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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讓他進宮跟康熙談人生,他都甘之如飴。
同樣被“逼婚”的甥舅倆,外加一個打醬油的六阿哥就帶著侍衛,微服出宮,
一行七人往西河道子口去,
在聞名京師的竇記羊肉館里用午飯。
胤禛兩兄弟正是熱血澎湃、崇拜英雄的年紀,晉安走南闖北見多識廣又素來健談。那些熱血的軍旅故事、跟羅剎人斗智斗勇的經歷講出來,不過一頓飯的功夫,
晉安就成功地收獲了兩個小迷弟。
他滿是感嘆地總結道:“役人之道,貴在役心。費揚古將軍是我見過最會治軍的人了,屯田、通商、嚴明賞罰,這幾件事做下來,
整個北古口就沒有一個士卒說他壞話的。”
今日他們帶出來的侍衛都是心腹親信,平日里都是玩笑慣了的,
當著兩個小主子也沒什么忌諱。當即就有裕親王妃娘家的堂侄兒阿勒蘇笑道:“董鄂家明年有好幾個秀女參選,你既敬重將軍,
正好給他做女婿,豈不是美事一樁?”
胤禛胤祚立馬轉頭看他。面對兩個侄兒純潔的小鹿眼,晉安莫名臉紅,抄了桌上的鞭子作勢要教訓損友。周圍的侍衛見他惱了,兩位主子又不理論,越發起了興,紛紛出言捉弄他。
不知是哪個機靈的高聲道:“你這次跟隨將軍回京,聽說董鄂家的女眷也在車隊中。你可曾跟哪位格格有過一面之緣吶?”
晉安揪著阿勒蘇辮子的手一頓,明顯愣住。阿勒蘇趁機捉住他,從袖子里掏出一方粉白底繡著墨梅的絹子來。眾人拖長了聲音“哦”了一聲,更是興致高漲。
“咳咳?!必范G端起茶杯咳了兩聲,“差不多了,往集市里逛逛去吧?!闭f著起身走在前頭,晉安暗瞪了眾侍衛一眼,趕緊跟上。
費揚古將軍的族侄女、勇勤公鵬春家的嫡長女年方十二,是皇子福晉的熱門人選之一,就是指給四阿哥也毫無意外。眾人暗悔失言,頓時收了嬉笑的神色,跟在后頭。
西河子道口的集市果然熱鬧無比。那里是一片開闊的岔道口,攤子沿著街道四面排開,外商云集。有紅胡子的羅剎人、滿身異香的暹羅人、頭上包著白帕子的天竺人,也有販賣鷹犬皮毛的蒙古人,當然最多的還是前來湊熱鬧的京師百姓。操著各種口音,比手畫腳地叫賣講價,貨物從天竺的象牙到朝鮮的人參,無一不有,多是以物易物。
侍衛們站成一個圓圈,隱隱把兄弟二人護在中間。胤祚看得目不暇接,專門往人多的地方擠,撿那些新奇的玩意兒買了許多,抬頭又見前方有一長衫老人站在高坡上,手持鑼鼓敲擊,招徠眼球,然后開始唱書。
一個侍衛解釋道:“這叫‘打談’,跟那茶館里說書的差不多,都是一些前朝異聞,風月奇談。但這是用唱的,詞曲朗朗上口,倒更有趣些。”
果然,身邊聽眾云集之后,那打談之人便清了清嗓子,沖眾人拱拱手,唱起了一段《朝天子》的曲目:“向街頭場傍,喜人稠物攘,敲扇鼓高聲唱。幾回秦漢又隋唐,信口掐一段。且看那東漢王莽篡了劉家天下......(注1)”
講的卻是一段東漢光武帝與皇后陰麗華的民間故事。故事簡明,詞曲相和,感人肺腑,唱到那“只有那郭氏女,家興旺;哪記得,娶妻當如陰麗華”,聽眾無不噓唏。
當即就有兩個路人低聲感嘆:“停妻另娶,這皇帝人也不咋地?!?
另一人嗤笑:“都說臟唐臭漢,扒灰的,通1奸的,帝王家什么事沒有?”
