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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陛下身上的外袍則不知道去了哪兒,坐在一旁,批閱著奏章,聽到腳步聲,也只是淡淡看來一眼:“懷雪,該用藥了?!?
屋子里鋪著厚軟的毯子,陸清則專心看著手里的折子,都沒注意到腳步聲,抬頭發現陳小刀,微微一笑:“小刀來了?”
……
您二位這是什么情況?
陳小刀懵懵地看了眼長順,試圖得到解答,長順垂著腦袋,不搭理他。
陳小刀只好自行行了一禮:“下官見過陛下?!?
寧倦涼涼淡淡的眸光在他身上停留了幾瞬。
陳小刀搞出來的這一出雖然讓他極其火大,但換個角度思考,若不是陳小刀,陸清則還不知道要多久才能突破那一絲防線。
“平身罷。”
寧倦心底的最后一點氣也消了,重新將視線落回面前的奏章上。
朱紅的筆無情一劃,駁回。
怎么看起來還挺和平的?
陳小刀還是有點發蒙,但聽到陸清則又掩著唇低低悶咳了聲,連忙把藥送過去,揪心不已:“這天也不冷,公子怎么又受風寒了?”
莫不是那晚上他請陸清則出來會見時,途中吹風受涼了?
聽到陳小刀關切的詢問,陸清則頓時有點說不出的羞窘,含混道:“晚上著了涼,不打緊。”
還能是因為什么?
溫泉池里的水再暖和,大晚上玩水也容易受涼。
昨日剛醒來時,他人還好好的,到下午就有點發熱了。
本來昨日就想見陳小刀的,也被寧倦制止了,喝了藥又燒了一晚上,今兒才退了點熱。
他整個人都蔫了,拉著他玩水的罪魁禍首人倒是好得很,半點毛病也沒有。
寧倦試圖把藥接過來,親手給陸清則喂藥,陸清則哪看不出他的意圖,拍開他的手,把藥接過來,屏息一口氣灌了,才起身道:“我和小刀去隔壁暖閣里說說話,陛下先自個兒處理奏本吧?!?
寧倦擰了下眉,他不喜歡陸清則和旁人單獨待著,尤其還是背著他說話。
在陸清則起身越過寧倦,準備下床的瞬間,陳小刀清晰地看到皇帝陛下半瞇起了眼,像頭盤算著將嘴邊的獵物叼住咽喉的狼,仿佛下一瞬就會橫腿一擋,趁著陸清則被他絆倒時,將人扯進懷里囚著。
他心里一驚,但最后寧倦還是沒動彈。
一切似乎都只是他的想象。
陸清則穩穩地站到地上,踩著特制的拖鞋站穩,順勢皇帝陛下不太高興的腦袋,安撫道:“一會兒再回來陪你?!?
寧倦的臉色轉陰為晴,乖乖地“嗯”了聲。
陳小刀:“……”
見陳小刀有點傻眼的樣子,長順仿佛見到了昨日的自己,心里舒坦了點。
也不止他一個人看到陸大人和陛下的相處后感到震撼嘛。
他昨兒還以為,陛下那么対陸大人,這倆人真要撕破臉皮了。
沒想到晚上陛下就不再偷偷摸摸,而是光明正大地進了陸大人的屋子,也沒被趕出來。
居然就成了。
……看不懂,就算他一路看下來,也還是看不懂。
長順心里大逆不道地想,都不曉得該說是陛下終于把陸大人哄上了龍床,還是自個兒爬上了陸大人的床。
陸清則趿拉著拖鞋,跟陳小刀去了隔壁的暖閣,寧倦叫人打通了暖閣和臥房的墻,走到外間,幾步就到了。
周圍沒其他人了,陳小刀小嘴一叭叭,禿嚕出一堆問題:“公子,那晚上你回來后發生了什么?我在外頭聽說宮里出了事,陛下看起來不是好好的么?你和陛下又是……”
陸清則給他倒了杯茶,示意他不要激動,等陳小刀看起來冷靜點了,才斟酌著道:“確實出了點事,不過暫時不打緊,我和陛下……算是說開了?!?
從那晚陸清則執意要回宮,頭也不回地進了宮門時,陳小刀就有那么一絲預感了,但是聽到陸清則最后一句話,還是輕嘶了口涼氣,忍不住壓低聲音問:“公子,你這是,答應陛下了?”
