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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勾結齊世武,偽造祥瑞?”康熙淡淡地瞥了一眼跪在臺階下瑟瑟發抖的朱九,“這人是誰?哪來這么大膽子?”
一旁刑部的官員趕緊捧上厚厚的犯人名冊,
念道:“犯人朱九,
漢人出身,家中世代務農……”他絮絮叨叨地扒著朱九的祖宗八代,
就在康熙正皺著眉頭不耐煩的時候,貌似不經意地說:“其幼妹朱氏,作配內監何某為妻。”
康熙皺眉反問:“內監?”
“就……就是,九爺的貼身太監何玉柱。”
康熙撥弄佛珠的手一頓,
屋子里溫度陡降。
馬齊跟隨皇帝四十年,用腳趾頭都能感受到天子醞釀的怒火,誰料康熙只是淡淡地說:“達賴六世剛送了一尊開過光的金佛來,用那個換下寶華殿的玉佛。”
金佛還是玉佛都是小事,重要的是馬齊是四爺的人,告的九阿哥是八爺的人,皇上到底信四還是信八呢?刑部的一干官員豎起耳朵,聚精會神等著聽后續,結果康熙一揮手:“把他放了,你們跪安吧。”
什么什么?這就完啦?問也不問,查也不查,就這么輕輕放過了?眾人面面相覷,目瞪口呆地跪安了。正在感嘆天威難測的官員們絲毫不知,最后一個人退出大殿后,皇帝臉色陡然一沉:“傳旨,今冬天冷,良妃身子骨不大利索,欽天監說是陰氣所沖,讓八阿哥即刻起身,到地壇沐浴齋戒替母祈福。”
地壇?地壇是為國祭祀祈福的地方啊,良妃區區一個妃子,何來這樣的殊榮?皇上明顯是疑心八阿哥,為何不罰,反而要賞呢?
十四接了這消息,跟胤禛相視一顧,都看出對方眼里幸災樂禍的笑意。
“沐浴齋戒四十九天。整整一個半月不見外人,等他發現朱九露了馬腳的時候,黃花菜都涼了。”
十四說著一甩辮子:“走。給額娘請安去!”他一馬當先,快幾步進了繡瑜的院子,剛一進去就見一群嬤嬤太監簇擁著弘暉弘時在院子里玩。
絲毫不知道自己欠著侄兒一只老鷹的十四習以為常地上去逗侄兒們:“還在玩?你們阿瑪來了!”
兩個孩子都渾身一抖,弘時瞧瞧他身后,又撲上去掛在腿上撒嬌:“您又騙我們。這回可不成了,我要老鷹,我要海東青!”
這話剛好落到邁過院門的胤禛耳朵里,他不由拔高聲音呵斥:“混賬,祖母病著,讓你們來侍疾,嘻嘻哈哈的成什么樣子?還不下來?”
話音剛落,卻聽見一聲重重的冷哼,卻是康熙揣著手籠站在門口,一臉不耐:“既知德妃病著,那你在門口吵吵嚷嚷,又成什么樣子?”
“給皇阿瑪請安。”胤禛和十四都微微吃了一驚。皇阿瑪才剛剛懷疑上八阿哥,這會子不在寢殿謀算怎么引蛇出洞、不躺在床上為兒子的不孝暗自傷神,怎么跑到額娘這里來了?
康熙望著下面跪著的兩大兩小四個娃子,暗自磨牙。原本他很為自己賜婚的舉動洋洋自得——既從根子上預防了小兒子亂搞男男關系的可能性,又給潛在的繼承人鋪了路;既從烏雅晉安手上拿回兵權,又賞了他將來的榮華富貴,不至于太寒了功臣的心。
到頭來卻發現,自己可能被人誤導利用了?皇帝豈能不怒?抬腳往德妃這里來——她好像不太喜歡侄女兒嫁進宮來,既然有人誤導,這個鍋皇帝不能白背,非得委婉地分辨分辨不可。
然而御駕剛停在院門口,太醫院的人就如喪考妣地出來告訴他,娘娘的病還不見好,不宜面圣。康熙怒不可遏,剛好胤禛責罵弘時撞到槍口上,就被皇帝埋冤一通,大有你惹朕不痛快,朕就拿你兒子撒氣之意。
孩子越大越不招人疼,但是看兩個小孫孫也跟著阿瑪跪地請罪,嚇得避鼠貓兒似的,康熙不由長嘆一聲:“起來吧。你是弘時?上前來朕瞧瞧。”
康熙攬了瘦巴巴的小蘿卜頭在身邊,問了文武課業,又笑道:“你十四叔什么時候欠你一只海東青了?”
