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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清則自認沒做錯什么,不準備慣孩子。
家長沒底線,慣出來的就是熊孩子,小皇帝這發黑的擰巴性子也得擰一擰,干脆就晾著沒哄,淡定地講學。
倒是長順出宮一趟,帶回來好幾包分裝好的藥材。
陸清則不能出宮的原因不便提,陳小刀人機靈,旁敲側擊地打聽了一下,就不再多問,只是憂心陸清則的身體,請長順監督陸清則喝藥,還托長順帶話,家中一切他會看好,讓陸清則安心在宮里將養著,他在家等他回家云云。
殷殷切切的,對陸清則十分上心的樣子。
小皇帝聽得相當不爽,從鼻子里哼出一聲:“宮里什么藥沒有。”
陸清則睨他一眼。
寧倦看了三秒書,又抬起頭:“一會兒讓太醫來給你重新開副方子,你那弟弟請的是什么庸醫,都這么些日子了,還見天咳個不停。”
陸清則安靜地聽他說完,抿了口熱茶,緩緩開口:“陛下,我從方才就很想問了?!?
寧倦:“?”
“你對臣的弟弟,是不是有什么意見?”
“……呵,”寧倦小臉微僵,“朕怎么可能對一個小小的管家有意見!”
作者有話要說:
小皇帝:垮起個小貓批臉。
第八章
陸清則心底薄霧似的疑惑散去,沒繼續多想。
也是,寧倦甚至都沒見過陳小刀,哪兒會對他有意見。
長順吩咐人去叫太醫的同時,午膳也傳上來了。
大齊建立前期,皇帝的膳食都是光祿寺負責,但光祿寺做的飯菜實在是太難吃了,也只有節儉成性的開國皇帝不嫌棄。
所以忍無可忍的皇帝們在乾清宮里自有內廚,太監們大多沒有其他念想,在吃食方面就極盡鉆研,味道相當不錯。
陸清則身體不好,胃口也欠佳,往日吃兩口就擱下筷子了,今天上了道開胃的糟瓜茄,忍不住就多吃了點。
寧倦默默看了一眼,又垂下眼埋頭吃飯。
陸清則擱了筷子,饒有興致地打量這小家伙。
衛鶴榮也不至于克扣吃食,小皇帝這段時間好好吃飯,瘦巴巴的小臉上養出點嫩呼呼的小奶膘,長長的睫毛低低蓋著,一雙眼又黑又亮,愈發漂亮得像個瓷娃娃。
陸清則忍不住琢磨,等解決完內憂外患,說不定他可以找個喜歡的姑娘成親,要是能再生個這么漂亮的孩子,就更完美了。
他不著邊地思索著,被盯了好一陣的寧倦忍無可忍開口:“你盯著朕看什么?”
陸清則眼褶微彎,是個笑:“看陛下生得十分可愛?!?
寧倦從小吃夠了宮人的冷嘲熱諷與鄙夷虐待,自然不會有人對他說這種話,眼睛一下瞪得溜圓,耳根也熱起來,憋了半晌,只吐出一句:“放肆!”
小孩子真好玩。
看他一副局促的樣子,陸清則在心里忍著笑:“臣知罪?!?
寧倦羞惱地瞪他一眼。
打從第一次見面,他就看出來了,陸清則雖然滿口君君臣臣、知罪萬死的,可實際上對他壓根沒有半分尊卑帶來的恭敬。
但與那些看不起他的大臣和宮人不一樣,陸清則就真的只是……把他當做個單純的小孩兒來看待。
愈發膽大包天了。
有點不爽。
但也沒有討厭的感覺。
用完午膳,太醫來給陸清則診脈,開了新的方子。
陸清則忠勇上諫、遭閹黨迫害,朝中也有人對他十分敬佩,比如這位太醫,看他氣弱的樣子,忍不住又多叮囑了兩句:“陸大人傷了底子,切勿多思多慮,好好修養才是?!?