晉安不由皺眉,微微抬頭示意。立刻有侍衛上前,半拔出腰間佩刀,威脅道:“天子腳下,管好你們的舌頭,不然爺送你們步兵衙門走一趟?!?
那兩人見他旗人裝束,敢在京城佩刀行走,已然慌了神,一個勁兒地跪地求饒。周圍眾人都害怕被牽連,紛紛往外散了去,那打談之人也被這邊的動靜吸引,唱不下去了。
胤禛不愿將事情鬧大,只從腰間摘了荷包拋與那打談之人,就拖著弟弟往別處去,卻不知他們早已被人盯上了。
這鬧市上最不缺的就是渾水摸魚的“三只手”們,胤禛兄弟一路出手闊綽,又帶著護衛,明顯是哪家出門游玩的勛貴公子,是最招小偷喜歡的主兒了。
逛了片刻,胤祚又在另一家小攤上看上了一卷羊皮地圖。賣貨的是個金發碧眼的西洋人,自稱乘船到過不下百個國家,那張歪歪扭扭的地圖是他花了二十年功夫繪制的“世界堪輿全圖”,大清只是地圖東北角上一塊巴掌大的地方而已。
胤禛是看過康熙下令繪制的《皇輿全覽圖》的,對此簡直不屑一顧。胤祚卻興致勃勃地要買。
此刻眾侍衛的注意力都被那個滿口吹得天花亂墜的西洋人吸引,胤祚只覺得腰間一沉,低頭就見不知哪里來的一只手抓了自己的荷包,飛快地縮了回去,眨眼就不見了蹤影。
“有賊!”他不由驚呼。
阿勒蘇立馬追了出去,那小偷在人群中左閃右避,眼見自己把追兵甩出去一條街,終于忍不住駐足,打開了剛到手的“戰利品”。結果沉甸甸的荷包里裝的居然不是銀兩或銅錢,而是小半袋的金瓜子!
比黃金更閃亮的,是這荷包里襯用的金黃色綢緞。那偷兒再蠢也是皇城腳下混跡多年的,金黃顏色近似明黃,非親王皇子不能用。他當即嚇得抓了一把金瓜子在手里,拋了那荷包,轉身就跑。
那荷包落在街道上,卻被一個高鼻深眼、用破氈蒙著半張臉的蒙古人拾起,他看了內襯的顏色,突然眼里閃出激動的淚花。
“太危險了,要是剛才那人不是偷兒,而是行刺之人怎么辦?就坐在這里遠遠的瞧著罷?!睍x安心有余悸地找了間小茶樓,開了個臨街的包廂,讓兄弟倆在窗戶邊坐著看。
胤祚不甘心地扁扁嘴,但是目光很快又被樓下牽著藏獒的外族人吸引了。
胤禛逛累了,捧著茶碗跟站在一旁的晉安閑聊:“舅舅,你真的喜歡鵬春家的大格格嗎?”
晉安尷尬地攏了攏袖子:“也,也不是。”
胤禛用懷疑的目光掃過他的衣袖。
晉安輕咳一聲:“我只知她是董鄂家的格格,約莫十四五歲的年紀......這方手帕是偶然所得,未能有機會歸還。”
胤禛這才釋然,這才是正常的規矩。如果真是待選秀女向陌生男子贈帕,麻煩就大了。
想到姐姐的囑托,晉安踟躕著開口:“四爺,那日您似乎說過一些.......娘娘很是擔心你?!?
“我知道。玩笑之言罷了,做不得真?!必范G斜斜地倚著欄桿,用茶匙撥弄著手里的奶茶。不孝有三,無后為大。以他的身份,怎么可能不娶妻納妾?皇阿瑪頭一個就不答應了。
但是天家無情,即使是夫妻之間也遠遠談不上信任。宜妃明著推胤祚入水,貴妃暗中攻訐太子,骨肉至親互相撕咬至此。更有大哥在大嫂孕期偷娶外室,二哥跟太監伴讀廝混。剛才那人說得其實一點錯沒有,臟唐臭漢,骨肉相殘,帝王家什么事沒有?
這些宮闈密事雖不足為外人道,胤禛今天卻格外想找人傾訴,他猶豫著說:“舅舅,如果重返康熙十三年,你還會讓額娘入宮嗎?”
