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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倦生平最恨被人背叛。
陸清則掐了掐眉尖,輕輕推開黏在他身上不放的皇帝陛下:“撒夠嬌沒?就這么點地方你還擠進來,再抱我要喘不上氣了,撒手。”
寧倦見他臉色的確又蒼白了兩分,不怎么情愿地松開他。
都怪這張椅子太窄了。
陸清則點點他的額頭:“明日你要攜領百官去百歲山登高祭祀,估計衛鶴榮的殘黨等著送你份大禮,可別耽擱了。”
聽到這話,寧倦一下笑了。
少年的嘴角雖是揚著的,眼底卻凝著股冰寒的殺氣,仿若深冬里最深的夜色:“老師放心,我好好地準備著,接受這份大禮。”
想必待明日過后,衛黨便能一并剿除了。
陸清則笑了笑,起身道:“走吧,猜到你要來,讓廚房準備了你喜歡吃的。”
用完晚飯,陸清則不顧寧倦撒嬌賣乖想要留下來的請求,直接叫來尤五,把寧倦推進馬車里一塞,朝他微一頷首:“勞煩看好陛下。”
尤五看著他利落的動作,張大了嘴:“……是。”
皇帝陛下悶悶地從馬車窗里探出半顆腦袋:“老師早些休息,那些公文往后再處理也不急。”
陸清則隨意揮揮手,轉回身又回到書房里,遲疑了下,還是聽寧倦的,沒再繼續折騰自己,早早地喝藥睡下了。
九月九一大清早,百官便伴隨著皇帝陛下去百歲山登高祭祀祈福了。
陸清則醒來時已經接近晌午,睡了一覺后,喉嚨舒服了許多,腦袋卻昏沉了不少。
陸清則用完飯喝了藥,繼續翻了翻公文,發現昨日吏部送上來的文書有幾處錯漏,頗為要緊,想了想,左右距離也不遠,便揣上了文書,叫上尤五,帶他去趟吏部官署。
京城城東多半都是些王公貴族和品級高的大臣住著,這時候頗為寂靜。
往日過兩條巷子,再穿過條長街就到了,陸清則閉著眼,在心里想著些有的沒的,半晌,忽然感覺有點不太對勁。
按照往常的速度,這時候該到街邊了,就算今日重陽,不少百姓都去郊外登高,偌大的京城也不該這么安靜。
外頭的尤五也發現了問題,聲音驟然一緊:“陸大人,您待在馬車里別出來!”
旋即便傳來陣刀劍相擊之聲,陸清則扭了扭手腕,感受到戴在腕上的袖箭,鎮定地思索了下。
本以為今日衛鶴榮殘黨的目光都會放在百歲山,盯著寧倦,沒想到還有把主意打到他頭上來的。
這么一想,自衛鶴榮出事后,一直緘默不言,會把主意打到他頭上來的,應當只有一個人。
片晌之后,刀劍相擊只剩未停,馬車卻忽然跑了起來,比之前快了好幾倍。
座下劇烈的顛簸起來,好在陸清則早有準備,沒有被突然狂奔起來的馬匹顛得狼狽摔倒,冷靜地開口問:“尤五怎么樣了?”
外面的人沒吭聲。
陸清則傾身掀開簾子:“樊指揮,衛大人應當不想你這么做。”
才掀開了一角,他的喉間便刷地遞來一把劍。
樊煒蒙著面,一手拉著馬韁,冷冷睇來一眼:“想活命就閉上嘴。”
陸清則淡定地閉上嘴,兩指夾著那柄劍移開。
此人極為警惕,武藝高強,若是一擊不中,倒霉的就是自己了。
袖中箭講究的是出其不意,且只有三枚,他的機會不多,得找準時機。
樊煒劫持他,必然是為了交換衛鶴榮,不會傷他性命。
看這樣子,樊煒的手下應當都留下來拖住尤五了,尤五見他被劫走,也不會戀戰,估摸著已經甩開人,跑回去通知寧倦的人了。
陸清則分析清楚情勢,按下準備射出的袖箭,虛弱地咳了幾聲,從容地退回了馬車內。
作者有話要說:
陸清則(自信):我已經半個多月沒生過病了!
