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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熙這才暗自點頭。
恰好胤祚急匆匆從外頭進來給哥哥求情。這些年他們一個出頭辦事,一個善后求情的模式已經非常熟練。故而胤祚張口就說:“皇阿瑪,那天闖毓慶宮是我和四哥一塊兒去的,您別只罰他一個人。”
康熙氣笑,重重把折子往炕桌上一拍,對胤禛說:“剛剛才說公私分明,求情的就來了。”
胤祚意識到自己好心辦了壞事,撓頭笑開了。氣氛頓時一松。
胤禛早就習慣了皇阿瑪看太子一向是大錯化小,小錯化了,故而把那些百般刁難敷衍拖延的過程都掩去不提,干脆利落認罪:“其實那天兒子回去細想,膽敢放肆這一回,也是因為二哥素來待我親厚不計較的緣故。”
“嘶。”胤祚捂著腮幫子揉揉被四哥的話酸倒的牙齒。康熙卻滿意地點點頭,放了他們出去,見他跪久了步履艱難,還囑咐胤祚:“老六,扶著點你哥哥。”待他們走遠了,才轉頭朝屏風后頭喊:“出來吧。”
杏黃的衣角一閃,卻是太子來到了胤禛剛才跪著的地方,垂手站定。康熙重重地把茶盞放回桌面上,咄咄逼問:“你也聽到了。你為難老四的那些話,他可有跟朕提起半句?”
太子訕笑著認錯,心下卻是大感不以為然。
康熙瞧出幾分,除了暗自忍氣卻也無可奈何,只囑咐道:“公私分明,這話也是朕想對你說的。老四性子急,不討喜,但是本事忠心卻是不差的。別忘了,唐三藏西天取經還有三個挑擔子的徒弟呢!胤礽啊,胤礽,你將來是真的想做個孤家寡人嗎?”
太子滿口應是,辭了康熙出來走在長長的甬道上,心里才涌起些微怒意。
什么公私分明?也就哄哄皇阿瑪罷了。老四分明是和老六商量好了,一個領罪一個求情,壓根兒沒把冒犯他這個皇太子的事放在眼里。心里沒有畏懼,老四在政務上自然不必對他言聽計從,可以保著自己的門人了!
太子越想越怒,看著這幾十年不變的紅墻黃瓦也覺得刺目起來。他越走越急,把一眾宮人都甩在身后,結果在臨近御花園的小道上,卻撞上兩個太監鬼鬼祟祟地從永壽宮后角門出來。
那兩人見了他,唬得渾身一顫。袖子里攏的一個大紙盒子摔在地上,露出滿盒紙灰來。
太子臉色一沉:“你們是哪個宮的?為什么燒紙?”
宮里燒紙是犯忌諱的大事,打殺了都不為過。兩個太監嚇得連連磕頭,趕忙招了:“我們是永壽宮敏主子身邊的人,燒紙是因為……”
兩人對視一眼,臉上流露出更深一層的恐懼,爬上來壓低了聲音說:“這,這永壽宮不干凈。”
“嗯?”
“真的!”年長些的那個太監左右環顧,咽了口唾沫,緊張地說,“奴才從康熙七年起就在這宮里伺候,這宮里住過的四個主位娘娘,打宣妃算起沒一個高壽的。敏嬪搬進來才兩年,就,就得了癆病了。”
“癆病?”太子的視線越過高高的紅墻,落在永壽宮主殿高高揚起的飛檐上,突然露出玩味的笑容。
第152章
十四屋里此刻正式一副來往宮人如織的場景。大大小小的紫檀柜子、樟木箱子擺滿了小半個庭院。他這是奉旨準備搬到乾東五所去住。以前他和十三都還小,
還可以擠在乾西五所加蓋的房子里頭,湊活住住。可現在兄弟倆都快到娶納的年紀,
再住在一塊兒就不成體統了。
十四大病一場,
暫且還未去上學。他命人搬了搖椅,
躺在院子里一架茂盛的葡萄藤子底下,冷眼看著宮人們忙碌。
九阿哥十阿哥下了學來瞧他,
目光情不自禁被擺了一院子的箱籠吸引。九阿哥見那些箱子上都蓋著黃緞子,便知里頭裝的都是御賜之物,
略一數過去起碼有十幾個箱子,不由咂舌問:“這都是皇阿瑪賞給你的?”