陸清則頓了頓,點了點頭。
陳小刀呆滯地喝了兩口茶,吶吶道:“公子,我可以問你一個問題嗎?”
陸清則隱約能猜出他想問什么,頷首道:“問吧?!?
“你答應陛下,是因為陛下不愿放手,”陳小刀說得比較含蓄,沒把“強迫”掛到嘴邊,“還是因為……”
陸清則微垂的長睫抬了抬,溫和地與陳小刀対視上:“如你所想?!?
陳小刀一下卡住了。
陸清則笑了笑:“會覺得我們很奇怪嗎?”
陳小刀想了會兒,感覺也不是那么難以接受,搖頭道:“怎么會,公子做什么都是対的。”
只是他還是有所疑慮,咬咬牙,大膽地說了出來:“可是,公子,陛下到底是一國之君,與你不同,萬一往后陛下后悔自己今日的行徑,隨時都能抽身,納個什么三宮六院七十二妃的,朝中官員只會交口稱贊,但您……”
陸清則知道陳小刀在憂心什么,搖搖頭,抿了口茶,把嘴里苦澀的藥味兒沖去,話音雖淡,卻十分堅定:“若寧倦那般做了,他便不是寧倦了?!?
陳小刀愣了會兒,撓撓頭:“那便好,我見陛下対您的心意與愛護……的確是常人不能及的?!?
略微消化了下陸清則的事,陳小刀來不及過多思考,心里陡然一悚,連忙問:“対了,公子,周統領呢?這一切都是我的錯,我去向陛下求求情!”
陸清則按住他:“正要和你說這事,陛下対周統領的責罰已下,降職三級,罰奉五年,昨日杖責完畢,等他稍作修養,就得發放出京。”
陳小刀心里也明白,被陛下發現此事,不治死罪已經是寬宏大量,但聽著這些責罰,還是懊惱又自責:“怪我,都是我的錯,我以為陛下發現不了的,他只是比較信我……我這就去賠罪!”
陸清則點頭道:“我在陸府的私庫中還有些銀錢,你一并拿過去吧?!?
寧倦手掌大權之后,同意了內閣大臣范興言的提議,調整了各級官員的俸祿。
從前的俸祿太過微薄,許多兢兢業業的小官掙扎在溫飽線上,從而滋生了不少貪官。
現在新的俸祿體系好了許多,但罰奉五年的影響還是頗大,養傷和一家老小的吃喝都是問題。
陳小刀是他的弟弟,周統領因陳小刀獲罪,他也該力所能及地幫一下。
陳小刀拒絕了:“我有些積蓄的,而且這件事是我一人促成,公子不必有什么負累。”
話罷,見陸清則當真沒什么大礙,陳小刀便出去,在寧倦那兒又告了個罪,然后領了出宮的牌子,急匆匆地去周統領家了。
陸清則等了會兒,才慢吞吞地從暖閣回到了寢房里。
他半天沒回來,寧倦都要忍不住過去看看他到底是不是跑了,見人還在,才微微松了口氣。
陸清則握拳抵唇輕輕咳了幾聲:“我看你方才的態度,似乎是不生氣了?”
寧倦眉毛一揚,不承認:“我何時生過氣,昨日不就放過陳小刀了。”
不能讓陸清則覺得他心胸狹隘。
陸清則似笑非笑地瞥他一眼,也不拆穿:“是是,你最心胸寬闊了——已經兩日了,寧琮還沒什么行動嗎?”
寧倦感覺他前半句太敷衍了,不太滿意,但還是回答道:“按他的性子,最遲明日就會有所行動了?!?
陸清則“哦”了聲,脫了鞋子坐到榻上,渾身都還泛著酸疼感,蹙著眉靠在大迎枕上,又拿了本奏章幫他一起看。
面前的人眉目如雪似月,帶著些許病容,卻不減顏色,溫暖馥郁的梅香撲鼻而來,勾得寧倦蠢蠢欲動,喉間燒灼似的發渴。
但前日也就來了兩次,陸清則就這副樣子了,他只能勉強按捺著,像只圍著勾人的肉骨頭轉悠,卻不敢咬下去的大犬,只能趴下來,將他圍在自己身邊,小心地盯著。
一時沒了心思看奏本,寧倦看他蜷著腿,不太舒服的樣子,把他的小腿拉過來,給他按著小腿,裝作漫不經意地問:“対了,懷雪,有件事我還沒問你?!?
