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清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autocad360.cn),接著再看更方便。
以寧倦的身體底子,其實這并不會有太大影響,但電光石火之間,他眨了下眼,腦子里飛竄過一個念頭,沒有控制身體,任由身子搖晃了下,往前倒去。
陸清則本來還帶著三分氣,見寧倦臉色陡然蒼白,連忙起身接住他:“慢點,急什么!”
寧倦的嘴角無聲勾了勾,耍賴似的靠在他身上,腦袋往他頸窩里拱了拱,貪婪地吸了口熟悉的淺淡梅香:“老師,我可以和你一起睡嗎?”
陸清則微笑:“當然不可以。”
寧倦委屈地蹭了他兩下。
柔軟的頭發蹭在頸邊,暖烘烘的,陸清則不為所動,冷漠地以兩指抵開那顆毛茸茸的腦袋。
撒嬌兩次失敗,寧倦靜默了一下,決定先轉移陸清則的注意力:“潘敬民出乎意料的嘴硬,鄭垚命人審了一夜,他也沒有開口。”
陸清則果然被引走了注意力:“看來他對自己藏匿證據的地方很有自信。”
“或者說,他對衛鶴榮很有信心。”寧倦眼底掠過淡淡的嘲諷。
雖然寧倦是皇帝,但比起威懾力,竟然還不如衛鶴榮。
潘敬民害怕被衛鶴榮報復,也相信衛鶴榮會出手保他,他對衛鶴榮所有的自信與恐懼,遠超對站在面前的皇帝的恐懼。
陸清則看出寧倦眼底薄而銳的冷意,拍了拍他的肩:“此番我們算是與衛鶴榮正面開戰,不必急于一時,要小心防范。”
寧倦眼眸深深地望著他,點了點頭:“最近事務繁多,勞心勞神,還需要老師多多輔助,時候不早了,我們先休息吧。”
陸清則抱著手看他,嘴角挑起絲笑,不上當:“嗯,你出去時順手幫我把燈滅了。”
“……”
看來今晚是耍賴不成了。
寧倦深感遺憾,嘆了口氣,看著他躺上床了,忍不住又可憐巴巴地叫了聲:“老師……”
陸清則閉著眼,趕蚊子似的揮揮手,翻個身縮進薄毯里,不一會兒就傳來均勻的呼吸聲,側影相當單薄且無情。
寧倦:“……”
寧倦無奈地轉身將燭火滅了,心事重重地走出了廂房,順手小心地關好房門。
外頭的雨就下了那么一陣,現下已經停了,水色洇得地面深深淺淺一片,跟過來的暗衛一動不動地隱沒在黑暗里,見到寧倦出來,愣了一下。
寧倦瞥他一眼:“怎么?”
暗衛小聲道:“屬下還以為,您會和陸大人一起睡下。”
……哪壺不開提哪壺!
才剛被趕出房間的皇帝陛下面無表情,越過這很沒眼色的暗衛,闊步往書房的方向走去。
翌日,陸清則醒來時已經是巳時。
在水上趕了半個月的路,腳一沾地又直接趕來江右,十幾日都沒能在床上好好躺一下了,身體過于疲憊,一不注意就睡過了頭。
陸清則昏昏沉沉的,強迫自己爬起來,洗漱了一番,戴上面具走出去。
門外果然守著數名暗衛,將這座小院嚴防死守著。
見陸清則出來,一個臉上帶疤的暗衛行了一禮:“陸大人醒了,可要用早膳?”
嚴格來說,已經算是午膳了。
看到送上來的是雙人份,陸清則便沒急著動筷子。
昨日倆人一到,便下令修建安置所,皇帝陛下親自降臨,沒人敢偷懶,第一批病患安置所早上就完工,已經開始陸續接引病患住進來了。
天蒙蒙亮時,寧倦親自去視察了安置所和施粥現場,又去江堤邊看過,估摸著時間回來,去換了身衣裳,才來陸清則的廂房,看到他,心情就好了三分:“老師怎么不先用?休息得怎么樣?”
