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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停下——”羅卜藏丹津揚聲呼喚侍從,剛一開口就被填了一嘴的沙子,一邊咳嗽,一邊懊悔連連。
自從十四入藏,
用的一直是被動戰略,
除了駐軍西寧,
掐斷內地向西北的茶葉、鹽鐵運輸之外,
再無半點動靜,
整日就帶著親兵游山玩水,
比武摔跤,
十天半個月也升不了一次帳,又把個女人帶在身邊,寵愛非常。
羅卜藏丹津心里早已把他看扁了,
于是這回十四邀請他們到西寧附近秘密會面,商議重開邊關互市的時候,他就大刺刺地帶著一千親兵來了。十四也只帶了這么點人在身邊,他料定對方不敢動手。
豈料遇上這么一場風沙,和碩特人毫無防備,但是如今隊伍還在前進,只怕早已偏離了原定位置,入了對方的老窩了!
果然,風暴散去時,軍營轅門已然遙遙在望。羅卜藏丹津的親兵忍不住啐了一口:“狡猾的女真人!”
話音未落,早有七八隊飛騎從營內飛奔而出,將他們團團圍住后,忽然齊刷刷地拔出刀劍,齊聲高喊:“參見大將軍王。”
羅卜藏丹津如今只得百來名親衛護在身邊,被漫山遍野的刀光閃得眼睛一花,再多不滿都丟到爪哇國去了。
十四駐馬笑道:“猴崽子們不懂事,沒見大漢在這里嗎?還不請安?”
岳鐘琪面無表情:“恕卑職無禮,我等只認識將軍,不認識什么大漢。”
羅卜藏丹津訕笑:“不妨不妨。”
“也罷,既然大漢求情,就饒了你這回。進帳。”
偌大的營帳里,十四高坐首位,其左側略低一點兒的位置,請羅卜藏丹津坐了。下方兩列小方膻桌,由清軍、和軍的將領分別坐了。侍者獻上牛羊酒肉,雙方頻頻舉杯共飲,硬是把個鴻門宴吃得像團圓宴一般。
和碩特眾將心內稍緩——反正我們名義上是歸順大清皇帝的,現在有準噶爾人在前面蹦跶,你總不可能把我們都砍了吧?千方百計把我們騙到這里,也不過是威懾罷了,怕個錘子!這樣一想,就豪爽地甩開膀子,大吃大喝起來,又道:“酒肉倒還罷了,這道紅莧菜難得清脆可口,果然你們天朝,物產豐富,非我們所能及。”
岳鐘琪訝道:“這位將軍客氣了。這莧菜正是采自西北之地,兩年前我軍與淮軍決戰于阿拉善,雙方死傷四萬余人,鮮血滲透冰雪,融進土地,從此之后,那一片采集的莧菜就格外紅艷鮮嫩。”
一眾親衛都肉眼可見地一抖,媽媽咪也,他們這幾百人,還不夠給人家澆菜用的。
羅卜藏丹津終于看不下去手下丟人丟陣的模樣了,轉頭看向十四,假笑道:“殿下棋高一著,本王服了,有話不妨只說。”
十四但笑不語,揮退眾人,換了八仙桌來,二人對坐,推杯換盞,酒足飯飽后才貌似不經意地嘆道:“大漢只看我在這一畝三分地上威風凜凜,可是連你的下屬都知道,天朝物產豐富。不瞞您說,我在宮里也金奴銀婢養大的,吃魚只吃臉頰上指頭大的兩塊肉,一頭牛只吃脊背上那二兩肉,雞鴨都是挑那一斤大小的做了來。如今卻連吃個莧菜,都能說嘴了。”
“若只是過苦日子也就罷了。可是老話說得好,“不患寡,而患不均”,我的兄弟們都還在紫禁城里吃香喝辣,憑什么我一個人在這里吃沙子?”
他說到“兄弟們”,羅卜藏丹津面上終于微微一動,清廷康熙皇帝老去,儲位空懸的事情不是秘密。比起西北苦寒之地,十四當然愿意要富饒的中原了。他也巴不得早點送走這個閻王,高高興興繼續做土大王呢!