弘時長這么大,頭一回被全場親長用鄭重的目光看著,嚇得一張小臉兒慘白慘白,話沒過腦子就先出了口:“八,八叔送了一只海東青給您。十四叔就……”
這個時候提什么八叔?十四頓時發覺康熙眼神晦澀了幾分,四哥更是臉色一沉,指不定在心里怎么暴打兒子呢。但是他們身為“八阿哥歹毒心腸下純潔無辜的小白花受害者”,總不好此地無銀三百兩地跳出去說“不準提你八叔”吧?
正在為難之際,弘暉突然抬頭說:“就讓我們跟在祖母身邊侍疾,說自古百善孝為先,等祖母好起來,就送一只老鷹給我們。可是他娶了新嬸娘,竟然不認賬了,大半個月過去,連個鷹爪子都沒看見!”
他這段話從繡瑜之病,說到訓鷹,再說到十四的婚事,巨大的信息量多少沖散了“八叔”兩個字的存在感。康熙果然不再計較,滿意地點點頭:“孝順總歸是錯不了的。”
他說著又故意揚聲對著窗戶喊:“你們如此孝順,想必做祖母的有再大的氣也該消了。朕把你們八叔送的那只鳥賞給你們,老十四說話不算數,罰他帶你們打獵去。”
在場幾個大小主子,只有弘時眼睛一亮,胤禛卻拱手道:“那是八弟恭賀您登基五十年大典的禮物,他們小小年紀,如何擔當得起?”
說得冠冕堂皇,十四卻一眼看出他心中所想——誰特么要老八養出來的玩意兒,還貼個御賜的標簽,沒得養著惡心人。
康熙也道:“說的也不無道理,這樣吧,今兒余雪化盡,又風和日麗,正是練習騎射的好時候。咱們父子也許久未曾比試過了。老十四就代你兩個侄兒出戰,要是贏了,那鷹就便宜你,不用另外找了。”
自從大阿哥圈禁、胤祥不怎么在眾人面前顯露身手之后,十四就成了宮里首屈一指的射手,弘時聽了頓時歡呼,低聲嘀咕:“大哥,我們要有老鷹了!”
“噓。”弘暉捂住他的嘴搖頭笑嘆,“傻瓜,十四叔再強,也不能當著眾人贏了皇瑪法啊!這就叫君臣尊卑。”
弘時純潔地疑惑:“可是,十四叔正值壯年,皇瑪法都快六……”
弘暉瞪他一眼:“半年前皇瑪法出巡蒙古的時候,還獵得猛虎一頭,熊、野狼、豹子若干。你張嘴就胡說,又想跪佛堂了不成?”
弘時撇撇嘴,低頭不說話了。
眾人隨興致勃勃的皇帝來到武場上,那里早設好了草靶,用白石灰一圈一圈畫著準心。康熙躍上馬背,嫻熟地搭箭拉弓,腰桿一挺,將那五石的強弓拉得宛如滿月。力道之猛,箭矢飛出,竟然從那草靶中心穿透而過。
眾人都齊聲高呼萬歲,康熙卻皺皺眉毛:“這靶子放得不對,怎么才一百五十步?來呀,再往后挪一百步。”
這個時候一般弓箭的有效射距大約就是二百步,而滿清的皇帝有武力和裝備上的雙重加成,基本上都能突破250步。康熙和十四用重力角弓居高臨下拋射的時候,甚至能夠命中三百五十步以外的獵物,而胤禛……
胤禛默默地吩咐人去換靶子。弘時又插了他一刀:“阿瑪不比嗎?”