長順極有眼色,親自送了太醫,又拿著新方子去抓藥煎熬。
陸清則當著小皇帝,面不改色地喝了口新藥,心里噦了下。
比陳小刀抓的藥還苦。
晚膳的時候,陸清則發現桌上又有道糟瓜茄。
他不由自主地瞅向寧倦。
小皇帝若無其事地吃著自己的,注意到他的視線,還抬頭瞪了一眼:“做什么?”
陸清則悠悠道:“沒什么,只是忽然想吃糖蒸酥酪了。”
寧倦下意識地看向長順。
就聽到對面一聲悶悶的低笑。
寧倦攥緊了玉石筷:“……”
陸清則無辜地眨眨眼:“陛下愣著做什么,吃菜吃菜,多吃點,長高高?!?
長順咽了口唾沫,默默往角落里又縮了縮,無比慶幸小皇帝沒有讓人布菜的習慣。
陛下可不是什么軟糯好拿捏的脾氣,未來必定大權得握,煊赫留名。
陸大人真是……太大膽了。
乾清宮里有許多暖閣,陸清則暫住的那一間離小皇帝的不遠。
夜色徹底落了下來,白日里的一點暖意被驅散,春日復蘇,地龍早就停了,炭盆也收了,暖閣里冷冰冰的。
陸清則的體質極為畏寒,湯婆子冷下來后,好似把被窩里的熱意也全部吸走了,手腳依舊像塊冰,怎么都焐不熱。
這會兒整座宮城都靜寂下來,鴉雀無聲,陸清則冷得翻來覆去睡不著,只能爬起來,抱著湯婆子,想出去找值夜的內侍幫忙灌熱水。
一出門,正好撞上個內侍,瞧著有幾分眼熟,是乾清宮里當差的。
介于上輩子的經歷,陸清則養成了一副古井無波的心態,泰山崩于前也色不改,別說是內侍,就是突然跳出個深宮鬼來也嚇不著他。
他平淡注視著對方:“這位公公,大半夜不睡,跑到我屋前來是想做什么?”
內侍也沒想到直接就和他撞上了,嚇了好大一跳,拼命比噓:“陸大人、陸大人小點聲,切莫讓人聽見了!”
看他既不像來行刺的,也不像是偷雞摸狗的,陸清則挑了下眉。
內侍笑得諂媚:“奴婢是受貴人之托,來給您送點東西的。”
陸清則隱約猜到了幾分。
果不其然,內侍從懷里掏出塊和田白玉玉佩,附上一條絲帛,上面寫著幾行字,外頭沒點燈,看不清具體寫了什么。
“那位貴人說,這只是點小禮物,若是大人愿意收下,以后奇珍異寶,任君挑選?!?
陸清則裹緊了大氅,懶懶靠在柱子上,隨手接過那塊玉佩。
雕工精致,質地潤澤,一看就價值不菲。
他又捻起那條絲帛,瞇著眼哼笑道:“行啊,我收下了?!?
內侍眼底的鄙夷之色一掠而過。
白日裝得一副清高模樣,果然也是這般貨色。
又聽頭頂傳來聲淡淡的問話:“那位貴人還說了什么。”
聽到他這個語氣,內侍才感到有些不對,偷偷抬頭看了眼,對上的目光如霜如雪,冷冷的。
他的冷汗不知不覺就冒出來了,明明知道面前是個走三步都要喘一喘的病秧子,嘴唇卻不知為何抖了抖:“貴人說,陸大人跟著小……跟著陛下……”
后頭的話音卻越來越低,說不出口了。
前頭忽然響起道嗓音:“跟著朕,什么?”
寧倦從陰影里走了出來,半邊臉掩在黑暗中。
也不知道聽到了多少。
內侍的臉色刷白,砰地跪到地上:“陛下饒命!陛下饒命!”
小皇帝面無表情地走到陸清則身邊,重復:“寧琮說,跟著朕,什么?!?