陸清則被捏舒服了,應了一聲:“嗯?”
“你那時候說,”寧倦在意得要命,忍到現在才問已經是極限了,“你有過一些學生?!?
陸清則沉默了一下,抬起頭,和善地與滿臉“我就是問問,我一點也不在意”的皇帝陛下対上目光:“怎么?”
寧倦:“……有多少啊?”
陸清則沉吟了一下:“你是說叫過我老師的學生嗎?那這我得算算。”
寧倦手下的動作一頓。
是有過多少學生,還需要算算?!
陸清則把從大學兼職當過家教的學生、參加夏令營教過的學生,以及帶過的幾個班的學生全部算進去,估摸著給出一個數字:“林林總總,幾百個?”
寧倦:“……”
陸清則看寧倦的臉色在那一瞬間切換了不知道多少顏色,心里忍著笑,用腳輕輕踢了踢他:“怎么不按了?”
寧倦沉默地繼續給陸清則按小腿,良久,冷不丁開口:“但你現在只有我一個。”
又執拗地碎碎念補充:“你還說過,我和他們是不一樣的?!?
陸清則沒來由地覺得這樣的寧倦有點可愛。
不是從前那種,用長者目光來看弟弟,或是用老師的目光看學生而感覺到的可愛。
是另一種。
寧倦平素在人前寒漠威嚴,鐵血冷酷,底下的人在他面前,連喘氣重點都不敢。
除了他外,還有誰能知道私底下的陛下是這樣的?
陸清則含笑眨了下眼,挪了挪身下的位置,稍作猶豫后,湊過去,在寧倦英俊的臉頰上輕輕“啾”了一下。
還在碎碎念證明自己地位有多特殊的皇帝陛下倏地就沒聲兒了,微微睜大了眼,連呼吸都凝滯了。
這是陸清則第一次主動親他。
雖然那張柔軟溫涼的唇瓣只是輕蹭了一下便離開了,蜻蜓點水似的,寧倦卻有種難以言喻的滿足感,心尖像浸泡在溫暖的泉水中,情緒鼓脹。
不是情欲,要更溫暖柔軟。
大迎枕靠著也不是特別舒服,陸清則換了個姿勢,側靠在寧倦身上,淡定地繼續翻看奏本:“寧霽微,別偷懶,書房里還擱著一座山呢?!?
這也是陸清則第一次這么主動靠過來。
寧倦渾身都有些僵硬,一時反應不過來。
陸清則沒得到回應,以為寧倦還在為他有過幾百個學生生氣,想了想,伸手順了順他的背,溫聲道:“你是不一樣的。”
除了寧倦,沒有人會這么執著熱烈地喜歡他,他也不可能接受其他任何學生的追求。
寧倦的喉頭輕微發哽,低沉地“嗯”了聲,右邊的身體一動不敢動的,用著左手,把剩下的奏本批閱完了。
陳小刀身份也不算特別,進宮出宮一輪,沒引起什么人的關注。
除了范興言。
三日前,乾元節夜里,陛下遇刺受了傷,暫時修養罷朝,幾位閣臣每日進宮,在文淵閣議事,再由御前大總管長順把奏本送回去。
乾元節上,范興言就対“新后”的身份有了幾分疑惑,思索一番后,著人去陸府附近盯著,果然今日就得知,陳小刀被陛下的人帶進了宮里。
陳小刀是陸清則身邊的人,陛下好好地突然把人叫進宮做什么?
他心底愈發狐疑,很想再見見帝后,試探一下是否真如自己所想,但眼下沒機會,也只能勉強按下疑惑。
如陸清則和寧倦所料,轉日里,蜀王府就有了異動。
入京的這幾日,寧琮心如死灰。
那日在青樓里生生被痛昏過去后,從他醒來,便沒有勇氣再敢看一眼自己下面。
然而無時無刻不在劇烈發痛的地方,還是在提醒著他,他作為男人的尊嚴沒有了。
那日青樓里一片狼藉,侍衛在地上翻找了許久,才把滾到角落里血糊糊的東西找回來,順便和著另一樣東西,妥妥帖帖地放在了寶盒里,就擱在床頭。
寧琮看一眼都覺得心如刀絞。
他本來就不是什么好脾氣的,這幾日稍有點風吹草動,就會陷入暴怒,見到個侍女目光偏一點,就懷疑她在看自己下面,偷偷竊笑,看個侍衛走路帶風,就懷疑対方是故意炫耀自己還有那玩意。
因著他的疑神疑鬼,這幾日蜀王府里被處死的人也不少,后院里飄蕩著股血腥氣。
而府外還有小皇帝派來監視的人。
寧琮滿心怨毒的恨意,只恨京城離蜀中太遠,自己帶的人又不夠多,受到如此奇恥大辱,也只能龜縮在王府里不能出去。
只要有機會,他定要把寧倦剁碎了喂狗,讓他嘗嘗和他一樣的痛苦滋味!
