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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就是窮人唯一的離婚方式。
因為男人和女人結婚后,按照上帝的旨意,只有死亡才能將他們分離,而離婚是連貴族們中間都絕無僅有的事,每發(fā)生一次,甚至會上報紙的頭條。
安妮那時候想,自己將來會跟什么樣的男人結婚呢?
很快這個問題有了答案,她十四歲那年和村里的土地最多的牛倌家的兒子相戀了。
他叫安德烈,是個漂亮的小伙子,很沉默,愛畫畫。
他對她說:“你真美,就像神話里的美神,你們都有一頭美麗的紅發(fā)。”
說這話的時候,他迷戀的撫摸著她的紅色頭發(fā),然后輕輕湊上來,他們有了第一個吻。
他給她畫畫,他所有的畫里都只有她一個人。
他對她迷戀的忘乎所以。
安妮知道,這就是愛情,這種感情很奇妙,當她辛苦的忙碌一天后,只要想到他,疲憊就消失了,心底里仿佛生出了無限的勇氣,即使再苦再累都無所謂了,只要有他在,一切就是美好的。
而當他提出要娶她的時候,他的家里人反對了。
他的父母花大錢送他去藝術學校讀書,為的是他能出人頭地,而不是娶個窮農(nóng)夫的女兒。
安妮的父母也反對,她的父親對她說:“不要像你姐姐那樣,你得找個踏踏實實的男人,能讓你和你將來的孩子填飽肚子。”
于是安妮和他私奔了。
他是個沉默的人,而他對她說:“我什么都不要,我只要你。”
因為這句話,安妮覺得一切都值了,無論今后發(fā)生什么,她都永遠跟著他。
甚至到后來,安德烈也把自己埋在酒瓶里,整日醉生夢死時,安妮也沒有后悔。
她可以當女仆養(yǎng)活他,支撐他繼續(xù)畫畫。
但是那段日子,她無數(shù)次想起小時候看到的情景,她的姐姐變成了她,她的脖子上栓了一根繩子,安德烈把繩子的一端交給了一個面目模糊的男人。
在莫蒙莊園里,安妮的生活很平靜。
她是個下級女仆,而女仆不可以出門,她長時間都見不到安德烈,只是在每月固定的日子里給他寄錢。
在這里,她認識了一個叫歐文的年輕小伙子。
他很英俊,簡直是她所見過的男人中最英俊的一個,女仆們都喜歡私下談論他。聽說他很勤快,也很上進,每月的工資從不亂花,總是給家里的母親和弟妹……
真是個好男人啊,就像父親說的,他一定是那種踏踏實實的男人,能讓他將來的妻子和孩子都填飽肚子。
莊園主人破產(chǎn)了,仆人們被遣散,安妮失去了工作。
回家后,安妮卻發(fā)現(xiàn)安德烈的畫里出現(xiàn)了另一個女人,那個女人跟她一樣,有一頭漂亮的紅頭發(fā)。
那一刻,心碎的心情無以復加。
可是她什么也沒說,當做自己根本什么都沒發(fā)現(xiàn),而是對他提議道:“我們結婚吧。”
她本以為他會拒絕,誰知他呆滯了一會兒后,點了頭。
他們在小教堂里舉行了婚禮,沒有客人,沒有鮮花,甚至連食物都沒有,可是她變成了他的妻子……
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什么會提議結婚,也許是習慣,也許是因為付出了太多,如果放棄就一無所有了。
之后,安妮去了紡織工廠。
她每天工作十幾個小時,賺了錢給安德烈買顏料,他卻越來越糟蹋,簡直酒不離身,每天都到那條骯臟的巷子,整夜整夜不回家。
家里再也沒有一幅畫是她了,全都是那個女人。
既然他已經(jīng)不愛她了,為什么還要跟她結婚呢?安妮不明白,難道是為了錢?那他為什么不回家呢?回到家里,甩開她,他的父母不會不管他,可他還是跟她結婚了,跟她綁在了這條永遠也不能分離的柱子上。
紡織廠的工作很累,安妮覺得自己生命的陽光正在漸漸變淡,直到有一天,她看到了一個熟悉的面孔。
“安妮……”歐文微笑著向她走來:“是你嗎?”
她熱烈的跟他擁抱,他們聊天說笑,像在莊園里的日子,安妮快活極了,她已經(jīng)有好久不像這樣快活了。
她主動幫他安排住處,教他工廠里的事情,她覺得自己笑聲太大了,可她控制不住。
可是這天晚上安德烈在家里,他站在家門口陰沉的叫她。
“下了班還在外面鬼混,你他媽的還知道回家嗎?”
回到家后,他打了她一巴掌,這是他第一次打她,不知道為什么,安妮想到了自己的姐姐。
她很絕望,覺得自己要跟姐姐一樣了。
安德烈不再回家了,他們還欠了銀行的錢,因為安德烈買了昂貴的畫紙和顏料。他們找上門來要錢,安妮真不知道該怎么辦才好。
她必須找到安德烈,可是她不能在深夜去那條巷子,她只好去找歐文,歐文已經(jīng)當了加百列先生的管家,他二話不說就幫她了。
可是他找不回安德烈,安德烈在那個妓女那里,讓她一個人面對這一切……
令她意想不到的是,歐文沒有拋下她,歐文想出了法子,他們打扮成制衣店的店員,到富戶去推銷蕾絲。
他們一天就賺到了三先令,這將近她一個月的工資。
安妮很想哭,因為面前這個年輕男人的肩膀看上去如此結實,如果她愿意,她就可以靠上去。
可是不行,她已經(jīng)結婚了。
她不會允許安德烈把她像牛一樣賣給另一個男人,她不允許任何人這樣羞辱自己,她也不允許夢中面目模糊牽著另一端的男人變成歐文。
她不是一頭牛,沒有任何人可以這樣牽她,說她固執(zhí)也好,她雖然貧窮,但也有自己的尊嚴……
“我是安德烈的妻子,這輩子都是,我愛他,所以不會再愛上其他男人……”她這樣對他說了。
“不,你誤會了,我有喜歡的人。”面前的男人不好意思的說:“我……愛上了一個身份很高貴的人。”
安妮握著歐文給他看的黃金胸針,有一點失落。
“她愛你嗎?”