東西倒是其次,關鍵是十四什么時候得這么多賞了?這比太子都不遑多讓吧?
恰好這時兩個抬箱子的太監失了手,叫一個紅木箱子在臺階上磕了一下,
朱五空忙叫開了查看里頭的東西有無損傷。
十阿哥一眼瞧見里頭那兩塊唐八駿玫瑰紫澄泥古硯,
卻是前年大捷之后陜西布政使獻上來的宋朝古物。一共四塊,原本就不夠分,不給他們也就罷了,
可是居然單給了十四兩塊!他不由撇嘴道:“猴兒的,皇阿瑪這心偏得,誰寫字兒還七八個硯臺地用著?”
十四動也不動,只說:“朱五空,
都包起來送到十哥屋里。”
九阿哥卻認出其中一個是康熙賞給胤祥的東西,想來是十四原本沒有胤祥才送他,
今年卻又得了一塊。
怪道老十三得寵這么些年,平日里用的玩的卻少有御賜之物,
原來都在這兒呢。沽名釣譽,不安好心,哼。胤禟不爽地撇撇嘴,拿手肘搗了搗十阿哥。
十阿哥也反應過來,抓抓腦袋說:“看來老十三還有點良心,我以前只說他是喜鵲來著。如今想來,就跟八哥待我們差不離吧。”
“呆子!那怎么能一樣?”九阿哥猛地拔高了聲音,跳起來在胤俄頭上一頓猛敲,“八哥得寵那是憑自己的本事一刀一槍地拼出來的,向來都是他在皇阿瑪面前提攜我們,何嘗得過我們額娘一點兒助力?老十四,你還是得……啊!”
他只顧自己說得開心,回頭一瞧,卻見十四雙手抱著腳踝縮成一團,把臉埋在膝蓋上似有泣聲。
九十二人面面相覷,鼻孔對鼻孔、大眼瞪小眼地愣了半天。他們撩十四多年,最常用的辦法就是諷刺胤祥。胤祥通常都咬牙忍著不說話,十四卻很容易就氣得跳腳、炸毛、回懟、跑到長輩那里花式告狀,可從來沒哭過。
胤俄跳起來大聲質問:“是不是老十三做了什么對不起你的事?他娘的,這個狗雜種……”
“噓!”九阿哥狠狠瞪了弟弟一眼,上前不甚熟練地撫摩著十四的脊背,“別理那個混賬,以后我會對你好的。”
十四沒有答應,九阿哥卻分明感覺到他顫抖的背脊逐漸平靜下來,半晌才聽他說:“你們回去吧。我今兒要出宮見我舅舅去。”
九阿哥讀書不在行,卻是個宮廷包打聽,聞言點頭道:“是該去見見。黑龍江將軍雅布素不行了。聽聞皇阿瑪有意調烏雅大人接替他的職位。那地方天南地北的,還不知道猴年馬月能再見呢。”
“你說什么?”十四驀地抬頭看他,眼睛里破碎的光芒閃動。
“你又不知道?”九阿哥愣住了,一個勁兒地往十阿哥身后躲,哭喪著臉喊,“你你你,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啊?我再也不敢跟你說話了!”
