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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清則上輩子一直籠罩在死亡的陰影里,這輩子又在鬼門關反復橫跳,對生死頗有點看淡的心態,隨意道:“藥也喝了,讓調養也調養了,盡人事聽天命,身體不爭氣,我也沒法子,總不能成日里愁眉苦臉、唉聲嘆氣的吧,那樣豈不是死得更快。”
范興言眼睛一瞪,還沒“呸呸呸”,邊上就傳來刻意踩重了一分的腳步聲。
寧倦走過來時瞪了眼輕松將生死掛在嘴邊的陸清則,臉色不虞:“范大人,公務繁瑣,先去忙吧。”
哎,被聽到了。
陸清則垂眉耷眼,當起鵪鶉。
范興言看他從侃侃而談到被抓包的樣子,不等陸清則開口挽留,就幸災樂禍地起身行禮告辭,走得飛快。
陸清則張了張嘴,只得在寧倦還沒興師問罪之前,立刻先截斷話題:“聽說林溪已經康愈了?我們就快離開江右了,事不宜遲,盡快與他說清楚吧。”
寧倦沒好氣:“老師,下次你再這般口無遮攔,我就要教訓你了。”
陸清則非常敷衍:“哦哦哦,好好好。”
寧倦氣結。
老師還是把他當小孩兒哄著!
陸清則什么時候才能發現他已經長大成人了?
他氣得磨了磨牙,忍氣吞聲地吩咐長順:“去把林溪和于錚帶過來。”
當日發病之后,得到寧倦命令的太醫一直在用心診治,此后徐恕又被帶來集安府,林溪與于流玥近水樓臺,最先得到治療,好得也最快。
生死在前,于錚照顧著女兒和養子,記憶也恢復了大半。
一家人早就想來拜見寧倦,以表謝意,只是雖同在官署里,皇帝陛下卻也不是想見就能見的,長順去叫了人后,林溪和于錚當即放下手上的事,很快便過來了。
林溪年輕體壯,又是練武之人,大病初愈也不顯憔悴,步伐十分穩健。
陸清則羨慕地嘆了口氣。
林溪依舊有點害羞,跟在于錚身后,不太敢與人直視。
父子倆被長順引著走進亭子里,見到寧倦,想要行禮,寧倦抬了抬手:“免禮。”
陸清則含笑打量著林溪:“兩位不必多禮,陛下叫你們過來,只是想問一件事。”
林溪還有些不明所以,于錚卻已經猜到了什么似的,臉色頓變。
寧倦一眼看出了于錚的臉色變化,臉色淺淺淡淡的,看不出情緒:“看來你已經知道朕想說什么了。”
于錚的面色變幻不定,他的記憶恢復后,想起了趙正德的事,對人的信任感也不免薄弱了三分,尤其聽聞當日被帶下山的山賊,多半沒了蹤跡。
眼前這位小陛下并不是什么手軟之輩。
萬一林溪其實是什么罪臣之子,陛下是來趕盡殺絕的呢?
萬般念頭滑過腦海,他最后還是低下了頭,手無聲緊握:“草民明白。”
既然已經將他們找上來了,料想陛下已經調查清楚了,再意圖隱瞞也是枉費工夫。
于錚舔了下干燥的嘴唇,忽然砰地一聲跪下,艱澀地道:“陛下,無論林溪的父輩做過什么,但草民撿到他時,他不過是個總角小兒,什么也不知道,望陛下……”
“于先生,你誤會了,”陸清則看他著急的樣子,愣了一下后,笑著起身去扶他,“快快請起,陛下不是來問責的,林溪的身世我們確實已經調查清楚,但與你想的相反。”
他望向惶然不知所措的林溪,溫和道:“林溪的父親不是什么罪臣,而是守衛大齊的功臣。”
于錚和林溪一齊愣住,尤其是林溪,大大的眼睛里充滿了迷惑。
陸清則和寧倦對視一眼,開口解釋:“十二年前,漠北戰亂,史容風大將軍派親兵護送五歲的小世子回京,不料途中遭襲,小世子失蹤。小世子肩上有一月牙形胎記,身上帶著信物,這些年來,大將軍一直在尋找小世子。”
只是林溪被帶到了江南,史大將軍身在漠北,手實在伸不到這么長。
陸清則的話出口,于錚震愕不已,倒吸一口氣:“史、史大將軍?”