“噗!”十四沒憋住,短促地笑了一聲——自從有了弘時,“喝白水都惹四哥生氣”這個帽子就再也不歸我戴啦!
胤禛心里本來就酸溜溜的,又被兒子梗了一下,此刻立馬兇狠地瞪過來:“笑什么笑?且收著些吧,這可不是給你顯擺本事的時候,別鬧出不敬來才好。”
十四把腦袋昂得高高的:“哼,你未免太小瞧人了。”說著也徑自挽弓縱馬,追著康熙而去。
陪太子讀書可是個技術活兒,尤其拜十四早年張揚的個性所賜,他那點子本事早被老爹摸得清清楚楚——贏了是不敬,輸了又是放水;既要讓皇帝贏,還不能讓他贏得沒有成就感,這個夾心餅干可不好做。
好在十四常常伴駕,康熙也是有真本事的。只見十四打馬疾行,在馬背上換著角度姿勢開弓引箭,動作猶如蝴蝶穿花一般紛繁好看,在眾人眼花繚亂之際,故意將四分之一的箭矢射偏,斜斜地插在草靶上,就算完成任務了。
御馬揚蹄飛奔,又回到“回”字形草場的起點。
十四跳下馬,吐吐舌頭,就像胤禛抱怨:“完了完了,后面幾支手感不對,只怕有三成未中紅心,做得有些過了,又要挨皇阿瑪教訓……誒,皇阿瑪呢?”
他話沒說完,就發現康熙不見蹤影,胤禛呆呆地看著望著眼前的草場,嘴唇微啟,眼神震驚到空洞失神,眼眶里蓄著隱約的濕意。
他似乎察覺到什么,緩緩回頭,定睛一看。一個靶子射三支箭,與右側他的靶子上,近乎強迫癥的品字形排列形成鮮明對比;左側康熙的馬道旁,有超過半數的靶子孤零零地立在微寒的春風之中,剩下那些草靶上寥寥掛著一兩支箭,大多數也離紅心差著十萬八千里。
靶下那些躺在泥土中的白色尾羽,仿佛沙場上裸露的白骨,凄涼又倉皇地述說著往昔崢嶸。
兄弟倆久久矗立,一個字也說不出口。
殘曲將盡,紅妝剝落,智燭成灰,耀日西沉。紅顏白頭,英雄氣竭。一個時代的帷幕,已經開始悄然合攏。
第210章
渾身毛發黝黑發亮的駿馬在草地上揚蹄飛奔,
迎風飄蕩的鬃尾、結實的肌肉、嘹亮的聲音無不顯示出一眾極致力量的美。
康熙神色復雜地看著自己年輕健壯的坐騎,
轉頭繼續觀賞屋子里的東西。反曲角弓靜靜地懸掛,玄鐵腰刀寬闊沉重,闊朗的廡房里,十幾套寒鐵包金的甲胄撐在木頭架子上,
魚鱗甲片依舊光滑如鏡。
康熙一一撫摸著這些似曾相識的老伙計,
唏噓不已:“這套好像是多倫會盟的時候穿過的。”
“這套是昭莫多之戰時穿的,
還掉了顆珠子。”
“這套有些年頭了,似乎是迎接施瑯回京的時候穿的?”康熙不太肯定地一問,半晌,
卻發現身邊寂靜一片。
一干年輕的內侍神色尷尬地面面相覷,施瑯收復臺灣,已經是快三十年前的事了,
即便是年紀最長的魏珠,也沒經歷過那個時候。
這個哏,大家都捧不上。康熙唱了一回獨角戲,臉上笑容一落,
頓覺無趣。忽然又人來報:“皇上,
那朱九招了。”
“哦?”康熙接過供書翻閱。
來人說:“據他供述,自從十四爺參與平苗之戰后,
八阿哥就跟齊世武搭上了線,還以下人的名義,給齊世武在偏遠的地方置辦產業、安置家人,耗費不下二十萬。但他只負責出錢,
朝政的事情了解不多。”
康熙思及八阿哥這兩年韜光養晦,一面規規矩矩低頭辦事,一面孝順良妃惠妃,不由冷笑一聲:“他未免太小瞧朕了。”
康熙又不是隋文帝,因為幾句風月傳聞就廢掉看好的太子,即便沒有十四,還有四、六、三、五,怎么也輪不上他老八做皇帝!康熙想著不由生出幾分疑惑,片刻又被惡心的感覺淹沒——誣告弟弟也就罷了吧,還編出十四跟母族長輩有瓜葛這樣骯臟的傳聞。
無德小人,殊為可恨!