陸清則睨他:“還行吧,就是老夢到有鬼朝我吹涼風。”
昨晚也不知道怎么鬼迷心竅的,寧倦耳尖發紅,默默地不吭聲。
“外面怎么樣了?”陸清則把人堵得說不出話了,才哼笑了聲,慢悠悠地拿起筷子。
寧倦凈了手坐下來:“各府修建了安置所,今日開始施粥。按老師的辦法,昨日派人扮作災民,四散了消息,今日果然出現了不少藏匿起來的災民,想來混口粥吃,其中有些染疫的病患,在勸說之下,也去了安置所。”
治水也已提上了日程,在潘敬民之前的官員有好好修水利,打下不錯的基礎,本地官對治水也頗有心得,結合陸清則的方案,洪水退去也指日可待。
好像一切都在朝著好的方向發展嘛。
接下來只要找到治疫方子,再撬開潘敬民的嘴就好了。
陸清則愉悅地多吃了兩口飯,還沒咽下去,鄭指揮使就來求見了。
寧倦從小就不喜有人一直跟在身邊伺候,更不喜歡和陸清則吃飯時被人打擾,涼涼淡淡的眸光落到鄭垚身上。
鄭垚一聽說陛下回來了,就直接過來求見了,感受到寧倦的眼神,禁不住頭皮發麻,不知道怎么就惹陛下不開心了。
難不成那群孫子還是偷偷把金子藏起來了?
寧倦收回眼神,冷淡地開了口:“審問潘敬民出結果了?”
鄭垚頓時氣弱三分,聲音小小:“暫時沒有。”
寧倦漠然道:“你說什么?朕沒聽清楚,大聲說出來。”
鄭垚的眼皮狠狠跳了下,干脆閉上眼,遵旨大聲說:“還沒有!”
話音甫落,寧倦手中的筷子啪地按到桌案上,冷冷道:“給你一天一夜都沒審出什么,還有臉嚷這么大聲?”
不是您讓我大聲的嗎?
鄭垚有苦說不出,愈發懷疑是手底下那群孫子給自己惹的禍,腦袋蔫蔫地低著,眼睛卻在拼命往上抬,朝陸清則擠去求救的眼神。
這點小動作自然逃不脫寧倦的眼睛,皇帝陛下的嗓音愈加寒涼:“鄭指揮使,你在朝誰送秋波?”
陸清則:“……”
鄭垚:“……”
鄭垚的眼角抽了抽,陡然意識到,給帝師大人“送秋波”,是比“沒審出結果”更嚴重的罪責。
第三十一章
鄭垚不敢吱聲了。
陸清則也終于從那聲震撼的“送秋波”里回過神,忍不住多看了鄭垚兩眼。
鄭指揮使在原著里可是很有姓名的。
原著里描述鄭垚是“暴君手下的一頭惡犬”,在京城能嚇得小兒不敢半夜啼哭,家家戶戶都用“再哭鄭指揮使就來抓你了”來嚇小孩兒,外貌方面與這個描述也十分相符,身材魁梧、面容兇悍,走路帶風、眼神含煞。
寧果果這到底是有多近視,才看出秋波的啊?
陸清則饒有興致的,也沒注意,隨著他含笑瞅著鄭垚的時間越長,寧倦的眼神也越冰冷了。
鄭垚頂著巨大的壓力,緩緩淌下一滴冷汗:“……”
帝師大人,求求你別看我了!!!
陸清則看了會兒,心里還有點好笑。
居然還會開玩笑了,看來寧倦也沒多生氣嘛。
他輕咳一聲,撂下筷子,從容地解救了下看起來十分煎熬不安的鄭大人:“鄭大人特地過來,想必是有別的事吧?”
鄭垚又不是傻子,審訊還沒結果,巴巴地湊上來挨罵干嗎。
鄭垚聞言,才想起自己是來干什么的,趕緊提正事:“是這樣的,臣方才在外面見到一對行蹤鬼祟的少年少女,自稱認識陛下和陸太傅。陛下與太傅是隱姓埋名而來,怎么會有認識的人?臣覺得可疑,想將他們拿下,沒想到那個少年武藝頗強,就是不會說話……”
陸清則越聽越感覺不對勁:“那小姑娘叫什么?”
“自稱是于流玥。”
陸清則復雜地道:“我們的確認識。”
是山洞里帶領災民的那個少女。
武藝頗強但不會說話的那個,恐怕是在靈山寺外身手不凡的啞巴少年。
鄭垚:“……”
他是不是又要挨罵了。
寧倦微擰了下眉:“人呢?”
“關起來了……臣這就放人!”鄭垚撓撓頭,“陛下,要把人帶上來嗎?”
寧倦沒急著給予答復,先看了眼陸清則,指尖點了點桌面:“傷到沒?”
若是弄傷了,渾身血糊糊的,恐怕不好看。
還是別放到老師跟前,惹他不虞的好。
鄭垚微微松了口氣,感到慶幸:“這倒是沒有,還沒打起來,那個少年就被于姑娘叫住了,乖乖跟我們走的。”
寧倦這才嗯了聲,慢條斯理地拭了拭唇角:“帶上來吧。”
倆人也吃得差不多了,手下人來收走了餐碟。
聽到人沒受傷,陸清則也安心點了,習慣性地倒了杯茶,捧在手里,吹了吹裊裊的煙氣,猜測于流玥的來意。
寧倦忽然看他一眼,笑道:“老師又忘了。”
陸清則疑惑:“什么?”