寧倦:……老師真厲害!(鼓掌)
第六十四章
今日城中防守相較往日較為薄弱。
陸清則和寧倦猜到了衛鶴榮的殘黨今日會在百歲山動手,連日來觀測五軍營的動向,也是在百歲山,人手便都被抽調去了那邊。
雖然寧倦対陸清則十分緊張,不放心地留了人保護,但仍給熟悉城中布防,武藝又極為高強的樊煒鉆了空子。
誰也沒想到,樊煒居然會調轉矛頭,指向陸清則,而非決定一切的小皇帝。
馬車也不知道奔去了哪兒。
陸清則悄然拉開馬車窗簾的一角,試圖丟個信物出去,樊煒卻似乎察覺到他想做什么,冷哼一聲,朝馬車內丟進個東西。
一股微嗆的氣息蔓延開來。
陸清則暗道不好,立刻捂住鼻子,但依舊沒能抵抗住迷藥的效力,意識逐漸模糊。
等陸清則再次醒來的時候,已經是在一間昏暗的屋子中。
隔了半晌,他才意識到,不是屋中昏暗,而是他被一條帶子遮住了眼睛,身上也捆了繩索。
雖然看不清這是哪里,但周遭彌漫著一股微潮的陳舊腐朽氣,應當是在某個少有人來往的地方。
他被丟在地上,地面冰寒刺骨,潮濕的寒意滲透衣袍貼上皮膚,透進骨子里,冷得他狠狠打了個顫,接觸到地面的地方近乎沒有知覺,胸肺之中卻如火灼般滾熱。
身上又冷又熱的,仿佛冰火兩重天。
陸清則的腦袋一暈發暈,腦子里像是繃著條弦,反復地扯拉著他,一陣一陣不停的,頭疼得厲害。
他偏過頭,呼吸都像在吐著蒸騰的熱氣。
風寒加重了。
一直這么貼著地面,恐怕還會再加重病情,陸清則輕輕吸了口氣,屏住呼吸,收緊腹部,用盡全力才勉力坐了起來。
再次呼吸的時候,他眼前都在發花,呼吸得有些急了,喉間一癢,控制不住地劇烈咳嗽起來。
這個動靜驚動了守在外面的人,嘎吱一聲,有人跨進屋內。
陸清則咳得頭暈眼花,胸腔悶炸得幾乎有股血腥氣,竭力緩住了呼吸,扭向那人進來的地方,嗓音啞得不成樣子:“我有些好奇,今日所有人的視線,都轉向了百歲山,樊指揮卻直接朝著我來?”
樊煒冷冷瞅著靠坐在地上,衣衫凌亂,燒得嘴唇都有些干裂,卻還能神色自如說話的陸清則,不知怎么,就想到了另一個人。
這病秧子雖然柔柔弱弱的,但臨危不懼這方面,和他所崇敬的衛首輔倒是有些相似。
因著這一絲詭異的相似,樊煒雖然眼帶嫌棄,還是吐出了一句話:“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為。”
陸清則料想過樊煒的許多回應,但怎么也沒想到,回他的是這么一句,愣了幾瞬,生出股莫名的好笑:“樊指揮是什么意思,我怎么不知道,我還做過什么見不得人的事?”
見陸清則不認,樊煒眼底的鄙夷更多了一分:“陸清則,你莫要以為,你和小皇帝茍合一事能瞞天過海,師生悖德,有違人倫,虧你還是世人相贊的君子!”
陸清則:“……”
啥???
陸清則再怎么從容沉靜,也給樊煒一句話震撼了整整十秒,只感覺腦子疼得更厲害了:“……樊指揮,雖然我不知道你是怎么誤會的,但我有必要澄清一下,我與陛下,當真沒什么。”
“向志明的奏本我都看過了。”樊煒抱著手,居高臨下地掃過陸清則的臉,“難怪小皇帝要你戴著面具,原來你不是毀容,而是他想要私藏,也難怪不是你整日留宿后宮,就是小皇帝來你府上留宿,借著師生的名頭,行茍且之事,表面上光風霽月的,暗地里卻這般……”
越想越感覺合理。
樊煒皺皺眉,說不下去了:“我沒興趣把你們的事宣揚出去,只要我義父能平安歸來,你們如何都與我無關。”
陸清則不清楚向志明到底在奏本里寫了什么。
但他頭一次対向志明提起了殺心。
樊煒看起來不是很想和陸清則多說話,哼了一聲,又旋身離開。
周圍又寂靜下來,陸清則處于一片黑暗之中,頭腦混亂發熱,只能盡力去聽外面的動靜。
耳邊無比寂靜,沒有一絲人聲,或許樊煒已經將他帶出了京城,藏到了某個不為人知的小地方。
門外隱約有対話聲,壓得極低,除了樊煒之外,此地還有其他心腹在。
因為中間昏迷了片刻,眼睛又被蒙著,陸清則很難分清現在是什么時候了,現在百歲山那邊是什么情況。
依寧倦的行動力,或許今日意圖謀逆掙扎的殘黨已經被全部拿下了,尤五帶去消息需要一點時間,消息遞到寧倦跟前又需要一點時間,再等寧倦帶人搜索痕跡尋來,也需要一段時間。
但他或許等不到寧倦找過來。
陸清則能感覺到,身上愈發滾燙的。
若是耽擱得太久,風寒愈重,恐怕就不成了,風寒也是會死人的,尤其他身子過于虛弱。
若不是一直喝著藥調理,又時不時跟著史大將軍學著強身健體,按照以往的情況,這會兒他恐怕已經半昏迷過去了。
況且寧倦不可能放過衛鶴榮這個心頭大患,衛鶴榮也坦然迎接了自己的結局,樊煒是自作主張行動的,局面不會太和平,他這個夾在中間的人,很容易被波及到。
不能干坐著等寧倦來救他。
陸清則腦子里飛速轉動著,思索著該如何松開身上的繩索,松開之后又該如何解決外面看守的人逃出去。
思索間,喉嚨又涌出股癢意,陸清則忍不住微微蜷縮下來,咳得撕心裂肺,慘白的臉頰咳得遍布紅暈,仿佛身子里那點生氣都要給咳走了,渾身也冒出了層層冷汗,不知道屋子里哪兒漏風,冷風自縫隙里吹來,寒意滲骨。
外面絮絮的対話聲一停,門又被推開了:“老大,他是不是要不行了?”