“四爺想聽真話嗎?”晉安收了笑容,聲音放冷,“當日我若年長十歲,寧死不愿?!?
時光當然不能倒流,胤禛只是一笑。
“姐姐是女子,入宮、承幸、生子都由不得她做主。但是您不一樣?!睍x安直視他,貌似隨意地說,“男兒憑本事得天下,依靠妻族,不,依靠小妾的妻族算什么本事?光武帝如果不貪慕郭氏女的家族勢力,陰麗華就不會錯失皇后之位,就能夫妻同心白頭到老了?!?
胤禛渾身一震:“你是說?”
“皇家也不是沒有好的姻緣。沒有利用,就會少很多矛盾。”
此話有如醍醐灌頂,胤禛頓時恍然大悟。他一直崇拜皇阿瑪的各項內外政策,唯有用后宮女子來平衡前朝勢力這一點,讓他實難茍同。
如果不是平鰲拜需要遏必隆保持中立,皇阿瑪何須在元后之外還納一個遏必隆的女兒?如果當日繼后沒有進宮,貴妃如今也不會和太子勢如水火。皇阿瑪先存了利用之心,怎能責怪貴妃惠妃一流為自己爭取利益?
不待他細想,門外阿蘇勒輕輕扣了兩下門:“二位爺,那賊人跑了,但東西找回來了。”
“進來?!?
阿勒蘇推門而入。這時門外突然響起一陣騷動,門口兩個侍衛刷刷拔劍:“來者何人?不許再靠近半步!”
晉安下意識把手放在劍柄上,將胤禛兄弟護在身后。
門口傳來跪地呼號的聲音,一個粗獷的聲音用蒙語大聲哀道:“臣,哲布丹尊巴使者阿那哲,求見萬歲?!?
屋內三人俱是一驚。哲布丹尊巴是外蒙古的活佛,牧民信仰中神的化身,他若派遣使臣進京,怎的不直接找上理藩院?
“有詐。”晉安微微搖頭,不欲接見這所謂的使者。
不能他們想出個完全之計,門口再次傳來大量的腳步聲。這回侍衛們可恭敬多了,紛紛放下刀劍問安:“給裕親王請安。”
來的是自己人,晉安這才松了一口氣。
福全大步進屋,神色冷峻地沖胤禛兄弟說:“快隨我回宮,太皇太后病危了?!?
第69章
慈寧宮,
微紅的燭光映亮了宮墻,不知多少紅燭在廊下的紅綢燈籠里靜靜燃燒,
遠遠望去,
整個宮殿仿佛籠罩在金紅的霞光之中。
然而這祥和喜慶的色彩沖不淡宮里憂郁哀傷的氣氛,
也挽不回其主人衰敗的生命。胤禛兄弟從轎子里下來,辭了裕親王,
迫不及待地往穿過中堂,往正殿去,
恰好遇見繡瑜扶著宮女的手迎出來。
“額娘。”
“額娘,老祖宗.......”
