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奧斯卡男爵的氣色看上去懨懨的,但他并沒有氣色太好的時候。
他用往日里低沉而緩慢的語調對我說:“歐文埃里克先生。”
好像昨天那激烈而尷尬的對話從未發生過一樣,奧斯卡的口氣冰冷而疏離,但也十分冷靜,他說:“我很抱歉。”
我吃驚的看著他,他居然會開口向我道歉,要知道他可是我的主人,而且是一位貴族,這樣身份的人可不是能向仆人道歉的。
“您千萬不要這么說,都是我的過錯,是我行為失當,才產生了這樣的誤會。”我誠懇的說。
“不……”奧斯卡緩緩地說:“其實你的行為并不出格,是我不夠冷靜。像我這樣天生喜歡男人的人,生活中遇到喜歡的人的機會太少了,所以……”
他的話讓我心中一陣酸澀,我到底還是使他痛苦了,不由得開口道:“我可以馬上離開莊園……”
“不必。”奧斯卡打斷了我:“你不必離開。”
他的聲音帶著威嚴,并且不容拒絕:“我要你留下來,我保證今后不會再做出令我們彼此尷尬的事。”
他嘆了口氣說:“我雖然喜歡男子,但也不會利用身份強迫別人,尤其你是我莊園里的仆人,我更加不會對你做出有辱身份的事。我會僅僅把你當做我的仆人,無論你結婚還是什么都沒有關系,我也請你忘掉昨天尷尬的經歷。聽了這些話,如果你還是堅持離開的話,你隨時可以離開。”
我當然不想離開,我還有必須要做的事情,倘若離開,莫蒙莊園恐怕也不會讓我再回去,那么我的行動就受到了阻礙。
于是我向奧斯卡男爵鞠躬,然后退下了。
果然如奧斯卡所說,他再也沒有對我表露出明顯的特殊情緒,簡直像前世時我們的相處模式。
他依然經常叫我服侍,而且對我非常縱容,即使我做錯了事情,他也從不責問我。
他這樣的表現讓我明白了一個可怕的事實。
那就是,前世時男爵雖然對我感興趣,可他從未打算強迫我。甚至他知道我不愿意,于是就把我當做了一個普通的仆人,只是因為他喜歡我,才對我表現的格外寵愛,而我卻……
王都春雨綿綿。
潮濕的空氣讓一切都迅速發酵,廚房里的人多次抱怨,食物發霉腐敗的太快了。
跟我同為貼身男仆的比利要結婚了,他要拜托廚房幫他準備些食物,用于舉行婚禮,所以他很擔心食物發霉的情況。
“她是莊園上一個佃戶的女兒。”比利一臉幸福的說:“我們十幾歲時就相愛了,可是我家里弟弟妹妹多,賺到的錢都用在生活花銷上了,一直沒能積攢夠結婚的錢,今年不能再拖了,她懷孕了,我可不希望我的第一個孩子是私生子。我懇求了男爵大人,大人免除了我們的結婚稅。”
“哦,這真是太好了,祝賀你。”人們紛紛向他祝賀。
比利已經三十多歲了,他說一直沒能積攢夠結婚的錢,這并不是在開玩笑。
國家向人民收取很高的結婚稅。
如果你是生活在城市里工人,那么就需要向結婚登記人交納結婚稅,如果你生活在莊園上,那么管理你生老病死、婚喪嫁娶的就是這里的土地領主了。
很多人無法交納高昂的結婚稅,這造成了很多人晚婚的情況,更造成了平民中私生子的大量產生。比利非常走運,男爵免除了他的結婚稅,相當于男爵向國家承擔了這部分費用。
這足見奧斯卡男爵的慷慨之處。