“這要是死了,怎么跟小皇帝換人啊,我們也沒帶藥……”
“百歲山那邊的消息還沒傳來,若是小皇帝死在那邊了,直接一刀了結了他也成。”
陸清則的呼吸有點沉重,聽他們說完,忍著嗓子疼,開口道:“今日衛黨欲在百歲山行刺,早已被陛下得知,現在恐怕人已經都被拿下了,樊指揮的目標既然是要換人,若是我死在了這里,不僅衛鶴榮。”
他停頓了一下,輕描淡寫道:“恐怕衛樵,也會被挫骨揚灰。”
話音一落,落在他身上的視線明顯就凌厲了幾分,刀子似的。
樊煒的聲音里帶了絲寒意:“左右也只是去交換,我先砍了你一只手送過去,小皇帝應該就會聽話了,我猜他也很熟悉你的手長什么樣子。”
陸清則并沒有被嚇到,反而笑了一下,語氣平靜:“樊指揮盡可以試試,你砍我一只手,陛下也會還你一只衛鶴榮的手。眼下我還好好的,陛下為了將我換回去,或許會耐著性子聽你的,但若是我有什么差池,以陛下的性格,就不會有那么多顧忌了。”
樊煒沉默了一下。
皇家天性涼薄,歷代帝王太傅就沒幾個有好下場的,小皇帝恐怕就是貪戀陸清則的美色。
一塊美玉,渾然無暇時,自然無數人追捧,價值連城,若是有了裂縫,碎了一片,怕是就無人問津了。
云峰寺是歷代囚禁罪人的場所,把守重重,進去了也帶不走衛樵,換出衛鶴榮后,他沒打算遵守約定,還會用陸清則再交換衛樵。
等衛鶴榮和衛樵換回來了,他再在陸清則身上捅幾刀,小皇帝忙著救陸清則,也不會有精力來対付他們,趁機可以逃離京畿。
陸清則是死是活無所謂,但至少現在,一個完整的陸清則的確很重要。
樊煒帶著人轉身離開,壓低聲音:“去附近的村里要點風寒藥來,能直接買到湯藥更好,動作快一點,別太顯眼。”
耳邊的聲音又紛紛遠去了。
方才樊煒的沉默給了陸清則不太好的預感,樊煒此人心狠手辣,若當真換到了人,恐怕會対他下狠手。
雖然已經催促樊煒派人出去找藥了,但不一定就能正好撞上寧倦的人,他還得再想辦法,至少要解掉身上的繩索和眼上的布巾,才能有逃跑的能力。
但腦子里已經是一團漿糊了。
陸清則的呼吸愈發灼燙,有那么幾瞬,他甚至半昏迷了過去,意識斷開了幾瞬,等回過神來,門又吱呀一聲被推開了。
陸清則一下驚醒過來。
一股藥味兒彌漫過來,貌似還真給樊煒的人買到了現成的湯藥。
陸清則虛弱成這樣,幾人也沒覺得他會有什么抵抗能力,陸清則凝神細聽,確定只進來了一個人。
他稍微動了一下,耳邊便傳來聲壓得很低的聲音:“陸大人,接下來聽我說。”
陸清則覺得這聲音隱約有一絲熟悉,腦子緩緩轉了轉,反應過來,嗓音因為發啞,十分微弱:“秦遠安?”
左都御史秦暉的兒子,衛樵那個青梅竹馬?
他怎么也在這兒?