康熙想著越發咬牙切齒,取了弓箭出去一通亂射。只拉弓幾十次,就覺得胳膊酸軟無力,視野茫茫看不清靶心,腦子里昏昏沉沉似有暈眩感。魏珠帶著一眾內侍跪地求道:“皇上,且歇歇吧。”康熙這才收了弓長嘆一聲,剛要抬腳進殿,又聽暗衛來報:“皇上,齊世武死了,在盛京附近。”
盛京?也就是剛出黑龍江沒多久,就遭了毒手?康熙毫不意外:“老八做的?還是借了他人的手?”
專門替皇帝料理隱私的暗衛竟然微不可查地抖了一抖,從衣袖里掏出個匣子:“請皇上御覽。”
太監驗過毒,打開匣子,絨布上放著的是半塊殘缺不全的金令,各種鉤花鏤空極盡繁復的背景線條,烘托出中間那個碩大的楷體紅字,雖然只有一半,但是依舊可以認出,那是個“雍”字。
康熙眉頭一挑,訝道:“老四?”
被誣陷的雙方,一個是親舅舅,一個親弟弟;誣陷人的齊世武是老八的人,胤禛怎么會幫著八阿哥殺人滅口?
暗衛不自覺地把頭埋得更低,不敢接話,只說:“這是我們在為首的刺客身上發現的,尚未驗過真假。”
康熙心中的駭然無以復加,霎那間便已經恍然大悟。
誣陷十四立身不正,最有動機做這件事的人,其實不是爭儲無望的八阿哥,而是胤禛。如果不是朱九這個線人提前暴露,得知雍王府的人殺齊世武滅口,他必定會信以為真,接著勃然大怒。
項莊舞劍,意在沛公。比起不痛不癢的道德問題,當然是永和宮兄弟反目兩敗俱傷,更有利于八阿哥。
康熙氣得渾身顫抖。他這一生,有過很多敵人,被心懷鬼胎的臣子們算計誤導,為爭權奪利的兒子們生氣心寒……然而這一切的一切,都比不過老八此計的惡毒和狡詐,這是要將他辛苦一輩子打下的基業,毀之一旦啊!
除了心寒,康熙心中更生出一點隱隱的怒火,他竟敢在皇帝眼皮子底下玩弄這樣的陰謀,莫非是以為朕老糊涂了?他越想越怒火中燒,一切親情、理智的東西都在這火中搖搖欲墜,正不知該如何發泄,忽然聽得外頭一片驚訝的呼號。
渾身黝黑的海東青收攏翅膀,從天空俯沖而下,一口叨在御馬背上,撕下大片血肉。眾人詫異萬分:“這是八爺親自訓過的鷹,怎么會突然傷主?”
馬是御馬,鷹是御鷹,打殺不得,眾人正手足無措時,忽然一支羽箭從后方襲來,一箭洞穿鷹翅,鮮血四濺。他們順著來矢的方向回頭一望,就見康熙手執牛筋反曲弓站在殿門外,定定地保持著張弓瞄準的姿勢,忽然腳下一軟,直直地倒在地上。
眾人愣了一下,才發瘋似的圍上去,“傳太醫”的呼聲一時響徹整個行宮。
第211章
“砰——”臥房里再度傳來一聲器物與地板親密接觸的悶響。
正把耳朵貼在門上偷聽的紅纓嚇了一跳,
哭喪著臉跑到隔壁:“爺,
格格都進去兩刻鐘了。您真的不去瞧瞧嗎?”
十四一拳砸在旁邊的榆樹上,無語至極:“爺要能進去,還會站在這里嗎?”