十四見他上鉤,連忙說:“更倒霉的是,在西藏設立總督府,劃歸中央管轄,這都是我四哥的主意,偏偏派我來打仗,有了不是全是我的,有了功卻得分他一半。這叫什么事?比起讓他占這個便宜,和碩特部從先皇時期就效忠我朝,我很愿意和大漢各取所需。”
重點來了!羅卜贊丹津不由側耳傾聽:“怎么個各取所需法?”
十四微微一笑:“指派向導,讓我借道你們和碩特部的領地,直取準噶爾王廷,用策旺阿拉卜坦的人頭,換這個太子之位。事成之后,甘肅、四川以西的地方,全是你們的。”
甘肅四川以西。他一張嘴就把和碩特部的領地擴大了足足兩倍。況且沒了準噶爾人,清廷的重心在東邊,西北不就是他們和碩特部稱王稱霸了嗎?羅卜藏丹津感覺一股熱血直沖太陽穴,心里砰砰直跳。
忽然窗外雷聲大作,一道閃電劃過天空,也照亮羅卜藏丹津暗藏著貪婪的面孔。十四微微一笑,走到窗前,只見外面濕潤的風四處亂竄,他不由輕輕皺眉。
“轟隆隆——”天邊雷聲大作,淅淅瀝瀝的雨點落下,不多時便墜成一片密集的雨幕。
紅纓從花園里跑到廊上,嘻嘻哈哈地說:“這里的雨真怪,說下就下。”
“噓——”青峰拼命給她使眼色,指指一旁閉目撫琴的蓁蓁,兩年過去,她個子長高了不少,穿著西北本地家常的短衣短襖,初顯玲瓏的身材,頭發松松地盤起來,渾身上下不著半點配飾,手指撥弄琴弦。旁邊一樹晚開的桃花,斜斜地探進亭子里來。
紅纓一笑:“今兒格格興致倒好,王爺呢?”
“不知道。但我見廚房造飯,沒日沒夜地蒸大餅,營里多半有大事發生,想來該是不得閑。”
蓁蓁聽見了,琴聲一停,忽然站起來,眼珠子一轉:“既然他不在,把院門關了,把前兒打獵捉的那些雉雞、天鵝、野獐子都攆到院子里去,待會兒雨停了,咱們踩水捉鴨子玩。”
兩個大丫頭還沒說什么,那些沒留頭的小丫鬟先歡呼一聲,忙不迭就去關門攆鴨子。院子里一時雞飛狗跳,大白鵝撲騰著翅膀追著人啄。蓁蓁只管捂著肚子笑,卻不妨身后“砰”的一聲,十四踹門進來,喘著粗氣,半身是水,半身是泥,見了她更是黑著一張臉說:“你不是從小怕打雷嗎?!”
眾人嚇了一跳,一哄而散,燒水的,備藥煮湯的,都妥當了。十四散著頭發從浴室出來,仍舊暗自運氣。蓁蓁忍笑捧上姜湯:“實在對不住,我這輩子就撒過這么一次謊。沒想到小時候為了跟阿瑪睡,隨口編的理由,他竟然記了這么久,還特特告訴了你。”說罷往他身邊坐了,又是笑又是感慨。
“哼,可勁兒作吧,日后你才知道我的厲害。”十四用黃鼠狼看養肥了的雞崽子的目光看了她一眼,低頭扒飯不提。
“咳咳。”蓁蓁縮縮脖子,把丫鬟趕出去,撐著頭問,“怎么樣,魚兒上鉤了嗎?”
“花那么大功夫對付一頭豬,能不上鉤嗎?謝謝你的小玩意兒。”十四從懷里掏出一個指南針、一副金邊眼鏡,嘖嘖嘆道,“西洋人的東西,還挺好使的。你沒見著,風一起,羅卜桑丹津那么個九尺高的壯漢,就跟那熊瞎子似的,四處瞎轉悠!”
蓁蓁聽得大笑,嗔道:“拿去吧,現在知道我的東西錯不了吧?”