在莫蒙莊園,子爵大人會向治下的民眾收取高昂的結婚稅,結不起婚的人只好不結婚,生下了私生子就丟出去,因為未婚生子是犯法,這也就造成了一種殺雞取卵的局面。連這樣的問題都難以處理,難怪莫蒙莊園經營慘淡。
“我請求男爵大人為我們見證婚禮,男爵也答應了。”比利自豪的說。
眾人一陣歡呼,能夠請男爵為他們見證婚禮,的確是一件值得自豪的事情。
最后比利告訴我,希望我來做他的伴郎。
、第十九章
比利的婚禮在一個小教堂舉行。
儀式十分簡單,不簡單的是婚禮的歡慶。
在鄉村,平民的娛樂活動十分單調,一年到頭都在忙農活,慶祝婚禮是為數不多的重大活動,況且還有男爵到場。
人們會舉行各種游戲來搞熱氣氛,比如舉行手推車比賽,摸人游戲等,一般都是年輕小伙子們上陣,但偶爾也有姑娘們參與。
比如今天,要舉行三人兩騎,兩個小伙子當馬,扛著一個姑娘,姑娘們彼此廝打推搡,誰最后還在小伙子背上,誰就是勝利者。
我是伴郎,自然少不了戲碼。
我和搭檔沖進姑娘們當中,搶了最漂亮的那個扛上肩頭,惹得姑娘們驚呼不已。
一場混戰當中,我們的姑娘被打的流了鼻血,我們兩匹‘馬’也光榮的倒在了地上。
我已經很久沒參與過這樣歡樂的活動了,我高喊著,大笑著,似乎忘記了一切,忘記了過去,忘記了仇恨,只盼永遠享有這一刻的歡樂。
活動快結束時,我身邊的姑娘吻了吻我的面頰,她說比利真不該讓你當伴郎,有你在沒人會注意新郎了。
也許是忘乎所以了,我抱著姑娘的腰轉了一圈,然后吧唧給了她一個吻,姑娘的臉都被我親紅了。
之后,我們開始享受食物和啤酒。
我聽到比利的父親在和鄰人談論奧斯卡男爵。
“男爵非常慷慨,我兒子的婚禮,男爵幫了我們大忙。”
“豈止是慷慨,我們簡直要感謝上帝了,能在男爵的土地上耕作。去年我家的牛死了,如果不是男爵免了我們的春耕,光是稅收就能逼死人。”
“……”
我才發現男爵根本不在婚禮現場,他的身份大概并不合適出現在這樣的場合。
沒有遲疑,我告別了比利,準備趕回城堡。比利今天結婚,男爵的貼身男仆只剩下我一個,可是我卻樂昏了頭,簡直什么都忘了。
趕到城堡的時候,天都已經快黑了,我急匆匆換好衣服,向男爵的書房走去。
結果在書房的門口處,我聽到了一陣悠揚的樂曲聲。
那是小提琴。
曲子婉轉纏綿,像在夜晚獨自清唱的夜鶯,用凄迷的語調訴說愁腸。
我從來不知道奧斯卡男爵會拉小提琴,不管是前世還是今世,沒想到他演奏的這樣好。
走廊里漸漸暗淡下來,變得漆黑一片,我沒有貿然去打擾這場演奏,而是靠在走廊的墻壁上,靜靜聆聽這首曲子,不知為何,這首曲子的曲調如此悲傷,竟讓我陡然生出些心酸。
我就這樣靜靜的聽著,直到很久很久之后,冷意透過背后的墻壁沁入心脾,我擦干凈眼淚,敲響了書房大門。
“大人,是我。”我推開房門走進去。
男爵正在書桌前處理信件,燭光映在他蒼白冷峻的面容上,顯得有些寂寥。
“婚禮都結束了?”男爵頭也不抬。
“是的,醉倒許多人,被妻子踹都還不省人事。”
“呵呵。”男爵輕笑了兩聲:“婚禮總是這么令人愉悅。”
“婚禮總是令人愉悅,但婚姻卻不一定。”我搖搖頭說。
男爵的注意力從信件轉向我,他看了我一會兒,緩緩地開口:“婚姻不一定令人愉悅,但每個人都向往婚姻,不是嗎?”