后頭院子里的這么大動靜,當然瞞不過僅僅一箭之遙的前院。
胤祥這些日子同樣反常,只是跟十四恰好相反。他往常其實是個腹黑焉淘的性子,面上瞧著一絲不茍、正正經經的,實際上跟十四一塊兒賴床逃課抄作業、追貓攆狗打孔雀的淘氣事情一樣都沒拉下。御花園的小太監丟了捕鼠籠子,都知道上門管十三爺要。
又天生下得一手好棋,趁康熙錯眼不見的時候,四處找人對弈,拿金瓜子賭小太監們打的果子吃,好不快哉。
最近這些毛病都改了,換做每天寅時二刻準時摸黑起床,趕到永和宮請安——德妃一向卯初起床,當然是進不去的。回來練劍溫書,頭一個到無逸齋上課,申初下了學,再加練一個時辰的騎射然后去永壽宮請安——癆病會傳染,當然也是進不去的。再趕在宮門落鎖之前,去瞧瞧暫時寄養在格格所的兩位妹妹,回來溫書到子初時分。兩個時辰過后,又是下一天了。
整個人像上了發條的自鳴鐘一樣按部就班地走著,卻沒了笑模樣。乳母宮人屢次三番勸他跟額娘哥哥們談談。他心里卻有個癡念頭。老十四是個寧折不彎的性子,他要不把欠的這份情還上,就算有額娘哥哥們調和,也不過是面子情罷了,拖上三五年,也就淡了。他還盼著日后能有個機會跟十四和好如初,哪怕賠上性命也值得了,因此反而躲著永和宮的兄姐們走。
一眾宮人眼睜睜地瞧著他臉上的肉一點點兒地掉下去,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但萬萬沒想到,頭一個來探望的人竟然是八桿子打不著的太子爺。
太子此行卻十足懇切真誠,都沒讓人提前通報。胤祥匆忙迎到門口石階上就被他一把扶住,不僅不讓見禮,還不用尊稱,攬了肩膀一同進屋來。
胤祥樣樣跟四哥看齊,唯獨這品味二字上怎么都學不來。他那屋子用古代話說叫直樸守拙,現代話說就是筆直筆直的直男風格。桌椅條凳、幾案床榻都是內務府標配,一色玩器全無,瓶兒花兒、珠兒玉兒更是提都別提,只堂上懸著他親筆臨摹的郎世寧《平定淮部得勝圖》,兩側掛著弓、劍、火銃等物。一應桌圍椅袱、床單帳幔只用姜黃蓮青二色,紋樣也十分簡單。
太子背著手在屋里轉了一圈,嘖嘖稱奇:“你就住這么個雪洞似的屋子?老十三啊老十三,你讓二哥說你什么好?那么些不如你的,都還強三分呢!”
胤祥聽了心里更是苦澀一片。這回出巡前,他每天在家待不了三個時辰,回家就閉眼,睜眼蹬上靴子就出門。饒是這樣,還有一半的時候歇在十四屋里呢。管它金窩銀窩,還是草窩狗窩,又有什么分別?
太子見自己一句話問得弟弟紅了眼眶,覺得有戲的同時,心里更是陡然升起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他這些年總見老四老六得空就要湊在一處嘀嘀咕咕,領賞是一處,領罰也是一處,午夜夢回的時候也曾想過皇額娘要是給他留個同胞的親兄弟就好了。夢醒了,也知道是癡心妄想。如今看來,老十三得寵這么些年,卻甘愿被德妃母子驅使,可見是個知恩圖報的。
太子想著不由重重地拍了拍弟弟的肩膀。
胤祥跟這位尊貴的二哥相處不多,全然不知他的思維速度堪比八百里加急,已經從北京城跑到山海關那么遠了。摸不清套路,胤祥只得打起精神應付,足足聊了小半個時辰才送走這尊大佛,后背的衣衫都已濕透了。
“事出反常必有妖。去請四哥……不,還是我親自去見他。”太子神經兮兮的,胤祥只得暫且壓住心里的別扭,換了出門的衣裳,準備悄悄往上書房堵胤禛去。
剛一腳踏出院子門,就見十四屋里的傻瓜太監劉根寶舉著根草笑呵呵地進來:“爺,我剛去瞧了乾東五所的新院子,離這兒不遠。日后我還常回來跑腿送東西,您要是還賞我松子兒,我就擱這兒跟我兄弟一塊兒吃了回去,也不誤差。”
他跟胤祥屋里另一個姓劉的小太監是同鄉同姓,所以拜作兄弟,從小到大是一塊糕也要分著吃的情分。
胤祥忍了快一個月的眼淚被這個傻瓜一句話勾得縱橫滿面。他揮退了上來勸說的仆從,蹲下來抹了把臉,大力拍著劉根寶的肩膀:“松子兒算什么,要是有這一天,爺給你們在老家置宅子買下人!讓你們風光還鄉,拜過祖宗,祭過神靈,下輩子做親兄弟才好呢!”
