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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晚他讓寧倦有了猜疑,生出嫌隙,若這嫌隙繼續生根發芽,君臣相和的美名還能在嗎?
陸清則揉了揉額角,當真沒想到他和寧倦之間也會發生這種事。
越想越看不下書。
外頭的長順忽然騰地跳起來:“哎呀,陛下好像回來了!”
陳小刀:“你小點聲,別吵到公子看書!”
陸清則麻木地又翻了頁書。
看來外面那倆真當他是聾的。
今天一天,也夠把段凌光的祖宗八代扒了個底朝天了。
不過光憑那點東西應當也看不出什么。
他和寧倦昨晚算不上互相和解原諒,也算不上不歡而散,頂多是寧倦看他虛弱,把氣憋了回去,估計還窩著火。
陸清則徹底看不下書了,看看外頭天色都暗了,廚房還沒送來晚飯,往后一靠,自言自語:“不送飯的話,是不是也可以不喝藥了?”
長順正好帶著人送了晚飯來,聞言板起臉:“自然不可以了,陸大人,徐大夫說了,您得好好吃飯,好好喝藥,好得才快。”
陸清則喝藥喝得嘴里寡淡麻木,吃什么都沒滋味,再加上暑熱,就更沒胃口了。
但他也不是什么心性幼稚的稚子,再不情愿,還是嘆了口氣,下了榻來吃飯。
今晚廚房的菜色倒是特別簡單,除了一碗蓮子紅豆粥,便是幾道簡單小菜,結果一入口,他就變了想法,努力咽了下去后,疑惑地看了眼碗里的粥。
方才還說嘴里沒滋味,沒想到這會兒就能被這么難吃的味道直沖天靈蓋,真是疏忽了。
長順緊張地守在邊上,見他忽然頓住,咽了咽唾沫:“怎、怎么了陸大人?”
陸清則心里已經明白了:“……沒事。”
他臉色平淡,一口口將這碗甜到發苦的粥全吃光了。
長順看他吃完了,長長地舒了口氣,夸獎道:“陸大人今晚胃口不錯!”
陸清則瞥他一眼,把碗擱下,倒了杯濃茶,等著看長順接下來的動作。
果不其然,等藥涼下來了,陸清則灌了藥,長順又忽然一拍手,略顯浮夸:“哎喲,咱家忽然想到,今兒行宮外似乎有什么有意思的東西,陸大人在屋里悶一天了,不如出去看看?”
陸清則心道長順領個俸祿不容易,點頭:“好。”
長順使了個眼色,讓人拿了擋風的袍子來,給陸清則披上了。
外面架著個梯子,長順緊張道:“陸大人慢點爬,別摔了。”
陸清則心里好笑,依舊沒拒絕,順著梯子爬到了偏殿的屋檐,坐到屋脊上。
他被關在屋里一天,的確有些郁郁煩悶,現在爬上了屋頂,不再被人盯著,涼爽的夜風習習吹來,拂在面上極為舒適,夜色里行宮秀麗,宮燈飄搖,隔著一條街外的長街上行人絡繹不絕,仰頭是漫天燦爛星斗。
霎時豁然開朗,心情好了不少。
就在此時,忽然聽到“咻”地一聲,天空中倏地炸起絢爛的煙花,五光十色,映亮了整片夜空。
連熱鬧的長街處,也有不少人駐足,紛紛仰頭看來。
陸清則的抱著雙膝,抬頭看著天空中燦爛奪目的煙花,身后忽然傳來腳步聲,旋即不知不覺掉下去的擋風外袍被人提起來,又給他好好披上了。
他沒有回頭,由著人默默蹲到他身邊。
好半晌,陸清則被那道炙亮的目光盯得不得不扭過頭:“做什么?”
寧倦低頭耷腦的,像只做錯事的小狗:“給老師賠禮道歉。”
陸清則:“是嗎?今晚那碗粥一入口,我還以為陛下是派人賜毒藥來的。”
陸清則偶爾嘴毒起來,忒戳人肺管子,寧倦臉都僵住了:“……不好喝嗎?”
他回來就鉆進了廚房,做好了也沒敢來見陸清則。
長順回稟他說陸清則喝得很開心,還難得吃光了一整碗,居然敢謊報軍情!
陸清則眼風未動:“坐好,成何體統。”
寧倦便蹭過來了一點,坐在他身邊,眼睛依舊是黏在他身上的。
和他想的一樣,陸清則就是陸清則,沒什么不一樣的。
但是若陸清則真是從另一個地方所來,會不會有一天,他又想離開?
