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鎖烏雅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autocad360.cn),接著再看更方便。
胤祚跟著得罪了不少人,自然比不得八貝勒府上聲勢浩大。
繡瑜早起就聽竹月說:“佟國維準備親自去八爺府,卻叫大爺葉克書給咱們六阿哥賀壽。簡親王備了一柄黃玉如意準備送給六爺,可世子雅爾江阿私底下又準備去八爺那兒;還有信郡王……”
“這些都是無關緊要的,
”繡瑜只問,
“裕親王呢?”
竹月臉上笑容一僵,小聲說:“裕親王府上送給兩位爺的禮都一模一樣。”
繡瑜不由皺眉,下意識撥弄著歩搖上的珍珠。胤祚原在小書房挑書,
聞言進來笑道:“不僅如此,兒子去邀皇伯父吃酒。他老人家虎著臉說:‘哪有我做伯父的給你們侄兒賀壽的道理?你小子有好酒,就避著你伯母送到我莊子上去,那才叫孝敬呢!’”
這話說得周遭伺候的宮人皆低頭忍笑。繡瑜這才放心,
扔了那步搖笑道:“何苦叫他們這樣為難,本宮就幫這些墻頭草一回!你那竹外一枝園打理得如何?這個季節,
桃花可都開了?”
康熙這些年愈發不愿意在宮里住,只要在京,
十有八九都是在暢春園里住著,為了方便處理政務,就將暢春園周圍風景上好的地方劃給大兒子們修別院。
胤祚的竹外一枝園,就在離暢春園不足十里的西北角上,挨著胤禛家聞名后世的圓明園。
胤祚眼前一亮,湊上來滿嘴甜言蜜語:“已經打上朵兒了,想來開花也就是這兩天。額娘若肯賞光,只怕那花兒知道了,也要開得艷些。”
“額娘只怕沒這個面子,但是你妹妹說不定能有。”繡瑜轉頭問,“五公主可還在太后那兒?”得了肯定的答復才對胤祚笑道:“近年時氣干,皇太后又有些咳嗽。你和汀蘭帶著孩子們,去給太后請安吧。”
胤祚頓時恍然大悟,比出拇指笑道:“額娘高明!”
京里送來書信,胤祥搶先奪過一把拆了,不多時便笑得伏在桌上。
“八哥過生日,原準備擺三天的流水席,邀了七八個班子輪流唱堂會,文武百官都準備去拜壽。結果六哥家里一個客不請,卻不聲不響把太后老祖宗邀到園子里賞玩了一日。八哥知道,臉都綠了,忍氣吞聲地撤了家里搭的彩棚,說兒生日,母難日,要到家廟里去給良妃娘娘跪經祈福!哈哈哈!”
早春天氣,他已換了一身薄綢春衫,挽著袖子,腰間只束一條湖色緞帶,愈發顯得俊逸不凡。只是笑得太過放肆,一個不妨,撞倒了胤禛桌上的紫檀筆架,上頭十幾支毛筆滿桌亂滾。
胤禛只得扔了筆,沒好氣地叫人進來收拾:“信也讀了,這回總該去了吧?”
“別啊,反正船上悶著也是悶著,咱們一處下棋說話,不比你一個人對著這啞巴棋譜要強?”胤祥刷刷幾下擺好棋盤,盤腿坐下招呼哥哥,“快來,你執黑先行。”
胤禛當然樂得有人對弈,但是胤祥可不像他那樣喜靜不愛動彈,閑了就悶著看書寫字。滿船上下的侍衛,可都眼巴巴的等著跟十三爺摔跤比武、喝酒劃拳。胤禛不由笑問:“關公考秀才,你到底怎么了?”