我看著晃動的燭光說:“向往婚姻是因為向往愛,如果婚姻無法得到預想中的愛,那么這樣的婚姻自然不讓人愉悅。”
我想到了父親、母親的婚姻,父親母親年輕時是村子里最般配的男女,父親英俊,母親美麗,他們在所有人的祝福聲中結為夫妻,幼時我也見證了他們相愛的畫面。可艱辛的生活磨走了愛情,最終父親離開家討生活,再也沒有回來,母親帶著我們兄妹幾個,變成了酒鬼蕩婦。
我這樣想著,身體一動不動,眼睛也一直注視著那明亮的燭光,直到燭芯蹦出了一個火花,我才猛然回神,意識到自己失言了。
男爵一直沒有說話,過了許久,他嘆息了一聲說:“今天我看到你和村里的姑娘嬉戲……我覺得很羨慕,像我這樣的人是沒有辦法像正常人那樣找到愛情的,即使如此,我也渴望婚姻,即使沒有愛情,即使并不愉悅。”
我驚訝的看著男爵,他從來都不曾對我吐露過心事,沒想到他竟然想要結婚。
“我希望沒有愛情的婚姻,最終也可以演變成親情,演變成愛情,我渴望得到這一切。”
說完這句話后,男爵再也沒有說一個字。
我愣愣的看著他,腦海中不知為何,又想起了他今夜演奏的曲子。
前世時,我愛上了高貴美麗的凱瑟琳小姐,即使我滿懷愛戀,也從未想過能真正跟她結婚,因為我知道我們之間有天壤之別,倘若真的相愛結婚,也只能給她帶來不幸。我只想守候在她身邊,默默承擔這份愛。
可沒有想到,我自以為得到的愛情,不過是一場笑話,是一場騙局,身處其中的我就像個傻瓜一樣。
為了這份絕望的愛情,我卻背叛傷害了信任我的奧斯卡男爵,甚至直接害死了他。
而直到今時今日,我才終于稍微看到了男爵的內心,通過那首悲涼的小提琴曲。
男爵說他想要結婚,可我知道他真正想要的并不是婚姻這個傳承千年的形式,他要的東西,就如同他今夜演奏的曲子所告訴我的,他想要一份愛,他想要得到每個普通人都向往的東西愛情。
可這樣的東西,太難得了,即使普通人也不見得能輕易得到。
因為愛是這個世上最容易得到,也最難得到的東西。
我們可以付出一切,只為得到愛情,我們也可以毀滅一切,只因為得不到愛情。
前世時,男爵會對我那么好,也許并不是因為他愛上了我,也許只是因為他在渴望愛。
而我,不僅僅傷害了一個愛我的人,更傷害了一個渴望愛的人。
這個夜晚格外漫長。
遙遠的夜空帶來了失去溫度的水,半夜時分,轟鳴而至,磅礴而下,使我夜不能寐。
我站在窗邊,遙望著二樓男爵臥室的陽臺,他已經早早就寢了,他不知道我正在看他,他不知道這里有個背負罪孽的人正難以承受良心的鞭笞和譴責……
第二天,天朗氣清。
莊園的花園經過昨夜驟雨的洗禮,變得青翠美麗,但幾乎所有的小路都泥濘不堪,這樣的日子本來不應該有訪客,可是卻有一輛馬車不顧道路的顛簸難行,依然來到了德爾曼莊園。
那是一位身材高挑,皮膚白皙,面頰消瘦的女子。
她是男爵大人的母親,愛麗絲夫人。
希爾頓管家在門口迎接了這位夫人,他半彎著腰,牽著她的手走進了莊園。
“希爾頓,奧斯卡呢?”愛麗絲夫人問,她的聲音低靡而冷酷,帶有一種讓人難以忍受的傲慢情緒。
“尊敬的夫人,男爵大人每天清晨都會去騎馬。”管家回答說。
“的確是呢,連這樣的日子都沒有停下。”愛麗絲夫人不需要任何人領路,徑直去了二樓溫暖的小客廳,她吩咐道:“我要在這里住幾天,讓我的女仆把我的東西送去臥室,不要讓毛手毛腳的家伙亂動我的東西。”
“遵從您的指示,夫人。”管家先生一直等到她消失后,才直起了彎著的腰。
希爾頓管家是那種絕對一板一眼的人,從一絲不亂的頭發,到一塵不染的手套,再到毫無起伏的說話腔調,他就像從書上搬下來的管家模型,謙遜、低調、嚴肅、認真,你很難從他的臉上看到什么情緒,尤其是對待客人的情緒。
可是對待這位愛麗絲夫人時,你卻能感受到希爾頓管家的那一絲絲不耐煩,看來這位夫人并不招人見待。
沒過多久,男爵騎馬回來了,他似乎去樹林深處散步了,黑色天鵝絨披風上還沾著薄薄的一層水汽。
我替他脫下披風時,在他耳邊輕輕稟報:“大人,愛麗絲夫人來訪。”
男爵的神情沒有一絲變化,他平靜的點了點頭,吩咐我說:“去書房,我還要處理一些公務。”
他竟是連見都不打算去見見自己的母親,直接去了書房。
我發現男爵跟他母親的長相竟是非常相似的,他們都高高瘦瘦,有一頭濃密的茶色頭發,擁有消瘦而蒼白的面孔,都不怎么美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