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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了陸府門前時,微微的發暈感愈發清晰,腦子也有些疼,寧倦忍不住又揉了揉眉心。
充作馬夫的侍衛敲開了陸府的門,門房趕忙將陛下迎進了府。
想想馬上就能見到老師了,少年皇帝心里舒服了不少,抿抿唇,強壓下那點不適感,丟開身后的人,熟門熟路地穿過月亮門和垂花門,進到內院。
正好撞上了陳小刀。
陳小刀見到寧倦,連忙行禮:“見過陛下。”
寧倦冷睇了眼陳小刀,很是看不慣他。
自從陸清則幫他爭取到上朝聽政、增加講讀先生的機會后,陸清則便不像從前日日入宮見他了,他不能每天見到老師,反倒是陳小刀能時時陪在老師身邊。
光是想想就不爽極了。
陳小刀被小陛下深幽冰冷的目光盯得后背涼颼颼的,不曉得陛下怎么就一直看他不順眼似的,小心翼翼地問:“陛下是來看公子的嗎?公子這會兒在屋里午睡,需要小的去叫醒公子嗎?”
寧倦越過他往屋里走:“不必,朕進去看看,別讓人來打擾。”
聽到陸清則在午睡,小陛下的聲音都壓低了幾分。
陳小刀搔搔后腦勺,被熱得頭昏腦漲的,也不多想,趕緊跑回屋里找扇子扇風。
寧倦輕手輕腳地走進屋里,屋里放著個冰鑒,散發著寒氣,清涼了許多,陸清則怕熱,又額外在床邊也放了個冰盆。
屏風后的榻上垂下一角竹青色,他繞過屏風,便看到熟睡中的陸清則。
烏黑的長發松松地披散著,襯得那張面龐格外令人心動,長睫低低垂著,伴隨著輕微的呼吸微微顫抖。
從眉梢到眼角,無一處不優美,卻又因為尚存幾分病氣,多了幾分讓人不敢驚動的脆弱。
寧倦忍不住又靠近了幾步,看陸清則蓋在身上的小薄毯已經要掉下來了,金尊玉貴的少年陛下半跪在榻邊,想用手指勾回去。
沒防陸清則睡得不安穩,忽然又翻了個身,淡淡的梅香撲來,睡得微微發紅的臉正対上寧倦。
那張清艷無雙臉龐陡然在眼前放大,寧倦頓時連呼吸都屏住了,盯著他眼角的淚痣,不知怎么,突然好想伸手摩挲一下。
最好能讓老師眼角變得紅通通的。
那樣應當會更好看。
這個念頭模糊地在心頭閃過,并不十分清晰。
寧倦沒敢一直盯著陸清則的臉,目光不自在地移開下滑,下一刻,臉又騰地一下紅了。
小毯子已經徹底滑落到地上,陸清則也不知道在榻上不安分地翻過多少次了,薄薄的衣衫亂糟糟的,因為沒有系腰帶,衣衫又太寬大,領口松松垮垮地滑開,脖子之下的風光便半遮半掩地落入了寧倦眼中。
好似一塊質地上好的瑩白美玉,不用觸碰也知道手感上乘。
霎時他心跳如擂,不禁后退了一步,卻忘了身后是冰盆,嘭地一聲撞了上去。
聲響太大,陸清則猝然被驚醒,低垂的眼睫輕微顫了一下,慢慢睜開眼,眼底還有些混沌之色,呆呆地看了會兒寧倦,臉上露出一分笑意:“果果,你怎么來了?”
那股莫名的心慌感在陸清則的注視之下,變得愈發強烈,寧倦還想努力維持鎮定:“我、我……剛從北鎮撫司過來。”
話音剛落,額上就覆來只微涼的手。
陸清則徹底清醒過來,伸手放到他額上,嗓音懶懶的:“你的臉很紅。”
寧倦心慌不已,保持著半跪在地上的僵硬姿勢,一動也不敢動,無聲無息間,連耳根也開始紅了:“老師,我……”
“你中暑了。”
陸清則得出結論,收回手,從榻上坐起來,將凌亂的衣衫理了理,咬著發繩,攏了攏披散的長發,綁好了頭發后,看寧倦還呆呆地在原地不動,失笑將他從地上拉起來,推到榻上:“坐好。”
旋即披上外袍,朝外面走去。
動作行云流水賞心悅目,說不出的流暢優美。
看著陸清則離開的背影,寧倦這才發覺自己不僅出了許多汗,心跳不止,頭也疼得厲害。
原來,是因為中暑嗎?
今年的夏日的確格外炎熱。
少年皇帝默默往羅漢榻內側縮了縮,嗅了嗅周遭殘余的梅香氣息,感覺頭疼略有緩解。
陸清則很快就回來了,手里端著碗鹽水,遞給寧倦:“快喝了,井水里還鎮著西瓜,切來吃吃消消暑。”
寧倦在外時,幾乎從不讓東西入口,除了陸清則遞過來的。
他乖乖接過鹽水喝下去,喝完了嘴里一陣發苦。
陸清則看他蔫噠噠的,笑著摸摸他的腦袋:“怎么去了北鎮撫司,還有時間來我這兒?”
