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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系好香囊,放回了枕上,想了想,又拿起來放入懷里,然后才搖搖晃晃下了床,忍著頭暈眼花,洗漱了一番。
廚房煮的粥送上來,陸清則有氣無力地吃著時,還不知道,外頭關于他和寧倦的傳言,已經飛遍了滿城。
陸清則此來西南,初見面時,所有將士的觀感都不太好,總覺得京城來的貴人弱不禁風的,忒不像個男人,多少有些看不起。
但很快眾人就發現,這位陸大人不僅經歷傳奇,身份復雜,人更是不可貌相,與那副病弱的外表相悖,他的內里實則柔韌沉靜,從容果決。
寧倦的計劃能這么順利地實施,減少大齊軍的傷亡,陸清則功不可沒。
扭轉了刻板的印象之后,眾人又驚悚地發現,陛下對陸大人當真是情深一片。
那般衣不解帶地照顧,謹慎小心地呵護,莫說是天潢貴胄了,就算是普通人家,也很少見。
陸大人也是聽說陛下出事之后,不顧危險地從京城日夜兼程趕來。
患難才能見真情。
而且聽說,陸大人還是位絕世大美人,才不像傳聞里說的那樣面目丑陋?
關于帝后情深的美名傳播出去,偷偷討論的人不少,見過陸清則的人大夸特夸,沒見過的更是好奇得抓心撓肝。
一時間,傳聞里的帝師到底長什么樣,成了留駐在蜀中的士兵們最好奇的事情。
不過陸清則雖然醒來了,身子也沒好全,十月的蜀中已經冷下來了,他并不想再病倒,所以也沒四處亂跑,安心待在屋里養病,頂多在院子里溜達溜達。
云滇的戰報每隔兩日就會送來一次,還是皇帝陛下親筆所寫。
隨信附贈的,依舊是一些寧倦覺得有趣的東西。
之前京城與西南遙遙相望,讓奔忙兩地的小兵帶太多東西忒不方便,這回云滇和蜀中隔得近,寧倦就不怎么收斂了。
陸清則三天兩頭地就能收到一些亂七八糟的玩意。
要么是雕刻得神秘古怪的面具,要么是一袋子新鮮的菌子,據說吃了能見到小人跳舞。
陛下本人想試試吃了能不能看到陸清則跳舞,被隨行的徐恕嚴厲地制止了。
寧倦遺憾地試吃失敗,但感覺這玩意很有意思,差人送過來,囑咐陸清則別吃,看個新鮮。
最讓陸清則受不了的是,有一日他早上醒來,推開門就發現院子里擺了一套青銅編鐘。
陸清則麻木地拿起木槌,敲了下沉重的編鐘。
“當”的一聲,綿長悠久。
也不知道皇帝陛下忙著在戰場上追打敵軍,哪來的心思挑這些玩意。
陸清則忍無可忍,發信過去制止。
“除了你全乎的本人,什么也別送過來了!”
寧倦這才消停了。
交趾國國力微弱,沒了寧晟這個助力,對上大齊的軍隊,著實不太能看,只是又不甘心這么退場,借著對地形的熟悉,負隅頑抗了不到一月,最終潰不成軍,被打回了老家,與大齊簽下了休戰協議,往后歲歲納貢。
解決了這個麻煩,寧倦便急不及待地把自己送了回來。
他讓其余將領負責帶隊,丟下行進中的大軍,只帶著一支輕騎,火速趕到了蜀中。
順便在進入蜀中時,聽說了這段時日大伙兒對傳聞里的帝師樣貌的好奇。
寧倦沉下眉眼,頗為不悅,匆匆走進舊蜀王府,一踏進院子,就看到了正在研究編鐘怎么敲的陸清則。
他今日穿著身紅色的衣袍,襯得肌膚似雪,氣色也好看了許多,眉眼間艷色難壓,眼角淚痣一點,卻又清麗非常。
像極了那日穿著喜服,由他揉弄的樣子。
寧倦急匆匆的步子猛地就停駐在了院門口,眼也不眨地盯著陸清則,心口炙燙。
陸清則提前收到了捷報,估摸著寧倦最早也得明早才回得來,猝不及防看到他,也有些驚訝:“這就回來了?”