“也沒什么,額娘囑咐我一路上好生照顧你,務必養得白白胖胖的,多貼十斤膘才準回去。”
“這是額娘的原話嗎?”胤禛瞪他。
“如假包換。四哥,你講講清繳欠款的事給我聽吧。”
胤禛不以為意:“這有什么好講的?我巴不得天下官員都潔身自好,沒欠過國庫銀子才好呢。”
“這怎么能叫‘沒什么好講的’?朝廷上無人敢接的差事,叫你做成了。這得是多大的本事?”胤祥由衷地贊道。他上頭能干的哥哥太多,跟胤禛親近,不過是因為從小的情分;要論文治武功,他一直以為還是大哥二哥三哥為上。
可這回跟著胤禛下湖廣,大熱的天兒里挨家挨戶地清算土地面積,放下皇阿哥的架子跟當地土豪劣紳,摳那一畝三分地的瞞報。他才覺出四哥為人做事的好處來。
回京之后,見大哥那伙人坐在冰室里,金奴銀婢地伺候著,翹著腳嘲笑四哥目光短淺格局小,跟鄉里小民計較那點田土。他差點氣得拔腳就走。清繳欠款一事更是叫他對胤禛心服口服,就差塑個像回去供著了。
察覺到弟弟目光中毫不掩飾的崇拜,胤禛亦是感慨不已。這回的差事,他是心寒的,不是因為馬齊,而是因為康熙。皇阿瑪派以苦差,他好不容易辦成了,卻只得了幾句淡淡的褒獎。康熙反倒對某些欠債大戶多加恩恤——賞了曹寅監管茶稅,又賜了兩座田莊給佟國維——好像欠債還錢委屈了他們似的。
胤禛心里積郁多日,卻從幼弟這里得到了由衷的認同和全然的崇拜。胤祥看向他的眼神,仿佛小狗看主人一般。他不由輕笑一聲:“這可有得說,你要聽,就搬到我船上來住。”
竹外一枝園里的桃花開得著實漂亮,皇太后來那日跟著許多福晉命婦,忙忙亂亂地不得細細賞玩。送了太后回暢春園,繡瑜索性命六福晉在園內最高的疊翠樓上設宴,帶著媳婦女兒、孫兒孫女們玩樂一日。
十三十四都還沒成家。胤禛家有三子一女,除弘暉以外,都是側福晉李氏生的,年不滿三歲,唯一的女孩才一歲。胤祚家是四個兒子,老大弘晨、老二弘昆是六福晉生的,其余兩個阿哥都在襁褓之中。
所以九兒進來,就見瑚圖玲阿抱著個穿粉紅襖兒、扎著羊角辮、項上戴著金項圈并各色寄名符的小姑娘,生得圓圓的蘋果臉兒,杏眼柳眉,十分討喜。她被瑚圖玲阿抱著,不住地伸手去勾那枝頭的桃花。每每要觸碰到了,瑚圖玲阿就壞心眼兒地后退兩步。小姑娘倒也不惱,反倒咯咯地拍手笑著,袖管拉伸,露出的半截腕子上戴個紅繩系著的白玉如意扣,卻是繡瑜常用的東西。
九兒不由問身邊侍女:“這是哪家的格格?”侍女也搖頭不知。
瑚圖玲阿身后跟著弘晨弘暉弘昆三兄弟,最小的弘昆跳著腳眼巴巴地喊:“妹妹!妹妹!姑姑,給我抱抱。”
弘昆的嬤嬤哭笑不得地拉住他:“哎喲,二爺別喊,可叫錯了輩份。”
弘昆咬著手指頭困惑不已。瑚圖玲阿笑得上氣不接下氣,把那小女孩往他面前一送:“傻小子,這是你表姑媽!”
弘昆眼睛瞪得像銅鈴一般,嘴里能塞下一個雞蛋,眾人見了更是笑彎了腰。九兒不由更加好奇,走上前去,瑚圖玲阿沖她點頭笑道:“姐姐來了,這是舅舅家的長女蓁蓁。”
九兒恍然記起,十四天天盼著晉安回京,偏偏他順道去了一趟歸化城,反倒先把家眷送回了京,想必就是眼前的孩子了。她不由笑道:“都長這么大了。得有五歲了吧?”
蓁蓁的乳母也趕緊上來教她:“格格,快給殿下請安,說‘五公主萬福金安’。”
蓁蓁雖小,倒也不懼生,響亮地跟著喊了。
“真乖。名字也起得好。桃之夭夭,其葉蓁蓁。可不就是你阿瑪的一朵小桃花兒嗎?”