第153章
出紫禁城的時候,
十四叫過朱五空吩咐:“你別跟著了,去找個清凈的酒樓定下地方……”
朱五空領命而去。十四這回出門尋的是親自到濟民寺還愿跪經的由頭,
實際上不過是往寺廟里頭晃了一圈充個門面,
就被相熟的侍衛笑嘻嘻地上來行了個禮,
引他往后山門的方向來。
晉安一身藍綢紗袍,牽了馬倚在門外一棵榕樹底下候著。納蘭揆芳背對著山門方向,
拉著他喋喋不休:“……皇上把我阿瑪和二哥叫進宮,也不知說了什么。老爺子回家像失了魂魄似的,
書房的燈亮了大半夜。我悄悄去聽了一耳朵,你猜怎么來著,竟然跟五公主有些干系!”
”咳咳!”晉安遠遠瞧見十四過來,趕緊握拳輕咳給他使眼色。
揆方只當他是真咳嗽,
自以為體貼地上來拍著他的背,
嘆道:“皇上告誡我家老爺子:昔日唐太宗告魏征‘卿罪重于中鉤,我任卿逾于管仲。’現在朕也以齊桓公待管仲的心待你。你可別用李斯對待秦皇的方法來報答朕。’可不是這個道理嗎?我們家打孝慈高皇后那輩起就世受皇恩,如今皇上又許以公主下嫁的恩典,
還復了我阿瑪的職位,何必再去爭那份體面?”
李斯與秦始皇互為兒女親家,可卻在始皇死后誅殺公子扶蘇、擁立秦二世胡亥的過程中扮演了不光彩的角色。
康熙這話直白到了露骨的地步,難怪明珠要睡不著覺了。晉安光是聽揆方轉述也出了一身冷汗,
怒目瞪他:“這事你也敢拿出來說?”
揆方豪爽地掄著胳膊拍打他的肩膀,笑道:“這不是跟你嘛。說句冒犯的話,
這事兒要真成了,咱們還成了拐著彎兒的親戚了。哈哈哈!”
他大笑著轉身,
就見十四黑著臉立在后頭,唬得驚呼一聲,趕緊跪下訕笑道:“十,十四爺,給您請安。”
在直隸那幾天,十四跟九姐的感情突飛猛進,這會見了揆方這得意的模樣,驟然想起姐姐也快是別人家的人了。他不禁暗自磨牙,氣道:“真要論親戚,你跟爺不是更近?我還該喊你一聲叔叔了。”
揆方摸不清他是調笑還是暗諷,唬得連道不敢。
揆方說話放肆,也是因為信任他的緣故,晉安忙跟著打圓場,耳畔莫名響起孫自芳那番“伴君如伴虎”的話來,言語也跟著謹慎起來:“爺,納蘭大人也是無心之失。”
十四聽出他話語里的疏遠之意,一句氣話鬧得二人戰戰兢兢。他不由心情更加低落,懨懨地說:“咱們走吧。”
晉安扶了他上馬。舅甥二人打馬往安定門內來。夏日晝長,此刻雖然臨近黃昏,但煙袋胡同外頭的長街上依舊人流如織,街道兩旁的小酒館挑著五顏六色的酒旗,更有走街串巷的小吃攤子沿著街沿兒一溜排開,幾口大鍋里油煙白霧繚繞,熱騰騰的香氣撲面而來。
隨著一聲“羊肉混沌”的吆喝,跑堂的用竹托子送上一大碗帶湯混沌。只見那湯色雪白,浮著紅彤彤的辣油和綠油油的菜梆子,撲鼻沁香;混沌皮兒薄得透亮,現出里頭嫩紅的肉餡兒來。尚未動口,色香二字已然占全了。
兼之周圍一群小民談天說地,大快朵頤。十四瞧著新鮮,跟著心情大好,嘴上卻耍賴道:“你給了四哥六哥一人五萬兩安家銀子,輪到我這兒一碗餛燉就打發了?不成,換地方。”
晉安這些日子被孫自芳那番“十四爺身上有帝王之相”、“只怕德妃將來容不得你”的話攪得心神不寧,此刻不由會錯了意,想到他今日三番兩次耍主子脾氣,頓覺寒心,只擱了筷子道:“當年娘娘在家時,我年紀極幼,許多事都記不清了。唯獨記得內務府來接人那天,額娘特特帶我們姐弟三人來吃這家羊肉混沌,想來是姐姐喜歡。我只當您也會喜歡。”
十四被他說得一愣,一面詫異額娘幾時喜歡吃餛燉了,一面后悔自己屢屢弄僵氣氛,又想到舅舅一向重情心軟,一件小事他竟記了這些年,如果額娘得勢之后竟改了習慣,豈不叫他傷心?