“太醫只說是中風,情況不妙,你們悄悄進去,
聽皇阿瑪的安排?!崩C瑜囑咐幾句,
就放了他們去眾皇子那處。
中風即使放到三百年后也是生命殺手,太皇太后的情形已經不能用不妙來形容了。康熙停了御門聽政,守在慈寧宮衣不解帶地侍奉祖母;太子多得太皇太后庇佑,
也真心實意地在床前守候。其他皇子格格、有臉面的妃子、太妃福晉們也日日往慈寧宮去。
后宮眾妃嬪求神拜佛,百寶盡出。吃長齋的,抄血經的,跪經跪到暈倒的是安嬪,
撿了幾天幾夜佛豆的是端嬪。這里面有幾分真心,幾分假意,
就只有她們自己知道了。平日里康熙還會給點面子過去一趟,好歹鼓勵鼓勵這種孝行,
如今就連一個眼神都欠奉了。
繡瑜站在四妃的隊伍中去看過一眼,太皇太后已經口不能言,清醒的時候很少了。太醫院之所以還用獨參湯吊著一口氣,一來是因為大福晉臨盆在即,康熙想讓老祖母看一眼玄孫;二來是因為年關將近,他想最后和祖母過個年。
然而這兩個愿望都先后落空了。太皇太后病倒的第七日,阿哥所傳來消息,大福晉生了個格格。當著眾妃的面,饒是惠妃極力忍耐,說著“先開花后結果”,臉上還是露出一絲失望來。
好容易拖到了十日后的十二月二十五,過年用的東西都裝扮上了,夜里突然三聲云板,腰里扎著白帶子的小太監來報:“太皇太后薨了。”
造辦處才制的大紅桃符頓時換了純白,火紅的燈籠外頭裹上了藍布綢子??滴醢в^,誰勸都不管用,非要效仿漢法,帶著六歲以上的皇子們在慈寧宮的空地上,結廬而居,住滿一個月以充三年之數。
然而戰禍卻不會因為誰的死而推遲,裕親王帶回來的蒙古使節已經跪在南書房的門口了。來人稱準格爾部趁外蒙各部紛爭之際,突然出兵來攻,借羅剎火器之便大破土謝圖汗部;并且抄小路繞過關隘,試圖進入內蒙追擊,兵峰直逼盛京。
舉朝俱驚。
雖然阿那哲聲稱,他在逃亡路上遭遇追擊,丟失使臣信物。但是康熙憑借敏銳的直覺,還是選擇相信他的話,八百里加急的軍報源源不斷地送往前線。
他白天在前朝處理軍務,晚上回慈寧宮為太皇太后守靈,不過幾日功夫就熬得形銷骨立。溫僖帶著眾妃,太子領著眾皇子一同苦勸,皆不能奏效。各宮只能各自為政,參茶鹿湯玉蜀羹,源源不斷地送到南書房。
唯有永和宮不動如山,蓋因繡瑜實在沒功夫去做這些湯湯水水了。她只在宮女的攙扶下,往慈寧宮的牛皮帳篷里看了一回。
“額娘?!被首觽冚喠魇匾梗@一波輪到六至十,胤禛就盤腿坐在帳篷里看書,見她扶著肚子彎腰進來,連忙去扶:“您怎么不直接回宮休息......”
“別說了,我看一眼就回去,反而安心?!崩C瑜艱難地伸手往地上鋪疊的被褥里摸了摸,“蓋的夠厚了,但褥子薄了些,萬一下雪就糟了,再加一層。我收著兩件狼皮大氅,待會叫人送來,如果天氣轉冷,夜里加在被子上?!?
眾人一一應了。胤禛披了衣裳起來:“我送您回宮。”
繡瑜本想拒絕,但是竹月和白嬤嬤已經退身笑道:“勞煩四爺,奴婢們躲懶了?!必范G和小桂子才攙了她往外頭去。
勿怪眾人如此緊張,她這胎懷相并不好,到底年紀大了又遇上這些波折。這胎若是個兒子,永和宮就有四個阿哥了,其他人怎能不嫉妒生恨,宜妃等人更是恨不得拖垮了她才好呢。雖然明著免了守靈的事物,可總有些細小繁瑣的事情叫人操心。
好在她可不是那種死撐著裝堅強賢惠的人,早早地告病請假,孝順的名聲能有性命重要嗎?但是產期臨近,她心里總有些不安。永和宮門前,胤禛扶她下轎的時候,才發覺她手心里全是汗。
“老四,這段時間宮里亂糟糟的,額娘精神不濟,你和老六要看住弟弟妹妹。如果有事,就去找皇太后和裕王福晉?!?
胤禛喉結滾動,終究沒有把那句“為什么不找皇阿瑪”問出口,低低應道:“是?!?
等了她睡下,胤禛再往慈寧宮來,剛好遇見胤祚他們守靈出來,御膳房備了一品燕窩鍋子做宵夜。胤禛揮退左右,往他帳子里坐了,神色凝重:“額娘那邊情形不妙。”
胤祚頓時擱了筷子,皺眉道:“果真?”
胤禛搖頭又點頭,提壺斟了杯酒:“但愿是我多心,只是最近前朝后宮都有大事發生,皇阿瑪一時顧不上永和宮?!?