寧倦薄唇微抿,頓了頓,才開口道:“齊魯一地旱災蝗蟲不斷,百姓顆粒無收,恐大旱之后有大震。那邊距京城甚是相近,衛鶴榮這兩日忙著與內閣諸臣商議救災之事,沒時間看住我。”
衛鶴榮以陛下年紀尚小為由,獨攬著大權,至今寧倦仍無法親政,也插不上手。
陸清則看出他眼底的不甘,又揉了孩子兩把:“急什么。”
寧倦很喜歡被他摸,忍不住蹭了兩下他的掌心,心里高興了點:“嗯,我不急。”
恰好陳小刀將切好的冰西瓜送上來了,陸清則又摸了摸寧倦的額頭,帶他出去吹吹風。
陳小刀知道寧倦不喜歡被人打擾,放下西瓜就跑了,沒留下來伺候,美滋滋地帶著剩下半個西瓜去找人分享。
師生倆坐在長廊下,吹著迎面來的熏風,中間擱著西瓜,一人拿著一片吃。
西瓜清甜多汁,生津止渴,十分消暑,寧倦此前又喝了鹽水,慢慢地緩了會兒,身上的不適感就褪得差不多了。
寧倦恢復過來了,偷偷瞄了陸清則幾眼,腦中忍不住竄過方才在屋里見到的一幕幕。
陸清則睡得微微發紅的臉,散亂的衣袍下若隱若現的胸膛,還有迎面拂來的淺淺梅香……
喉間不知道為何有些發渴,他埋下頭,又啃了兩口西瓜。
陸清則剛睡醒,骨子里都散發著懶洋洋的氣質,咬了幾口西瓜,也沒什么胃口,順手放回去,含笑問了問寧倦最近的功課。
寧倦回答得認真,順道將自己疑惑不解的地方提了出來,陸清則聽完,給他答疑解惑。
考察功課考察得差不多了,寧倦也不動聲色地將盤子里最后一片只咬了個尖尖的西瓜拿到了手,咔嚓幾口吃完。
陸清則也沒察覺不対,又伸手過來,碰了碰他的額頭:“舒服點了嗎?”
寧倦點點頭,旋即想到什么,眼睛亮亮地望著他:“老師,今晚我可以和你一起睡嗎?”
陸清則想也不想:“不好吧。”
被直接拒絕了,寧倦不悅地蹙起眉:“為什么不好?”
陸清則相當有理:“堂堂天子,跑到外邊留宿,若是讓其他人知道了不好。”
寧倦狐疑地看著他:“真的不是老師你嫌和我一起睡會熱嗎?”
原來你知道啊。
陸清則心想著,臉上的笑容無可挑剔:“怎么會呢。”
寧倦已經好幾日沒見陸清則了,看他這樣,愈發篤定了陸清則就是嫌他熱。
冬天還用他來暖暖床,夏天就棄之不顧。
老師怎么這樣!
寧倦越想越氣,沉下臉,一口咬定:“朕今晚就要留宿陸府,和你一起睡!”
陸清則:“……”
小兔崽子。
陛下都這么說了,陸清則總不能把他敲暈了通知長順來打包帶走,無奈地答應下來。
這日頭太盛,縱是夜里也悶熱得厲害,吃完飯就不想再動了。
用過晚飯后,陸清則順便在書房給小陛下加了堂課,權當消食。
陳小刀讓人備好了熱水,鉆進來探頭探腦:“陛下,公子,水已經好了,藥也煎好了。”
陸清則聽到要喝藥,心情就更不美麗了。
尤其今晚寧倦在旁邊虎視眈眈的,他想偷偷澆給盆栽半碗都不行。
在寧倦的盯視下喝了藥后,陸清則去沐浴洗漱了番,換上寢衣回到屋里。
小皇帝已經先一步在床上躺著了,生怕他會變臉似的,俊美的臉上浮上了幾絲緊張,眼巴巴地看著他。
陸清則好笑地點點他的額頭,吹了燈,解開素綃帳子,躺到床上。
屋里放了好幾個冰盆,好歹沒那么熱了。
寧倦靠過來,黏黏糊糊的:“老師,你下次來宮里的話,多留幾日好不好?”
他一靠近,跟個小太陽似的,暖烘烘的。
小男孩就是火氣旺啊。
陸清則心想著,側了側身,伸手拍了拍寧倦的背:“下次再說。”
寧倦不依不饒的,一定要得到個準確的答復:“老師,答應我。”
也不知道是在命令還是請求。
陸清則喝了藥,藥中有安眠成分,這會兒已經很困了,含含糊糊道:“成了,答應你就是……現在離我遠點。”
好熱。
寧倦也不知道該高興還是該生氣了,委屈地縮到一邊。
他還想趴在老師懷里,或者讓老師趴在他懷里,師生夜話談談心呢。
陸清則不僅不想和他談心,還想讓他離遠點!