說到正事,十四也不由來了興致,扯著她往書房來,用炭筆在地圖上勾勾畫畫:“這里是我們預探到的準噶爾王廷,距行轅不過六百里,這里是糧倉,還要再近一點兒,奔襲三個晝夜可達。整整兩年按兵不動,小策子死也想不到他爺爺我竟然會插了翅膀,從和碩特人的領地上殺出去。”
十四指著地圖上的幾處關隘:“滅了準噶爾,再給我三年時間,這五個地方就會從荒村變城市。再給我五年時間,把路修通,將這五個點連起來,互為犄角。羅卜藏丹津那個腦子還不如十哥好使的家伙,還想坐穩西藏?呵,笑話!”
十四正說得眉飛色舞,忽然門僮通報:“岳大人來了。”
蓁蓁原本趴在桌子上看地圖,聞言連忙站好。十四迎上去,猶自興奮地絮絮叨叨:“東美,你來得正好!我們正在說,木關、東格這幾個地方的新城建得不錯,我才去看了,城墻已經起來一大半兒了。再給我三年時間……”
岳鐘琪神色沉痛地打斷他的話:“殿下,皇太后歿了。皇上很是悲痛,已經臥床不起數日。”
十四興奮的笑容瞬間凝固。
岳鐘琪一針見血地說:“我們沒有三年了,更沒有五年。”
十四怔了一會兒,才點頭說:“即刻升帳。將備好的軍糧發給士兵。”
蓁蓁扶著門框看他們離去,恍然覺得這兩年的時光過得太快。好夢易醒,琉璃易碎。紫禁城那個循規蹈矩、一步不能踏錯的地方,真的要回去了嗎?
七月十一日,清軍喬裝打扮成和碩特人,在向導的指引下繞過天險,直擊策旺阿拉卜坦所屬之部于格爾木,斷其糧道,繳獲輜重無數,策旺阿拉卜坦倉皇率部北逃。
“不行!你不能去!”
岳鐘琪和烏雅佛標一左一右地抱著十四的大腿,把他牢牢鎖在原地:“已經追了兩天兩夜,前面就是沙漠了。”
十四氣急敗壞:“敵人就在前面,你們不趕著殺敵,倒在這兒阻我?”
岳鐘琪直言不諱:“殿下!你不能再以皇子的身份要求自己了!千金之子,坐不垂堂。運籌帷幄,才是皇上希望你做的事情!”
“可我已經站在這里了,你要我看著敵人逃跑嗎?”
“追了不一定能殺他,跑了也不影響戰果。”烏雅佛標扶正他腰中寶劍,紅著眼睛大聲咆哮,“看看這把劍吧!您已經打了個大勝仗,獎賞是紫禁城里那把椅子,不是策旺阿拉卜坦的頭顱!”
十四愣住了。這里沒有人比他更清楚康熙的脾氣。皇帝不會喜歡一味沖鋒陷陣的莽夫,理智的做法當然是派下屬追擊;自己帶親兵撤退,蒙管大勝小勝,立刻上表請功,早日回京,守在皇帝身邊才是。
但是他不甘心啊!準噶爾人就像這草原上燒不死的野草一樣,康熙打一個噶爾丹,打了三回才把他逼到山窮水盡,純粹是拿國庫的銀子生生磨死的!
這個策旺阿拉卜坦更是狡黠如狐,上次晉安拼盡全力才打斷了這九尾狐的一條腿,這次他在雪原上隱忍了兩年,好容易忍到對方放松警惕,燒了糧草,終于把他逼進了死胡同。
月色正濃,一層銀光在沙丘上流動,在沙丘與天交接的地方,肉眼可見的有一團陰云緩緩移挪,那就是倉皇奔逃的準軍殘部。近在咫尺的距離,他這個一軍統帥,不僅不能沖上去殺敵,還要分兵保護自個兒撤退,這打的是哪門子的仗?
身份貴重、不允許冒險的隱形太子,和沖鋒陷陣的將軍,這兩種身份本來就是矛盾的,他終于明白出發之前,額娘為什么讓他好生想想。
十四驟然心痛如絞,握著劍的手臂青筋暴起。忽然,嗖地一聲,一直羽箭不知從哪里飛來,擦著他的肩膀飛過,直直地插入身邊一個親衛脖子里,從腦后穿出。鮮血噴涌,潑了周圍的人滿頭滿臉。
眾人一驚,立刻起身去找到那個裝尸體放冷箭的人,砍成幾段泄憤。岳鐘琪則扶著那個親兵,合上他的眼睛。
“死了?”十四問。
岳鐘琪點頭。一眾親衛都紅了眼睛,卻見他重重點頭,沉聲道:“死得好!死得好!”