胤祚也跟著苦惱起來。他們都是沒有上朝聽政的小阿哥,一沒有下屬門人,二沒有爵祿官職;能夠調動的資源無非是內務府和太醫院,但凡太醫院能想的辦法,額娘肯定早就想過了。
“不如我們寫封信給舅舅,他見多識廣,興許能有辦法?!?
胤禛眼前一亮,兄弟倆一拍即合,一個提筆寫信,一個穿了衣裳出去找相熟的侍衛幫忙送信。
過了太皇太后的二七,康熙二十七年正月初七傍晚,朝廷終于收到了西北的密報。除了噶爾丹大破土謝圖汗、車臣汗部,進入內蒙古之外,還截獲了俄國外務衙門總管戈洛文送給噶爾丹的密信。信中戈洛文極力建議噶爾丹與沙皇合作,建立俄羅斯與準格爾聯合政權。
更諷刺的是,這個戈洛文正作為俄國使團首領,在尼布楚跟清廷就邊界問題談判。
“無恥小人,其心可誅!”康熙掀了南書房的明式花梨書案,緊急召見各路軍政大臣,共商對策。
南書房的燭火燃了一晚上。
而在這個風雪交加的日子里,他排行十四的小兒子也迫不及待地要來到這個世界上了。
清晨天還未亮的時候,蘇培勝過來稟告:“四爺,六爺,永和宮那邊發作了。娘娘吩咐把兩位格格和十三阿哥送去了壽康宮?!?
時人認為女人生孩子是污穢不吉利的事情,尤其忌諱男人靠近,除醫者外,就是丈夫兒子也不許接近。
胤禛雖然擔心,也只能說:“知道了。你過去仔細地瞧著,一有消息立馬往這兒報。”
胤祚補充道:“魏小寶也去,多帶幾個人?!?
這一整天兄弟倆跪在靈前,都是一副恍恍惚惚的樣子。大阿哥等人知道內情,也不理論。
天陰沉沉的,似乎要下雪的樣子。濃密的鉛云遮蓋了太陽,分辨不清時辰。胤祚將手中最后一疊黃紙丟入火盆之中,終于忍不住扯了扯胤禛的衣袖:“四哥,過去多久了?”
胤禛又掛心又無奈:“不知道,我只知道你在過去的一個時辰里起碼問了十遍?!?
胤祚怏怏地挪回去跪著。
不知又過了多久,御膳房送了午膳過來,請眾阿哥到偏殿用膳。胤禛臉色越發陰沉:“已經五個時辰了?!彼m然未曾娶妻,也知道婦人生產除了第一胎其余的似乎用不了這么久吧?
胤祚拍拍袍子站起來:“咱們得過去瞧瞧。太醫院這起子人,最是狡猾,脫罪免責第一,治病救命第二。如今皇阿瑪正發火,要是額娘有什么事,他們多半是瞞下來,不敢報到南書房。”
胤禛點頭應允。
可不等他們動身,梁九功先帶人來傳了圣旨:“皇上命太子、大阿哥、三阿哥、四阿哥到南書房議事,欽此?!?
怎么偏偏在這個時候?胤禛只得囑咐弟弟:“你過去瞧瞧,有事就使了蘇培勝來找我。”
靈前的人去了大半,胤祚找了個空子溜出來往永和宮去,遠遠地在正殿外頭就聞到濃重的血腥味。來往的宮女太監們步伐匆匆,神色緊繃,白嬤嬤恰好掀了簾子出來,抬眼就望見他。
“六阿哥?您怎么過來了,快回去,別叫娘娘操心?!卑讒邒哒f著就要抱了他走。
白嬤嬤不是產婆,頂多是在旁邊幫忙的。胤祚卻見她袖口上都沾著血,那血跡已經干涸,更覺刺目驚心。他不由厲聲喝問:“額娘到底怎么了?”
“這......”白嬤嬤猶豫著半天開不了口。胤祚望了一眼大門緊閉的產房,索性掀了簾子進殿,卻見三個太醫在堂內急得團團轉,見了他都是一愣:“六阿哥......”
胤祚又是一番盤問,三個太醫明顯是有什么顧忌,支支吾吾地說不出話。胤祚不由急道:“這都什么時候了,何太醫,你也要看著我額娘死嗎?”