每到夏日,寧倦就能體會到什么叫溫柔又無情。
但他也舍不得弄醒陸清則,只得自己氣了會兒,偷摸往陸清則身邊挪去一點點,閉上眼,嗅著他身上的溫暖梅香,安心地合上了眼。
在宮里一個人睡的時候,寧倦總是不安心,覺很淺,半夜時常驚醒。
或許是小時候的經歷所致。
小時候母親去后,他一個人待在冷宮里,每天除了思考怎么弄點吃的,不至于餓死外,還得面対那些受皇后指使、不懷好意的宮人。
他們總在盤算著,如何制造一個人為的意外,讓這個不得寵愛的小皇子消失在宮廷里,事后也不會被追究。
比如不小心掉進枯井里摔死,或是失足掉進水里淹死。
倘若他真的敢睡實,恐怕就再也睜不開眼了。
以往寧倦和陸清則一起睡,寧倦都會感到無比的踏實和安心,穩穩地睡上一覺。
今夜卻有些不同尋常。
他做了個很奇怪的夢。
他夢到他拂開素綃軟帳,看到床上躺著一個人,在熟睡。
那人長發披散,膚色瑩白如玉,衣袍松松垮垮的,好似一拉就散。
他忍不住伸指一勾,衣袍果然就滑了下來,露出了方才半遮半掩、看不分明的風光。
那人被驚醒了,也沒有驚慌,反而朝他伸出了手。
衣袍一件件落到地上。
接下來的一切混亂潮濕,模糊而灼熱。
在他身下的那人面目模糊,但依稀能看到眉尖緊蹙著,顴骨發紅,眼角被揉紅,哪里都紅,落到他眼里,好似雪地里初初綻放的梅花。
他指尖發白地緊揪著床褥,雪白的喉結也汗濕一片,喘得很急,水紅的唇瓣一張一合著,好像在說什么。
此生從未有過的歡愉感刺激著每一根神經,寧倦著迷地低下頭,想聽聽他的聲音。
他看到那張勾人的唇啟啟合合,細若游絲地吐出一聲沙啞的:“果果……”
寧倦腦中一白,陡然驚醒。
他的呼吸緊促不已,耳畔又傳來聲:“果果?”
聽到這個聲音,寧倦禁不住又是一抖,慌亂地循聲看去。
外頭天光微亮,陸清則側臥著看著他,眼底帶著笑意,伸手想摸摸他:“長順來接你回宮了,一會兒該上朝了,做什么夢了?臉這么紅,還一頭汗……”
還沒碰到,寧倦下意識地縮了縮。
陸清則愣了一下,因為兩人的距離太近,他后知后覺的,若有若無的,嗅到了一絲難明的氣息。
難道昨晚睡在他身邊時,寧倦……
陸清則反應過來,臉上也不由有些發紅,輕咳了聲,擔心孩子害羞,不好意思在他面前表露,起身想下床:“我去叫人把換的衣裳給你拿來,出了這么多汗,順便去沐浴一番再走吧。”
還沒走掉,手腕就被少年的手抓住了。
猶帶著幾絲汗,灼熱而有力度。
陸清則頓了頓,扭過頭:“怎么了?”
寧倦的嘴唇動了動。
雖然那場夢已經記不太清了,但他也不是什么都不懂。
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么要拉住陸清則,不讓他走。
陸清則看少年臉上有幾絲茫然,還以為他不知道這是什么情況,怕他自尊心受損,斟酌了下,緩緩開口:“果果,這是正常的情況,每個男人都會有的。”
寧倦抬眸看他:“老師也會有嗎?”
……問的什么破問題。
陸清則沒想到寧倦還把矛盾丟到自己身上來了,微嗆了下,略有些窘迫:“嗯,老師也……出現過。”
寧倦若有所思地“哦”了聲。
然后直勾勾地盯著陸清則,也不準備再問的樣子。
陸清則給他盯得受不了,決定把問題拋回去,笑著問:“果果夢里的人長什么模樣?”
長什么模樣?
寧倦模糊記得,夢里的人沒有露出臉。
但他清晰地記得,那個人是有喉結的。
在他吻過他的喉結時,身下的人連脖子也會泛起一片紅。
寧倦的喉結滾了滾,半晌,搖了搖頭:“我記不清了。”
記不清了?
陸清則挑了下眉,見把話題揭過去了,也不追究,語氣溫和:“去換身衣裳吧。”
少年皇帝的目光不由落到陸清則的脖子上。
在透進屋內的晨光當中,陸清則雪白修長的脖頸看起來更為優美,說話時,清晰的喉結輕微震動,看得他犬齒發癢,有那么一瞬間,竟然想要咬上去。
察覺自己的念頭,寧倦心里一驚,趕緊松開了陸清則的手。
陸清則順勢收回手,拂開軟帳離開,去吩咐人準備熱水。
寧倦捂了捂眼,好半晌,才跟著下了床。
陸清則吩咐下去后,溜達去書房,避免寧倦再見著他尷尬。
哎,沒想到,一轉眼,小果果也到做春.夢的年紀了。
陸清則靠到躺椅上,悠哉哉地想。
看果果那副模樣,肯定是夢到了什么人,不好意思和他說。