九兒贊了一句,卻見烏雅家的兩個嬤嬤神色一凝,眼中閃過一絲傷感,勉強笑道:“多謝殿下夸獎。”
九兒一愣,便知這名字多半是她去世的生母董鄂氏起的,頓悔自己失言。恰好身后侍女打點了表禮上來,不過是彩緞四匹,兩個赤金嵌寶的項圈,正是公主府賞給近親重臣家女兒的例。九兒便取了衣襟里貼身佩戴的一個珊瑚混著金剛石編的墜子加在里頭,笑道:“留給你長大了戴。”
正好中午日頭漸毒,乳母們抱了各自的主子回疊翠樓用膳。兩位公主綴在后頭小聲說話,瑚圖玲阿提醒姐姐:“額娘請了六嫂的娘家母親,你可別說錯了話。”
九兒頓時會意,又問:“十四弟怎么不見?”
“去了鄭家莊的莊子上給舅舅接風。”
“啊?”九兒詫異地看向妹妹,“他半個月前托我去瞧瞧鄭家莊的莊子,就是為了這個?可是永壽說,他那莊子跟三年五載沒人打理似的,院子里雜草都能藏兔子了。我還告訴了額娘,讓她派個人好好管管。怎么還叫十四弟在那兒宴客?”
瑚圖玲阿狡黠一笑:“平日里額娘左說右說,他只當耳旁風。四哥管他一管,他更是能蹦起八丈高。如今能治他的人回來了。額娘有心要教訓他,你且瞧著吧!”
第164章
疊翠樓是建在院子東北角高處的一間三層小樓,
面闊五間,臨湖依山而設。頂層為亭,
底下兩層為四面觀景的閣樓。樓前疊有山石,
石上遍植芭蕉、矮松、蘭草一類常綠植物,
那深深淺淺的翠色就順著山石的排布蜿蜒起伏,層層疊疊,
故名“疊翠樓”。
九兒和瑚圖玲阿落后兩步進了第二層正中連通的三間廳,繞過門口六扇畫屏,
里頭已經聚了一大幫人。鼎焚寒梅之香,屏開孔雀之翎,卷起的珠鏈映著玻璃窗里透進來的陽光,燦然生輝。早春天氣,
卻有新鮮的葡萄、荔枝裝在白瓷高腳盤里。菜品不多,
卻精致到了十分,樣樣是按眾人口味安排的,放在黑漆高腳小幾上。
六福晉褪了手上的配飾,
帶著丫鬟在鋪排宴席,因著孩子們進來,又盯著乳母伺候他們凈臉洗手,一時沒有瞧見兩位公主。
四福晉敏珠倚在廳外的美人靠上觀景,
見了兩位小姑子忙過來低聲見禮,沖九兒使眼色道:“妹妹來了,
咱們那邊坐坐。”
九兒會意,示意侍女嬤嬤退后,
只剩姑嫂三人同行,才見她向廳內努努嘴兒說:“她忙了一早上了,咱們且自己樂。”
九兒頓時明白。馬齊挑撥四哥六哥,大大地得罪了額娘。六嫂這會兒定然戰戰兢兢。滿人的規矩大,姑奶奶回娘家就是最尊貴的客人。自己要是進去了,她少不得又要忙著伺候。
九兒頓時慶幸不已,攜了嫂子妹妹的手走到游廊角上眺望春景。敏珠見她去了坎肩,項上空空,便笑道:“少了一串金剛石墜子,回去可怎么給家里爺們兒交代呢?”
