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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蔽覔u搖頭。
“他以前的模特是我,可是我的畫像根本賣不出去?!卑材菘嘈Φ溃骸八运伊藙e的模特,是我給他的錢。”
我靜靜地望著她,因為我不知道該說什么才能安慰她。
安妮擦了擦眼淚說:“好吧,我沒事了,今晚打擾你了,我回去了?!?
“錢的事情你怎么辦?”我問。
“總會有辦法的。”安妮說,然后她的身影消失在了漆黑的夜色里。
我真希望能幫幫她,可惜我也沒有錢,離開德爾曼莊園的時候,我身上只有五先令,我想要悄悄離開,自然不可能找管家索要工錢。
我身上唯一值錢的東西是男爵送給我的那枚六角形的胸針,這枚胸針十分別致,是金子做的。
男爵送給我的時候說,不想要了也可以拿來賣錢。
這種東西當然不可能拿去賣掉,一旦我拿出手,面對的將是治安官的逮捕,因為我這種身份的人是不可能擁有這種珍貴物品的。任何人都會想,這一定是偷竊得來的吧。
我留著這件東西只是因為,也許某一天我會拿來賣錢。
幾天后的一個清晨,加百列先生正坐在餐桌前用早餐。我把郵遞員送來的報紙擺在他的面前,隨便一掃,報紙的頭版大字映入我的眼簾。
北美殖民地發生暴動。
我等待已久的事情終于發生了,其實我早就偷偷探查過子爵一家。
他們在上東區租了一套小房子,相對于他們高貴的身份而言,這套房子實在是太小了,子爵夫婦并兩個女兒住在這里,府上的仆人加起來也才只有五個。
他們似乎早就知道我被男爵趕走這件事,所以我妹妹安琪也被解雇了,她和其他被解雇的仆人一塊兒回了老家。
雖然他們已經非常落魄,可是只要他們一天不落到塵埃里,我就沒有機會報仇,我一直在等待時機,而這個時機看來已經到了。子爵把他所有的資金都投在了那條航路上,而殖民地一旦發生暴動,那么他的投資將會血本無歸,到時候他們就真的如同喪家之犬了。
可是當我再次前往探查的時候,卻發現那幢屋子已經換了主人,子爵一家更是消失的無影無蹤。
附近的人告訴我:“那家的夫人突然死了,然后他們就連夜失蹤了,銀行想要錢都找不到他們。”
子爵夫人死了?
她怎么會突然死掉?我印象中那個總是搖著扇子輕聲笑語的高貴女人,幾個月前她還活蹦亂跳,想盡一切辦法從男爵身上占便宜。
不過那個女人有著所有貴族女人的通病,她總是穿過于繃緊的束腰,因此經常呼吸不暢,時時刻刻離不開扇子。她還經常節食,讓外科醫生給她放血,只是為了讓她的皮膚看上去更蒼白一些。
突然之間我就失去了仇人的消息,這讓我心煩意亂。然而我打聽了很久,都沒有打探出他們究竟去了哪里,他們也沒有回去莫蒙莊園,簡直像是憑空消失了。
不知不覺已經到深秋了,我依然沒有任何子爵家的消息。到是加百列先生對我越來越重視了,我在他身邊服侍了沒幾天,他就給我漲了工錢,我現在有十五鎊的年薪,比我在莊園里賺的還多。
“我穿這身衣服精神多了,你覺得呢?”加百列先生穿著王都最流行的衣飾,在鏡子前面左轉右轉,似乎對自己十分滿意。
我幫他穿上外套,然后用小刷子掃平背上的褶皺,再將黑色的手杖遞給他,一位紳士就完美出爐了。如果他保持沉默,別人一定會認為他是位年輕的紳士。
當然他只有外表很像,如果你跟他交談幾句,馬上就會發現他對上流圈子的事情一竅不通。他不懂音樂,不懂繪畫,不懂文學,連流行的運動方式他也不知道。不過這位先生對上流社會很不屑一顧,總是對那些作樣裝模作樣的人大加鄙夷,所以我非常佩服他這一點。
加百列先生認識了幾個貴族子弟,這些人都是無法繼承爵位,也沒有土地繼承權的窮小子,只能去軍隊里找出路。他們跟加百列結識,自然只有一個目的,那就是錢。
貴族少爺們也不是個個都溫文儒雅、博學多才,實際上他們當中不學無術的蠢材和惡棍不計其數,憑借祖宗的蔭蔽,過著浪蕩而糜爛的生活。加百列先生雖然年輕,但絕不是蠢貨,他時常自嘲地說:“要不是為了這些家伙背后的關系,我甚至不會多看這些廢物一眼?!?