何太醫腦門上冷汗淋漓,腦子里天人交戰,最終報答德妃恩惠之心戰勝了貪生怕死的欲望,他跪下來,磕頭道:“請六爺速去稟告皇上,早些決定......保大還是保小吧。”
自古妃嬪生產都是保小,就算是明知道最后大小都活不下來,也是保小。何太醫此話已經是賠上性命在賭那萬一的可能性了。萬一,皇上愿意垂憐德妃娘娘的話......
胤祚萬沒想到情形已經如此艱難,腦子里嗡的一聲。門口突然傳來宜妃的聲音:“大膽奴才!你竟是要萬歲爺加害皇子不成?”
宮女打起簾子,卻是宜妃惠妃扶著皇太后進來了。
“六阿哥別怕,”皇太后先摟了胤祚在身邊,“你額娘生了四個孩子了,不會有事的?!彼謪柭曍焼枎讉€太醫:“德妃素來身子強健,你們不盡心保她平安生產,倒拿皇嗣做筏子,是何居心?”
何太醫臉上涕泗橫流,五體投地:“臣等無能,還請太后娘娘早做決定吧?!?
皇太后萬萬沒想到,他竟然不為自己做任何辯解,難道說德妃此胎真的危險至此嗎?永和宮的幾個孩子都得她喜歡,皇太后不由閉上了眼睛,暗嘆一聲造孽。
胤祚也紅著眼睛跪下來給她磕頭:“皇祖母,求您開恩?!?
旁邊的惠妃見了,心中不由一動,她與繡瑜往日無仇,甚至因為同樣交好溫僖,還有點嘴皮子上的交情。德妃死了,永和宮這幾個孩子也落不到她手里,倒不如賣個好,給自己兒子攢一份情。
惠妃就搶在宜妃前頭,拿手絹子擦了擦眼睛,哭道:“求太后娘娘看在孩子們的面子上,派人去問皇上一句吧。旁的倒罷了,臣妾只心疼兩個公主,九格格才五歲,十二格格更是不滿兩歲......”
皇太后眸子里水光一閃,公主本來就不如皇子受重視,要是再小小年紀沒了生母......
宜妃落后一步,不由氣結。她倒會做好人,不管皇太后答應不答應,老四兄弟兩個先欠了她這份人情。也罷,反正問了皇上也不一定答應。答應了也不一定救得活。宜妃在心底暗暗冷笑。
皇太后握著佛珠的手微微發抖,一邊是尚未出世的孫子,一邊是其他幾個年幼的孩子。她最終閉了眼長嘆一聲:“來人,傳哀家的話,請皇上速來永和宮。”
繡瑜隱隱聽到外面有動靜,好像一縷魂魄從遙遠的地方飄了回來,重新回到了這個殘破的身體里。與之一同回歸的,還有那把人撕成兩半一樣的劇痛,甚至遠超過她生胤禛的時候。
陰溝翻船,居然在最后一個孩子身上出了這種要命的岔子。她怎么能甘心?
九兒還沒有熬過出嫁中暑那一關,瑚圖靈阿年紀小她總舍不得提前種痘。這叫她怎么甘心?
繡瑜的呼吸陡然粗重起來,費盡全身力氣才睜開了眼,眼前白茫茫的模糊一片,只能隱隱看到好些晃動的影子,都穿著相似的衣裳,她看不清臉,分辨不出是誰。唯有床邊明黃色的身影,只可能屬于一個人。
她只當自己疼糊涂了,下意識地喊:“皇上?!?
康熙進來已經有些時候了,一直見她面色慘白,瞳孔渙散,心早就灰了一半。宮里才剛沒了太皇太后,德妃又出事,康熙在南書房聽到奏報的那一刻簡直是五內俱焚。
元后生太子的時候,得知皇后產后血崩,是皇祖母親自把他攔在了坤寧宮外頭。對此康熙一直耿耿于懷,所以得知消息就停了朝會匆匆趕來。如今沒有人敢攔他了,想來卻更讓人唏噓。
沒想到她還認得人,康熙頓時恢復些許希望,扣了她的手在掌心搖著:“德妃!瑜兒!”
屋外眾人聞得此聲,臉色變幻莫測。宜妃咬破了舌尖,惡狠狠地瞪向惠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