這樓地勢高,剛好可以看見剛才姐妹倆敘話的桃花林。九兒只抿嘴一笑。倒是瑚圖玲阿撇嘴答道:“四嫂,你別被外表騙了。姐姐瞧著不聲不響,家里的事情全是她一個人做主。上回我去,還見她大冬天的使喚人家買梨。哼。”
她一語未竟,已經被九兒按在美人靠上擰嘴。敏珠笑了一回,嘆道:“賜婚的旨意剛下的時候,你四哥臉能拉下三尺長,聽見納蘭兩個字就渾身不自在。如今看來,還是額娘有眼光。”
九兒臉一紅,尚來不及回答,忽然聽得樓上有人聲。原來三樓乃是四面挑空的一間卷山頂亭子,她們恰好站在說話人正下方,故而三人都清楚聽見六福晉母親富察夫人的聲音。
“……近來朝中風起云涌,也有不少小人在我們老爺耳邊嚼舌頭的。他的確動了不敬的心思,六爺又那個時候給了一筆銀子,實在是我們會錯了意。等四爺回京了,我們一定好生登門賠罪。”
三人皆是心里砰砰直跳,九兒想走,卻被瑚圖玲阿死死拖住,又見敏珠也聽得入神,便也停下來凝神細聽。
只聽繡瑜笑道:“福晉忒小心了些。外頭的事自有他們爺們兒自己去商量,汀蘭這孩子進門這些年,一直謹慎小心,幾個孩子也教養得好,這事橫豎與她無關。賠罪倒不用了,四阿哥說,中堂教了他八個字,他也讓本宮回八個字給中堂:‘英雄相惜,私不害公’。另外,馬上就是親家公的生日,這幅《燃萁圖》就當本宮送給大人的壽禮吧。”
九兒和敏珠對視一眼,低聲笑道:“果然是額娘。”
瑚圖玲阿皺眉道:“你們打什么啞謎,什么是《燃萁圖》?”
九兒笑道:“虧你還是個公主呢!曹植的《七步詩》也沒讀過嗎?‘煮豆燃豆萁,豆在斧中泣。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瑚圖玲阿這才恍然大悟:“恩威并用,馬齊這回總該消停了吧?”
又聽到樓上有宮女傳話說午膳已經齊備,繡瑜攜了富察夫人下樓。三人慌忙躡手躡腳地回了中間花廳,透過墻上漏窗,恰好見六福晉抱了蓁蓁在懷里哄她凈手,弘晨幾個仍在跟前湊趣。卻聽有人笑道:“年紀正好對得上,福晉既然喜歡格格,不如求了娘娘,將來親上作親。”
九兒和瑚圖玲阿目瞪口呆,不知是何人如此放肆。四福晉卻臉色一變,邁步進去喝道:“住口!這事是你能插嘴的嗎?還不退下?”
姐妹倆轉了個角度,才見那穿著銀紅旗裝、跪在地上抖得受驚兔子一般的可不是四哥家的側福晉李氏嗎?
六福晉臉色一樣難看。
蓁蓁是娘娘的嫡親侄女兒,堂堂一品大員、手握實權的黑龍江將軍的獨生女兒,那是做皇子嫡福晉都嫌高的身份。除非事情真按馬齊預想的方向發展,弘晨成了默認的皇太孫,否則康熙絕對不可能把這樣的女孩兒指給眾多皇孫之一。
她正怕額娘覺得她心大,李氏就跳出來說要把蓁蓁配給弘晨,這是什么意思?是她自個兒蠢,還是四嫂有什么意見了?
敏珠氣得胸脯起伏,冷冷命人帶了李氏下去,卻不知該如何解釋。九兒姐妹倆也不好插在大小嫂子之間,場面一時僵持下來。
還是繡瑜下來更衣,兩位福晉跟出來服侍才解了這尷尬的局面。
繡瑜見兩個媳婦神色都悶悶的,不由笑問:“你們姑嫂打牌,誰坐莊通吃三家了?還是爭春餅吃,惱了?”
這話說得兩人都抿嘴一笑。
繡瑜又問:“既然都不是,當著這么多孩子的面,你們兩個做額娘的,怎么還使起性子來了?”
兩人忙道不敢。
四福晉的嬤嬤上來,不偏不倚說了事情經過。
繡瑜無語至極:“怎么想來?年紀對得上就作親,怎么不看看中間還差著輩分呢?”
六福晉一愣,捂著心口釋然而笑。對啊,弘晨雖然大了兩歲,也得管蓁蓁叫表姑媽呢!自己一時緊張,竟然忘了這回事!