十四拔腳踹開烏雅佛標,拔了追虹指著他:“死得太好了!看看這把劍,問問你自己,還有多少想死卻沒能死在這里的人?”
“你我今日如此輕易就燒了準噶爾人的糧草,是憑誰之功?不殺策旺阿拉卜坦,我誓不為人!”他說完徑自翻身上馬,絕塵而去。
烏雅佛標和岳鐘琪都清醒過來,一把抹掉眼淚,縱馬而去。明亮的月色下,清軍向一道銳利的箭矢直逼那團陰云。
京城,慈寧宮的靈堂剛撤去,南書房討論該不該叫十四阿哥回京的聲音就響起來了。
康熙躺在病床上,就聽簡親王雅爾江阿說:“西北戰局持續兩年,錢糧耗費甚巨。長此以往,只怕不是良法。”
雅爾江阿唉聲嘆氣的同時,拿眼睛略瞟瞟龍床上埋頭喝藥的康熙,又看了一眼前方板著個死人臉的馬齊,心下哀嘆一聲。
六爺啊六爺,你可真是不地道。自個兒早早避出京城,倒叫我們這出了五服的親戚,來夾在你家兄弟之間。這要站錯了位置,鐵帽子是擼不掉的,但是能戴這帽子的腦袋,不止我一個呀!
他想著就生了幾分猶豫,又笑道:“當然了,治大軍如烹小鮮。大將軍王謹慎些也是有的。”
同行的郭琇身為御史卻沒有他這樣的顧忌,輕蔑地看看他,直言道:“簡親王此言差矣,國之重器,唯祀與戎。大將在外豈能一味聽之由之?恕臣說句大不敬的話,大將軍王駐軍西寧,一味避戰保卒,到底是何居心?”
眾人大駭,他這話可不是一般的誅心,擺明了是說康熙圣體欠安,十四是故意拖延時間,好抓著兵權不放手的。
“你放肆!”兵部尚書殷特卜上前一步,向康熙拱手道,“郭琇口出狂言,誣陷皇親,臣請求將其革職議處。”
馬齊說:“尚書大人息怒,從來御史不因言獲罪。郭大人生性耿直,他說得不對,可以再議嘛。”
左都御史法海卻說:“不因言獲罪是規矩,但是這個‘言’是直言,是忠言,而不是中傷陷害的讒言!”
隆科多卻哼了一聲,想也不想地說:“你是大將軍王的老師,當然要這么說了。”
話說到這里,已經完全是脫離了理性討論的范疇,變成佟家兄弟的撕逼了。康熙放下碗:“這藥太苦,涼涼再喝。”
眾人這才安靜下來。康熙長長地吐出口氣,緩緩坐起身來看著郭琇:“人家都叫你‘郭三疏’,為人耿直,不畏權貴是好的,但打仗的事你畢竟是外行。上回烏雅晉安跟準部決戰,你帶頭參他貪功冒進。現在十四阿哥固守不出,你又參他別有用心。一個人總不能說兩家話吧?”
郭琇一張老臉漲得通紅,訕訕地去了。眾人仿佛吃了一顆定心丸,皇帝鐵了心護著十四阿哥,看來這一波是穩了。
就在這時,張廷玉卻急匆匆跪倒在上書房門口:“皇上,大將軍王繞道和碩特汗部,突襲準噶爾糧倉于格爾木一帶,繳獲輜重無數。”
眾人大喜,笑容還沒掛上臉,又聽他痛心疾首地說:“可,可是……”
康熙的心不由懸起,顫聲問:“可是什么?”