大齊的黎民百姓,誰不知道史家軍?
他們或許不知道崇安帝叫什么,但必然都知道史容風的名字,懷有無盡的崇敬。
便是有史大將軍鎮守漠北,震懾著虎視眈眈的韃靼與瓦剌,大齊才能免于戰亂,安定至今。
如果林溪當真是史大將軍的孩子,那他當初冒險收養林溪,當真是做了一件天大的好事!
相比又驚又喜,兼之情緒復雜的于錚,林溪則一直處于發蒙的狀態。
他忘了幼時的事,聽陸清則說起這些,腦子模模糊糊的有如浮光掠影,很難拼湊出具體的印象,忍不住揉了下太陽穴。
陸清則耐心地等了會兒這對養父子消化信息,才又徐徐開口問:“于先生,你愿意助史大將軍認回獨子嗎?”
于錚拍了拍林溪的背,心里雖不舍,掙扎了一下后,還是點頭:“就算林溪不是史大將軍的孩子,既然當初并非有意遺棄,也該讓他回到親生父母身邊。”
“那你呢?”陸清則轉向林溪,循循善誘問,“林溪,你愿意尋回親生父親嗎?”
若是對陸清則說的話毫無印象,林溪會毫不猶豫搖頭。
可是他確實隱隱約約想起了一些東西,因此沉默下來,沒有否決,也沒有立刻答應。
這樣的反應在陸清則和寧倦的意料之中。
寧倦冷眼旁觀了許久,開口道:“當初你遇到林溪之時,撿到的信物在何處?”
于錚遞給林溪一個安撫的眼神,從懷里掏出了一塊玉佩:“這幾日草民回了趟于家村家中拿東西,正好將玉佩帶了出來,陛下請過目。”
長順垂首接過玉佩,呈給寧倦。
玉佩頗為精致,上面雕刻著一個特殊的字符。
縫隙間隱隱有洗不掉的血跡。
“是漠北史家軍的標志。”
一錘定音。
陸清則心里一松。
徹底確定了。
看林溪還有些回不過神的樣子,陸清則也能猜出他的糾結,不免又多了幾分憐惜,語氣更為溫和:“林溪,你若是拿不定主意,便先回去與家人商量一下,如何?我想你應當會想隨我們回去見見史大將軍的。”
林溪張了張嘴,想說什么,才想起自己說不出話來,只得伸手比劃了一下:謝謝。
于錚的心情也復雜極了,行了一禮后,帶著林溪回暫住的小院。
寧倦全程沒說幾句話,看陸清則有些口干舌燥了,暗戳戳地把自己身邊的茶盞推過去:“老師喝點茶。”
陸清則也沒在意,接過來便喝了。
寧倦的嘴角勾了勾,為避免他發現問題,隨意問:“老師覺得,林溪會同我們回京嗎?”
陸清則果然被扯開了注意力,瞥他一眼:“我倒想問問,若是他不愿意,陛下打算怎么做?”
平日里陸清則都是稱呼寧倦的小名,在外人前則一本正經地叫他“陛下”,兩人私底下相處時,很少會這么叫,有時是對待某件嚴肅之事,為了提醒他他的身份,有時則是這樣……不那么正經,帶著點調侃的調調。
從前還不覺得,如今聽陸清則這么不怎么正經卻又正經地叫自己……總有些說不出的心癢難耐。
寧倦垂下眼皮,微笑:“老師怎么這么問。”
如果林溪不肯,不過就得麻煩一點,讓鄭垚去把人打暈帶走罷了。
他能有什么壞心思呢?
陸清則一猜就猜到了寧倦的壞心思,但若是林溪不答應,要達成目的,的確得用點非常手段,只得默認:“你啊……決定好讓誰來輔助范興言了嗎?”