直到這一日,寧琮終于覺得有機會了。
聽聞小皇帝被刺,蜀王府外監視的人變少了,他可以派人出去了。
寧琮想也不想,當即就把手底下剩余的人叫來,發號施令。
底下的人聽完他的話,頓時面面相覷。
且不說現在京城各方勢力匯聚,刺殺陛下會把局面搞成什么樣。
重點是,陛下已經遇過刺了,防守必然更嚴密??!
寧琮看他們猶豫了一瞬,神情陰冷下來:“沒用的一群東西,現在才是最適合的時候,狗皇帝肯定覺得不會再有人敢行刺。都往刀鋒上抹上蜀中最毒的藥,我要他痛不欲生地死!”
他的臉色扭曲猙獰,猛地一拍桌:“把他那玩意也割下,給本王帶回來,本王今晚就拿它下酒吃!”
下屬齊齊失語:“…………”
這,不好吧。
但是最近王爺脾氣愈發的狂躁,甚至還把幾個最忠心的侍衛都砍了,幾個下屬不敢說什么,硬著頭皮應聲:“屬下明白了?!?
寧琮掃了眼這幾個下屬,心里冷笑不止。
看他沒有了那東西,都不把他當男人看了是吧,最近的態度愈發不敬!
等回來他便把這些人全割了再殺了。
寧琮把桌上的羊皮紙丟下去:“地圖本王給你們畫好了,只需成,不許敗?!?
他從小在宮中長大,十幾歲時就經常在宮里不同角落抓一些漂亮的宮女太監淫樂,身份低微的宮女太監遇到這種事,自然也不敢說什么,宮里的小道沒人比他清楚。
想想自己從前快活的日子,再感受到如今涼颼颼的下面,寧琮心頭陰毒的殺意愈發翻騰不休。
什么大計,什么大局,什么大業,通通都是假的,有他的東西重要嗎!
他必須今晚就聽到寧倦身死的消息!
下頭的人不敢違逆寧琮的命令,磕了個頭,收起地圖,便下去準備實施刺殺計劃。
天色一點點由明轉暗,夜色降臨后,寧琮捏著鼻子把府中醫師熬的藥喝了,忍著痛從床上下來,翹首以盼,等著紫禁城那邊傳來的好消息。
王府里沒人敢說話,能不靠近寧琮就不靠近。
他們都覺得,王爺好像瘋了似的,腦子已經不太清醒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外頭忽然有了動靜,似乎有人穿過了大門二門,快步走來。
寧琮以為是手下的人回來了,興奮得臉色漲紅,剛踏出房門,瞳孔驟縮。
回來的不是他的手下,還是一群青衣錦衣衛。
為首的錦衣衛身著飛魚服,挎著繡春刀,亮出牌子:“錦衣衛指揮使鄭垚,見過蜀王殿下?!?
寧倦手底下的惡犬,活閻羅鄭垚。
寧琮的后背啥時候一陣陣發寒,扶著門框的手都在發抖,臉頰的也抽了一下:“大半夜擅闖蜀王府,鄭垚,你找死嗎!”
鄭垚抬起臉,嘲諷地朝他露出個帶著分兇煞氣的笑:“蜀王寧琮意圖行刺陛下,刺客供認不諱,刀上之毒,經太醫辨認,乃蜀中獨有——來人,把蜀王殿下‘請’回去,其余人等,統統帶走!”
寄雪軒里。
周遭一派祥和,絲毫沒有被刺客驚亂的氣氛。
陸清則和寧倦正相対而坐,聽完小靳粗略審訊的結果。
那些被寧琮派來的刺客,早就因為寧琮最近格外瘋魔扭曲的行徑感到不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