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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慶還是滿臉狐疑,看看陸清則,欲言又止:“當真?外頭來的藥,您還是……”
陸清則是皇帝的人,皇帝現在說不定著急拿到兵權,萬一下個毒什么的……
“說什么話呢!”
史容風眼睛一瞪,訓斥道:“來時我就說過,當今天子與先帝不同了,把我的話都當耳旁風了?”
唐慶:“……”
您明明說的是“回去看看這小毛孩想做什么”。
但這話不能出口,而且陸清則不僅是客人,還是天子近臣,之前他不滿時說的話做的事,換其他官員,恐怕已經得罪記仇了。
唐慶只能憋著氣又離開了。
人一走,史容風迅速把小水囊蓋好,塞到榻下,還不太放心地多踢了兩腳,讓它藏好點,慶幸不已:“幸好廚房的酒劣質,沒什么酒氣,不然給他嗅到,老子今晚就沒安寧了。”
說完,朝陸清則肯定且欣賞地點了點頭:“不怪息策那么喜歡你,有義氣!”
陸清則:“……”
這是哪門子的有義氣,病友情嗎?
“息策很喜歡你,還有你府上的小朋友,”史容風藏好東西,終于將把陸清則請來的目的說出了口,“往后不如你多來國公府走走?”
頓了頓,支吾道:“我見你看得懂息策的手語,反正我有空,也順便學學。”
林溪現在還說不了話,但他想和自己的兒子也能交流交流。
這才是最主要的目的吧。
老將軍傲氣了一輩子,愿意低頭向其他人學點什么,也是挺難得的。
陸清則自然不會拒絕,但必須說清楚:“我若是常來走動,旁人恐怕會誤會。”
史容風哼了一聲:“那就誤會吧,京城這群人,整天不是琢磨這個,就是琢磨那個,管他們做什么。”
這就是隱隱愿意站在小皇帝一邊的意思了。
陸清則嘴角彎了彎:“大將軍不介意就好。”
史容風又看他一眼:“身體不好更得多多鍛煉,你來我府上,我也教教你強身健體的把式。”
陸清則莫名有種史大將軍拿著卡在推銷游泳健身了解一下的感覺,哭笑不得道:“那我就提前多謝大將軍了。”
史容風滿意地摸摸胡子,感覺這勉強算是交換了,陸清則教他手語,他教陸清則鍛煉身體。
陸清則在國公府里又多待了會兒,教了史大將軍幾個簡單的手語,看天色漸暗,才去找了林溪道別。
見陸清則出來后吹著風,咳得更厲害了點,史容風搖頭感嘆京城的年輕人怎么這么嬌弱,叫唐慶趕著馬車,送陸清則回府。
陸清則剛回府時還好,只是咳得厲害了點,讓陳小刀把徐恕開來調理身體的藥換成預防風寒的,一碗藥下去,便捂著被子睡下了。
沒想到半夜還是發起了熱。
陳小刀看陸清則回來時的臉色就猜到不好,睡在陸清則房里的榻上,半夜驚醒察覺不對,跑過來試了試陸清則的額溫,滾燙滾燙的,趕緊跑出去找大夫。
陸清則呼吸都是熱氣,燒得意識已經有些模糊了。
朦朧間感覺到有人在給他喂藥,他不太樂意地扭開了頭。
他睡前明明喝過藥了,怎么又要喝了。
寧倦大半夜披著外袍,從宮里匆匆趕來,看到的就是這么幅景象。
陸清則的眼睫緊緊閉合著,長睫汗濕成一簇簇的,看起來仿佛哭過,顴骨發紅,唇瓣卻在泛白,眉尖緊蹙著,抗拒著陳小刀的喂藥。
他的臉色頓時沉了下來。
陳小刀感覺到房間氣氛不對,扭頭一看,嚇了一跳:“陛下?您、您怎么來了?”
