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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松了口氣,她這樣明碼實價地提出要求,反而叫人安心。所求雖然不小,但德妃把聰明勁兒用在跟自己要權要爵位上,總比用在跟自己打擂臺、唱反調上要強得多。
如果放在早些年他還有那股皇位“舍我其誰”的信心,當然可以駁斥這樣的無理要求,但是大阿哥在兵部權勢日盛,弟弟們逐漸長成,他只得應道:“那孤就與娘娘定下這君子之盟了!”
“一言為定!”
“呼——熱死了,熱死了。”繡瑜回到行宮的臥房里長舒口氣,踢掉了腳上的花盆底子,靠在榻上雙手張開,一個勁兒地用手扇風,笑道:“可還有加了西瓜瓤的冰碗子,快端兩碗上來吃了。”
竹月依言去廚房尋了來,俏皮地笑道:“恭喜娘娘,心想事成。只是您就不擔心太子出爾反爾嗎?”
“傻丫頭,這只是安太子的心罷了。”
太子盯上了他們永和宮,非要“達成聯盟,收為己用”,否則就要出手打壓了。現在這個階段,太子地位還穩固得很,繡瑜不得不跟他虛與委蛇,暫時低頭。
可怎么個低頭法,卻是個大問題。若是讓太子直接找上胤禛,那是以君對臣,以兄壓弟,以年長算年幼。胤禛十成十是要吃虧的。
于是繡瑜果斷向老對手宜妃學習,自己親身上陣,把兒子護在后頭。以庶母對嫡子,這身份的差距就沒怎么大了,至少太子總不能讓皇阿瑪的妃子給他磕頭吧?
指望太子給胤禛封爵賜官的話本來就是瞎掰的,她現在最缺的就是時間,再過個三五年,胤禛胤祚都在朝堂上立住了,她只管往后宮一縮,太子還能來永和宮揪著她兌現諾言嗎?
繡瑜愉快地把手指浸在熱水里:“回宮之后你親自把如意送到李佳氏房里,記住,先給太子福晉請安,當石氏和太子眾姬妾的面給,瞧瞧她們是什么反應。”
自古門戶不嚴,就是打這內宅不合上來的。縱然太子福晉石氏是康熙親自挑的,賢惠識大體,可未必人人都是如此。
繡瑜想到御花園里那個路遇毒蛇還能穩穩站著、不失儀態的姑娘,心里隱隱一顫。
以前學校流行一句話叫“外交無正義”。為了自己國家的利益,就算明知道是瞎話也得掰扯,明知道是損人利己的事也得做,宮廷斗爭又何嘗不是如此?
她雖然不喜歡這樣的內斗,但在這樣復雜的局勢里,她能堅定自己的立場和原則,保護幾個孩子平安長大,不管男孩女孩、志向如何,都教他們不枉渡一生,也就足矣。
窗外漸漸響起淅淅瀝瀝的雨聲,行宮多樹,雨點擊打樹葉的聲音朦朧幽遠,好似嗚嗚的笛聲從遠方飄來。宮女去關窗,木頭撐子被取下,一陣風卻帶著清新的泥土香味涌進屋里。竹月笑道:“娘娘,雨好大呀,明天可就涼快了。”
繡瑜亦覺得心神大暢,突然笑道:“莫聽穿林打葉聲,何妨吟嘯且徐行。”
竹月俏皮地笑道:“娘娘又說奴婢聽不懂的話了,要說懂詩,奴婢還是請萬歲爺來跟您聊天吧。”
“你這丫頭。”繡瑜披了衣裳到廊下站著賞雨,那陣詩情畫意的浪漫勁兒過去了之后,她又嘆息一聲,“這么大的雨,可別打雷才好。否則十四又要睡不著覺了。”
第94章
被額娘掛念的十四正毫無所覺地睡得香甜。
那天撒謊被抓了現行,
十四被繡瑜狠狠地打了手心。這小子是挺身嬌肉嫩的,當時哭得跟割肉似的。十三手背上的傷隔天就只剩下淺淺的痕跡了,
他兩只手還被包得像粽子。
十四長這么大頭一次挨打,
覺得丟臉極了,
加之裹在紗布里的手又疼又癢,什么也干不了,
越發助長了他的壞脾氣,動輒大哭大鬧。
兩個姐姐都躲他遠遠的,
唯有十三被敏嬪教訓了一頓,心里十分愧疚,倒肯常陪著他。就連十四堆積木的時候,因為手疼老堆不高,
氣得把積木塊到處亂扔,
他都好脾氣地一一撿了起來。
結果胤禛恰好路過看見,把十四從炕上揪起來,劈頭蓋臉一通訓斥:“哪個嬤嬤教你這樣跟哥哥說話的?大哭大鬧,
不成體統。依我看,額娘還是打得太輕了!”