兩人沉默半晌,晉安終于忍不住起身說:“我送您回宮。”卻被十四抱住了胳膊,慌亂解釋說:“我不是這個意思,只是,只是這頓該我設宴給你送行才是。黑龍江偏遠苦寒之地,舅舅,讓侄兒孝順你一回吧。”
晉安不由愣住:“你要給我送行?”
十四急得跳著腳喊:“真的,我已經讓朱五空在泰椿樓定下席面了。我朝武將榮耀之最,一為封爵,二為鎮疆,這是好事,當然要慶祝……”他說著聲音漸漸低了下去,對晉安來說當然是好事,對他來說卻意味著身邊能信任的人又少了一個。
出來之前晉安設想過很多情形。無非是十四使性子跟他鬧,不讓走,或者想跟去黑龍江什么的。沒想到竟然等來了這樣一番話。他俯身抱了紅眼睛的小阿哥,強笑道:“走,咱們吃好的去。”
十四把眼睛抵在他肩膀上,蹭蹭眼睛里的水霧。
甥舅倆只顧著惜別,卻不知這番場景落在旁人眼里卻是過于曖昧了。此地有一個專門混跡于市井間、以放債抽租、結交三教九流為生的渾人齊老二,從烏雅家未發跡的時候就識得晉安的。今兒忽見他摟了一個清秀小童在懷里,不由嘖嘖感嘆著上來打趣道:“喲,二爺,這是哪家的小僮啊?嘖嘖,瞧這身段兒,您這一去邊關,可難找咯。”
晉安勃然大怒,見此地人多口雜,遂拿話引他出來,尋了個烏漆麻黑的死胡同,提溜進去一頓好打。又想到這齊老二渾身上下七個舌頭八張嘴,光憑拳頭是堵不住的,遂順手解了十四身上的荷包扔在他腳下:“今兒也讓你見見真佛。瞧瞧吧,打你是救了你的命。”
齊老二拾了一瞧,月光下那荷包上黃線繡著的五爪金龍騰云駕霧,跟活了似的。他不由“哎喲”一聲,晚上灌的酒醒了大半,一個勁兒地扇自個兒耳光:“哎喲,我這狗屎糊了眼睛……”扇了十幾下卻見十四不為所動氣定神閑,他不由慌了神,眼珠子一轉突然想起一茬事兒來或許可以救命:“這位貴人既是佩龍的,草民這兒還有樁事兒,跟您有少許瓜葛。”
“嗯?”
“昨兒有個賭坊的兄弟得了一大筆抽頭,卻是一個外地的大客商輸了好幾千銀子給雅齊布。”
十四脫口而出:“八爺的奶父雅齊布?”
齊老二原本故意說得藏頭露尾,見他竟然一口叫出雅齊布身份,趕緊竹筒倒豆子般說了個干凈:“正是。那客商聽口音是江南人士,昨兒他們宿在牡丹閣,陪酒的粉頭有一個是我相好,她說席間那人四十來歲年紀,左手背上有道疤,自稱叫呂文五。”
十四渾身一顫,胸口上下起伏,臉上顯露怒容,半晌才說:“滾吧。管住自己的嘴。”
晉安奇道:“您識得那人?”
十四咬牙切齒:“手上有條疤,文五即文武,呂文五就是曹家的親戚,那個故意輸給爺邀功被八哥一狀告到皇阿瑪跟前,最后免職的混蛋揚州總兵呂斌!”