但是跟這些人混在一起,就不可避免地會被他們帶入上流社會尋歡作樂的圈子,這個圈子充滿了花花公子。喝酒、賭錢、玩女人,是你在這個圈子里混的風生水起的必備要求。
所以當加百列先生被帶到這家高級妓院的時候,我一點兒也不感到驚訝。
貴族老爺們的婚姻講究門當戶對,這也就造成了他們的選擇范圍非常狹小,有些人甚至只在固定的人群中婚嫁。所以情投意合的夫婦有,但數量豐富不到哪里去。而且身為一位貴族老爺,他們每天面臨的誘惑太多了,無數女人都企圖向他們投懷送抱,所以每個貴族老爺都可以有無數個情婦,作為他們枯燥婚姻中最明媚的日光。而高級妓館就是他們涉獵的最佳場所,女仆太蠢笨,平民不夠美麗,路邊的妓女太過廉價。如果有可以跟他們探尋生命的真諦,還美貌柔情,又能隨時拖上床的女人就好了。
于是高級交際花們充分滿足了貴族老爺們的野望。
她們普遍都上過學,善于言辭,并懂得情調,而且她們比所有的貴族女人都懂得如何展現自己的美麗。
紳士們總是要與眾不同的,雖然都是干那檔子事兒,但他們就要講究情調和氣氛。要先像戀愛一樣,深入交談,了解彼此,然后再做進一步的舉動,而不是直奔主題,這也是他們花大價錢來這里的原因。
這所會館非常奢華,如同一位紳士的宅邸,而這位紳士正在舉行盛大的宴會,紳士和女士們全都衣冠楚楚,被美酒佳肴包圍,身邊演奏著優雅和諧的樂曲。
他們談論著藝術,談論著愛情,每個人都禮貌得體,除非到下半夜,否則絕不放浪形骸。
我猜加百列先生絕沒有來過這種地方,據我所知他有三個情婦,兩個是工廠女工,一個是家里的女仆。所以當這里的女士用魅惑的眼神勾引他時,他呆滯的像個從未見過女人的傻小子,好不容易樹立起來的紳士形象也即刻崩塌了。
那是一位穿著潔白蕾絲裙的女人,她有烏黑的卷發,用白色緞帶綁成一個個圓形發髻,然后散落背后。翠綠的眼眸和小巧的鼻子讓讓她看上去極具異域風情,也許她有西班牙血統。
“您好,先生?!彼囊粽{很低沉,像醉人的大提琴。
“您……您好!”加百列先生慌張的托起她的手,然后在她的手背親了一下。
女人咯咯笑了起來,其他人也被他逗笑了,站在他身邊的我有以手扶額的沖動,這位先生太不沉穩了,只是遇到了一個高級交際花而已,沒有必要這樣激動。
但是我錯了,對于從未見識過類似女人的加百列先生而言,這個女人就像醉人的美酒,只是聞了一下就再也難以割舍。畢竟他只跟女仆和工廠女工有過那檔子事兒,這種有著上流社會女性的形象,而又對他表現出青睞的美麗女人,一下子就把他迷得找不到東西南北了。
我忽然覺得,也許加百列先生對上流社會表現出的不屑一顧,也許根本是裝的,他其實崇尚上流社會的一切,只因為上流社會拒絕他踏入,所以他才表現的不屑。
于是當夜,加百列先生在這位花名莉莉的女人臥室里留下了,他們一直睡到第二天中午,甚至連午飯都是我送進去的。這種高級會所也有給仆人們居住的地方,雖然沒有任何不便,但令我煩惱的是,總有一些先生把我誤認為是這里的男妓,所以我總是躲在房間里,唯恐惹出什么麻煩。
加百列先生迷上了妓女莉莉,隔三差五就去見她,送給她珍貴的衣裙和首飾。
“她跟別的女人可不同,我從未見過像她這樣學識豐富,舉止優雅的女性。你知道嗎?她的父親是西班牙的貴族,只是家道中落,才不得已當了交際花?!奔影倭邢壬鷮λ喼笔琴澆唤^口。
也許每個陷入愛情的男人都會這樣頭腦發熱,當他們多見識幾個之后就不會這樣了。即使加百列先生現在愛得狂熱又怎么樣?他不可能娶莉莉為妻,這份愛情的保質期也不會太久。
而對此最鎮定的還要數莉莉,也許是在這種地方見識了太多男人,也見識了太多紳士們頭腦發熱的愛情,所以她一點兒也沒再把加百列先生熱切的追求放在心上。
相反,她高高在上。
忽然,我覺得這位女士很令人欽佩。
如果我能像她那樣冷靜,即使面對再熱切的感情,也從不陷入糾葛就好了。男爵對我的感情,也一定如同加百列先生對待莉莉那樣。也許他已經忘記了我,我對他而言就像一個匆匆的過客,不留下一點痕跡。
、第四十二章
十二月的某一天,加百列先生忽然對我說:“過幾天我要招待一位貴客,他是個貴族,想做棉花貿易。附近棉花紡織行的廠主都想跟他合作。我邀請了他,他答應過來做客,順便看看我們的工廠?!?