十四含著一包眼淚,抿著嘴唇瞪他,一臉不服氣的樣子。
胤禛瞧著他酷似額娘的臉龐,
到底還是忍下怒氣,轉頭教訓胤祥:“你是十四的哥哥,
他做錯了事,你該好好管教他才是。跟在后頭幫忙撿東撿西的,
那是奴才!”
他這話說得太重,胤祥跟他們到底不是同母所出,頓時臉色一白。
胤祚見狀上去笑瞇瞇地摸了摸他的腦袋:“四哥,話不是這么說嘛。老十三性子溫厚,將來必定孝順你,有什么不好的?十四也是知錯就改的好孩子,對不對?”
十三挨著六哥,靦腆一笑。誰料十四卻不是個按常理出牌的,他直挺挺地跪在炕上,突然仰著頭大喊:“我沒錯!我又沒讓他去撿!”
“你!不知好歹!胡攪蠻纏!”永和宮的孩子都是一個賽一個的聽話懂事,什么時候出過這樣的愣種?胤禛不由又驚又怒,偏偏十四身形單薄一副弱不禁風的樣子,他一時之間竟拿年僅三歲的幼弟毫無辦法,倒氣得自己胸口上下起伏。
“四哥!別急別急!”胤祚忙上去架住他的胳膊,使出全身力氣往外拖,“他還小,等額娘回來再說。老十三,走!”
胤祥不知所措,茫然地跟著出去了。
因為白天這起事故,晚上用宵夜點心的時候,兄弟倆就被分開各自在自己屋里用膳。往日穿堂里的大圓桌,換成了黑漆小炕幾,不見了十四愛吃的甜甜的薩其馬、馬蹄糕,只剩下寥寥七八個粉瓷小碟。
胤祥覺得冷清得很,只略吃了幾塊蟹粉糕就停了筷子。呆坐半晌,嬤嬤捧了茶上來,卻聽他說:“我想去瞧瞧十四弟。”
乳母們不由為難,這兩個孩子感情雖好,處境卻尷尬。說是親兄弟,可到底隔著層肚皮。德妃跟敏嬪之間,又有地位高低、權利大小可論。十三若弱勢一點,旁人定說他獻媚討好弟弟;若強勢一點,敏嬪在德主子跟前又不好做人。
嬤嬤們好勸歹勸:“天晚了,十四阿哥只怕已經歇下了。明兒再去吧。”話音未落,窗外突然傳來淅淅瀝瀝的雨聲,一道閃電劈亮半邊紫紅的天空。
嬤嬤們不由一愣,胤祥趁機跳下炕去,一溜煙跑了:“十四最怕打雷,他肯定沒睡,我去瞧瞧。”
嬤嬤們面面相覷,皆忍笑搖頭,這一去豈還有回來的?
果然,十四正捂著耳朵在床上打滾,見了他,雖然嘟著嘴一臉不情愿,眼中還是閃過一絲喜色。
宮女們迅速打點了被褥,就在十四旁邊又鋪下一床被子,伺候兄弟倆往床上歇了。
十四起先只拿屁股對著他,卻被胤祥從背后戳戳臉,塞了個猴子玩偶給他:“你忘了你的博多衡奧。”
十四阿哥最喜歡猴子,這是他滿周歲的時候額娘給他縫的,一只頭大身子小、彎著腰咧嘴笑得眼淚都飚出來的猴子。十三頭一次見這只猴子,就覺得莫名想揍它。當時德額娘笑著告訴他,這叫“嘲諷臉”。
總之,這只笑得賤兮兮的猴子被十四起名叫“博多衡奧”,是滿語里“有大智慧者”的意思。每每嚴肅地喊出來,笑料百出。司寢的宮女聽了多次,還是不禁捂嘴忍笑。
十四卻很嚴肅地說:“額娘說,博多衡奧大了,該叫他自己睡了。”
這話是康熙覺得十四抱著個玩偶睡覺不成體統,繡瑜才編出來哄他戒猴子的。
胤祥哈哈一笑:“凡事也有例外嘛,我和他好久不見了,叫他睡旁邊好了。”他說著把猴子放在自己枕邊,嚴嚴實實蓋好被子,末了還拍兩下肚子,擼擼毛,最后說:“好了,他睡了,你也該睡了。”
十四見哥哥也喜歡自己的猴子,頓時咧嘴一笑,臉上堆起兩個淺淺的酒窩,突然開口喊:“十三哥。”
“嗯?”