“是大將軍王親自領兵去的。一路追擊,已經進了沙漠了。”
砰的一聲,康熙手一軟,玉碗在腳踏上碎成一地齏粉,烏黑的液體侵染了地毯,也浸染了眾人的心。
第216章
“……雖然大勝一場,
但我們足足五日五夜沒合眼,
馬背上都能睡著。帶去的馬,戰死一小半,
跑死一大半。羅布藏丹津這個小人,竟然抓準了這個時候,
出動三千人馬,
偽裝成準噶爾人沿途襲擾,既不跟我們正面交戰,又一路追著放冷箭。好容易撐到木關,
終究是夜里被他們殺了哨兵偷入大營。王爺肩上中了一箭,
所幸沒有傷到要害。”烏雅佛標一面引著蓁蓁往中軍大帳來,
一面飛快地解釋道。
蓁蓁凌厲地挑眉:“王爺早就說,
羅布藏丹津必反無疑,
你們為什么還要借道木關回來?那么多親兵護著,
怎么反倒是他受了傷?”
她一語切中要害,佛標頓時撓頭訕笑不已,最后在她兇狠的逼視之下,
方才坦白道:“王爺說,
羅布藏丹津是皇上封的親王,
貿然對他動手師出無名,所以……”
“所以就拿自己做餌,誘惑和碩特人先對你們動手?”
佛標尷尬地笑笑,
親自打起營帳的簾子:“您請。”
蓁蓁瞥他一眼,暗自忍氣。
守衛狐疑地瞅瞅她,
就聽里面傳來一聲壓抑的慘叫,如同受刑一般。十四聲音顫抖,猶自喘息著罵:“岳鐘琪,我操你大爺!”
蓁蓁嚇了一跳,顧不得有人沒人就闖了進去,恰好看見隨軍的太醫揭下滿是血污的紗布,扔到一邊。
岳鐘琪滿手是血,手腳并用死死按住他,強顏一笑:“奴才的大爺今年六十有三,承蒙殿下不棄,實乃奴才全家的榮耀。”
十四下午拔箭的時候就昏睡過去,這會兒是麻沸散的效果過去,活生生疼醒的,滿身冷汗,體力不濟,只能拿白眼和冷笑應對小岳子的垃圾話,忽然余光一瞥,見她站在屏風邊,險些以為自己眼花了。
看母豬都是雙眼皮的軍營里忽然出現一個清秀少年,軍醫和侍衛也愣住了。烏雅佛標沖岳鐘琪眨眼做口型:“能止疼的人來了,撤吧。”
眾人一頭霧水地出去了。
“你怎么來了?又是佛標搗鬼,看爺回頭……嘶!”十四見她眼圈紅紅,左顧右盼找些話來說,結果一個不妨牽動肩上傷口,疼得冒冷汗。
蓁蓁眼圈更紅了,還有幾分生氣:“你就是自討苦吃也要想想旁人!你要是有個好歹,宮里娘娘怎么辦?府中福晉她們怎么辦?那些追隨你的下屬怎么辦?旁人不說,就說堂兄和岳大哥跟著你出生入死,好容易掙下打了個勝仗,如今只怕不僅無功,還要在皇上面前落下個侍候不周的罪名!”
“你不懂,誰沒有父母妻兒?要是人人都想著立功保命,保命立功,這仗還怎么打?”十四見她臉色不虞,趕緊捂著肩膀叫疼。
蓁蓁只得停了埋冤,俯身往他肩上吹氣。
淡淡的梅花香氣從她身上透出,是永和宮常年制的那種香餅子的味道。深夜的燭光打在她側臉上,耳邊三只小巧的珊瑚墜子,搖搖地反射著燭光。他從小受傷生病,只要一近額娘身邊,聞到那香味,就立刻眼淚汪汪,哪兒都疼;可是同樣的香味從她身上散發出來,聞著竟然疼得不那么厲害了。
一直覺得世上女人只分為“我額娘”和“其他女人”兩種類型,理想生活就是吃飯打仗跟十三哥愉快玩耍的十四,頭一回感受到女人這個物種的神奇與美好。他出了會兒神,忽然伸手抿起她鬢邊落下的一縷散發。
“別鬧。”蓁蓁躲開他的手,嗔笑一回,記起正事來,復又憂心忡忡:“按理說我不該到營里來,但是你去了九日,宮里每四個時辰,就打發快馬來問一遍下落。”
“京里出了很多事,皇上病得很厲害,已經傳旨叫六爺和十三哥回京了。宮里貴妃娘娘已經吩咐,內命婦自嬪位以上皆往乾清宮侍疾,嬪位以下吃齋茹素,祈求圣躬安康。”
“上書房發了勘合,昭告天下圣躬違和,政務已經全部等交到六部和上書房處置。如今各省的官員,都爭先恐后地遞請安折子,要入京叩問帝安呢!”