“嗯,”寧倦頷首,“郁書榮。”
郁書榮才從江堤邊累哈哈地回來,代知府這個名頭里的“代”字就被劃掉了。
陸清則調侃:“哦?你罰過他抄寫,我還以為你看不慣人家。”
寧倦:“……”
這事實在不知道怎么解釋,若真解釋清楚了,老師估計會被嚇跑。
他無奈地彎了彎唇角。
算了,罰抄就罰抄吧。
又過了兩日,寧倦逐漸放權給范興言與郁書榮,逐漸退出江右的管理。
病患所那邊也傳來一溜的喜訊,徐恕的藥方救了上萬名在生死邊緣徘徊的病患。
瘟疫有了對策,江堤修筑完畢,各府堆著賑災糧,只待洪水退去。
混亂的江右終于被撥亂反正,余下的那些頑疾與修復,就交給范興言和郁書榮來解決了。
就像陸清則所言,江右現在的局勢,撒把米雞都能管好。
再過三日就是靜嬪的忌辰,去江浙的時間比較緊,好在寧倦早就做好了準備,有條不紊地交代好了所有事。
林溪當了幾天小鴕鳥,既舍不得于家的人,又想去見見史大將軍,搖擺不定的,難以抉擇。
眼見著寧倦就要離開集安府了,于錚本就是個火爆脾氣,忍無可忍,直接在當日清晨將林溪綁起來,丟給了鄭垚。
林溪呆滯地看著鄭垚那張兇惡臉,嚇得含淚默默縮進了馬車里,不敢再掙扎。
鄭垚咧嘴道:“于捕頭放心,我會照顧好小林公子的。”
陸清則坐在鋪得軟和舒適的馬車里,聽陳小刀跑來講這事,忍不住笑了下。
雖然都是被綁來的,不過被于錚綁來,和被鄭垚綁走還是不一樣的……也算是個好事了。
大清早的,天邊才泄出一絲晨光,城內靜悄悄的,隨行的三百禁軍與三百錦衣衛前后開路,護著一列馬車,朝著城外而去。
寧倦眼神示意長順把陳小刀撂走,周遭清凈了,才滿意地拍了拍腿,企圖誘惑陸清則:“時辰這么早,老師要不躺在我的腿上再睡會兒?”
陸清則打了個呵欠,嫌棄瞥他:“不,太硬了,我躺被褥里,不比躺你腿上軟和?”
寧倦:“……”
快出城的時候,外面忽然一陣騷亂。
寧倦皺皺眉,敲了下馬車壁:“外面怎么了?”
鄭垚騎著馬守在外頭,聞聲勒馬過來,低腰回道:“陛下,百姓在為您送別。”
江右原先那班子攪得百姓不得安生,恨不得將他們敲骨吸髓,死了那么多人,也不見得他們在意。
那些被射死、活埋死、差點被燒死在靈山寺的災民就是證明。
寧倦來了一月余,貪官污吏便被抓的抓,殺的殺,百姓重新有安身之地,能吃飽穿暖,有了救治之策,對朝廷也從起初的不信任,慢慢有了改觀。
說到底,平頭百姓的要求并不高,只要有個容身之所,能吃飽穿暖,便能安穩度日。
天色才蒙蒙亮,兩道旁竟站滿了來送行的百姓,老弱婦孺皆有,朝著轆轆而行的馬車深深而拜。
呼喚聲四面八方傳來:“陛下永福!”
嘈雜的,卻又是誠摯而熱烈的。
寧倦怔了怔。
陸清則掀開簾子看著外面,面上露出幾分笑意,眼底流露著璨璨光彩:“陛下,聽到了嗎?百姓在呼喚祝福你。”
往后他的小果果定當名標青史,流芳百世。
沾染著絲絲涼意的風從馬車窗外拂進,沒有那么熏燥,清風拂動著陸清則的額發,晨光將他的面容勾勒得近乎有些圣潔的好看。
陸清則在看著外面。
寧倦在看他。
半晌,寧倦微微笑了一下:“嗯。”
作者有話要說:
寧倦:陸清則什么時候才能發現他已經長大成人了?