為了今天的三朝回門,他做了足足兩天的心理建設,
把什么“精誠所至,
金石為開”,
什么“要殺要剮隨便來”之類的話翻來覆去念了百遍。結果晉安僵著臉一言不發,一走完流程、打發掉內務府的官員就把自己鎖進了書房。十四關心則亂,在外頭求爹爹告奶奶,
急得抓耳撓腮,愣是一點辦法沒有。
最后還是蓁蓁一把推開窗戶跳了進去,父女倆說一陣、吵一陣、砸一陣東西。十四急得抓耳撓腮,
盯了那窗戶許久,終究不顧體面地貼了過去。
屋里,蓁蓁一副軟糯撒嬌的語氣:“阿瑪,你就別為我操無謂的心了。岳大哥很好,
十四哥哥也沒什么不好。有你和姑母兩座山靠著,
我要是還活不出來,烏雅兩個字就改成烏鴉算了!”
“傻孩子,
夫妻之間,哪能只是‘沒什么不好’就行了?我是怕你日后……”
蓁蓁嗔道:“我知道我額娘與你琴瑟和鳴。但不是每個人都稀罕這個,我想要的很多。像是到西北軍營里去走一走看一看;像是鄂倫岱、齊世武這些人,一個都別想活著;甚至像孝莊文皇后那樣生則鑲政,
死謚文宣。阿瑪,岳大哥給不了我這些。”
晉安猛地回頭打量女兒,倒像頭一回認識她似的,又看看窗戶,半晌才喝道:“你知道你這話是什么罪嗎?”
“犯上的罪,殺頭的罪?”蓁蓁冷笑,“您一輩子兢兢業業,不與人為難,就平安一世了嗎?竊鉤者誅,竊國者侯。既然皇上讓我嫁進皇家,我自然不能辜負了我自己。”
十四駭然,恍惚想起大婚那夜,她問自己跟四哥關系如何,不由心下一驚。
晉安怒火中燒,竟然冷笑連連:“我現在才后悔沒有早早讓你們完婚。像你這樣把野心都掛在嘴上的人,只怕在宮里一天也活不下去,還敢自比太皇太后?”他說著忽然伸手把窗子一推,十四躲閃不及,正好暴露在父女倆的視線之下。
蓁蓁臉上剛浮現出的一點不服之色瞬間凝滯,孝莊皇后能夠襄政育圣的根本原因是因為她的丈夫皇太極早死!她一時嘴快,竟然忘了這個!蓁蓁略有幾分慌亂地低下了頭,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
她一個小女孩兒,忽然遇上這種事,除了自己給自己找點念想、排解郁悶之外還能有什么辦法呢?十四嘆息一聲,剛要開口。晉安已經沉聲道:“你跟我來。”
“我?叫我?”十四受寵若驚地跟著出去了。
舅甥兩人快馬出城,向一路疾行,過了官道,踏上泥濘的小路,又把馬拴在樹下,步行了快一個時辰的時間。
十四終于忍不住上去說:“你身上有傷,歇會兒吧。”
晉安沉默地繼續往前走,山勢逐漸陡峭,野草沒腰,茂盛的枝葉屏蔽了稀薄的日光。他就拔下佩劍拄在地上,艱難前行。十四見狀忙帶著兩個侍衛上去,拿匕首清開前方纏繞的藤蔓。如此走走停停一個多時辰,忽然見前方一點微光,似有出路。
十四剛松了口氣,卻見兩個穿短□□衣的青年男子手持弓箭,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們:“什么人!別過來,否則別怪我們不客氣了。”
他們說的是字正腔圓的漢話,在滿清入關七十多年的現在這已然很少見了,更奇怪的是,這兩個人竟然不曾剃頭,烏青的長發束在頭頂。十四長這么大,還是第一次見有頭發的中國人,不由一愣。
那兩人卻欣喜地喊道:“烏雅大人?”說著趕緊收了弓,飛快地跑過來跪在晉安面前:“給您請安,您是來祭拜孫神醫的?”