那副姿態語氣太過瘆人可怕,極具壓迫感的目光籠罩下來,全然不像這個年齡的孩子能散發出來的,內侍簡直肝膽俱裂,哐哐狂磕頭,不敢吱聲。
寧倦平靜地點了下頭:“看來你是想死。”
聽出這一聲里的殺意,在透頂的恐懼之下,內侍脫口而出:“蜀王殿下說,跟著陛下,陛下是滿足不了陸大人的!”
陸清則:“……”
寧倦:“……”
內侍也意識到自己說了什么,砰砰砰磕得更猛了,腦袋都磕破了,邊磕邊哭,口齒不清地求饒。
陸清則噗地嗆到了。
這蜀王當真滿腦子都是下三路,這都什么跟什么,居然能把他和寧倦這小崽子聯想到一起!
寧倦陰鷙地盯著地上的內侍,聽到陸清則破功的聲音,惱怒地扭頭看他:“你還笑?”
陸清則立刻握拳抵唇:“咳,陛下,你準備怎么處理?”
動靜太大,這會兒值夜的宮人紛紛趕了來。
寧倦眼中浮動著殺氣:“來人,將這不忠之仆拖下去,杖刑五十板,若是打完還有氣,丟去浣衣局?!?
電視劇里動輒五十一百大板,打完了人擦個藥就沒事了,但實際上五十板子打完了,人還能活著就是運氣不錯了。
若是死了,就是活活疼死的。
內侍渾身一軟,頓時失了力氣。
長順使了個眼色,讓人把人拖下去,清清嗓子,略微尖細的嗓音里滿含警告:“都看見了?但凡對陛下有不忠之心,就是這個下場!”
上次偷盜一事后,乾清宮就借口換了批宮人,都是長順仔細挑選進來的,頭一次見小皇帝出手,噤若寒蟬,紛紛應是。
寧倦沒有多分眼神給其他人,揮揮手示意人都退下,皺眉看著陸清則手里把玩著的玉佩:“你還拿著做什么,別告訴朕,你當真要收下?!?
陸清則歪了歪頭,笑得靈黠:“為什么不收?”
寧倦本來壓下去一點的火氣又騰地竄了上來:“你缺這點嗎!你還真想當寧琮的禁臠?!”
陸清則掐了把他的臉,沒好氣:“胡說什么,這玉佩上有蜀王府的標志,留著有用。”
寧倦更火了:“有什么用,他送你這帶著標志的玉佩,就是讓你收下了當他的人,叫人看見了都解釋不清!”
陸清則一時也說不上能有什么用,但直覺告訴他留著必然有用,看小皇帝只穿著單薄的寢衣就跑出來了,伸手一摸,果然渾身冷冰冰的,撈著他往暖閣里走,語調依舊松松懶懶的:“哪兒來那么大火氣。”
寧倦也不知道自己哪來的那么大火氣。
但只要一想到寧琮覬覦著陸清則,想把他搶走,指不定腦子里還裝滿了對陸清則的腌臜意淫,他就壓不住地想發火。
暖閣里點了燈,亮堂許多,陸清則把寧倦塞進被子里焐著,小皇帝頓時一個激靈:“你被子里怎么這么冷。”
陸清則暗道失策,干脆自己也鉆了進去:“擔待一下,氣虛體寒,沒辦法?!?
清冷的梅香與微苦的藥味籠罩而來,寧倦不自在地動了動,往邊上挪了挪。
陸清則也沒在意,把攥了半天的絲帛展開,看看寧琮都寫了些什么狗屁玩意。
定睛一看,果然是狗屁玩意。
“今見陸郎膚如凝脂,特贈羊脂美玉,相得益彰,若有機會共賞把玩,此生無憾矣?!?
陸清則被油得眉毛挑了下,不咸不淡道:“看來他要帶著遺憾進棺材了。”
聽到這句,寧倦差點又躥起來的火才按了下去。
不知道是不是受了影響,他忍不住看向陸清則的手。
那雙手的確十分漂亮。
每一根手指都如蔥白竹節般,根根修長,白如美玉,隱約可見淡青色的脈絡,竟不比羊脂美玉失色。
寧倦就這么愣愣地看著那只手捏著絲帛的一角,抵向燭火邊,火舌燎起,瘦長的手指動作不緊不慢,透出幾分從容優雅。
意識到自己在看什么,寧倦勃然色變。
他怎么也跟寧琮似的關注陸清則了!被傳染了么?