敏珠也訕笑著向她賠罪:“終究是李氏不懂事,冒犯弟妹了。我回去一定管教于她。”
汀蘭自然連道不敢,起身先去鋪排。
繡瑜卻留了敏珠單獨說話:“別把弘暉逼太緊了。本宮自己的兒子自己知道,這幾個阿哥都不是有話愛跟家里女人商量的。你又只有弘暉一個孩子,心里難免沒個底……”
敏珠慌得連忙起身:“額娘,兒媳不敢這樣想。弘昀弘時在我眼里,都是一樣的……”
她越說聲音越輕,明顯底氣不足的樣子。繡瑜扶額氣道:“你看著一樣?連我看著都不一樣!李氏那個樣子……唉,偏偏又比誰都能生,不叫她養又覺得可憐,叫她養又覺得孩子可憐!唉,還好有弘暉在,也就罷了。”
“你心里著緊,今天額娘就把話給你放在這兒。好生教養弘暉,只要有我一日就有他一日。你家爺辛苦在外頭打下來的江山,不能叫他后繼無人!”
“是。”敏珠一抽鼻子,又想哭又想笑。
繡瑜拍拍她的肩膀,待她情緒平復了,才攜手出來用膳。幾樁心事都解決了,兒孫繞膝,遠處的桃花林與樓前的芭蕉叢相映成趣,自然是賞心樂事、歲月靜好。
繡瑜一直在胤祚家的園子里用了晚膳,方才回不遠處的暢春園安歇。收拾了正要歇下,卻見白嬤嬤進來說:“娘娘,八爺今兒個也去了左家莊,聽說是去見白云觀一個什么道士。”
繡瑜一愣,仍是徑自歇下:“無事生非。管他呢!”
第165章
左家莊是京城西北方的一處隘口,
地處燕山余脈上,官道繞著道道山溝修建,
擰得彎彎拐拐麻花一般。官員勛貴們很少選擇走這條路出入京城,
蓋因彎道太多,
大大影響貴人們騎馬的速度;只有步行或是騎驢坐車的平頭百姓從這里出行,因而沿路驛站稀少,
較為冷落。
可是今天寂靜的暖陽剛剛升到樟樹林的頂上,遠遠地突然傳來鼓點般密集的馬蹄聲,
地面微震,緊接著便是一前一后兩道驚鴻一般的駿馬飛馳掠過,速度模糊了它們的身影,馬蹄濺起的煙塵在身后拖出兩道揚揚滾滾、綿延數丈的黃色煙幕。
十四揮著馬鞭的胳膊發酸,
身下大宛寶馬使出吃奶的勁兒揚蹄狂奔,
仍是跟晉安差著半個身位的距離。山石險峻,又是一個急彎近在眼。他一咬牙,不僅不減速,
反而俯身催動韁繩,一人一馬傾斜身體擦著山石掠過,終于搶到了前頭。
晉安嚇了一跳,瞬間落后好幾丈遠,
還來不及追上去,卻見前方道路中央突然出現一個負框而行的老嫗,
正蹲在地上揀散落的橘子。他不由大喊:“勒馬,繞開!”
然而十四馬速太快,
驟然轉換方向只會連人帶馬一起摔出去。危急關頭,他只得再度催馬加速,然后猛地躍起。戰馬長嘶一聲,在那老嫗驚恐的尖叫聲中躍過她的頭頂,穩穩落在一丈遠的地面上。
那老嫗暈了過去。十四松了韁繩,伏在馬背上喘息連連,一副驚魂未定的樣子。
“將軍!”
“殿下!”
身后被他們甩開的隨從終于跟上來。晉安跳下馬,沖上去翻看十四的胳膊腿兒:“您沒事吧?動一下腿我看看。”
結果小阿哥狡黠一笑,嘴里“嘿”地一聲突然從馬背上躍起,跳到他背上,手腳并用地扒緊了:“過終點了!我贏了!”說著痛快地放聲大笑。
晉安反手一巴掌拍在他屁股上,惡聲惡氣地說:“一場比試而已,干嘛這么拼命?”
十四隨口反駁:“不積跬步,何以致千里?小事不拼命,大事就輪不上你拼命了!”