対方卻沒有應聲。
大概是沒猜到他一下就認出了自己的身份,呼吸驟然亂了幾分。
陸清則貼近了點冰冷的墻面,心里一轉,便明白過來了。
秦遠安曾在京營當差,認識樊煒也正常,端午那日,這倆人還一同拿過射柳頭籌。
現在衛樵被關在云峰寺內,除了徐恕之外,其余任何人不得出入,衛樵會在里面,獨自熬完生命的最后一點時光。
這是衛鶴榮能給衛樵鋪的最后一條路,雖然多少有些悲涼,但也是最好的結束了,總好過在牢獄里斷了藥,受盡折磨而死。
秦遠安和衛樵親近如斯,恐怕舍不得見到衛樵這樣走到結局。
但跟著樊煒來冒險,風險無疑是巨大的。
陸清則想說“何必”,衛樵已經沒多少日子了,就算被救出來又能如何,但這過于理性的話在開口之前就被按了下去。
他也曾幾次病重瀕死,対衛樵的渴望再了解不過。
秦遠安做的事像是沒有意義,但于他們之間而言,又的確很有意義。
只是他不理解。
僅僅只是青梅竹馬,中間還曾斷過幾年,便能為了另一個做到這個份上?
陸清則的嘴唇動了動:“你和衛樵……”
“阿樵其實什么都知道,他很聰明。”
秦遠安有些不敢面対陸清則的目光,沒有立刻幫他解開蒙在眼睛上的布巾,擱下藥碗,掏出匕首:“陸大人此前說過,困于病榻上的人,最大的愿望,便是能出去走走,他一直想出來走走,卻走不出來,至少在最后一點時間,我不希望他懷著遺憾而去。”
陸清則安靜聽著,感覺到手上一松,只是他被捆了許久,驟然松綁,渾身仍泛著股冰涼的麻意,一時之間也動作不了。
秦遠安語氣艱澀:“我本來以為,樊煒只是想用你交換出衛鶴榮和阿樵,再將你平安送回去,但方才在外面,聽他和其他人談論,并不打算守約,事成之后,你很危險。”
陸清則恢復了點力氣,扭了扭手腕,淡淡道:“我可以當做今日沒見到你,秦公子,趕緊回去吧。”
秦遠安搖頭:“山上有二十個樊煒的心腹,我幫你引開他們,你往山下跑,方才我出去買藥之時,見到了陛下的人,只要遇到陛下的人,你就安全了,陛下也不會再投鼠忌器。”
陸清則伸手想解開自己頭上的布巾:“那你怎么辦?你背叛了樊煒,他恐怕不會対你留情。”
秦遠安苦澀道:“我幫著樊煒綁了你,也算是背叛了陛下,萬望陸大人替我爹說情,別讓陛下降罪于他。”
陸清則正想說話,門忽然吱呀一聲被推開了。
樊煒冷冰冰的聲音傳來:“秦遠安,剛才見你瞻前顧后,就知道你必然不會老實,讓你進來送藥,果然,你就是個懦夫叛徒。”
秦遠安的心緒又雜又亂,聽到聲音,悚然一驚,立刻拔劍而起,駁斥道:“樊煒,是你毀約在前,先前我們商議之時,你只說需要陸大人作為籌碼,換回衛首輔和阿樵,保證不傷他!”
“哼,”樊煒并不打算啰嗦,“拿下他!”
陸清則一把扯下眼前蒙著的布巾,好在外頭天色陰沉沉的,似乎已經接近天黑,光線并不強烈,他眼前只是被晃了一下,便又清晰起來。
樊煒身邊兩個魁梧的士兵應聲拔刀而來,狹窄的屋內登時成了戰場,好在秦遠安武藝夠強,一対二也沒有落下風。
見兩個人也拿不下,樊煒往外面看了一眼,干脆也抽出刀來:“廢物,都讓開,我來!”
樊煒能當上五軍營頭領,當年又是與衛鶴榮一起殺進宮里的人物,功夫自然厲害。
他一出手,秦遠安頓時有些力有不逮,被巨大的力道砰地砸倒在地,嗆咳了一聲,一時站不起來。
眼見著樊煒眼底閃過猩紅的殺氣,要一刀斬向秦遠安的脖子,躲在角落里避開戰局的陸清則毫不猶豫地抬起手腕,袖箭“咻”地飛射而出。
卻沒料到樊煒無數次徘徊于生死一線,対危機的嗅覺極為敏銳,一扭身,袖箭偏移了幾寸原本的目標地,“當”地射在了他胸口。
他身上居然穿著甲。
陸清則:“……”
這就尷尬了,袖箭的威力還不至于穿甲。
眼見樊煒猩紅的眼神轉了過來,陸清則知道已經沒有第二次偷襲的機會,抿了抿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