十四板著臉看他,認真地說:“我沒有撒謊。四哥說得對,那是奴才干的事情。如果知道你會去撿,我不會亂扔積木的。”
胤祥愣愣地看著他,有種出不出的暖意充盈胸腔。他嘴唇甕洞,半天才說:“那,那你怎么不跟四哥說清楚?他要是打你怎么辦?”
“誰讓他一進來就兇我了?”十四霸氣地一揮拳頭,得意地說,“就不告訴他,等額娘回來,告他的狀!讓額娘也用戒尺打他的手板心!”
窗外又一道閃電劈過,十四滿身的豪氣頓時化作烏有,等他反應過來的時候,發現自己已經躲在十三的被窩里瑟瑟發抖了。
十三錘床大笑,差點笑得背過氣去:“就你這樣,還想跟四哥來硬的?我的佛祖啊,哈哈哈哈。”
十四頓時惱羞成怒,伸手去掐他的脖子,卻忘了自己的手還包著紗布,反而被十三輕而易舉地制住。十四人小力氣弱,打架卻有股狠勁。先揮巴掌再踢腳,實在不行上牙咬。
十三早防著他這招,見他張嘴就突然放了手,得意洋洋地退到床邊沖他做鬼臉:“哈哈,咬不著!啊——”
他只顧著欺負弟弟,卻忘了樂極生悲四個字,一時不妨一個倒栽蔥滾下了床,頭朝下掉在乳母懷里,摔了個七暈八素。
這下又輪到十四抱著猴子在床上滾來滾去地嘲笑哥哥,主人和猴子的表情奇怪地同步。十三不服,又撲上去收拾他一番。乳母們一臉麻木地上去把兄弟倆分開。
打架打累了,兩個阿哥一只猴子才頭挨頭地枕在一個枕頭上睡著了。
第二天兩人精神奕奕地起床,十四的手拆了紗布,瑚圖玲阿也回歸搗蛋三人組。兄妹三人結伴往御花園去,帶著奧利奧曬太陽。
奧利奧已經很老了,以貓的壽命來看簡直是個奇跡了。永和宮的大小主子對它都挺有感情,繡瑜不在家,幾個孩子就輪流帶著專管喂貓的小太監出門溜貓。
姐弟三人溜溜達達往千秋亭方向去,卻遇到九阿哥和十阿哥帶著一群小太監在空地上玩蹴鞠。他們早嫌棄這群奴才沒趣,見了瑚圖玲阿眼前一亮,開口邀她。
瑚圖玲阿是跟阿哥們玩慣了的,當即點頭應承,挽起袍子就上場去了。她跟九阿哥兩個人對陣虎背熊腰的十阿哥,場面果然精彩了很多。十三十四在亭子里居高臨下地觀看比賽,跳著腳給姐姐加油喝彩。
十阿哥到底球技不凡,那皮球一落到他腳下就跟黏上了似的,一個打兩個半吊子也是綽綽有余。比分很快拉大到五指之數,九阿哥氣得摘了頭上固定辮子的束帶:“不玩了,老十這個蠻牛,也不知是吃什么長大的?”
瑚圖玲阿卻還沒過癮呢,把球踩在腳下擺手道:“九哥,你去歇歇,我跟十哥接著玩。”胤俄也一個勁兒地點頭。
合著兄妹三人,就他最弱?胤禟氣笑了,踢了一腳路上的石子兒,自往亭子里來歇涼,見兩個弟弟白嫩可愛,一手一個捏了包子臉,低聲道:“告訴德妃娘娘,管管你們姐姐,她成日比男孩兒還野,怎么嫁的出去?”
胤祥懵懵懂懂地任揉任捏,十四卻嫌棄地拿袖子擦擦臉。
胤禟怒了:“嗯?你嫌爺臟?”宮里誰不知道九阿哥是每日洗三次澡的人?
十四皺著眉頭,不滿道:“香!”