“是啊。勞煩你們帶路。”
那兩個男子又磕了兩個頭,才起身帶他們抄小路進了村子。比起處處透著前明痕跡的村莊,更讓十四震驚的是,晉安在這里相當受尊敬,沿路的村民駐足問好,有的會趴下來磕兩個頭,年長些的甚至會眼含熱淚。他這個明顯是滿人貴族打扮的生人,因為在晉安后頭,竟然沒受一句盤問,就大搖大擺地進了村。
如此又行了兩刻鐘,來到一座荒山附近,山上密密麻麻數不清多少墳頭。其余都是土堆堆,唯有山頂一座是青石壘砌。按理說,墓主應當是當地最尊貴的人。可是墓碑上竟然空空如也,連個姓名也不曾留下。
晉安帶他來到那座古怪的墳墓前,肅立半晌方說:“你跪下,給他上柱香,磕個頭。”
“啊?”十四一愣,還是乖乖照做了。
晉安凝望著那碑說:“天地君親師,按理說,這世上出了皇宮再無人當得你一跪,但是這里頭埋的,乃是你的救命恩人,這一謝,遲了二十多年,他約莫還當得起。”
“啊啊啊?”十四瞬間反應過來,“是我小時候的事?”
“沒錯。當年娘娘生你難產,宮里太醫都說大人小孩必有一個活不下來。你四哥派人給我送信,我就和法海一同,從這里綁走了這位孫大夫。”
“你也看見了。這里的漢民隱居避世,不愿服從我朝統治。他本可以像其他人一樣世外桃源,逍遙一生,卻因為你我被拖入紅塵俗世之中,再度面對改朝換代的現實。”
十四默然,剛生出幾分歉意。晉安又說:“不過你也不用感到抱歉,因為這人是個混蛋神棍。”
“啊啊啊啊?”十四再度懵逼。
“不知他是為了報復,還是真的觀察到了。總之他跟我說,康熙二十七年正月初九酉時三刻,皇宮方向紫氣瀠瀠,宛若龍騰之態,宮里必有貴人出生。”
十四一驚,霍地轉頭看向那空空的墓碑。
晉安大力撫摸著那墓碑,苦笑著嘆道:“姐姐有鳳翔之份,起先我是很高興的;但是后頭從黑龍江回來,見你混得發愣,又覺得憂心——難道將來的大清臣民就奉這個混小子為主嗎?當時我以為,只要你有了本事,有了圣寵,有了自己的勢力,就會沉穩下來。后來,你真的有了本事,可是皇上屢屢派四爺監國,六爺十三爺都支持他,我才開始害怕——因為這都是老孫料到的,他說四爺長你足足十歲,如果你有奪嫡之份,必然跟他產生矛盾——所以我才把那些想要附庸你的家族趕走,沒有干柴,烈火自然要燒得小一點兒。”
“直到最近皇上……我才真的后悔了。不是當皇帝的人都心狠,而是不狠心的皇帝都非死即亡國。這天底下最尊貴的位置,也是最臟最累最孤家寡人的位置,我不該因為一個莫須有的預言,就……”
他說到最后已經哽咽難言,十四卻明白了他的未竟之語:不該助長他的野心,最后把女兒也賠進去了。十四震驚到無以復加,像是渾身上下的血液都沖進眼眶里,化作酸澀的液體流出來。康熙小時候對他非打即罵,額娘另有許多孩子,這是唯一一份他獨享的長遠而深重的期盼。
“為什么要后悔呢?”他聽見自己說。
十四緩緩一笑:“王侯將相寧有種乎,何況天子?鳳袍加身的榮譽,我也可以給額娘掙。更何況,還有你和表妹。”
“當真?那四爺呢?”
“八哥不懂四哥,你們也不懂。放心,我自有辦法。”
他雖然不肯明言,這番話卻足以讓晉安發現當日身長不過三尺的贏弱嬰兒,已然長成健壯的成年人了。不管你信任與否,時光總會替你把事業與責任都交到下一代人手中。
“也罷。”晉安凝視了他半晌,終于仰天長嘆一聲,解了腰間佩劍在手上細細撫摸一回,終于遞過去,“拿去。”
這是順治賜給費揚古,費揚古傳給晉安的名劍追虹。十四渾身一顫,驟然看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