加百列先生的表情相當嚴肅:“你明白嗎?這不是普通的邀請,要用最高規格設宴招待他,不管花多少錢都無所謂?!?
像這樣鄭重的吩咐,倒是讓我緊張了起來。
“先生,我不明白您的意思,您有什么特殊要求嗎?”我問他。
加百列先生皺著眉頭,在屋里子踱步:“你知道他們那些貴族都眼高于頂,尤其是身上有爵位的家伙,他們管我們叫彈棉花的,不管我們多么富有,卻從不把我們當人看……這是一個天大的機會,我壓根沒想到他會接受我的邀請,所以一定要抓住?!?
加百列先生是個說干就干的人,從那天起他天天過問宴請的籌備工作??磥硭拇_很重視這個客人,甚至一有空就對著書本背誦一些文縐縐的語段,又找了各種報紙來突擊,生怕對著這位貴族紳士會無話可說。
我趁著出門辦事的時候找到了安妮,她看上去很不好,面容越來越憔悴了。
“安德烈怎么說?”我問她。
安妮搖搖頭:“他什么也沒說,他回到家就喝酒,然后倒頭睡覺,醒了再去蘋果巷。”
我與她相對無言,過了一會兒,安妮默默地哭了起來:“我該怎么辦?他怎么可以這樣對我?”
窮人夫妻之間沒有離婚的說法,那是只有上流社會的有錢人才流行的玩意兒,如果一個女人不想跟一個男人過下去了,那么最好的辦法就是逃走,逃的遠遠的,永遠也別讓這個男人找到。
“你沒有想過離開他嗎?”我問道。
安妮淚眼婆娑的說:“我不會離開他的,我愛他?!?
“那么他愛你嗎?”
安妮望著我,半天沒有回答,最后卻露出了一個笑容:“他當然愛我,我知道。”
我嘆了口氣說:“我想也許我能幫你,我準備做點兒小生意。”
“你要做什么?”她問我。
“我們散散步吧,邊走邊說?!蔽姨嶙h道。
深秋的王都非常蒼涼,樹上的葉子都落光了,光禿禿的枝椏被薄霧籠罩。這里的街道都是泥土小路,小路兩邊是長滿了青苔的緩坡,綠一塊黃一塊,非常難看。我和安妮緩緩行走著,我向她說出了我的打算。
“我想做殘品蕾絲的買賣?!蔽页烈髁艘幌抡f:“事實上我已經考慮了很久,也做過不少調查。很多布料商經常來加百列先生的工廠,我從他們口中套了不少話,殘次品擺在店里不好賣,體面的夫人小姐很在意這些細節,所以有不少積壓。”
“五米長的蕾絲邊算作一盒,如果放在商店里,基本都是二十先令每盒。但是工廠里積壓了很多殘品蕾絲,如果我們上門推銷,也許可以把價錢定的低一點。我們直接從加百列先生的工廠里取樣品,讓客人們隨意挑選,也許并不如商店里的花樣齊全,但是我們的價錢更合理,而且我們是上門推銷?!蔽艺f了自己的想法。
“但我們可以從加百列先生的廠里購買布料嗎?”安妮疑惑地問:“我們根本沒有本錢,而且加百列先生的客源都是固定的貨商,我們只是他的工人和仆人?!?
“這你不用擔心?!蔽艺f:“我說通了馬丁,他會幫我們供貨,但是我們要分給他一部分利潤。至于本錢,我們壓根不需要本錢,你瞧,我們不是要開店,我們只是推銷,先賣了貨再補上錢。”
“可是他們會買嗎?”安妮不太自信地問。
“我們賣的都是低檔蕾絲,專門賣給那些不可以外出的女仆,她們沒有錢買昂貴的布料,但是可以買便宜的蕾絲裝飾衣物。”我說:“我們的賺頭很小,但應該會有盈利。再說我們只是試試,即使不盈利我們也不虧本?!?