小皇帝忽然掙扎了一下,倉促地從好不容易焐出點暖意的被窩里跳出去,悶聲不吭地直接離開了暖閣。
陸清則疑惑地抬抬眼,舍不得被子里的暖氣,沒跟出去,撣了撣手指,納悶地躺下。
這小祖宗,又怎么了?
作者有話要說:
陸清則:可愛,想生一個。
長大后的小皇帝(看向陸老師肚子):好。
第九章
被窩里的暖意很快又散去,陸清則渾身似是裹在塊冷冰冰的鐵里,睡得不怎么好,次日里一整天的精神都不太好,細碎地咳個不停,不太適合講課。
干脆出了幾科考卷的試題,來了個隨堂小考。
古代的算術頗為不便,他把現代數學簡單地融入來教寧倦,小皇帝領悟得也快,端端正正地坐在桌案邊,嚴肅地寫著他的狗爬字。
午膳的時候,消失了一早上的長順出現在暖閣里,一進來就道:“陛下,奴婢打聽到了,早上蜀王在府里大發脾氣,但沒人知道怎么回事?!?
陸清則正驚奇地端起面前的糖蒸酥酪,聞言挑了下眉,笑了:“哦?所以他做的這事,沒其他人曉得了?”
也不奇怪,私底下給皇帝的老師拋橄欖枝這種事,要是傳出去了,不說京城的言官會怎么說,就是衛鶴榮也會提起警惕。
寧琮再蠢,也知道現在最好不要和衛鶴榮對上。
長順不清楚發生了什么,但猜到應該是和陸清則有關:“應當是的,據說蜀王本來都要進宮來了,但接到個消息,又勉強按住了?!?
寧倦的余光偷偷覷著陸清則,看他用勺子折騰那碗酥酪,目光心不在焉地滑過他的指尖,聞聲一皺眉:“還會吊胃口了?”
陸清則兩指敲敲桌面:“陛下,專心考試,你還有道大題沒寫?!?
寧倦臉一皺,悶著臉低頭把那道大題填上。
長順:“……”
“奴婢不敢了,”長順恍惚以為自己眼花了,使勁眨了眨眼,“奴婢聽說,靖王殿下今早就要到京城了。”
陸清則舀了兩勺酥酪含進嘴里,享受地半瞇起眼,回憶了下。
大齊歷代的子孫枝葉不怎么散得開,中途夭折的太多,崇安帝的子女也是,活下來的太少,最后只剩下寧倦。
如今皇室血緣最親近的,也就蜀王寧琮和靖王寧璟。
比起色欲熏心、腦子又不怎么靈光的寧琮,靖王寧璟的風評就要好得多了,若不是他的生母只是個地位卑賤的宮女,大齊又推崇立嫡不立賢,崇安帝大概就不會那么輕松上位了。
看小皇帝蹙著眉,雪白的小臉上一股嚴肅勁兒,陸清則用勺子輕輕磕了下碗沿:“愁什么呢陛下?”
寧倦的眉頭擰得更緊:“兩個藩王回京,京城的局勢亂起來,你倒是不愁?!?
“有什么好愁的?”陸清則慢悠悠道,“京城一灘渾水,才適合我們韜光養晦,當只在后的黃雀。”
蜀王千里奔行疾來,對皇位的覬覦昭然若揭,看似不爭不搶的靖王,又怎么可能真的無動于衷。
衛鶴榮現在應該很頭疼這倆藩王,沒時間來找他和小皇帝的麻煩。
不趁著這時候趕緊整點活兒,都對不起崇安帝的升天之恩。
誰看了崇安帝,不說兩句死得好呢。
陸清則氣定神閑的,寧倦心頭的煩亂好似也跟著消了去,沉思著點了點頭,忽而又想起什么,轉頭問:“昨晚那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