寧倦沒回答他的問題,目光鎖在陸清則的脖子上。
因為抗拒喝藥,他偏著頭,雪白的脖頸露了出來,汗淋淋的,修長精致,且脆弱。
讓人忍不住想要上手撫弄。
“……藥給我,都出去。”
寧倦淡淡開了口。
不過是半日沒見到陸清則,就又病倒了。
老師真的很需要被他藏起來好好養著。
陳小刀總感覺寧倦盯著陸清則的目光很奇怪,像是某種蠢蠢欲動的猛獸,下一刻就會直接把陸清則叼走,帶回窩里拆吞入腹似的。
但又有什么在克制著他,所以那只猛獸還沒被放出來。
陳小刀咽了口唾沫,把藥交給寧倦,走出房間的時候,忍不住再次回頭看去。
卻見陛下沒有立刻給陸清則喂藥,而是微微俯下身,手指搭在了陸清則的喉間,輕輕摩挲了下。
那一瞬間,陳小刀很難描述清楚那是個怎樣的畫面。
反正……一個學生是不會對老師這樣的。
君王也不會對自己的臣子做這樣的事。
陳小刀蒙蒙地想,陛下摸公子的脖子做什么?
難不成是想掐死公子?!
房門嘎吱一聲關上,阻絕了一切視線。
寧倦并不在意被陳小刀看到什么,半瞇著眼撫過指尖細膩的肌膚,才坐下來,單手將陸清則輕輕扶起,讓陸清則靠在自己懷里。
“老師真的很不乖。”他凝視著懷里人的臉龐,拂開他的鬢發,“生病了就該好好喝藥。”
“你不愿意喝的話,就只能我來喂你了。”
說著,寧倦慢慢攪了攪碗里的藥,抿了一口。
陸清則熱得有些神志不清,迷糊間感覺似乎聽到了寧倦的聲音,遲鈍的大腦緩緩轉了轉。
他記得自己是在陸府,寧倦不是在宮里么,怎么會出現在這里?
是幻聽嗎?
念頭紛紛雜雜,好似在白霧中穿行,什么也看不清,陸清則只能吃力地撐開眼皮。
正好看見寧倦半摟著他,將藥喝了下去。
然后才發現他已經睜開眼了。
兩人對視著,一個混沌,一個清明。
陸清則方才的思索已經用完了精力,眼神朦朧地撞上寧倦看過來的幽邃眸光,潛意識里產生一股危機感,卻想不明白,嘴唇動了動,帶著三分疑惑,嗓音沙啞地開了口:“果果……”
寧倦盯著他,忽然捉摸不定地笑了一下。
旋即扣住他的下顎,仿佛帶著種冷厲決絕的意味,低頭惡狠狠地覆上他的唇瓣,叩開了他的齒列,深深侵入。
第六十章
天氣一涼下來,陸清則生病就是家常便飯了,這場風寒來得氣勢洶洶,去得也很匆匆,半夜被喂下一碗藥后,隔天天才蒙蒙亮,陸清則便退了熱,從混亂混沌的夢境中驚醒。
眼皮還沒睜開,身體先感受到了些微不同。
他的腰上搭著只手。
陸清則身體底子不好,就算是三伏天,手腳溫度也是微微發涼的,天冷下來后,一覺睡醒時被窩里都是泛著冷意的,手足冰涼,格外需要湯婆子。
而現在,在初秋微寒的清晨,灼熱的體溫透過薄薄的衣料,一點點滲透了過來。
被子里暖和得有點異常。
陸清則慢慢撐開眼皮,看到張熟悉的面孔。
少年面容俊美,些微的晨光從窗外模糊地打進來,在他臉上形成一圈朦朧的白色光暈,眼睫安靜地低垂著,比平時看起來要更乖順。
因為特殊的身份,平時刻意壓著的幾分少年氣,在睡覺時沒什么防備地展露了出來。
陸清則的意識還沒徹底蘇醒,怔怔地看著近在咫尺的少年,高熱之后的腦子像生了銹,清醒得比以往還要緩慢,以至于忘了第一時間推開握在自己腰上那只手。
因為長時間保持一個姿勢,身體不由得動了一下,寧倦的眼睫便顫了顫,下意識地收緊按在他腰上的力道,睜開眼來,漆黑的眼眸好似浸在寒泉中的黑曜石,即使剛從睡夢里醒來,也沒有分毫困頓的睡意。
甚至還微微笑了一下,嗓音含著幾分剛醒來的啞意:“老師醒了,感覺怎么樣?”
這一聲“老師”終于把陸清則游離的意識拉了回來。
意識倏然歸位,陸清則毫無異色地往后退了退:“好許多了……先放開我。”
寧倦卻沒聽話地立刻放開,銳利的眸光緊鎖在他臉上,分毫不落地細掃過陸清則臉上、眼底任何一絲細微的神色變化。
落在臉上的目光炙亮,存在感極為強烈。
陸清則的神色自然地抬眸和他對視,沒有一點異常:“怎么?”