寧倦拿起擱在邊上的白銀面具,望著那張過于惹眼的清艷臉龐,溫聲細語:“不能讓其他任何人看見老師的臉哦。”
鄭垚,長順,陳小刀。
這些能直視陸清則的人,也能被他回視的人,已經是他容忍的極限了。
少年皇帝的聲音柔和款款,好像只是擔心他暴露毀容一事為假般,陸清則的心跳卻冷不防漏了一拍。
但他來不及探究,眼前就被面具遮了遮,什么都看不見了。
等視野再恢復,面前的寧倦笑得十分柔軟無辜,剛才似乎只是錯覺。
陸清則碰了碰臉上冰冷的面具,按下心底的疑惑。
等了片刻,于流玥與林溪就被鄭垚帶了上來。
見到坐上和寧倦和陸清則,于流玥麻利地拉著林溪跪下來,利落地一拜:“民女于流玥,見過陛下、見過陸太傅,先前在山洞邊,是民女出言無狀,還望陛下與太傅海涵。”
寧倦雖然在陸清則的事情上頗有點斤斤計較,但在這些方面向來不放心上:“無妨,起來吧。”
見于流玥還有點猶豫,像是怕寧倦只是嘴上說說,心里依舊怪罪的樣子,陸清則溫和地開了口:“我們隱瞞身份前來,也是為了看看江右的民情,放心,陛下寬仁大度,不會在意。方才鄭大人不也誤會了你們一場?算是扯平了,無需記掛。”
陸清則的嗓音清潤溫柔,落入耳中有種蠱惑般的真誠。
鄭垚的眉毛抽了抽,沒被蠱惑到,只感到一絲淡淡的惆悵。
他怎么就沒體會過陛下的寬仁大度?
但這話他是不敢說的。
聽完陸清則的話,于流玥這才起了身,她身后的林溪又往她身后縮了縮,有些局促不安,似乎是害怕周圍的人太多,但他還記得陸清則能讀懂他的手語,朝陸清則露出個有點害羞的笑容。
陸清則和善地朝他頷了頷首。
寧倦面無表情地抿了口茶。
看兩人這風塵仆仆的樣子,想必是一聽說陛下降臨的消息就趕來了,陸清則收回打量的視線,道:“都坐吧,不必拘束。我和陛下在靈山寺外見過林公子,沒想到你們二人還相識。”
下頭的侍從被寧倦一瞥,趕緊給倆人搬來椅子。
林溪和于流玥不太自在地坐了下來,少女小小地點了點頭:“林溪是民女的弟弟。”
陸清則聊家常般笑問:“嗯?你們是一個隨父姓,一個隨母姓嗎?”
他的語氣不疾不徐的,卻不會給人在輕慢的感覺,反而能不自覺地讓人放松心情,面對他,于流玥不知不覺間也沒那么緊張了,稍一猶豫后,爽快道:“林溪是民女父親從前走鏢時撿到的孤兒,不過這么多年過去,與民女的親弟弟也無異了。”
陸清則還想再繼續打探下去,寧倦卻沒什么太大的耐心看陸清則和不相關的人耗著,不咸不淡開口問:“特地找來,有事相求?”
之前在山洞里時,于流玥就有點害怕寧倦,潛意識里感到這個少年十分危險。
但她是災民們的領頭,即使害怕,也要強撐不能露怯,現在知道寧倦的身份了……尤其還當著寧倦的面罵過他,對上他就感到一絲尷尬的局促:“是有兩件事想求陛下。”
寧倦淡淡道:“你們二人保護災民,也算有功,說吧。”
于流玥抿了抿唇,聲音低下來:“疫病最開始是從集安府出現的,爆發之后,官府前來抓人,我們與母親不慎走失,此后到處打聽,最后聽鄉親說,母親被帶去了靈山寺。民女留下來照顧其他鄉親,林溪去了靈山寺,但因人實在太多,沒有找到她……聽說陛下現在著人統計了災民的名冊,可否讓人幫忙查一查?”