果兒,這不是看你嗎。
果果攻起來了,于是果寶特攻。
第四十四章
湖州府距離臨安府并不遠,因湖筆而得天下文人共賞。
梁家最輝耀之時,特地來湖州府求醫者數不勝數,連當地官也巴結著梁家,煊赫非常。
后因宮中之亂,梁家得罪貴人,在一場大火過后徹底消弭,老宅早被撅了地基,改了新房。
湖州知府在聽聞陛下要降臨時,就趕緊著人將占著梁家舊地的人趕了出去,連夜換了府上匾額,琢磨著到時候告訴陛下,這是他為梁家新修的宅子。
一干人左等右等,就等著陛下光臨。
哪知道陛下卻沒來梁家宅子,甚至沒有進城,得知消息時,車隊已經直接去了梁家的祖墳。
梁家雖然沒落多年,不過祖墳還不至于被人扒了,只是荒涼得很,就算寧倦登基后,也幾乎沒人記得寧倦的母家就是湖州梁家了。
不過湖州知府臨時提前派人割了荒草,上了供奉,所以抵達的時候,看上也沒有那么凄慘。
昨夜才下過場瀟瀟小雨,空氣也沒那么黏稠濕熱了,只是進祖墳的道不好走,路面泥濘,走上去有些打滑,容易摔倒。
寧倦掀開簾子看了眼外頭,眼瞅著長順走過來時哎喲一聲,砰地摔了個屁股墩,淡定地扭過頭:“路不好走,老師就不用下去了,我去上柱香,很快回來。”
趕了兩天路,陸清則渾身骨頭都在疼,見了風容易咳嗽,也沒為難自己,探了探頭:“長順,沒摔壞吧?”
寧倦把他的腦袋按回去,免得他又吹了風咳嗽。
身子那么單薄,每次咳得撕心裂肺的,都像是要把肺咳出來,叫人揪心。
陳小刀笑嘻嘻地跑過來,把鬧得個臉紅的長順扶起來,調侃:“順子啊,我們都知道你對陛下忠心耿耿,但也不必隨時行如此大禮啊。”
聽著這話,長順也沒那么尷尬了,偷摸瞟寧倦。
寧倦整整衣袖,不必人搬凳子來,利落地下車,清清淡淡的眸光落下來:“去換身衣服。”
話罷,帶著幾個侍衛,又看了眼跟過來的徐恕,并未發一言。
風有些涼,陸清則也不想咳得渾身散架,在馬車里好好待著。
靜嬪當年是病死在冷宮中的,梁家人在老家為她立了個衣冠冢。
走進梁家的祖墳地,寧倦的腳步沒有停留,目光滑過一塊塊石碑,最后落到了靜嬪的碑上。
靜嬪閨名梁圓。
寧倦停下步子,凝視著那個名字,潮熱的濕氣彌漫著周遭,隱約勾起了些回憶。
他記事很早,時至今日,依舊記得那個燥熱的夏日。
那是建安十八年七月的一個早晨,京城暑氣旺盛。
他從母親冰冷的懷里醒來。
皇后身邊的侍從三五不時地就會來折磨羞辱一番靜嬪,那天也氣勢洶洶地來到冷宮,推推搡搡時發現她已經沒氣了,才慌了下,提溜跑去稟報了皇后。
沒多久,鳳儀萬千的皇后就降臨了冷宮。
那時候寧倦還太小太矮,仰著頭只覺得光芒刺眼,看不清這個倨傲的女人的面容。
他安安靜靜地坐在床邊,緊緊抓著母親冷冰冰的手。
和冷宮里腐朽發潮的氣息不一樣,皇后身上充斥著一股刺鼻的濃香,手指涂著血一般的朱蔻,掐著他母親的下頜看了眼,冷冷笑了:“賤人,害死本宮的孩子,死得倒輕巧。”
邊上的小太監點頭哈腰:“靜嬪是病死的,娘娘可得小心,別沾染了晦氣。”
皇后面露嫌惡,立刻收回手擦了擦手指。
另一個宮女問:“娘娘,靜嬪的尸首該如何處置?”
“還要如何處置,”皇后低頭瞥了眼一動不動守在母親尸身邊的小寧倦,當著他的面,嗓音里淬著惡意,“萬一染了什么病傳到宮里怎么辦,燒了。”
在那幾個宮人準備把靜嬪抬出去的時候,寧倦忽然動了,他沖上去,想要搶回母親的尸體,拼命撕咬怒踹——但一個五歲孩童的力氣又有多大?
小太監一腳踹到他腹上,啐了聲:“小雜種,下一個就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