寧倦頓了頓,松開了手,探了探陸清則的額溫,感覺比昨晚是要好了許多,才略松了口氣。
陸清則又不動聲色地往后退了退:“昨晚半夜從宮里跑出來的?”
寧倦低低地“嗯”了聲。
“入了秋小毛病不斷,不是早習慣了。”陸清則幾乎挪到床邊了才停下,掃了眼外邊的天色,皺眉,“快到上朝的時候了,怎么還在這兒,還不趕緊回宮。”
開口就是趕人。
寧倦閉了閉眼,重新睜開,直勾勾地盯著陸清則:“老師昨晚病得厲害,陳小刀給你喂不進藥,我才過來的。”
陸清則板著臉:“喂不進灌總灌得進,下回不許這樣胡鬧了,快回去,趁現在還有時間,史大將軍才打算站在你這頭,別讓衛黨拿捏住小錯處,給你發散大。”
他的神色依舊很自然,聽到那番話也沒有變化。
昨晚陸清則燒得迷迷糊糊的,若是記不住,也很正常。
寧倦眸色暗沉,心里又酸又苦,一時不知道該失落,還是該慶幸。
昨晚給陸清則喂完藥,他心里既緊張惶然,又含著絲微渺的期待,設想著陸清則醒來后若是記得此事,會是什么反應,他又該怎么做,是繼續哄騙不認,還是干脆和盤托出自己的心意。
但最后陸清則還是不記得。
小小的期待落空,有些不是滋味。
陸清則已經在推人了:“趕緊的,別墨跡。”
寧倦深吸了口氣,忍了忍,被陸清則趕得衣衫不整地下了床,稍微理了理衣物,陸清則已經輕巧地跳下床越開他,拉開屋門朝外喊:“尤五,立即備馬車,從后門把陛下送回宮。”
寧倦幽幽道:“我只能從后門走嗎?”
陸清則也不看他,隨手理了理衣領:“昨晚翻墻來,今早你還想從大門出去?跟個來偷……”
話說到一半,陸清則差點咬到自己舌頭,按了下額角:“總之,快回去,別叫人發現了。”
尤五去備馬車了,寧倦略洗了把臉,也不急了,眼里含著笑意:“老師方才想說偷什么?”
陸清則倚在門邊,眄他一眼:“跟個偷東西的賊似的。陛下,是你要我說出來的,可別怪罪。”
他的臉色還有些病態的蒼白,原本也該泛著白的唇瓣卻微微透著紅,像明月上落了一點霞色,長發凌亂地披散著,眉目絕倫,眼尾的一點淚痣,襯得瞥來的目光盈盈的,像在調笑,又像在勾魂。
明明嘴上說的是大不敬的話,卻讓人一點氣也提不起來。
寧倦的喉結滾了滾,心口發癢。
若不是中間還有著層窗戶紙,他簡直想像昨晚那樣,過去捏著陸清則的下頜,肆無忌憚地重重吻下去,堵住那張說話總是很散漫的嘴。
他的眸光不著痕跡地掃過陸清則的唇瓣,瞇了瞇眼,回味了一番昨晚嘗到的滋味,才一臉溫良地將陸清則往房間內拉了拉:“知道了,外面涼,老師回床上再睡會兒,今日便不必去吏部上值了。”
陸清則敷衍地嗯了聲:“去吧。”
車駕準備得很快,尤五回來報了一聲。
寧倦往外走了幾步,猝不及防又轉過頭,撞上了陸清則的眸光。
陸清則安安靜靜地站在屋內,目送著他離開,眸色如皎皎月色,一如往常的平和溫潤。
見他轉回頭,只是笑笑:“快去吧。”
大概是當真沒發現。
寧倦抿了抿唇,回過頭,大步朝著陸府后門而去。
陳小刀就睡在很近的小暖閣里,方便隨時照顧陸清則。
聽到動靜,他揉著眼睛鉆出來,被早晨的冷風吹得一個激靈,瞇縫著眼看過來,見陸清則站在那兒,驚喜不已:“公子你醒了!你昨晚發熱得厲害,往常都要躺個三五日的,這次這么早就能起身啦。”
寧倦挺拔的背影消失在視線里后,陸清則臉上的笑意便淡去了,望向陳小刀:“昨晚陛下什么時候來的?”