晉安不由皺眉,他走的時候十四雖然也是百般的刁鉆任性,但總的來說,還只是個愛哭愛撒嬌的孩子罷了。這股野狼崽子似的狠勁兒,是打哪兒學來的?
“罷了,算你贏,這馬歸你了。”
十四心情大好,吩咐侍衛把那老嫗帶回去好生救治,賠她的橘子。甥舅二人換了坐騎,這回改做信馬由韁,悠悠閑閑地回了十四在左家莊的一處別院用膳小坐。
然而他很快就高興不起來了。這處莊園是他名下九座莊子之一,因為地處偏僻,自打十二歲的時候康熙賞給他起,就從沒認真打理過。
臨時抱佛腳的下場就是,新刷的屋子里滿是油漆味兒,周圍樹上烏鴉亂叫。盆里花也枯了,缸里魚也死了。十四硬著頭皮請舅舅進屋,結果坐了快一柱香的功夫,才有人提著個茶壺進來,倒茶的時候又打翻杯子撒了晉安一身水。莊子里久不住人,又連件換洗的衣裳也沒有。
更絕的是,正在十四難得一見地不好意思,磨磨蹭蹭地說“好歹吃頓便飯”的時候,竟然從窗戶里頭爬進一條拇指粗細的小蛇來,嘶嘶地沖他們吐著信子。那一瞬間,十四的臉黑如鍋底。
晉安撫膝大笑:“你平日里就是這么請客的?”
十四如實辯解,他仍是不悅道:“你好好的一個皇子阿哥,怎么把日子過成這樣?自己的產業你都不管的嗎?”
“你不知道近年京里的局勢。我那皇子府修好,還沒住上一天呢!派人下去一查,連養馬的喇嘛、廚房的墩子都是大哥他們的人了。我又要上朝又要念書,又要對付這群活王八,哪有閑功夫管莊子?”
十四隨口抱怨了兩句,更是把胸脯一挺:“況且大丈夫志在四方,無逸齋教的是成龍之術,不是求田問舍、安享富貴之道。”
“放屁!那你就沒聽說過‘一屋不掃,何以掃天下’的話嗎?你連三萬兩銀子都拿不出來,還成龍之術?”晉安見他這副眼大心空的樣子,抄起鞭子就想走,忽的又想到孫自芳說十四有帝王之象的話來。難不成日后大清的臣民就奉這渾小子為主?
他想著不由放慢了腳步,十四正要上前挽留,卻聽中堂有人朗聲笑道:“十四弟,八哥我不請自來。聽說你這兒有貴客啊!”
八阿哥胤禩只著一件灰綢面銀鼠夾袍,腰間系著同色緞帶,腳蹬一雙黑絨面千層底布靴。雖然身形單薄,卻是龍行虎步而來,自有一股底氣十足的張揚。渾身上下并無半點珠玉,卻是未語先笑,自有一段尊貴氣度。
好一個八賢王,晉安神色一凝,萬沒想到他離京時才是初露崢嶸的八阿哥如今竟成了這副模樣。
又見八阿哥親昵又不容拒絕地攬著十四的肩膀說話,裝似遺憾地嘆道:“你還不知道吧?圣駕行至山東,皇阿瑪派了十三弟祭泰山。”
什么?秦始皇泰山封禪,從此祭天、祭祖、祭泰山成了二千年不變的重典,更是皇帝地位的象征。康熙專門跑一趟山東,怎么叫別人代為祭山?即便要代祭,頭一個人選也該是太子,太子之下,還有胤禛,怎么就輪到年僅十六歲的十三阿哥了?
十四腦子里轟的一聲,瞬間意識到山東出事了,片刻心里又不可抑制地泛上一陣酸意。
八阿哥趁機笑道:“你這兒冷鍋冷灶的,有什么趣兒。將軍,我們也好久不見了。不如上我那兒坐坐。有好些熟人。”
十四推辭兩回,總被他拿話擋了回來。晉安不由嘆息,十四雖然聰慧機變,鋒芒早露;但是也因此早早暴露在這些哥哥們的眼皮子底下。就好像半大的狼崽要跟成年的狼王們廝殺拼咬爭奪地盤,難怪他把自己搞成這個顧頭不顧腚的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