胤禟恍然大悟,從袖子里掏出個金累絲鏤空香囊來,拇指一扭打開暗扣,取出個拇指大的玻璃瓶來,得意洋洋地往兄弟倆眼前一晃:“瞧見沒,西洋香水,叫什么臘文德,滿宮里都找不出第二瓶來。”
十四捂著鼻子嘀咕:“我看該叫‘難聞得’才對。”
“你說什么?”九阿哥當即擱下那瓶子,氣勢洶洶地起身,作勢要教訓十四。
宮人嬤嬤七手八腳地上來擋在兄弟倆面前,永和宮和翊坤宮已然是勢如水火。這兩位又都是各自額娘的眼珠子、心尖子,只是說說話還好,要是真動起手來,只怕會驚動萬歲爺,到那時候他們就是有八個腦袋也不夠砍啊!
眾人的主意里都被兩位阿哥吸引,沒人發現石凳上趴著一動不動的奧利奧突然睜開了眼,黑色的鼻頭甕動,尋著香味跳上了石桌,好奇地拿爪子撥弄了一下那個散發著怪味道的玻璃瓶。
九阿哥原沒想真的揍十四,只是想嚇嚇他逞威風罷了。誰料十四毫不畏懼地梗著脖子跟他對視,突然聽得背后“嘩啦”一聲玻璃破碎的聲音,熟悉的香味席卷而來,濃郁刺鼻。
胤禟回頭一瞧,差點后悔得以頭搶地:“我的香水!”片刻又怒道:“誰家的破貓?!”奧利奧喵喵兩聲,想從石桌上跳下去。胤禟卻一步上前揪住兩條后腿,把它拎了起來,冷笑道:“想跑?”
“九哥!不要!”十三十四同時大喊。
“喵——”奧利奧凄厲地大叫。胤禟沒養過貓,被那尖銳的聲音嚇了一跳,手一松,貓咪就掉在地上,一動不動了。
繡瑜跟康熙回鑾路上,眼皮一直突突地跳,果然還沒到城門口,就有內侍遠遠地來報:“娘娘,不好了,四爺把九爺給打了。”
康熙坐在永和宮正殿的寶座上處理了整件無厘頭的烏龍事件。之所以是在永和宮,是因為貓咪出事,十四哭得渾身抽搐,到最后嘔吐不止,嚇壞了的眾人趕緊把他挪回永和宮來。
康熙連乾清宮大門都沒進,徑直過來探望小兒子。宜妃怕他先入為主,趕忙帶了臉上一個鮮紅巴掌印的九阿哥匆匆趕來,名為探望十四,實為搶先告狀。
案情很簡單:貓打翻香水,老九摔死了貓,嚇壞了十四,老四怒而揍人。可這么簡單的案情,康熙斷得頭都要大了。環環相扣,冤冤相報。兩邊都是兒子,都是寵愛的妃子。最后他把涉案的所有人全部大罵一頓。
十三十四年紀小,略過不提。胤禟欺凌幼弟、摔死庶母的貓是“不尊母妃,毫無仁愛之心”,胤禛為了只貓揍弟弟是“喜怒無定,毫無孝悌之義”,通通閉門思過,抄書!十阿哥蹴鞠踢出大烏龍,被康熙檢查功課,然后同樣思過抄書。連帶送香水的八阿哥也得了不是,被康熙罵做“玩物喪志、沉溺脂粉、難當大任”,可謂是人在家中坐,鍋從天上來了。
最后永和宮賠了老九一瓶同樣的香水,翊坤宮賠了德妃一只幾乎一模一樣的黑白花貓。然而雙方都知道這不是自己原來想要那個,都興致缺缺。
奧利奧被埋在了永和宮后院它最喜歡躺著曬太陽的一棵樹底下。孩子們都心情低落,瑚圖玲阿再也不踢球了,九兒最近繡了好多貓咪荷包香囊手帕。
胤禛一邊抄書一邊對老九破口大罵,把胤禟小時候做過的荒唐事,從吃飯挑食到掀小宮女裙子,全部拉出來批判泄憤;恨不得集結成書,傳閱天下,把他永遠釘死在“殺貓兇手”的恥辱柱上。胤祚一邊煞有介事地點頭,一邊幫他磨墨鋪紙。