時辰還尚早,雞都沒打鳴,陳小刀還在發困,迷瞪地掰著指頭數了數:“應當是丑時末吧,嚇了我一大跳,我也沒通知宮里啊,陛下怎么就來了。”
因為這府里的,基本都是小皇帝的人。
陸清則在心回答了一句,又問:“是陛下給我喂的藥?”
陳小刀:“是啊是啊,您忽然就不樂意喝藥了,我怎么都喂不下去,幸好陛下來得及時。”
陸清則垂下眼睫,長長的睫羽蓋住了眼底的神色:“陛下是怎么給我喂藥的?”
陳小刀打了個大大的呵欠:“不知道啊,陛下把我們都趕出房間了,不過您既然醒了,陛下肯定喂成功了,公子您在意這個做什么?”
“……沒什么,去補覺吧。”
陳小刀眼皮都睜不開,自然也沒發覺陸清則的語氣有哪里不同,含含糊糊地應了一聲,幾乎是飄著回了暖閣里,倒回床上抱著被子,又打起了小呼嚕。
陸清則一動不動地站在原處。
晨光漸漸升了起來,馬車帶著因擔心老師,半夜跑出宮的少年天子疾奔回不遠處的雄偉宮城。
陸清則垂著眼,良久,抬起手,輕輕碰了碰自己的嘴唇。
雖然陸清則醒來后的反應夠快,推著寧倦從后門回了宮里,但寧倦上早朝還是遲了一會兒。
本來遲一會兒也沒什么,但眼下朝中氣氛怪異,昨日史容風派人邀請陸清則去國公府上作客,已經開始打破暫時平靜的氣氛,皇帝陛下再一來遲,最近不甚痛快的衛黨下了朝便聚在了一起。
“這小皇帝近來真是越發囂張了。”
“史容風莫不是當真站在了小皇帝那邊,他瘋了嗎,當年漠北軍陷入苦戰,要不是我們撥了糧草過去,他史容風再能耐,也早就成了韃子瓦剌的刀下魂,被做成皮靴了!”
“小皇帝在江右救完災回來,許多原本左右搖擺的墻頭草便若有似無朝他靠攏了,朝中那些武將本來松松散散,不成氣候,此番見史容風有了表態的意思,也開始紛紛聚集,準備支持小皇帝了!”
“哼……早在小皇帝要下江南時,我就提議過,不如干脆在船上動點手腳,現在當真是養虎為患,早不該留著他了,還有他身邊那個病秧子。”
最后發言的人顯然是在陰陽怪氣。
當初寧倦提出下江南時,在場有人提出了不如趁機在路上做掉小皇帝,從宗族里抱個嬰孩來,更方便當傀儡。
但被衛鶴榮否決了。
衛鶴榮閉著眼,聽著身邊一眾人吵吵嚷嚷,聽到這一句,才睜開了眼,瞇著眼看過去:“郎祭酒,府上二公子狎妓時用枕頭悶死了妓子,讓你很上火啊。”
方才說話的國子監祭酒臉色頓時微微變了變,閉上嘴不吭聲了。
朝中最中堅的幾個衛黨頭頭都坐在這兒,大部分人沉默不語,小部分人吵吵嚷嚷,聽衛鶴榮一開口,也都紛紛閉上了嘴。
雖然他們已經對衛鶴榮產生微妙的不滿,但衛鶴榮依舊是最有話語權的那個人。
“衛大人,現在陸清則帶著人進了吏部,小皇帝手上又捏著張名單,人心惶惶的,不知道什么時候,誰就會被錦衣衛帶走,”向志明臉上的肉抖了抖,“我們總不能坐以待斃啊!”
衛鶴榮望著這些人,慢慢盤著手上的串珠,沒有說話。
眼前這些人,當年和他結盟,都是迫于閹黨的壓迫,不得不靠在一起,有人想要待閹黨拔除之后為民造福,有人想要報效君主,也有人只是純粹地想要保命。
等閹黨拔除之后,他們變成了第二個閹黨。
想要挾持幼主,享受無邊權力,權欲不斷膨脹,愈發目無法紀,腦滿肥腸,變成了他們當初最憎惡、口誅筆伐的人。
衛鶴榮的目光很冷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