陸清則毫無所覺,直到煙花稍歇了,才瞥了兩眼寧倦。
莫說君子遠庖廚這個根深蒂固的古代觀念,皇帝陛下親手為他下廚,也確實有些驚世駭俗。
他有一絲在被年輕的陛下小心翼翼討好的錯覺。
“老師,我錯了。”察覺到陸清則的目光,寧倦立刻毫不猶豫地認錯,“別生氣好不好?”
陸清則淡淡道:“我沒生氣。”
他只是在考量揣度與寧倦的關系。
是會恢復原貌,還是走向君臣。
正思索著,指尖忽然被勾住了。
陸清則愣了一下,扭過頭。
寧倦擔心他生氣似的,只敢勾著他的小指,低聲道:“聽長順說,老師想補償那些侍衛,我已經吩咐下去了,也著人發了賞賜去段家,往后我不會對段凌光出手,老師要是不信,我可以立字據……”
陸清則挑眉打斷:“立字據就不必了,把盯著我的人撤走就行。”
他倒是想看看,寧倦會不會愿意撤走監視他的人。
皇帝陛下的猜疑,有那么容易消除嗎?
沒想到他的話一出,寧倦猶豫了一下,還是點頭:“但要等回了京城。”
陸清則沉默下來
他能感受到寧倦想要將那絲嫌隙修補完好的急迫。
至少在現在,寧倦還是視他為老師,全心全意對待他的。
無論是為他下廚,還是讓人準備這么一場盛大的煙火。
陸清則安靜半晌后,露出了今日的第一個笑容:“好。”
他笑起來太好看,寧倦歪頭看著他,目光移不開:“老師不生氣了嗎?”
“早就不氣了。”陸清則沒什么力氣,懶洋洋地往他身上靠了靠,“我哪兒有陛下能氣的,陛下這會兒心里還是只河豚罷。”
寧倦沒有辯駁這句話,視線落到他下頜的淡青色的掐痕上,頓了頓,小心地伸手碰了碰:“還疼不疼?”
老師這身皮膚,也太容易留痕了。
雖然知道不該,他心里還是閃過了個念頭。
想讓陸清則身上沾滿他的痕跡。
陸清則沒察覺到寧倦眼底的深沉,搖了搖頭,想到無辜的段凌光,還是忍不住再說道說道:“果果,手握重權者,便如手持利刃,你掌握殺伐,就得學會使用這把利刃,否則終究傷人傷己,我這么多年,就是在教你如何正確地使用這把刀。”
他的目光落在這個已經比自己高了的少年身上,沉聲道:“陛下,如果昨晚我沒有阻止你,你會怎么對段凌光?”
寧倦抿了抿唇,垂下眼眸,不敢和陸清則對視。
按他當時的心情,若是段凌光再不開口,他應當會讓鄭垚用刑。
陸清則兩指掐著寧倦下頜,將他的下巴抬起來,讓他正視自己,凝視著他的眼睛:“你是萬人之上的天子,幾乎所有人的生死與榮華都在你的一念之間,所以更不可沖動。”
寧倦和他對視許久,認真地點了點頭,乖順地輕輕蹭了蹭他的手指:“我知道了,老師。”
無論身份貴賤,老師似乎都有種近乎悲憫般的同情。
曾經寧倦會有些困惑,他從小長在冷宮中,隨時要防備先皇后對他下死手,見慣了宮里不把人當人的場面,內心淡漠。
不過在猜到陸清則的秘密之后,一切都有了解釋。
但他愿意向陸清則靠攏。
只要陸清則還在他身邊。
作者有話要說:
陸清則(不知道馬甲掉了):表演ing
寧倦(默默扒掉了馬甲):配合表演ing
第四十九章
七月中,以南下祭母為由,金蟬脫殼去江右來了一番大手筆的皇帝陛下,終于在江浙一種官員的期盼之下,早早啟程歸京。
江浙一眾官員是長長地松了口氣,感動不已——終于送走這位煞神陛下了。
車駕一早便準備好了,錦衣衛和禁軍貼身隨行,不過皇帝陛下似乎也不怎么著急快點回京,馬車一路上都行得不緊不慢。
個中原因,只有陛下身邊的鄭指揮使和長順大總管知道。