寧倦大步走過去,一聲不吭地傾身抱住他。
嗅著懷里人身上清幽馥郁的梅香,那些戰場上刀光血影瞬間就遠去了,好似人間只剩一片清月。
陸清則從寧倦身上嗅到隱約的藥味兒與血腥氣,安靜地由著他抱了好一會兒,才輕輕把他推開,拉著他坐下來,上上下下地仔細打量:“有沒有受傷?”
若是尋常時候,寧倦定要賣個慘,討點陸清則的關心,但戰場上開不得玩笑,他笑了笑,安撫陸清則:“一點輕傷而已,不礙事的。”
頓了頓,他低聲道:“我把自己好好地送回來了,懷雪。”
陸清則的心登時軟了下去,撫了撫他的臉龐,嗓音柔和:“陛下還算得上是金口玉言。”
“那懷雪,”寧倦還記得他之前說要教訓自己,小心地問,“還生氣嗎?”
陸清則與他對視片晌,善良地微笑:“不氣了。”
生不生氣,都不耽擱他回京就鐐銬伺候。
寧倦絲毫沒察覺到陸清則的心口不一,無形的尾巴好像又搖了起來,腆著臉道:“懷雪,其實我還從云滇帶來了個禮物給你。”
陸清則不由自主地看了眼院子里沉重的編鐘。
“不是那個。”
寧倦從懷里摸出張銀面具。
絞絲似鳳尾,花里胡哨,騷里騷氣。
陸清則:“……”
難怪方才感覺被什么東西硌了一下。
寧倦小小的、難以壓抑的占有欲作祟,不想讓其他人看見陸清則的臉,給他戴上那副面具,越看越滿意,哄他道:“我看到的第一眼,就覺得很適合你,果然如此。”
哪兒適合我了?
你還覺得那副黃金鐐銬適合我呢。
陸清則腹誹一聲,決定不對寧倦的品味做評價了,也沒拍開他的手摘下來,望了眼昏暗的天色:“前日立冬,京城應當已經大雪紛飛了。”
再過些時日,就到年關了。
時間竟過得這么快。
他面具下露出半張臉,下頜線流暢而優美,因為微仰著頭,濕潤的唇瓣自然微啟著,像是在等待一個親吻。
寧倦自感陸清則是在邀請自己,忍不住心動,捧著他的臉,深深地吻下去。
“嗯,懷雪,我們回家。”
作者有話要說:
摸魚沖浪看到個段子,跟個風:
寧倦用細絲編了一個陸清則小人兒,不下心落在了河里,河神問他:“你丟的是這個金絲林陸清則小人兒,還是這個銀絲陸清則小人兒?”
寧倦耿直地回答:“我丟的是草絲陸清則。”
(來自網絡段子)
第九十六章
西南平定,大軍班師回朝。
雖然不必像來時那般披星戴月趕路,不過眼下京中無人掌大局,寧倦和陸清則都不在,時間長了難免生變,所以回京途中也沒有怎么逗留,行進速度頗快。
寧倦有些說不出的遺憾:“外頭的景致的確不錯,我也想看看懷雪走過的地方。”
皇帝陛下是統御天下大權不錯,但也因此受限,不能隨隨便便就踏出京城。
陸清則淡定地把皇帝陛下推倒在床,剝開他的衣物,隨意道:“那就好好養大小斯越,等他能成為一名合格的皇儲那日,你就能慢慢放權退休了。”
寧倦話音一頓,心里慢慢有了計較。
寬敞的馬車里輕微晃著,陸清則動作很輕地給寧倦上藥。
寧倦肩上腰上都受了傷,回來后就不肯讓軍醫碰他了,只得陸清則來上。
他仔仔細細地抹好藥,用紗布扎好,卻見寧倦依舊敞著不穿衣裳,眼睛亮亮地看著他。
陸清則:“……做什么?”
寧倦捉住陸清則的手,低沉的嗓音帶著些誘惑意味:“懷雪,你覺得我好看嗎?”