十四足足燒了一整夜,醒來之后一直懨懨的精神不振。翊坤宮送來的貓,繡瑜當然沒要,卻讓竹月又從貓狗房挑了一只一模一樣的來,送到他面前,強打笑容說:“奧利奧沒事,它受了點傷,已經都好了。”
豈料十四平靜地看了一眼那貓,就虛弱地垂了眼,抱著她的脖子低聲夢囈一般喃喃道:“額娘,我們再也不養貓了,不養了。”
繡瑜眼眶一熱,側過頭去突然淚流滿面。
延續著的事物很難讓人察覺時間的流逝,等到它突然中止的那一天,她才發現,來清朝的前十三年,大部分孩子們的童年,就這樣過去了。
奧利奧來到她身邊的時候,她正孑然一身,舉目無親;如今連她最小的孩子都已經懂得何為生離死別。
從此永和宮還養過許多寵物,有狗有鳥有金魚,卻再也沒有貓了。
第95章
熹微的晨光逐漸勾勒出永和宮正殿屋頂上的琉璃釉面走獸,
一夜大雪,直到清晨鉛灰色的天空中仍舊是撕棉扯絮一般揚著雪花。步履輕盈的宮娥踏著青石階來往穿梭,
臉上笑盈盈的,
動作靜悄悄的,
寂靜肅穆中透著遮擋不住的喜氣。
這是康熙三十一年的深冬,年關已近,
永和宮又迎來了長媳進門的喜事,自然人人開顏。
繡瑜在睡夢中聽到窸窸窣窣的衣履摩擦聲,
依稀感覺到眼前有亮光,勉強睜眼,好半晌才從夢境中緩過來。康熙已經站在穿衣鏡前,正由宮女們服侍他換上朝服,
旁邊的西洋自鳴鐘指針剛走過寅時。
“皇上起這么早?”她忙起身拿了掛珊瑚朝珠給康熙盤在脖子上。老四大婚,
她當然是感慨萬分,昨晚兩人可是聊到子時初刻才睡,看來是日有所思夜有所夢了。
“不早了。”康熙正正朝冠,
大馬金刀往圓桌旁坐了。繡瑜上來給他盛粥,他便半真半假地嫌棄道:“哪有你這樣心大的婆婆?先是婚禮的時間一推再推,如今媳婦頭一日見禮竟然還能睡得著?朕還以為你不喜歡烏拉那拉氏呢。”
繡瑜心里咯噔一下,反駁道:“他們總得卯時才出門,
辰時到乾清宮給您磕頭,拜了祖宗行了大禮,
總得巳時才能來永和宮,臣妾急什么?”
繡瑜心里不安,
掰了一個豆沙餑餑在碗里,堵住他的嘴:“皇上快些罷,可別誤了早朝的時辰。”
送走了康熙她在眾人驚愕的目光中躺回床上去,回籠覺卻怎么也睡不著了。
胤禛成親,就意味著好容易養大的兒子,日后只有偶爾請安的時候能見。即使見面也只能遠遠地坐著說話,再也不能揉揉捏捏抱抱了,嗚......雖然胤禛滿十歲之后也很少給她捏就是了。
繡瑜長長地嘆了口氣。眾宮女手足無措,還是白嬤嬤上來,樂呵呵地開解了她:“娘娘頭一回做婆婆,都是這樣過來的。日后習慣了就好了。”
我去!繡瑜猛地記起她還有三個兒子,像憤怒的小鳥似的,排著隊一只只往外飛。這安慰人的方式,就好比插了你一刀之后告訴你,乖,習慣了就好,日后還有三刀喲!
她趕緊坐起來,甩甩頭,疑惑地說:“我好像夢到胤禛帶了烏拉那拉氏來給我請安,天上下了好大的雪,我把他們晾在門外沒理?”
今天天上可不就是下著大雪嗎?白嬤嬤心里咯噔一下,又覺得怎么想都沒道理,遂笑道:“夢都是反的,您半月前就叫備下那頂點翠丹鳳朝陽攢珠冠,要賞給四福晉做見面禮。又備了好茶葉要喝媳婦茶,哪能把四爺關在門外?”
繡瑜心下稍安,又突發奇想:“你去庫房里找燈籠,全找出來,這樣安排.......”