車駕一路向北,至八月中,鳴蟬不休,車隊終于趕回了燕京。
以衛鶴榮為首的百官在燕京城外等候已久,在寧倦露面時,不論眾人心情如何,皆跪拜齊呼萬歲。
分明知道自己的把柄落入人手,小皇帝來者不善,衛首輔的表情依舊看不出什么驚慌之感,看了眼隨同在側、臉覆銀面的年輕帝師,露出個捉摸不定的笑:“恭迎陛下,陛下能平安歸來,臣心甚慰。”
寧倦不用再在衛鶴榮面前裝得唯唯諾諾,話音淡淡:“首輔替朕分憂,操勞國事也辛苦了,聽說前幾日你剛生了場病,朕既然回來了,你也不必那般辛苦了。”
衛鶴榮自然聽得懂這話里的兩重含義,眉毛微微一揚,朝后面的十幾輛馬車看了一眼,覷見了潘敬民等人。
既是囚犯,自然也不會有多好的待遇,囚車一路行來,風吹日曬,入伏的毒辣太陽把那群曾高高在上的狗官曬成了干枯的狗尾巴草,一個個眼神呆滯麻木。
潘敬民在烈日下熬著油,肥胖的身軀還瘦了幾圈。
聽到聲音,潘敬民僵硬地轉過頭,看到衛鶴榮,愣了一瞬之后,眼底猛然迸發出巨大的喜意,努力張大嘴,大喊“衛首輔救我”。
卻因為嗓子干得冒煙兒,喉嚨滲出了血腥氣,聲音嘶啞得只有自己能聽見。
衛鶴榮眼神涼薄,移開視線,伸手一禮:“陛下,請先行。”
一到京城,寧倦先回了宮,還有一堆事務等著他,保皇一黨日等夜等,也等著見他。
尚在病中的陸清則則帶著陳小刀和林溪,低調地回了闊別已久的陸府。
被一起帶回京的,除了即將被送去大理寺獄,接受三司會審的江右巡撫潘敬民、集安知府趙正德、江右總兵……等一干人,還有十幾車浩浩蕩蕩的金銀珠寶、玉雕字畫,林林總總加起來,有數百萬兩之巨。
這些東西大部分充入了空虛已久的國庫,戶部尚書臉上的笑就沒停下來過。
小部分寧倦留了下來,當晚在百忙之中,抽空選出了十幾樣,讓人全部送去了陸府。
陸清則剛沐浴出來,后腳宮里的賞賜就到了。
寧倦挑的都是些符合陸清則審美的玩意兒,云錦蜀錦、玉環如意、青田石、名家字畫,一堆賞賜下來,賞得陸清則莫名其妙:“陛下發了筆橫財,我還能沾沾光?”
……也就您敢這么說了。
長順掏出小帕子擦擦汗:“陛下說陸大人于治水案和輔助江右重建上有功,親自挑了物件兒讓咱家送來呢。”
寧倦倒也沒厚此薄彼,把偏心做得太明顯。
除了陸清則,其他人也收到了賞賜,比如被從江右帶回來的徐恕。
徐恕治好了江右的疫病,救了數以萬計的災民,此等大功,就是直接封為太醫院院使,也無人不服。
但徐恕不想做官,寧倦便賞了他黃金萬兩,并著城東的一座四進大宅,兼之親筆書寫的“懸壺濟世”四個大字。
初到京城,化名徐圓的徐恕就名動京城,第二天就有不少達官貴人親自登門拜訪,求這位徐神醫治病。
徐恕藥到病除,竟然幾天就解決了幾個貴人多年不愈的老毛病,一時門庭若市。
雖然他性格怪異,還不通禮數,但既然是能救命的神醫,誰會嫌他脾氣臭。
陸清則雖然足不出戶,但耳聽八方,京城的消息一個沒漏,全給陳小刀帶回來了。
坐了一個來月的馬車回來,就是馬車里再舒適,他渾身的骨頭也仿佛錯位了,酸疼到了骨子里,兼之苦夏困乏,昏昏沉沉地在家睡了幾日,那種渾身上下一碰就碎似的感覺才緩緩消退,精神恢復了些。
醒來時是下午,陸清則朦朧揉了下眼,聽到外面有聲音,游魂似的飄下去,發現陳小刀和林溪正在院子里拉拉扯扯。
他一坐下來,陳小刀就放開林溪扭過頭來:“公子醒了?天這么熱,要不要喝點什么?”