陸清則打量了下皇帝陛下英俊得無可挑剔的面龐,目光下移,又瞅了瞅他明晰塊壘的薄薄肌肉。
年輕的身體充滿了勃勃生機。
他誠實點頭:“好看。”
聽到陸清則這么說了,寧倦看起來反而不太高興:“那你每日給我上藥時,怎么一點感覺也沒有?”
他看到陸清則的身子時可不是這個反應。
是他還不夠好看嗎?
陸清則頓時有點想笑。
西南親征之后,朝中官員與各地官員對文治武功的皇帝陛下都愈發崇敬。
不知道那些對皇帝陛下推崇備至的人,知道英明神武的陛下現在在計較這個,會是什么表情。
他和不大高興的寧倦對視片刻,冷靜地伸出手,在皇帝陛下的腹肌上摸了一把,淡淡道:“你怎么知道我沒感覺?”
寧倦平生第一次被陸清則主動這么碰,登時傻在當場。
沒等寧倦反應過來,陸清則已經從容地溜達到了馬車邊,與寧倦灼燙的眼神對上,嘴角微微翹了下:“你還是先好好養好傷吧,陛下,我怕你有心無力。”
話畢,優雅地掀開簾子,走出了馬車里。
活像只用尾巴撩得人心癢后,輕巧躲開逃走的貓兒。
皇帝陛下黑心得很,想要一路上都得到陸清則的親手照料,將時間延長再延長,所以讓軍醫換了個療效不高的藥膏。
現在才感到后悔。
顧此失彼,失大了啊。
大軍回到京城時,已經是臘月中旬,京城大雪紛飛,銀裝素裹。
百官以范興言等人為首,在城門外等候相迎,連寧斯越這個小蘿卜頭都跟過來了。
即使前些日子就收到了西南得勝、帝后無恙的消息,眾臣心里仍然不太安定,直到現在,親眼看到平平安安的皇帝陛下與陸清則,心里才徹底松了口氣。
同時也不禁一起冒出個念頭:當年那云游道人說,中宮需要一位命格相合之人,才能鎮國運,保陛下安寧。
難不成竟是真的?
懷揣著這些詭異的猜測,一時也沒人再為陸清則的身份吭聲。
回京之后也不得閑,要解決的麻煩還有很多,而且離京這么久,事務堆積成山,陸清則和寧倦反倒比在西南時更忙了點。
關于叛軍首領蜀王世子寧晟,以及意圖不軌、勾結叛軍的靖王寧璟,還有被關在宗人府里的蜀王寧琮,寧倦沒有再顧忌手軟。
三杯毒酒送出去,各地觀望戰局的藩王噤若寒蟬,最后那絲躁動也被按滅了。
一連忙了幾日,漠北遞來了最后的戰報。
漠北大獲全勝。
西南平定的消息傳來,瓦剌見勢不對,不再猶豫,背叛了與韃靼的聯盟,臨陣倒戈,韃靼大軍被圍困不得出。
烏力罕拒不受降,想要找到機會逃出包圍圈,回到草原上休養生息,等來日再戰,卻不料被身邊的親信一把毒匕首了結了活頭——那是老可汗安排在他身邊的人。
不過三王子烏力罕雖然死了,纏綿病榻多年的老可汗卻還沒來得及聽到好消息,就先一步熬不住漠北的寒冬,提早走了。
父慈子孝組也不知道是誰輸誰贏。
新登上王位的是烏力罕的兄弟,多年來一直活在烏力罕和老可汗的陰影之下,畏畏縮縮的,沒有烏力罕那種孤注一擲的勇氣,直接歸降,愿送他的大兒子至京城,重新求得兩族和平。
剛好也快到新年了,押送質子歸京的是史息策和陳小刀。
幾年未見,史息策長高了許多,俊俏的少年變成了沉默寡言的青年,看起來冷冰冰的。
史息策難得回京,有官員想要上前和他混個臉熟,都被他冰冷的眼神嚇住,直感覺這位史小將軍比他爹史大將軍還恐怖。
然而等其他人退下,史息策和陳小刀被安平引到寄雪軒來見陸清則時,外人眼里煞是恐怖的史小將軍眼圈就紅了,小聲開口:“陸大人,你沒有事,真是太好了。”
當年陸清則陪他扶棺回漠北,離開之后不久就傳來被刺身亡的消息,恰好那時隆冬,草原上沒有了茂盛的牧草,缺乏食物的韃靼和瓦剌很有可能南下進犯,他不能擅離職守,都沒能回京送一程。
方才在南書房里,陸清則就看出史息策不是故意冷臉,只是依舊社恐,現在私底下見,果然如他所想,這孩子這么多年了也沒怎么變。
他有些愧疚地摸了摸史息策的腦袋:“小刀應該已經都同你說了吧?”