不多時宮女打起簾子,笑著通報:“九格格、十二格格來了。”
繡瑜抬頭就見一高一矮兩個穿著大紅繡萼梅枝干斗篷的女孩并肩進來,給她請了安。
宮女們上去替她們除了外裳,露出里頭的燦金色蜀錦旗裝,一個裙角繡著水仙,一個袖口點著蝴蝶,都圍著金絲繡團花的龍華,拿著兔毛的手籠。瑚圖玲阿的頭發用全套五彩絲繩和赤金嵌紅寶的墜角綁成一根大辮子。九兒則梳了雙角辮,垂在肩上,用了白玉嵌珊瑚珠子的墜角,鬢角壓著一朵梔子宮花。
打扮得水靈靈的兩個格格卻興致都不高。九兒昨天旁觀了婚禮全程,有種微妙的四哥被搶走了的傷感。瑚圖玲阿則是單純因為鬧洞房不成而耿耿于懷。
繡瑜一見便知,雖然是小事,但是烏拉那拉氏進門第一天,要是以為孩子們對她有什么意見就不好了。思及此處,她笑著攬了兩個女兒的肩膀,往妝臺上去:“大過年的,讓額娘打扮打扮你們。”
繡瑜先把九兒按在圓凳上。九兒像她,臉型纖秀,五官精致,但是眼睛的形狀稍微扁平了一點,額頭稍長,無精打采的時候就容易顯得臉色蒼白、面帶苦相。繡瑜遂用自制的茶色和檀色的粉末輕輕替她掃了眼尾,黛青墨筆勾了眼線,額前撥下兩縷頭發剪短,用銅斗一燙;最后再調了胭脂,深者抹在唇上,淺者化開涂于兩頰。
瑚圖玲阿則更像康熙,三庭五眼的比例極好,缺點是五官失之精致。繡瑜先替她修剪了亂糟糟的眉毛,邊角留出鋒銳的弧度;鼻子兩邊暈開一抹陰影,稍作修飾;眼角稍稍加圓,又把頭發打散,沾了桂花油梳通了,分成三股,用墜著白絨球的五色絲線混在里頭,重新編成辮子。
兩個女孩爭先恐后地擠在水銀鏡前面,轉來轉去地欣賞自己的新造型,時不時拿手撥弄一下劉海,十分歡喜。九兒抿嘴一笑,又說:“額娘,我們也給您挑衣裳。”瑚圖玲阿也在一旁拍手叫好。
眾宮女樂得討幾位主子開心,遂引著她們進了繡瑜平日里放衣裳的暗間,開了黑漆包金檀木立柜的六扇大門,露出里頭滿滿當當的冬衣來。
姐妹倆踩著凳子上前翻找,不一會兒就滿滿當當擺了一炕的衣裳。不是燦金就是大紅,圖案若非鳳穿牡丹便是霞光騰龍,又從妝匣里拖了厚重的赤金大拉翅出來,看得人眼睛都花了。
“不成不成,今兒你們四嫂才是新娘子,額娘穿這么隆重做什么?”繡瑜擺手吩咐身后梳頭的劉太監,“梳一字頭,戴嵌紅寶的那個丹鳳吐珠碧璽鈿子就行了。”
九兒扭在她身上,不高興地嘟嘴:“一件衣裳而已,您穿了又能怎樣?”
“傻丫頭,一件衣裳而已,額娘不穿又能怎樣?”
繡瑜順手從匣子里摸出個墜著金剛石流蘇的迎春花鈿子別在她辮子上,語重心長:“吃點小醋無妨,可別叫你四哥為難。你與敏珠尚未說過一句話,萬一投契就當多了一個人疼你;就算不好,有額娘在,她也與你并不相干。”
九兒這才點頭不語。
不多時,胤祚帶著兩個弟弟也來了。十三也到了上學的年紀,已經于半年前搬到阿哥所去住了。他一走,十四哪里還坐得住,吵著鬧著也要挪宮。繡瑜點著他的額頭罵“小沒良心的”,也沒能阻攔他追隨哥哥的腳步,終于于月前搬了過去。
學還沒正經上兩日呢,先趕上四哥的婚禮。繡瑜從前天就聽他們私下嘀咕說要去鬧洞房,也不知成了沒,忙叫傳。
胤祚滿面笑容地進來,馬馬虎虎打了個千兒,解了斗篷,就開始滔滔不絕地說起昨天婚禮上他如何幫四哥擋酒,如何勇挫五阿哥和康親王三阿哥一幫人的銳氣,粉碎他們鉆床底、聽墻角、嚇唬新娘子的陰謀,說著說著就開始眉飛色舞,以“爺”自稱:“不是說嘴,爺跟著皇伯父他們一塊鬧大哥的時候,他們還在玩泥巴呢!敢在四哥的婚禮上動手腳,哼哼。”
“瞧把你能耐的,我若是大阿哥,奈何不了裕親王恭親王也就罷了,你們這群小子的屁股早開花了。”繡瑜擰了他的臉笑罵,略一偏頭就見十三十四腳步虛浮,睡眼惺忪地上前來。行禮的時候十四頭一點,腿一顫,險些滾倒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