宮妃的欺辱。繡瑜雖然沒有圣母到強行給她出頭,但是也不樂意聽戴佳氏在這里恬不知恥地講述自己怎么欺負人,于是使了個眼神給白嬤嬤。
很快竹月打起簾子進來:“娘娘,六阿哥醒了,吵著要見您呢!”
康熙二十年年初,宮里重修了皇子們的玉碟,阿哥們的排行終于回歸了繡瑜印象中的樣子。如今胤祚排行第六。
成貴人就先站起來,媚笑道:“妾身也好久不見六阿哥了。哎呀,姐姐的六阿哥聰明可愛,難怪萬歲爺也愛得不得了,不像那等賤婢的兒子……”
“成貴人慎言!”繡瑜終于忍無可忍地打斷了她:“不管良貴人是何出身,她現在都是皇上的妃子。八阿哥更是皇室血脈、龍子鳳孫,那些不雅的字眼別整天掛在嘴上?!闭f著徑自起身離開。
成貴人還想跟上去,被白嬤嬤搶先一步攔了:“貴人留步。今兒是四阿哥的生辰,娘娘還有要事,貴人還是請回吧?!?
“好丫頭,真聰明。”繡瑜出來之后夸贊竹月:“以后成貴人再來,就說我忙著。小廚房的糕點蒸好了沒有,胤禛就愛吃那個。”
“奴婢去瞧了,廚娘們正忙著呢。時辰還早,小主也太著急了?!?
也是,依照皇子生辰的慣例,胤禛要先跟著佟貴妃去慈寧宮、壽康宮給太皇太后、皇太后磕頭,然后回承乾宮跟貴妃一起用午膳,康熙一般也會過去??偟孟挛缛狞c才能來永和宮。
繡瑜就說:“那去看看小六,他昨兒睡得早,都五、六個時辰了,也該醒了。”
果然,兩人剛走到東暖閣,就聽到胤祚的乳母蘇嬤嬤的聲音:“哎喲,我的小主子,快些穿上再玩吧,天氣涼可別著了風寒?!?
屋里燒著炭盆,四個奶嬤嬤捧著外衣候在一旁,只見臨窗大炕上滾著一個穿著大紅刻絲小襖,下面綠綾彈墨夾褲,散著褲腿,脖子上掛著白玉長命鎖,上面刻著康熙御筆親書的“福壽綿長”四個字,生得烏青頭發、明目秀眉的小娃娃。正是六阿哥胤祚。
他是個愛玩愛鬧但是貼心粘人的孩子,見了繡瑜,立刻想要從炕上撲過來:“額涼,請……安?!?
繡瑜笑著接了他,吧唧一口親在小臉上,然后刮了刮他的鼻子:“翻過年去就兩周歲了,說話還磕磕巴巴的,別是個小傻瓜吧!”
不知怎的,這孩子說話竟然有些粵語腔,明明這宮里伺候的都是生活在北方的滿族人。繡瑜糾正了多次,就是不見效果,偏偏他“皇阿瑪”三個字喊得嘎嘣脆,發音又清晰又響亮。每每繡瑜提起這個問題,康熙都不以為意,還自以為是地覺得“兒子聰明,還喜歡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