史息策點點頭,眼神如同從前,干干凈凈的:“陸大人選擇自己想要的便好,我和小刀都會支持你的。”
陳小刀插了句嘴:“公子,我聽說你趕去西南時都要嚇死了,怎么樣,有沒有受傷?”
陸清則笑著和倆人說了會兒話,安平來報陛下回來了,陳小刀就拉著史息策,小聲嗶嗶:“咱們走吧,不然我怕你看到陛下跟公子相處的樣子,心里的形象垮塌……”
倆人說著就告辭了,準備回國公府去,休整休整。
寧倦才在南書房與幾個大臣商量完質子的安排,跨進暖閣,看到正慢悠悠啜飲著茶水翻看奏本的陸清則,湊過去坐到他身邊:“懷雪,明日便是你的生辰了。”
回京之后忙得很,陸清則都忘記這茬了,聞言不免愣了一下。
寧倦將自己的手焐暖和了,才去握他的手,含笑道:“我給你準備了一個禮物。”
陸清則莞爾,把手里戶部尚書的奏本湊到寧倦面前,示意他看看戶部尚書的哭訴:“咱家國庫現在窮得很,你的私庫也不怎么豐裕了吧,隨便過過就好,我不怎么在意這日子的。”
寧倦的心頓時被扎了一下。
在前三代皇帝的霍霍之下,大齊的國庫,是真的很窮。
寧倦花了三年多的時間,好不容易剛實現轉虧為盈,結果兩場仗打下來,又沒了。
圣神文武的皇帝陛下,目前還是個窮兮兮的皇帝陛下。
陸清則安慰地摸摸寧倦的腦袋:“窮點怎么了,該補的窟窿咱也補上了,眼下天下安定,等過幾年就有錢了。”
寧倦沒有被安慰到。
陸清則看他委屈地看著自己,心底不由生出幾分罪惡感,猶豫了下,湊上去在他唇角親了親。
寧倦眼底飛快閃過一絲得逞的笑意,手按在陸清則后腦勺,壓著他肆意輕薄了一番,舔了舔唇角,小聲道:“下次老師想要安慰我,直接這么做就好。”
陸清則:“……”
就算他知道寧倦是故意裝乖賣弱,也實在硬不下心腸。
要教訓這只裝成乖乖小狗的惡狼,果然還是需要點別的手段。
回京之后一直沒空閑,漠北戰事也未平,到今日才算是塵埃落定。
也是時候算算總賬了。
他和善地與寧倦對視片刻,擱下手里的奏本:“今晚有時間嗎?要不要一起喝一杯?”
寧倦還在回味著陸清則的味道,聞聲斷然否決:“你不能喝酒。”
“你喝酒,我喝茶。”陸清則的算盤打得很好,“回來后忙得見面時間都不多,不想和我說說話嗎?”
寧倦立刻倒戈:“想!”
與陸清則分別的那幾個月,他有數不清的話想和陸清則說。
最后也只能化為寥寥幾語,落筆在回京的戰報之下。
陸清則笑吟吟的:“那就先把桌上這些奏本先處理完吧。”
想到待會兒就能不受其他人干擾,和陸清則好好說會兒話,寧倦很有動力地開始處理桌上的奏本。
解決完桌上的這批,天色已暗,長順按著吩咐,將溫好的酒送上來。
寧倦邊喝著陸清則為他倒的酒,邊興致勃勃地說起在西南見到的趣聞,順便表達了一番沒能吃上那個菌子的遺憾。
他真的好想看看跳舞的陸清則小人兒是什么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