陸清則搖搖頭,按了按發脹的太陽穴,感覺再睡下去人就該廢了:“外頭有沒有什么新消息?”
陳小刀最大的樂趣就是每天跑出去溜圈,找人聊天,聽到問話就來了勁:“公子是想問‘那邊’的消息吧,暫時還沒呢,聽說潘敬民在獄中又忽然改口翻供了,咬死不認衛鶴榮,刑部和大理寺意見不一,督察院也沒表示,一時半會兒可能出不了結果。”
陸清則皺了皺眉:“徐恕那邊呢?”
陳小刀搖頭:“也沒見衛府派人去。”
陸清則不咸不淡道:“衛首輔倒很沉得住氣。”
衛鶴榮的獨子衛樵,出生便患有不治之癥,為了保護這個體弱多病的孩子,衛鶴榮甚至狠心將幼子送回了亡妻的老家,多年來不聞不問,營造出他并不在意衛樵的假象。
不過端午前,衛樵大抵是不太好了,衛鶴榮又秘密讓人把衛樵帶回了京城,尋京城的名醫診治。
顯然,衛鶴榮不想放棄拯救衛樵的性命,但面對徐恕這么大的誘惑,他居然還能繼續維持冷靜,冷眼旁觀著。
雖然徐恕化名徐圓,與梁家、與寧倦的關系都被抹除,無人知曉,不過人是他們從江右帶回來的,衛鶴榮必然很警惕。
除非衛樵再次發病,陷入險境,否則衛鶴榮應該還會選擇再觀察一段時間,但拖太久不是什么好事,拖得越久,衛鶴榮能查出來的東西越多。
得去宮里一趟,找寧倦商量商量。
陸清則懶洋洋地靠著欄桿,心里打定了主意,抬眸一看,陳小刀又在熱情地拉著林溪說話。
前者一臉熱情:“林溪,你那天和鄭大人打得有來有回的,也忒厲害了,能不能教我兩招!”
后者一臉驚恐,連連后縮,恨不得縮進陰暗的角落里,變成一朵無人在意的小蘑菇。
陳小刀縱橫人情網十幾年,頭一次遇到林溪這樣蒸不爛煮不熟的,從江右到江浙、又從江浙回京,前前后后也快有一個月了,他居然還和林溪搭不上話!
別說混不熟了,林溪實在躲不掉的時候,就緩緩自閉,閉上眼睛放空大腦。
遭遇人生滑鐵盧的陳小刀越挫越勇,每天都試圖和林溪搭話。
兩個社恐啊。
陸清則摸了摸下巴,不過陳小刀是社交恐怖分子,林溪是社恐人士。
不過林溪初來京城,人生地不熟的,沒什么安全感,陳小刀雖然嘮叨了點,也是一腔赤誠的善意,倆人推拉了一通,林溪忍無可忍,飛快比劃了幾個手語。
陳小刀蒙蒙地試探猜測,全部猜錯。
林溪氣鼓鼓地拉著他蹲下去,一邊在地上寫字,一邊默默地比劃著手語,教陳小刀認手語。
陸清則饒有興致地觀賞完拉扯全程,悶悶地笑了聲。
被陳小刀帶著,林溪都沒以前自閉了,讓這倆孩子鬧騰,家里也熱鬧些。
說不定林溪能在武國公回京之前,再度開口呢?
陸清則起了身,進屋自個兒換了身衣裳,再出來時手里拿著面具:“我進宮一趟,小刀就不必送我了,陪林溪玩兒吧。”
陳小刀:“啊?那誰送您啊?”
陸清則:“尤五。”
陸府里的幾個侍衛都是寧倦精挑細選的,平時并不會出來打擾陸清則,在內院掃灑干活兒也尤其麻利。
陳小刀不太清楚這幾人有多厲害,但他清楚侍衛領頭的“尤五”有多厲害——上次他冒冒失失地端著菜沖進來,腳下沒防一絆,差點連人帶菜摔進池子里,尤五一伸手,穩穩當當地連人帶菜全部接住,功夫相當了得。
陳小刀頓感放心:“那公子你今晚還回來嗎?”
陸清則莫名有種要出門,被父母問“今晚留門嗎”的既視感,甩了甩頭把這個亂七八糟的念頭甩開,肅然:“自然要回來的。”
總是留宿宮中,御史的筆都要按不住了。
陳小刀蹲在地上,嘀嘀咕咕:“我怎么感覺懸呢?您進了宮,陛下還會放您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