“是的,她愛我……可惜我們再也不會見面了,我做錯了很多事,她也許已經(jīng)不再愛我了……”他似乎陷入了回憶,臉上的神情有些悲傷。
安妮想,不管那個送他黃金胸針的女人是誰,她都不該讓他這么難過,因為他是個好男人。
“別難過歐文,愛情是最說不清的東西,我們都一樣……”
第77章
安妮(二)
后來歐文原來的主人奧斯卡男爵來了。
他警告安妮不可以繼續(xù)跟歐文做蕾絲生意,但是卻提出幫她解決銀行的欠款,還說會買安德烈的畫。
歐文跟著奧斯卡男爵一塊離開了,他們走的很急,歐文甚至沒來得及跟她道別。
不久后,真的有人來買走了安德烈的畫。
他們的生活轉好了。
藝術行當是個很奇怪的地方,要么就一幅畫都賣不出去,可是只要有評論家寫一兩篇贊揚的文章,馬上就熱的供不應求。
很多人慕名而來,他們花大價錢買走安德烈的畫。
安德烈的稱呼一下子變成了先生,他始終不知道是奧斯卡大人幫了他,他只是很高興自己終于被賞識了。他買了房子,雇了女仆,給她買來了漂亮的裙子和珠寶。
隨著這一切的改變,安德烈好像又回去了十幾歲的時候。
他又開始說愛她,說她美麗,他又再次把她畫在畫紙上。
知道她懷孕的消息后,他高興的一夜沒睡,連夜找了許多名字,甚至連他們將來上的學校都找好了,他說他要攢錢,把兒子送去皇家藝術學院,還要給女兒積攢嫁妝,讓她將來能嫁給一位紳士。
可是安妮并未有多么高興。
她不止一次想起歐文,不可抑制的想,如果她嫁給歐文,那么他們將來的孩子就是仆人,可是仆人也沒什么不好,只要踏踏實實,像他的父親那樣就好了。
有一天,女仆來稟告她。
“夫人,外面有個下賤的女人,怎么趕都趕不走,她還大聲嚷嚷,說是先生的情婦,要不要去找治安官來……”
“不用了,我去見見她。”安妮說。
安妮在門口見到了那個女人,她們是第一次見面,可是安妮一眼就認出了她,因為她出現(xiàn)在安德烈的畫里無數(shù)次。
安德烈把那些畫賣出了天價,有誰知道畫里的女人是這個妓女呢?
每個人都以為,安德烈畫里的模特是他的妻子,一個正經(jīng)的好女人,工作攢錢支持自己的丈夫畫畫。
有錢人不會把妓女的畫像掛在自己家里的墻壁上。
但是這個妓女長得和自己真像啊,她們都有一頭濃密的紅發(fā),安妮覺得自己好像看到了一面鏡子,只是她比這個妓女幸運無數(shù)倍。
那個女人雖然嚷嚷著要見她,可是見到她后卻沉默了。
最后,她問:“安德烈呢?我要見他。”
“他去藝術學院了,要在那里指導學生,你可以進來坐坐。”安妮說。
女仆驚呼了一聲:“夫人,您怎么能讓這種女人進來,絕對不行!絕對不行!被人知道名聲就完了!”
“只要你閉嘴就沒人知道。”安妮說,然后她把女人請進了客廳,給她端來了食物和茶。
“我不需要這些貴人們的玩意,給我杯酒就行了。”她坐沒坐相的倚在沙發(fā)上,但是很明顯,她有些緊張,非常不自然。
安妮本來以為,她們會大打出手,就像工廠里那些女人似的,若誰睡了誰的丈夫,女人們會互相撕扯著頭發(fā),像發(fā)瘋的野狗一樣撕咬。
但是沒有,安妮覺得沒什么,就算安德烈繼續(xù)跟這個女人在一塊也無所謂。
她好像已經(jīng)不在乎安德烈跟誰在一起,又去過哪里了,這是從什么時候開始的呢?是從他開始酗酒,第一次打她,還是讓她一個人面對銀行的逼債?她不記得了……
“你真是個幸運的女人。”那女人忽然笑了,她自嘲的笑著,越笑越大聲,甚至笑出了眼淚。
她亂糟糟的頭發(fā)板結著,淚水把她臉上的妝都弄壞了,一道黑,一道白……
“他愛我,你知道嗎!他愛我!”她大吼著:“他畫我,他的每一幅畫都是我,他畫過你嗎?他畫過你嗎?”
安妮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她只是問她:“你為什么找到這里來?安德烈不再見你了嗎?”
女人呆滯了半響,冷笑道:“是啊,你高興了,但你覺得自己是勝利者嗎?”
“我告訴你他是怎么艸我的,他跟我在一起的時候,我們像蛇一樣纏在一起,他愛我愛的要死!他還跟你在一起只是因為這該死的婚姻,他早就不愛你了,他心里只有我,是你害我們不能在一起的,是你!”
安妮看著眼前瘋狂的女人,心中頭一次生出了一種強烈的想法。
如果真的能夠擺脫這樣的婚姻,她會比安德烈跑的還快。
她可以去當女仆,可以去當女工,她不在乎辛苦工作,可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