十四不禁動容:“皇阿瑪……當真病成這樣?近日的邸報呢,快,念給我聽聽。”
他九日未歸,案上的邸報信件早已堆積成山。蓁蓁念道:“七月甘九,圣躬稍安,詔張廷玉、馬齊入侍……八月初一,圣駕入暢春園修養……初二,兩廣總督高粵明覲見,進菠蘿數個,上諭曰:‘不是這個味兒,挑好的重新進來’。”
十四聽到這里猛地一顫,滾下淚來。康熙以前從來不吃酸果子的,喜歡上吃菠蘿,還是從那年南巡的他從九哥那里拿了一個進上的時候起的。如今分隔兩地,他被戰局絆住了腳,也不知有沒有機會再見。
蓁蓁念了半日,左不過都是些皮毛消息,又問:“京里的王公大臣并府里福晉她們,都來信問你可有什么章程。”
“章程?”十四身上氣息一變,目光空洞冰冷,半晌仿佛累極似的合上眼:“天要下雨,娘要嫁人,還能有什么章程?且隨他們去吧。”
“那你好生休息,我明日再……”
“不急,我有份禮物要送給你,在矮桌上的紅木匣子里,你瞧瞧。”
“禮物?”蓁蓁取了那匣子在手里晃晃,“沉甸甸的,一股怪味兒,什么東西?”
話音剛落,忽聽外頭一陣紛亂的腳步聲,有人放聲大笑:“聽聞將軍大破準噶爾,本王來給殿下賀喜了!”
聽聲音,竟然是剛剛才陰了清軍一把的羅布藏丹津,他竟然還有膽量來清軍行營?多半是來打探消息,看我死沒死的吧?十四當即冷笑:“不錯,慫包不僅長本事,還長膽量了。”說著匆匆套了衣裳,高聲讓請。
來人身高馬大,一臉絡腮胡子也掩不去得意洋洋、暗含算計的笑容,正是和碩特汗部的大汗羅布藏丹津。
十四扶著蓁蓁的手坐起來,笑道:“多謝大汗美意,我有傷在身,恕不遠迎了。”
“咱們兄弟,何須如此客氣?殿下傷勢如何,準噶爾人陰險狡詐至極,您日后可要當心才是啊!”羅布藏丹津假模假樣地關心著十四的傷,又對著策旺阿拉布坦破口大罵:“此人陰險狡詐,先殺我祖父,如今又傷及殿下,天若有眼,必誅此獠!”又命下屬獻上藥物補品:“大清地大物博,這是我們藏區的一點特產,還請殿下笑納。”
一番念唱做打,把個黃鼠狼給雞拜年的戲碼演得酣暢淋漓。
十四命人接了,虛情假意地感謝一番。
羅布藏丹津拿眼睛往蓁蓁身上一掃,嘖嘖嘆道,“雖然是有傷在身,但是西北風沙苦寒之地,仍有佳人相伴,殿下好福氣呀。”
這話卻是暗諷十四色令智昏,敗壞軍紀了。
十四索性勾唇一笑,嘆道:“什么福氣,為了打仗的事,正跟我鬧別捏呢。這不,特意從戰場上帶了點禮物回來哄哄。”
羅布藏丹津露出曖昧的笑容,他知道十四帶在身邊的不是正室,說話更是肆無忌憚:“以殿下你的人品樣貌,床頭教妻,有什么哄不得的?中原女子嬌嬌弱弱,戰場上的東西,還不嚇破了她們的膽?”
十四冷笑:“大汗有所不知,我看上的女人,脾氣都怪。福晉,打開匣子,讓大汗見識見識。”
蓁蓁料到盒子里必有玄機,開了鎖扣,虛掩蓋子,故意走到羅布藏丹津身邊,才猛地一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