“你需要我做什么嗎?”安妮問。
“是的,我需要你從工廠里辭職,我會把你安排到加百列先生的府上當女仆。”我點點頭說:“我們都在子爵家中當過仆人,你和我都清楚,不是什么人都可以敲那些有錢人家的房門的,我們得有點兒倚仗?!?
“你的意思是?”安妮迷惑的望著我。
“我們要把自己打扮的體面一點,假裝我們是大商店的雇工,我是男仆,你是女仆。我有一套體面的男仆衣服,應該可以?;H?。最重要的是我們要假裝自己很專業,你我都清楚有錢人家的仆人是什么德性,跟他們的主人一樣,沒什么錢,但是眼光很高,喜歡挑三揀四,所以我們要假裝很有倚仗?!?
“可這樣不是在騙人嗎?”安妮猶豫的說。
“我們賣東西,他們買東西,公平交易,又怎么會是在騙人?”我說:“如果你覺得這樣不好,等我們賺了足夠的錢后,就不再做了?!?
安妮是個虔誠的教徒,認為說謊話會下地獄,所以她顯得非常猶豫。但她終究還是點了頭,因為她現在別無選擇,她必須賺錢償還銀行的貸款。
為了我們的生意,我和安妮準備了很久,甚至為此排演過對話,安妮每天都對上帝懺悔,因為她覺得自己滿口謊話。
我想這就是我和安妮本質的不同,對我而言,謊話可以隨口就來。
于是我們安排了第一次上門推銷,作為加百列先生的管家,我的時間比較自由,我說要帶安妮出去逛逛市場,看看招待客人用的食材。實際上我和她去工廠領來了幾種低檔蕾絲,然后前往了富人們的居住區。
我們打扮成了自己所能見的最體面的樣子,我甚至還洗了澡,擦了香水和白粉。然后我佩戴上了我最貴重的財產,男爵大人送給我的黃金胸針。鏡子中,我儼然是一位體面的成衣店裁縫了。
我們敲響了一位勛爵家的大門,守門的男仆好奇地看著我們。
“先生您好?!蔽乙宰顦藴实淖藙菹蛩卸Y:“我們是路易斯裁縫店的雇員,我們的店主為了拓寬生意,讓雇員來上門推銷,我們這里有最新式的蕾絲花邊,物美價廉,不知道貴府的女仆有沒有興趣看看?”
“哦?!蹦衅吐燥@驚訝:“你們想賣給女仆,不是要賣給夫人和小姐們嗎?”
“不瞞您說,這些都是低檔蕾絲,是我們商店推出的大路貨色。”
我把蕾絲拿出來展示給男仆看:“您可以先去問一下,如果貴府的女仆感興趣,我們可以讓她們挑選一下。如果您不方便,我們現在就離開,打擾您的寶貴時間了。”
“呃……”男仆遲疑了一下,但還是點點頭說:“好吧,你們可以進來。我想我們這兒的姑娘會感興趣的,她們一年到頭都沒有辦法離開這幢屋子。對了,你們只有蕾絲嗎?有沒有便宜的綢緞或者是細棉布?我需要買一些,商店里的東西都太貴了?!?
我和安妮體面的裝扮給我們加了不少分,一般情況下仆人是不會這么輕易放人進屋的。而且我們并沒有表現的很急迫,裝模作樣的態度讓我們看上去十分可信。
果然我們的東西受到了熱烈的歡迎,看來大家都喜歡便宜貨,盡管這些東西是殘次品,可到底是蕾絲,是有錢人專享的奢侈品。對于整天伺候有錢人的女仆來說,即使不能光明正大的穿在身上,也可以偷偷在臥室里做一兩條好裙子,有機會也可以穿出門去,滿足她們的虛榮心。
有一個女仆甚至驚喜地喊:“天啊,太漂亮了,這個花樣跟小姐用的一模一樣。
我們的東西被搶購一空,沒有買到的人追悔不迭,問我們還有沒有,如果有的話,一定要再次上門。
離開的時候,安妮高興的語無倫次:“天啊,沒想到這么容易,扣除掉本錢,還有給馬丁的錢,我們一共賺了三先令,都快趕上我一個月的工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