晉安聽了更迷糊了,抓抓腦袋:“既然是八爺參了他,那雅齊布怎么還私底下跟他接觸呢?”
“曹家原本是太子的人。當然要先上大棒打壓一番,再給骨頭,才能收為己用。在皇阿瑪面前借我的事情告曹家的狀,皇阿瑪免了呂斌的職,疑了太子和王貴人。轉頭又跟曹家的人勾勾搭搭,指望著收服江南的財勢。先捉賊后放賊,先演神又演鬼,一臺戲都叫他一個人唱完了!”
十四氣得胸口上下起伏,憤憤地踹著人家的墻根兒,半晌才說:“什么會對你好……這才是爺的好兄弟呢。”
第154章
今日同樣在收拾屋子的還有永和宮的兩位格格。
瑚圖玲阿取了墻上掛著的《秦王破陣圖》,
可憐巴巴地回頭看向姐姐:“九姐,真的要換嘛?”
胤祥擅畫,
兩個格格屋里都有不少他的臨摹之作。九兒摸摸妹妹的辮梢,
安撫道:“你掛到內室十四看不到的地方,
等他氣消了再換回來吧。”
瑚圖玲阿跺腳懊惱道:“放著好好的日子不過,鬧成這樣!都怪那個女人!”
繡瑜跟胤禛路過聽見,
進來看了一眼去掉跟十三有關的東西后幾乎換了個模樣的屋子,忍不住輕瞪了九兒一眼:“跟著擺設物件兒生氣有什么用?你就慣著他的性子吧。”
見兩個女兒都委屈巴巴的模樣,
她終于忍不住擰了眉毛,轉頭對胤禛說:“去找你兩個弟弟,你親自去,就說請他們,
求他們過來看看本宮!”說著也不等人打簾子,
劈手掀起門簾出去了。
九兒和瑚圖玲阿同時倒退一步,面面相覷,不敢說話。
知道額娘生了大氣,
十三又悔又愧,急急忙忙趕來,請過安之后一言不發地跪在明間炕前的青花地磚上。
十四在宮外被胤禛叫回,一頭汗地沖進來,
見了他腳步一頓,還是規規矩矩挨著跪了。
繡瑜早叫宮女收拾了滿滿三四箱子胤祥的東西,
敞開擺在地上,又叫了永和宮所有伺候的人列在正堂,
烏壓壓一片人皆靜靜垂手等候,不聞一聲咳嗽。只聽她開門見山就說:“老十三,香囊的事是你做得不地道。十四瞧著這些東西生氣,本宮叫收起來,也不算委屈了你。”
胤祥渾身一顫,還是答道:“是。兒子明白。”
十四昂著腦袋不說話,算是默認了自個兒置氣的說法。
繡瑜冷了聲音說:“胤禎,你是本宮生的,就算我做額娘的偏心你一回。光扔東西有什么用?豈不聞‘用人不疑,疑人不用’?你既然疑心你哥哥故意害你,索性就斷得干干凈凈的,一干人等都攆出去。不然借熟人之手傳遞的事,難保沒有第二回。”
胤祥聽著臉色大變,怔怔地流下淚來,指天發誓說:“額娘,我若再做對十四弟不利的事,永世不為人。”
古人迷信,尤其以后宮女子為重,一眾宮人都嚇了一跳。瑚圖玲阿忍不住從屏風后頭沖出來,拉拉他的衣裳:“十四弟,你說句話呀。”
十四眼中閃過一絲慌亂,掙開她的手,偏過頭去一言不發。
繡瑜氣得合了眼睛,命令竹月:“念!”
竹月遂捧了冊子,顫聲念道:“十四阿哥屋里的丫鬟小蝶跟十三阿哥房里的翠竹是堂姐妹,賞二十兩銀子送回內務府。”
小蝶壓根兒沒去南巡,連發生什么事都不知道,聞言嚇得連連叩頭求饒:“娘娘恕罪,奴婢絕對沒有做過背主的事。”
繡瑜一言不發,自有兩個太監上來拖了她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