不是多大的事,寧倦向鄭垚點了下頭,道:“統計名冊,本也有為百姓尋回親友之用。”
頓了頓,他的語氣很淡漠:“但也不一定能查到人,你要做好準備。”
災民被關在靈山寺的那段時間,潘敬民三天兩頭就會派人前去,將疑似染疫、以及確認染疫的災民帶走。
寧倦其實猜到了那些災民的下場,但還是派人拷問了負責做這些事的兵士。
就在今早,他收到了那些災民的去向,只是沒告訴陸清則。
潘敬民命人在一座山腳下,挖了個深坑。
那些染了病的災民被欺騙帶他們去,說是帶他們去診治,實則是被像牲畜一般,趕進坑里,亂箭射死之后,一把火燒了。
潘敬民猶怕這些病患的骨灰會蔓延疫病,每慘無人道地施行這么一次,就蓋上層厚厚的土。
早上他親自過去查看時,那道深坑里殘缺的尸骨早已與泥土混在一起,無聲地腐朽,早已分不清誰是誰了。
于流玥鼻頭一酸,眼眶發熱,她知道有這個可能,但一直懷揣著幾分僥幸,不敢往這方面想,咬了咬唇:“民女知道。”
陸清則無聲嘆了口氣,聲音更柔和了幾分:“還有一件事呢?”
于流玥張了張口,嗓音發哽:“還有……請陛下再幫幫忙,尋找一下民女的父親。”
寧倦眉梢微揚。
為什么是要先提找母親,才又求他幫忙找父親?
看于流玥控制不住的哽咽,林溪輕輕拍拍她的肩,示意他來說,飛快比劃起來。
陸清則看著看著,臉色凝重起來,沉吟片晌,點頭道:“我會與陛下詳說,你們姐弟倆先去休息吧,這些時日就先在此處住下,等一有結果,我便讓人通知你們。”
林溪又比劃了個手語:謝謝。
等兩人終于跟著鄭垚走了,寧倦立刻收斂起在外人面前的冷臉,往陸清則身邊傾了傾,將陸清則的注意力拉回自己身上:“老師,他方才說了什么?”
陸清則從沉思里回過神,扭臉看向寧倦,解釋道:“于流玥的父親名為于錚,是集安府的捕頭,武藝高強,林溪的武藝便是從他那兒習來的,但在江右亂起來之前,于錚就失蹤了。”
寧倦乖乖點頭:“老師方才的臉色凝重得很,是于錚的失蹤有問題?”
陸清則沉吟著道:“林溪說,于錚失蹤前幾日,回家時的臉色很難看,然后干脆從官府請辭,帶全家人回了于家村里,不久后他便失蹤了。他失蹤后,夜里常有人在他家附近打轉,不過還沒進門,就被林溪打跑了。”
寧倦道:“看來是得知了什么秘密,拿到了某個東西,害怕給全家引來殺身之禍。”
“想來也是。”陸清則呷了口茶,“只是洪水過后,林溪和于流玥帶著母親逃離村子,家里的東西應該沒來得及拿走,順著那東西,應當能覓到蛛絲馬跡。”
陸清則認真地想了想,抬眸望著寧倦:“既然我們已經應承下來了,之后便派人去于家村找找那東西吧。”
此事急不得,至少得等洪水退去。
但愿東西沒被沖走。
看陸清則上心,寧倦自然不會駁他的意思:“我再讓鄭垚去問清楚于錚的體貌特征,派人去四處找找。”
說完,他也感到口干,想喝點茶,慣性一伸手,才發現沒人給他倒。
外頭不比乾清宮,江右還是這般情形,就算是皇帝陛下,待遇也不比以往,何況伺候的人都不在身邊。
陸清則看寧倦明顯是愣了一下的樣子,心底好笑,親自拿起茶盞,給他倒了杯熱茶,兩指推過去:“嘗嘗,廬山云霧,鄭指揮使的人昨晚從府庫里翻出來的,沒想到趙知府府上的茶,比宮里的御茶也不差——說到這個,昨晚我清點各府報上來的倉庫清單,統計了一番。”
寧倦接過陸清則給自己倒的茶水,方才生出來的一絲不悅頓消:“如何?”
“不太妙,洪水淹沒莊稼,部分城池又因大雨不斷,許多儲備的糧食翻出來了,才發現已經發潮發霉,而災民數量又太多,甚至還有許多躲藏起來的起來的災民,江右各府的余糧,恐怕堅持不了多久。”陸清則略微一頓,“陛下,糧食的問題,你打算怎么解決?”
南下親臨江右之前,陸清則和寧倦都沒料到,潘敬民為首的這班子廢物,能把富庶的江右霍霍成這樣。
如今水陸兩道都不好走,又遠隔兩千里,將江右的急報傳去京城,再選定欽差南下賑災,肯定是來不及的,往返就要折騰將近一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